“你倒是消息灵通。”
“他在练习书法。”千代保稍稍歪着脑袋，“听说安部大人叛变了。”
“妾身听宅邸里的人说，是二右卫门大人起了反心，把自己的父亲绑了。”
“自念呢？”
千代保鲜少离开宅邸，估计是从在宅邸里干活的侍女或近侍那儿听来的。她倒是耳聪目明，令人意外。
村重保持站姿，问道：
“很遗憾……自念算是武士的儿子，应该早就有了觉悟。”
京都有人戏称千代保为“当代杨贵妃”，村重心想，那大概想说千代保像杨贵妃那样坚强、那样自我。千代保的这般美貌，是在她放弃生命之际才拥有的吧？村重曾这样想过。千代保身体并不孱弱，也没生过重病，却总给人以日渐消瘦之感觉。她就是这样的女性。
村重说这句话时，拉门外传来响动声。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也是一个失去了生命活力的女人。她的肤色很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的青色脉络；眼底总是浮现莫名的忧愁。她年约二十，对年逾四十的村重而言，几乎可以做他的女儿了。
“摄津守大人，小人安部自念求见。”
“妾身不冷。”
嗓音很尖，尚未变声，但这或许只是村重的错觉。
千代保抬头微笑道：
村重皱眉了。即使他住在这座宅邸里，但未经请示就来到里间仍属大不敬。不过，自念此时应该十分张皇失措，行事莽撞了些，也算情有可原。
“不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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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邸，村重打开里间的拉门，房间里搁着侧室千代保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村重目前没有正室，只有千代保这一位妻子。铺了地板的房间里没有用火盆，千代保身着下摆有裂缝的棉质小袖和服，正在为村重缝补阵羽织。她将手头的针线活搁在一边，深深低头行礼。村重问道：
“进来。”
但那些都是些为了体面而装点的门面罢了，只要进入访客无法进入的里间，就会发现那里极其素朴。村重不喜欢在日常起居上浪费钱财，唯一奢侈的花费是在茶具上。
“遵命。”
还在织田麾下时，村重的宅邸就接待过络绎不绝的访客。那些客人为板门和隔扇上的精美画作而惊叹，因高高的天井而瞠目。他们发出诸如“不愧是摄津国国主大人的宅邸”之类的赞叹，然后感动地离去。
自念打开拉门，见千代保也在场，慌忙跪拜。
久左卫门垂首退后，转身离开。天空开始飘雪。
“请恕小人无礼。”
“明日天亮前要造好，去吧。”
自念尚未参加元服礼，头上还留着全发，身形瘦小，相貌温柔，怎么看都不像是武士的儿子。不消说，他也知道旁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因此从日出到日落，一直精研武艺、钻研学问。他虽年幼，却与祖父一样，是狂热的一向宗门徒，礼佛之心不逊于任何人。
村重抬头望天，冬日的天空中低垂着沉甸甸的云朵，快入夜了。
“行了，抬起头来。”
“是。”
听了村重的话，自念挺直上身。
久左卫门士气消沉，耷拉下脑袋，仍尽力遵命道：
平常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如今更是白皙似雪。但他性格刚强，不卑不亢地高声说道：
“把安部的人质扔进仓库。你去造一间关人质的牢笼。木料珍贵，就用竹子造吧。不要造得太大，竹子以后还有用处。”
“小人万分惭愧。”
村重细看久左门卫良久，嘴巴张开，又合上。一阵冰冷的风吹过，村重终于说道：
“为何？”
“属下没这么想。”但久左卫门仍不愿罢休，“那么您为何留安部自念一命？能否明示？如果您是对城内某个人有所怀疑，我久左卫门二话不说就去了结他。”
“为家父之事。听说家父竟忘了摄州大人的恩惠，将城池拱手献给织田，此事是否属实？”
背叛，谋划，战斗，战斗，再次背叛，杀人与被杀，用鲜血洗刷鲜血……荒木弥介就是这样摇身一变，成了摄津守荒木村重。这样的村重会出于怜悯和仁慈而放过人质？久左卫门无法作出肯定的回答。
村重以毫不同情的语气答道：
村重原是池田家的小家臣，很长时间里，叫荒木弥介。从籍籍无名到如今的摄津守荒木村重，一路走来，绝非一马平川的坦途。久左卫门原本也是池田家的家臣，曾叫池田久左卫门。村重如何在池田家崭露头角，又如何率领荒木军夺取了池田家的位置，久左卫门都近身见证过。
“确凿无疑。”
久左卫门词穷。
自念屏住呼吸，低下头，眼中流出泪水。
“你认为我是出于怜悯和仁慈才不杀人质？”
“家父实属贪生怕死。平日里总说阿弥陀佛才是他的心愿，一天到晚把‘前进方得极乐，后退即为地狱’挂在嘴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大敌当前时投降。那么，家父把祖父绑了送给织田这件事……”
“在。”
“我也听说了。”
“久左卫门。”
自念“哇”的一声，哭倒在地。村重踮脚上前，以身躯挡在千代保和自念之间，牢牢盯着自念的腰间佩刀。村重和人谈话时，总提防着对方发动突袭，不管和谁谈话，他都会保持警惕。
村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唰”地低下头的久左卫门，村重用与往常一样的低沉声音问道：
自念带着哭腔抬头说道：
“话虽如此，可您连安部的人质都不杀，这实在讲不通。恕属下斗胆，怜悯和仁慈是僧人之德，而非武士之德。该杀则杀，这才是武家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做法。”
“无法子可想，摄津守大人，请您处置自念吧，我愿往生极乐。”
久左卫门嘟囔道。久左卫门也曾与中川濑兵卫并肩作战过，深知濑兵卫的脾性。
村重原本就不会让人质自行决定生死，当下更觉自念的这番话不入耳。纯洁是武士的美德，明知没有希望还要挣扎求生的武士令人不齿。自念的话里却透露出纯洁——事实上，自念的这份觉悟并非出自武士的身份，村重这样想道。
“这倒也是。”
此刻身处地牢的官兵卫也曾求死。可是自念的求死和官兵卫不同——因为向往彼岸极乐而求死，这不像是武士该说的话。
“濑兵卫他……”村重终于开口，“就算有人质在我手上，依然会投降。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一旦决定投靠织田，他根本不会在乎人质是死是活。”
村重稍稍松了口气，千代保在他身后进言道：
“您没有向濑兵卫索要人质，这件事也让不少人感到惊讶。如果您手中握有人质，濑兵卫这家伙或许不会那么快投降。主公，事已至此，恕我再问一次，您为何没向濑兵卫索要人质？”
“主公，妾身本不该插嘴武家之事，但姑且请您听我一言。尽管自念为人刚强，但终究才十一岁，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他是妾身同宗门之子，求您……”
久左卫门继续说道：
千代保摩挲着衣袖。
村重没有问出口。有人发表这种意见，合情合理。
“求您成全他吧。”
是什么人这么说？
村重倏然将目光转向身后，千代保已将额头抵在地板上跪拜。千代保鲜少开口索求什么，此刻竟会开口祈求自念能安详赴死。
“您不杀右近的人质，我能理解。虽然右近这混蛋降了织田，但他的父亲大虑及其党羽仍在城内，仍是我方盟友，不杀他的人质也说得过去。但即便如此，仍有人坚称应该杀掉作为叛徒的右近的人质。”
“不准。把自念关入牢房。”
久左卫门接着说道：
千代保发出悲鸣般的惊呼：
高槻城的高山右近送来的人质是尚不能开口说话的男婴及其姐姐。这姐弟二人，村重都没有杀掉。
“主公，莫非是地牢？”
村重沉默不语地踱着步子。
被这声惊呼吸引，自念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仰视村重。片刻后，村重说道：
“主公，属下当然会遵从您的命令，却实在不明白您此前放过了高山右近的人质。”
“地牢里有囚犯了。我已命久左卫门打造牢笼，明日就能完工。在那之前，你还是住在这里。”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久左卫门继续说道：
紧接着，村重下令道：
“主公何出此言？人质下场乃局势使然，岂会因同名而产生同情？属下闻所未闻。”
“把刀卸下，你身上不许携带寸铁。”
久左卫门警觉地抬起眼睛。
自念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同名，年岁相仿……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摄津守大人，您说什么？太过分了！”
“是。”
佩刀被缴，乃武士之耻，不管对谁而言都是巨大的侮辱。村重毫无怜悯地说道：
“二右卫门的儿子十一岁了。你的儿子应该是十三岁吧？”
“不要误会。你是安部的人质，而安部背叛了我，你的死活全在我一句话。既然我要你活，你就不准死。把刀卸下！”
“是。”
自念还在犹豫，村重马上高声喊来下人。很快，近侍没费多少功夫就把自念压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过后，他们夺下了自念腰间的佩刀。村重俯视趴在地上的自念，下令道：
风太大，跟在村重身后数步的久右卫门费力听清了村重的话，回答道：
“把他扔到后面的仓库里，不准任何人接近。”
“你的儿子……”村重一边走着，一边问道，“也叫自念吧？”
自念被带走后，里间一片死寂。村重走到千代保身前蹲下，抚了抚她的脸颊说：
天守阁所在的本丸别名本曲轮。城内并排着火药库、铁炮库、马厩、长枪库等四座库房。村重的宅邸在本曲轮东侧，是城堡的最深处。军议过后，村重和久左卫门一同向宅邸走去。
“让你受惊了，原谅我。”
只要本家无人背叛，人质其实算是贵客。村重把人质托付给了自己信赖的家臣照管。大部分人质居住在同一间屋檐下。但安部自念年幼体弱，村重不放心交由他人照顾，又因自己的侧室和一向宗门徒交情匪浅，于是安部自念住进了村重的自家宅邸。
千代保缓缓扭头，眼神和往常一样忧愁。拉门仍维持敞开状，门外呈现一片浅蓝色的冬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