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卫收敛起笑容,说道:
村重想到,若没有官兵卫,有冈城说不定早就开城了。信长虽喜怒无常,但如果仅仅是一两个月,仅仅撑到春天就开城,即便是面对自己,理应也能接受归降。可自己向官兵卫求助了,解决了城中难题。事到如今,信长不可能接受投降了。
“还有一个更有趣的理由。小人等上十个月,不是在等别人,正是为了等待摄州大人的家臣背弃您的这一天,等到满城流言蜚语、飞短流长的这一天,等到您开始疑神疑鬼、搜寻反贼的这一天。只要毛利不来,荒木家就必将分崩离析。这一点,在小人看来,确凿无疑。本以为您还能支撑半年,不料竟这般脆弱。多亏了阿出夫人呢。”
“信任?言之差矣,摄州大人。”官兵卫伸手抚摸头顶的伤疤,“请想一想,摄州大人要是太快战败而开城,像松永弹正那样,首先,织田肯定会允许您归降;其次,摄州大人只有谋叛的罪名,还有机会待在织田麾下作战立功。那可不行啊。因此小人才会多那几句嘴,帮摄州大人安定城池。小人一定要把这场战争拖得久一些。如今开战已长达十个月,信长大人绝不会赦免你了!”
接着,官兵卫正色注视着村重。蓬头垢面下,他的眼睛湿润了,语气温柔而平和:
村重说完,官兵卫边笑边用手拍打膝盖。
“摄州大人,这是一座没有援军抵达的城池,您接下来作何打算?”
“你难道不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
“……”
“那条计策什么时候献都行,何须等上十个月?摄州大人,您觉得我为什么要听您说那些故事?为什么要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化解有冈城的危机?城池过早陷落于我究竟有何不利?”
“继续日复一日地举行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军议,直到兵粮耗尽?”
官兵卫张开双手,说:
“……”
“什么?”
“小人所献计策,十有八九是画饼充饥,只能玷污摄州大人的名声,但总有一二分的可行性。摄州大人若能舍弃毕生名望,听从我这乾坤一掷之计,或许好过坐以待毙。您舍得率大军驰骋于摄津荒野的美梦吗?不管怎样,小人确信您不日就将离开这座城……否则小人不可能说什么时机已到,吾计成矣。”
“见面?既然是我官兵卫的儿子,一定死得很体面,否则见了面我要责骂他的。但是,摄州大人,”官兵卫脸上再度浮现出轻蔑的笑容,“摄州大人您说错了。小人先前说过时机已到,吾计成矣。”
村重心知,官兵卫所谓美梦实乃毒药。既知是毒药,就不能入口。
“这是你的真心话?”村重假装恐惧,“我已识破你的诡计。你已无招可出。你该死了,或许没多久就能跟你的儿子见面了。”
然而,村重的心早已飞到了疆场上。
村重忽感官兵卫离自己极近,近乎贴身站立,木栅栏像是不存在了。村重不由得向后仰去……但事实上,官兵卫依旧困于牢内,根本碰不到村重。
“小人这条命已经没用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犬子聪颖、坚强,实为黑田家,不,实为我的希望之光。村重!把你挫骨扬灰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你为了自己的虚荣和武功谋略,剥夺了本属于我儿的武士之死。我发誓要剥夺你的武士之死!我要把你的名字永生永世刻在耻辱柱上!”
语罢,官兵卫低垂头颅。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开,他似与这座黑牢融为一体。顷刻间便将覆灭的有冈城,城下有一座不见天日的地牢,两名弓着背的武士面对面而坐。
官兵卫硬撑起瘦削衰弱的身体,高高扬起颤抖的双臂,仿佛想用这双手扭断村重的脖子。
未几,村重伸手拿起烛台,缓缓起身。村重不想杀官兵卫,因官兵卫大抵已如一具行尸走肉。即便不是,他也不愿再无端造孽。村重走上一级台阶时,官兵卫如询问天气般轻描淡写地问道:
“您说武门?”官兵卫冷笑道,“松寿丸若死在战场上,方可说是武门之死。或者小人背叛了织田而导致松寿丸受刑,那也可称得上武门之死。哪怕是因为小人夹在主家和织田之间顾此失彼,令幼小的松寿丸惨遭不幸,身为武门也只能自认无奈。然而松寿丸是因何而死?”官兵卫激动地说,“不论您是把我的首级送回去还是放我回去,松寿丸都会安然无恙。可您既不放我又不杀我,大大违背世间伦理。我早就说过,您会遭因果报应的。因果循环令松寿丸无辜丧命,村重!杀死我儿的正是你那自以为慈悲的虚荣!”
“摄州大人,不论今后命运如何转动,你我作为大将与囚徒都是最后一次面对面了,小人想问一句话。”
“你太幼稚了。官兵卫,我能理解你的丧子之痛,可这就是武门宿命。想不到你连这点儿小事都不懂。”
村重驻足回首。烛火微弱,难以照亮隐没在黑暗中的官兵卫。
比起惊讶,村重感到更多的是畏缩。人质被杀虽为武门之耻,不过乱世中早已屡见不鲜。只要为了活命,送儿子做了人质就舍弃儿子,送父母做了人质就抛弃父母,这就是武士浅薄而又坚强的一面。他难以相信官兵卫会为此事忌恨如此之深。
“问吧。”
村重猜中了。
村重说道。
官兵卫无言。
“好。”于是官兵卫发问,“摄州大人,您究竟为何反叛?”
“莫非是松寿丸?”
“唉……”
要说官兵卫憎恨村重的缘由,那真是数也数不清。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度过、工于算计的村重一闪念,问道:
村重不禁笑了。在最后的最后,官兵卫问的这个问题大出村重意料。
“颜面?”官兵卫朝村重瞪着浑浊的眼球,厉声斥道,“都到这分上了,您还在问我为什么恨?装糊涂也要有个限度!”
“你之前不是已经说出答案了吗?”
“你是恨我不杀你还是恨我将你囚禁,让你丢失了颜面?”
“小人说过……吗?”
“是摄州大人强行不让我死罢了,说什么救命恩人,真叫人笑掉大牙!我那时但求一死,您难道忘了?”
“行,我告诉你。”
村重问道。官兵卫放声大笑道:
村重对着黑暗说道:
“即便让我名誉坠地,你也拿不到半分功劳。为什么这么恨我?你能活到今天全因为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没有治理摄津的名分。摄津并非我从祖辈父辈手中接掌的土地,也不是我获封的土地。我更没有你所说的那种聚拢万民之心的力量,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治理它。好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叛织田了?”
每当有冈城危在旦夕,村重就会走下地牢找官兵卫解惑。官兵卫便乘机探寻村重内心,盗取村重言语间隐藏的深虑,给予村重排忧解难的线索。没错,官兵卫没有任何理由替村重解答谜团,却仍然解答了,那绝不是出于他忍不住施展才智的欲望。村重打从一开始就误判了官兵卫。自始至终,官兵卫的动机只有一个——伺机而动,一举毁掉村重的名誉。
官兵卫不答。
官兵卫不答,一个劲儿地窃笑。
“信长那家伙不是和我一样吗?他只是尾张国代守,还是庶出的。我还听说他祖上是越前来的。他没有统治天下的出身门第,更不可能获封统治天下。那个人甚至拒绝了右大臣的任命。尽管天下万民现在都认可织田的强大,可织田究竟凭什么统治我们?我找不到理由。仅凭武力夺取国家的人必将走向悲凉末路……这不是你说的吗?”
“官兵卫,你在这十个月里盘算的就是这件事吧?”
村重想起前往安土城那一天的情景。那是一座无比宏伟一壮丽的城,身旁的家臣、同辈都在交口称赞城池之威仪,村重所想的却不同——这不就是阿房宫吗?
官兵卫慢慢地晃悠身子。明明自己计谋被戳破,却一脸愉悦,毫无不快之色。村重一面为避开了必死陷阱而长舒一口气,一面诧异于官兵卫的深谋远虑。
“话虽如此,信长确有聚拢人心的魄力。他是如此耀眼,不论是谁都会被他吸引。我无法压抑住把身家性命赌在织田身上的想法。但……是那个男人自己丢弃了这股力量。我也算杀过不少人,但他实在杀得太多了。”
官兵卫之计让村重感到犹如天助。若千代保之前没有说过“只言片语迷惑人心”那番话,村重肯定上当了,因为官兵卫的计策甘如美酒,甜如美梦。
战国乱世,任谁都会杀人,任谁都会被杀。赶尽杀绝在当世绝非罕有。饶是如此,信长也未免嗜杀过头。
“小人本以为摄州大人定会二话不说,立即动身。您是想到什么了?”
“伊势长岛,还有越前。‘一向一揆’当然是个大麻烦,可是残杀一万人、两万人,这太不正常了。前年播磨上月城的情形……你也见过吧?”
“官兵卫!”
村重和羽柴秀吉的攻势,据守上月城的赤松藏人根本抵挡不住。羽柴军队攻入上月城,将赤松残党尽数斩杀。到这一步为止,还处于村重所能接受的战争暴力范畴。可是之后就出事了。
“竟然没上当,真出乎小人的意料。”
“信长抓住女人和小孩,把他们并排刺在国境线的木桩上,施以磔刑。”
官兵卫莞尔一笑,道:
两百人被成排结队地磔刑示众。
官兵卫神色大变,眼神像涂了油一般放光。村重曾见过这种眼神。去年,官兵卫被投入地牢没多久,从村重这里听说了自念之死时也露出过这种眼神。
“信长说,这是为了恐吓宇喜多,威慑摇摆不定的播磨国人众。这就偏离了正统的战争。而且宇喜多并没有胆怯,播磨国人众自那以后仍然反复无常。完全没有达到威慑的目的,只是无端残害了妇孺!”
“若依你的计谋行事,我必将留下千古骂名。你想斩的不是我这颗项上人头,而是我的毕生名誉。”
官兵卫真的在那团黑暗里?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村重说道:
“织田战法,震惊当世。信长命令手下把小孩丢进油锅,这还算是人吗?我想,再过不久,百姓也好,织田家臣也好,都会背叛织田,不,说不定已经背叛了。官兵卫,主君的惩罚,我可以领罪。佛罚,我也能祈祷恳求宽恕。但是来自百姓或家臣的惩罚,我要怎样抵抗呢?无从抗拒。我所恐惧的正是这件事,因此反叛了。我只是想让荒木家活下去,作为武士活下去。织田即将灭亡,我不想跟着他灭亡,仅此而已。”
古今东西,想逃跑的人绝不会说自己要跑,定会反其道而吹嘘勇猛。兵法上确有佯退之说,不懂撤退的人根本算不得会打仗,但如果有个人逃跑前号称自己是去搬救兵,人们真的会相信吗?更何况这个人是大将村重。战况严峻之际,大将带家臣一同撤退才算是寻常事,然而大将在城池陷落前独自逃跑?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也许,如果稍微早一点儿,再稍微早一点儿就好了。村重陡然察觉到了某件事,心中顿感些许苦涩。
察觉之后,一切都一清二楚了。
“可是我沉溺于战争,不觉竟忘了自己举起叛旗的初衷。要说我有什么疏忽,恐怕就是这个……好了,官兵卫,我要走了。松寿丸的事,我深表遗憾。你一定恨我入骨吧?凋敝乱世,唯有无可奈何。”
“官兵卫,你……是想在牢里杀了我?”
村重说完,转身朝等待着他的地上修罗巷走去,那里只有黑暗。
身陷囹圄之人想杀人并不难哟。
天正七年九月二日,荒木村重逃离有冈城。
可是他心中仍然残存着那么一丝念想。人,越是临近灭亡就越不愿承认,不论发现多么细微的祥瑞,都会视作救命稻草。官兵卫瞄准的就是这一点。说起来,官兵卫那时候说过,就在他凭三寸不烂之舌教唆狱卒、逼迫村重斩杀狱卒的时候。
有冈城的命运走到了尽头。
毛利不会来。村重早该明白毛利无论如何都不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