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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官兵卫再次允准。

“恳请您准许小人献策。”

“准了。”

这一下大大出乎村重意料,他犹豫了。

村重应道。官兵卫缓缓挺胸,如古时张子房、诸葛孔明般神采奕奕地献策道:

“时机已到。小人惜命至今,正是为了这一天。摄州大人,小人官兵卫愿献上一策。”

“不必小人多说,此役要害系于一点,那就是毛利的动向。然而宇喜多倒向了织田方,即使您避过织田耳目送信给毛利,毛利怕也不会动兵了。”

木栅栏内的官兵卫顿时显露出了威仪,扭曲的双腿虽无法盘起,但他的上半身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腿上,朝村重深深低头。官兵卫此时明明衣着褴褛、满脸污垢,可在村重看来,竟像往日那般仪表堂堂。

村重点点头。官兵卫口齿流利地继续说道:

“事关战事,小人岂敢开玩笑?”

“那么,摄州大人您亲自去安艺国见毛利,如何?请您搬出鞆城足利将军的名号,与毛利家家督右马头辉元大人谈判,情势就大不相同了。毛利也得顾虑脸面——摄津守大人亲自前来,毛利必须有适当的回礼,否则族内就会军心动摇。只有这样,毛利才会出兵。”

“别开玩笑了,官兵卫。”

“什么?”

村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织田形成包围圈已有九个月,任何可能获胜的法子,他早就试遍了。

家族之间不派使者,由家督亲自谈判?村重闻所未闻。真是单纯至极却又出人意表的计策,说不定真行得通。的确是奇计。把足利将军家扯进来,确是妙着。

“若想取胜……”官兵卫出人意料地开口说道,“还有一计。”

搬救兵这件事不完全取决于双方的地位,但家督亲自屈膝求救,这等于是摆明了说荒木家将来要追随毛利家。不过在此紧要关头,家族门第在村重心里连根毛都不如。他没有理由不听从这条计策。

二人不再说话,地牢陷入恐怖的寂静。村重感到自己宛如被锁进了狭小的牢狱。统领北摄,却依次失去了高槻、茨木、池田,最终被迫踏入这座地牢。

“请先召见北河原与作大人,他曾出使尼崎,意味着他曾成功突破织田包围圈。请您向与作大人打听一下突围去往尼崎的道路。”

村重默然。

“噢。”

“皆因摄州大人一直赢。您只有一直赢,方能聚拢家臣。笼络人心原是极难之事。”

“进入尼崎后,请您去找浦兵部丞大人。小人曾与那位大人发生过干戈,是一位气度不凡的武士,他一定正为自家主君的背盟行为而感到耻辱。只要摄州大人拜托他,他必会排除万难,为您准备船只前往安艺。陆路吉凶难测,海路的话,宇喜多就难以出手了。”

黑暗中,官兵卫朗声道:

“我知道浦兵部丞这个人。然后呢?”

村重还是池田筑后守手下家臣时,荒木久左卫门、池田和泉、野村丹后等都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辈。从初生牛犊到久经沙场,十数年来,他们与村重同甘共苦。对北河原与作和中西新八郎等年轻人来说,村重也应是一名优秀的大将。村重这几年任主君的岁月里,何曾背信弃义?何曾辜负家臣?家臣们难道不该打从心底里认可村重吗?

“抵达安艺后,请您先去安国寺。住持惠琼大人深得右马头信赖,而且是出了名地憎恶织田。他定会倾力相助,为摄州大人在右马头大人处斡旋。”

“假使我赢不了,就非得失去家臣不可吗?信长在志贺、金崎败过,织田家臣离开他了吗?羽柴筑前曾有过溃不成军的惨败,可他依旧扛起了攻略中国的重任,不是吗?为何我失败一次就要失去一切?”

村中再次重重点头。官兵卫越说越激动。

不会失败——更不会赢,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这一点,村重比谁都明白。

“依小人浅见,右马头大人对茶具名品颇有兴趣。请摄州大人万不可吝啬宝物,拿上品出来。切记给小早川左卫门佐隆景大人也准备一份礼物。毛利家的权柄掌握在左卫门佐大人手中,即便家督右马头称是,得不到左卫门佐大人首肯,事情依旧办不成。”

官兵卫冷眼注视着声嘶力竭的村重。

“这样啊。我会记住的。官兵卫,你困于囹圄,居然能盘算出这么一条妙计?”

“我不会失败!”

官兵卫拜了一拜,脸色稍显柔和。

“所言极是。摄州大人统领家臣凭的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绩。只有不败,将士才愿为您赴汤蹈火。”

“迄今为止,仅是准备阶段。您带毛利援兵回来后,胜算至多不过五成。摄州大人,您骁勇善战,应该清楚小人所指的是什么吧?”

官兵卫深深俯首,声音嘶哑道:

“噢!”

“将士们仍听命于我。只不过有两三个不听话的鼠辈,不,或许是五六个吧。我乃堂堂摄津守村重,一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怎么可能不得人心……”

官兵卫之计犹如天助。村重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脑海里顿生出梦境般的场景。

“您也许是对的。”

濑户内海尽是毛利援军的战船,在他的带领下进入尼崎城。守在尼崎城的儿子村次想必会惊讶到说不出话吧?织田军肯定会狼狈不堪。然后,信长多半会亲自出战。那个男人的作战方式总有异想天开之处,但只要尼崎城发动进攻,就能和有冈城形成夹击之势,优势在我。村重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那一天,地利在我。事前他也与二三名敌将暗通有无。无边之死虽令人扼腕,但并非找不到其他适合的僧侣。只要有合适的使者,就可以劝说那些倾向毛利的武将倒戈。

“朝瓦林能登放炮这件事的背后必有谋叛者。我的想法没有偏差。我要向诸将要求人质,让他们把妻小送到本曲轮。这样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官兵卫,你对此怎么看?”

眼下才八月,决战大约在冬天。在枯萎的摄津荒野上尽情驰骋,尽情施展武功谋略,与织田前右府信长一决胜负。腰佩名刀乡义弘,身穿岩井流具足,骑上木曾宝马,将长年征战磨炼出的计略用到淋漓尽致。挨过围城的煎熬岁月,最后来一场响晴白日般的决战,真教人神清气爽!

村重自语道。

村重臆想着自己得胜回到有冈城、诸将并排迎接的场面,不由得虎躯一震。就算输了,也会是后人代代口耳相传的本朝最大战役。在这样一场大战中雄壮地、华丽地死去,对武士而言,可谓求之不得。

“不对,一定有谋叛者。”

不行,不能再在地牢里浪费时间,得赶快动身。村重欲起身之际,忽然看到自己的护甲上有一只蜘蛛。

如此一来,该怎么解释城内懈怠?难道根本没有人在背后策划谋反,家臣们只想远离我?我不得人心了?

那是一只极小的蜘蛛。这只蜘蛛生于黑暗,通体无色,在村重的护甲上大摇大摆地爬行。

但不存在谋叛者!

村重刚想伸手捏碎它,心中猛然响起千代保的话。人命比鸡犬虫豸更卑贱。村重回忆着千代保的话。千代保还说了什么?什么是世所常见来着?

官兵卫的话渗入村重的肺腑。如果没有反贼,为何城内守备懈怠至斯?军议的乱象、诸将冰冷的眼神又是为什么?不,一定有反贼!只要砍掉贼首就能恢复原状。

祥瑞。

不存在谋叛者……

祥瑞拯救人心。千代保是这么说的。

只要彻查射杀瓦林能登的人,就一定可以揪出想赶村重下台的反贼。村重曾经打的这个如意算盘,如今全盘落空。都是泡影。千代保虽然做了不少违背村重命令的行为,但她不会暗通织田、流放村重。即便杀掉千代保也无济于事。村重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

不,不对。在那之前她还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村重强健的体魄不由得陡然一颤。

村重不解自己为何执念于千代保的话。先捏碎这虫豸蝼蚁,再离开黑暗的地牢,抓紧时间准备作战才是正经事。要想早一步作准备,就得杀掉这只虫子,不杀不行。

“大致情况,小人知道了。总而言之,依阿出夫人的话,压根不存在谋叛者,对吧?”

对了。村重终于想起来了。千代保说的是伪造祥瑞、拯救人心才是世所常见。

官兵卫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句话?为什么会在官兵卫献出奇策的一刻想到这句话?弱者才会紧紧抓住伪造的祥瑞乞求拯救,我是摄津守村重,绝非弱者。不对。

此处没有镜子,村重无从分辨官兵卫所言是否正确。可是他的的确确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大约消逝了,那对大将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不是真相。

“转眼间……您竟这般憔悴。”

官兵卫凝视着村重,蓬头乱发下,他的双眼毫无生气,仿佛已然忘却自己适才所提计策,眼神空无一物。

村重把千代保的话一股脑儿告诉了官兵卫。村重无意找官兵卫解惑,只不过他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说话的人了。官兵卫沉默着,好像什么也没听到。直到村重将一切说完,官兵卫才转动浑浊的眼球盯着村重,喃喃道:

黑暗中,村重抖抖手腕将蜘蛛弹开,说:

夜已深,但究竟是几更天了?村重完全不清楚。他甚至不记得千代保是何时离开那间佛堂的。等村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地牢了。

“我懂了。这就是你的谋划?”

隔着粗粗的木栅栏,他与黑田官兵卫二人面对面席地而坐。黑暗中,两个人弓着背,坐在湿润的土地上。官兵卫伸直左足以减轻疼痛,村重则盘腿坐着。村重穿着符合摄津国主身份的小袖肩衣和羽织,还佩带了笼手和护腿。官兵卫穿着去年十一月被投入地牢时的那身衣裳,现下已是黝黑褴褛、布满污垢。一霎间,村重恍惚了,竟不知到底谁在牢里,谁在牢外。

官兵卫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村重来到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