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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果

村重的声音里满是自嘲。

“要是万一……不,是万万一……”村重说道,“我没有回来,十右卫门,你可别死啊。你身怀将才,在这个时候为我而死就太可惜了。至少……”

“至少,要为一个值得的主君而死。”

“属下誓不辱命。”

“主公!”

“好吧,十右卫门,你回有冈城去吧,在我回来以前,你要守住城池。”

“去吧。不准抗命!”

十右卫门这番话可谓是赌上了性命。村重并非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干巴巴地说道:

“是!”

鲜血顺着十右卫门的右臂流淌在地上。

临行前,十右卫门最后看了一眼乾助三郎。乾助三郎的双目湿润了。

“属下当然也盼着那么一天,可我不能随主公同往,有冈城内的御前侍卫们还在等着我。主公,请下令让我率领御前侍卫留守有冈城。属下……属下不能抛下他们!”

“助三郎,主公就拜托你了。”

“我没有放弃有冈城,十右卫门,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带着毛利援军回去!”

“首领大人放心。请一定照顾好我们的同伴。”

“属下虽身无大才,既忝任御前侍卫组头,率领御前侍卫,自当忠心守护主公左右。但属下与御前侍卫同甘共苦,共赴沙场。怎可丢弃部下,独自出城?”

听了助三郎的话,十右卫门微笑道:

接着,十右卫门压低声音,呕血似的说:

“我答应你。那么,属下告辞了!”

“属下没有抛弃您!”

十右卫门深深低头行了一礼,拎起持枪转身离去。

十右卫门深深低头,气沉丹田,重重地说道:

下针一面目送十右卫门,一面背起火绳枪,说:

“你这是要和我断绝君臣关系吗?要弃我而去?”

“那么,小人也告辞了。”

围城九个月以来,十右卫门想必有许多苦衷和难言之隐。村重扬起眉毛道:

“你也要走?”

“刚才那一枪已饱含了属下最后的舍己奉公心愿。那一枪既已命中,请恕属下不能陪您前往尼崎了。”

下针略一点头,说:

“什么?”

“小人原非摄津守大人的家臣,而是铃木孙六大人的人。很荣幸能帮上摄津守大人的忙,但要是小人就这样离开孙六大人,日后难免要被杂贺庄的人指指点点。”

“主公,属下想在此辞别。”

下针所言合情合理。村重颔首道:

村重说完,十右卫门走上前单膝跪地,说道:

“明白了。你干得很好。”

“敌人可能会听到铁炮声,得赶紧走。”

“像小人这等卑贱之人,竟然让摄津守大人如此赏识,惶恐之余,不胜殊荣。好吧……”

黄昏时分,天空宛如炎热的地狱般赤红。村重发现弯曲的奈良刀已塞不回刀鞘,试了几次,干脆丢弃。十右卫门似乎负伤了,按着自己的右臂。下针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是否还有敌人藏在苇草丛中。他为了能尽快放炮,手里一直抓着早合。没机会出手的乾助三郎一脸遗憾。

下针表情稍许为难,接着鼓起勇气说:

村重话音未落,铁炮口就冒出火舌,弹丸不偏不倚,正中足轻的后脑勺。

“其实朝能登大人放炮的是小人。”

“好……”

“原来是你?”

下针早已摆好了架势,举起火绳枪瞄准逃跑的足轻。

铁炮这东西,想精确命中简直难于登天。饶是如此,那人还是击中了能登,只可能是专精铁炮的杂贺众所为。村重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如果是下针,就符合情理了。

“我来。”

下针挠挠头,说:

剩下的那名足轻把刀一丢,话也不说,掉头就跑。被他逃了就麻烦了,就在村重懊恼的一刹那,下针说:

“阿出大人出言相求,小人难以推脱。那一夜,小人满心以为必中,却被那道突如其来的落雷吓了一跳……小人琢磨着,这应该是与您的最后一面,因此想说出来。不过我说要回去找孙六大人绝不是谎话,但终归只是个借口罢了。在您面前这么说或许有些不敬,阿出大人告诉小人,‘前进方得极乐,后退即为地狱’是彻头彻尾的假话,无需前进照样可得极乐。这样说的人只有她。小人一辈子都是在战斗即前进的日子里度过的,是她让我的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了喘息和安心。”

另足轻两名左右夹击,同时举刀砍向村重。村重举刀挡住右侧,将左侧交给诹访大明神庇护。果然左侧一刀未中要害,只刺中了他的盔甲半袖。村重朝右侧敌人连出数刀,对手勉力挡住村重的连击,之后反手还击。几个回合下来,村重手中这把奈良刀已弯曲,但他用这把钝刀再次使出连绵不断的攻势,终于贯穿足轻身上的薄甲。

下针的这番话,的确无视身份地位,有逾矩之嫌,可村重没有丝毫不快。看到被千代保拯救的人现身说法,村重不可思议地感到很是欣慰。

剩下的三名足轻里最年长的嚷道。长枪面对骑马的武士极为有利,若近身搏斗则施展不开。足轻们便将长枪扔在脚边,齐齐拔出刀来。十右卫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尸体上拔出先前所投掷的持枪,连续使出二段、三段突刺。一名足轻招架不住,胸口立时多了个窟窿。

“失去了城主,有冈城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怪。反正终归一死,小人拼死也要保住阿出大人。”

“把枪丢掉,拔刀!”

“知道了。你就放手去做吧。”

形势瞬间逆转,足轻们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好机会。村重挺刀朝其中一人冲去。十右卫门也举刀砍向另一个人。剩下的两名足轻被村重的进攻速度震慑,但到底是乱世之兵,不至于吓到动弹不得。其中一人举起长枪朝村重刺去。但这一招村重早有预料,他闪身躲过长枪,一刀砍中足轻的肩膀。足轻吃痛不起,长枪掉落在地,然后村重对准他的脑袋就是一刀。

村重说完,下针再度低头。

低头看了一眼飞溅到自己盔甲上的鲜血,村重高声喊道。郡十右卫门架起持枪,突然瞄准足轻掷了出去。突如其来的一掷令那名足轻闪躲不及,持枪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喉咙,他顿时倒毙。十右卫门“唰”的一下拔出刀。

“摄津守大人,请一路小心。告辞。”

“大家留神。”

语罢,下针便消失在了苇丛中。

足轻一边嚷着,一边举起长枪。眼见他们打算替战友报仇,村重反而安下心来。若这五人作鸟兽散,各自求生,那就万事休矣。

快入夜了,村重和乾助三郎二人佇立在苇原上。助三郎背着村重交待的行李,摆出舍命护卫的架势。行李里装着名品寅申壶,那是用来乞求毛利伸出援手的礼物。

“可恶!”

“走吧,助三郎。”

敌方有六人。荒木摄津守有同伴三人——郡十右卫门、乾助三郎和杂贺众下针。但乾助三郎背着行李,行李中有名贵茶器,令他投鼠忌器,无法自在作战。敌方六人皆头戴斗笠,身穿盔甲,一看他们手中长枪就会明白这些人都是巡逻的足轻。敌人误以为村重一行是落难武士,猖狂地出言羞辱。一名足轻大大咧咧地走近,“唰”,村重手中奈良刀光一闪,敌方立刻只剩下五人。

“是。”

夕阳残照,苇原升起血烟。

助三郎毕恭毕敬地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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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二人在天色渐暗的北摄旷野中踽踽前行,他们身后是血淋淋的尸首。村重蓦然回首,只见有冈城如飘浮在绯与群青交织的空中,摄津大地上横卧着庞大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