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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村重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纠结于能登之死。他明明是为了揪出谋叛者,但刚才拜佛祈祷时,他心中所想的远远不止于此。他的思路拓宽了,涵盖了整座城。那一发弹丸必定和整座城有关。

释迦如来、文殊菩萨、虚空藏菩萨……谁都行,不是佛,鬼也行。求您把智慧分一点儿给我吧!让我看清这座我亲手筑就的城池里所发生的一切!

官兵卫是怎么说的?

村重盘腿坐着,凝视释迦牟尼像,合掌祈祷。

对,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这个词在村重心里来回激荡着。若要选中这座城里的某个人施以佛罚,恐怕没有人比杀害无边的瓦林能登更合适。念及此,村重忽而发笑:不,不对。最该受罚的应该是我荒木村重,是我把士卒和百姓带进这场生灵涂炭的浩劫;是我误判情势,白白等待毛利大军;是我令这场战争迟迟不能结束。我为了逃脱织田的魔爪,不惜牺牲北摄百姓的性命……

“摄州大人,您早就知道佛罚的真相。”

佛罚。

正是。官兵卫所言非虚。

宅中的侍从的确能轻易攀上屋顶,但没有铁炮。如果以前就藏有铁炮,必然早就说了,因为这是大功一件。像铁炮这样稀有的武器,很难想象有人会藏着掖着。

此刻村重方才发觉,自己确实早就知道了。

“不对。”村重微微叹了口气,“那人要从何处取得铁炮?说不通。”

这不是有冈城里第一次出现与佛罚有关的事件。

要登上屋顶,就得有梯子之类的工具。这或许是个突破口……可是能登之死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即便那人用过梯子,恐怕早就被藏起来甚至毁掉,恐怕是找不到了。假设那人原本就是宅中侍从,放炮后可以堂而皇之回到宅邸再煞有介事地贼喊捉贼。难道这就是那一天的真相?

当然了,有些人会把下雨刮风之类的现象也看作是冥罚、神的旨意、天道报应。有些人哪怕踩到马粪都会像露出受了天谴似的表情。但村重所想的不是这种鸡毛蒜皮之事,而是在关键时刻能够左右城池命运的事件。

在宅中做事的都是世代生于北摄的本地人。他们不会让陌生面孔进入宅邸。但人心善变。若宅邸里有人怀有叛心,接受反贼指示,射杀瓦林能登,也是有可能的。

那还是在春天。

宅邸里的人要是值得怀疑,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拜高山大虑率领的高槻众和铃木孙六率领的杂贺众那场争功所赐,城内掀起了无聊的争斗。立功心切的大津传十郎正巧撞上来,村重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带着高槻众和杂贺众发动夜袭,一举斩杀大津。然而,荒木家中无人识大津长相,无从确认大功究竟归高槻众还是杂贺众。高槻众信奉南蛮宗,杂贺众信奉一向宗,城中立时分为实力悬殊的两派,引发各种各样的事端。当时就发生了一件怪事。高山大虑所取得的首级在检查时尚无异相,忽然不知何时就成了单眼紧闭、紧咬嘴唇的大凶相。

烛光照在释迦牟尼像上,佛像的表情仿佛变了。拉门外的两个近侍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咳嗽都没有。

那时,城内就有了佛罚的传闻。南蛮宗不崇佛法,不敬古神,所以高山大虑取得的那颗头颅显出凶相。这无疑是神佛的惩罚,警示世人引以为戒……因为这波谣言,南蛮宗做弥撒的小屋被烧毁,闹出了人命。

朝能登放炮后能够造成佛罚效果的位置既不是松树,也不是天守阁二楼。这两处可以排除了。但是宅邸屋顶同样不符合条件。

村重重罚了纵火者,可他没有进一步追究首级变化之谜。武将争功有可能很精彩,也可能变得很丑陋。自夸自耀、贬损他人之类的行为屡见不鲜。想来是什么人为了偏袒杂贺众,故意替换了头颅。

从宅邸屋顶放炮,确实可以避免被将士们目击。但那也只能是在放炮后的片刻,宅邸里有许多伺候村重起居的近侍和小厮,还有侍奉千代保的侍女,甚至说村重宅邸是整座有冈城内人口最稠密之所也不为过。万一有人向村重报告宅邸里有歹人,那人就没法离开屋顶了。小厮和侍女不会武功,但互相认识,因此那人无法混入其中。

但是,武家争功虽然常见,却极少有人去替换已经检查完毕的首级,因为这等于对大将不敬。明知如此,村重却仍然没有深究这件事。

村重仿佛在问释迦牟尼,但木雕如来浮现出似有若无的微笑,没有回答。

村重或许是在恐惧。是谁替换了头颅?他敏锐的直觉仿佛在说,若细究此事,必会查到他极不愿看到的结果。

“这就是真相?”

武士取得首级,把首级带回大本营。首级需要经过化妆,再交由大将检查。

参加军议的诸将或守城兵士都不会经过宅邸。若从宅邸屋顶朝能登放炮,很有可能逃过诸将、御前侍卫和村重的视线。那人有可能就躲在那里。

负责给头颅化妆的人是谁?换句话说,从武士取得首级到大将进行检查之间,这些首级在谁的手里?

诸将进入本曲轮后,朝天守阁走去。如果那人从天守阁二楼朝能登射击,楼下已有将领等候,诸将皆是武士,听到铁炮声后,肯定会四下搜寻敌人。诸将四处走动时,那人绝对下不了楼。天守阁二楼没有第二条退路,看来那人也没有躲在天守阁。

对了。再往前追忆,佛罚谣言的初次出现,甚至不是在首级争功事件中。

那天,诸将听到召开军议的太鼓,缓缓通过渡桥进入本曲轮。桥边那棵松树附近人多嘴杂,在那里放炮的话,马上就会被看破。那人不是藏在松树上。

第一次莫不是在冬天?去年十二月,大和田城的安部二右卫门开城投降织田,阻断了本愿寺和有冈城之间的通道。首当其冲直面织田大军的两扇门户——高山右近的高槻城与中川濑兵卫的茨木城——开城投敌固然令人扼腕,但大和田城投降更令村重始料未及。应当立刻斩杀安部的人质安部自念!家臣们的控诉不绝于耳,就连安部自念自己都想自裁以求往生极乐。可是村重拒绝了,他将自念投入牢中。村重此举的动机已被官兵卫看穿。

也就是说,那人向能登放炮后必须立刻躲藏起来。那么,那人能躲在哪里?

村重本想将自念和官兵卫一起关在地牢,但总觉得似有不妥——在官兵卫身边安放任何人都是一种危险。于是他决定重新打造一座牢笼。牢笼未建成时,村重决定先把自念关在宅中仓库。牢笼仅需一日便可建好。但就在那日,在看守极其严密的情况下,自念惨死于仓库。

如果放炮者的动机是打造佛罚,就绝对不能被抓。如果被抓,人们则会认为这不过是一次偷袭行为。只有让人弄不清真相,佛罚才会成立,因此放炮者绝不是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同时,他不能被发现,更不能去死。

自念死得诡异。他明明白白是中箭而亡的,现场却不见箭矢。仓库里只有自念一人。通往仓库的走廊上有御前侍卫守备,此外无任何人经过。仓库外的庭院中覆盖着薄薄的积雪,雪上没有足迹。

“放炮之人被杀,佛罚就不成立了。”

随着自念的离奇之死流传出去,城内便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风闻言事:安部二右卫门背叛了大阪本愿寺,因果报应便落在了年幼的自念身上,肉眼不可见的箭矢射入了自念的胸膛……村重认为,什么肉眼不可见、什么佛罚都是无稽之谈,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念之死令他毛骨悚然。

但村重转念一想便觉得不对。

为了弄清自念之死的真相,村重初次造访地牢里的官兵卫。村重细说事件本末后,官兵卫提出质疑,发出嘲讽,吟唱狂歌。那首狂歌便蕴藏着揭示凶手身份的线索,村重藉此推理出了真相。杀害自念的人是森可兵卫,村重饶了他一命,随后他死在了战场上。

假如没有那道落雷,铁炮弹丸命中能登,村重和御前侍卫肯定会四处寻找放炮之人,之后就会把那人围住。村重多半会想活捉他,但要是那人负隅顽抗,大概会被当场诛杀。换句话说,那人怀着必死之心向能登放炮,没有考虑退路。宁愿丢掉性命,也要杀死敌人,对村重这样死中求活的武士来说,倒也不算不可理喻。

此时此刻,村重猛然察觉真相没有大白。

“向能登放炮……那人想达到什么目的?”

可兵卫想杀死自念,但背后也有自念自身的因素,那就是自念手持烛台作为黑暗中的目标。假若长枪稍许偏左或偏右,就达不到佛罚的效果,自念必须牢牢地站在计算好的方位上不动才行。这会是偶然吗?自念极欲自绝,以求往生极乐,莫非是什么人告诉了他这个法子,叫他手持烛台站在某个地方?也就是说,自念之死是他人从旁协助的自杀!

佛堂里,油灯火光飘动,村重自言自语道:

若真是如此,谁能和被囚于仓库的自念深谈?谁能给仓库带去火盆?换句话说,谁在照顾自念?

“铁炮……”

冬天的人质之死、春天的武士争功、夏天的铁炮事件,这三件事构成了佛罚流言的依据。如果将这三者联系起来……

找出疑点,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第一步。官兵卫所说的佛罚一定和弄清疑点有关。

三件事的共通点是什么?

还有一点是放炮位置不明。能偷偷向能登射击的位置仅三处,本曲轮北端的天守阁二楼、通往武士住所的渡桥旁松树以及村重宅邸的屋顶。村重认同十右卫门的这番推断。到底是哪一处?

释迦牟尼像微微一笑,高举右手做出施无畏印,那是不必敬畏真理的手势。佛像左手低垂做出与愿印,村重曾听僧侣说,那是普度众生、满足众生所愿的手势。佛是拯救苍生的存在,因此不会惩罚世人。不过,人生跌宕起伏,人们仍会心怀畏惧地嘀咕那该不会是佛罚吧?在这片乱世秽土,如不幸生而为民,就只能在修罗场般的陋巷里苟且偷生。百姓不曾犯罪作恶,却承受着罪责惩罚的日子。正因为如此,不论多么高德的僧人,不论他们多么热忱地宣扬佛祖慈悲为怀、广大无边,人们真正恐惧的还是命运无形的惩罚。村重陡然感到眼前这尊拯救苍生的释迦牟尼像正对自己发出嘲笑。

其次,那人把铁炮带进本曲轮的途径不明。按十右卫门的说法,落雷那天没有一架铁炮带入本曲轮,而且铁炮库里所有借出铁炮的去向都记录在册,经过再三检查,不存在遗漏。那么朝能登射出弹丸的铁炮究竟来自哪里?

冬天,照顾安部自念的人是侍女。

首先,向能登放炮之人的身份不明。说不定那人不是受人指使,而是自作主张地朝能登射击。

春天,为首级化妆的人也是侍女。

村重只想知道谁是谋叛之人。他以为只要找出是谁向瓦林能登放炮就可以揪出反贼。可这一炮的疑点实在太多……官兵卫曾说,村重命人调查的时候已经晚了。但据郡十右卫门的报告,至少可以明确疑点所在。

接下来是夏天……

官兵卫是这么说的。难道真有佛罚?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有人打开了拉门。明知村重就在佛堂中,敢不支声就开门的只能是那个人。村重身后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

佛罚。

“主公,夜深了,不妨歇息吧?”

他的眼前是释迦牟尼像。村重对佛道并不轻蔑,但对释迦牟尼没有多少敬畏。释迦如来宣扬不杀,不杀于战争无益,因此村重更愿意拜诹访大明神或八幡大菩萨。然而,这一夜,村重不露声色地朝释迦牟尼像拜了一拜。

摇曳的火光下,村重注视释迦牟尼像,开口问道:

村重回到宅邸,进入佛堂。他让近侍在房外等候,随后独自一人佩带好笼手和护腿,默然走进点亮烛火的佛堂,盘腿坐下。

“千代保,指使放炮之人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