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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终于,官兵卫在黑暗地牢里阖上双眼。

官兵卫依旧抬眼看着村重,村重同样静静地回瞪他。

“既然您心意已决,且容小人说两句吧。”

“来得及,”村重悄声道,“来得及,官兵卫。”

官兵卫的声音多多少少带有放弃的意味。

就算查出是何人射杀瓦林能登,还能挽回诸将逐渐远离的忠心吗?

“能登大人惨死已近两月。您为什么不早派郡十右卫门调查?您究竟有何考虑?”

官兵卫似乎在自言自语,但是村重对他的言下之意一清二楚。

村重沉默了。

“现在揪出反贼……还来得及吗?”

“您不愿回答吗?难道想让官兵卫替您说出来吗?”

“什么?”

官兵卫的声音阴沉起来。

“确实如此?”

的确,官兵卫一语中的。能登死了一个半月,才命令十右卫门调查,只有一个原因——村重怀疑十右卫门就是射杀能登的反贼。

官兵卫说道:

当时能登意欲挥刀弑主,御前侍卫将其团团围住,在他停下步伐的时候放炮。要命中移动目标不是易事,多半是在能登停步的时候射击。可是能清楚地知道能登会走到什么方位停下的人,城中寥寥无几。

官兵卫稍稍坐正,蓬头散发之下,那双眼睛骨碌碌朝上转了转,凝视村重。村重发觉他的眼神宛如大夫在给病人把脉——是死脉。

村重发现能登与织田勾结,命令十右卫门率领御前侍卫抓捕能登。那一夜,参与行动的人选由十右卫门挑选,也是他让杂贺众不得进入本曲轮。

“所以我……”村重作出结论,“一定要弄清楚是谁向能登开炮。非揪出反贼不可。”

也就是说,除了村重,十右卫门是唯一提前知道能登会在本曲轮驻足的人。再加上十右卫门精通铁炮,村重不由得不起疑心。

村重把包围勾结织田的能登、命令御前侍卫动手、落雷击中能登、能登身旁有一颗还冒着热气的弹丸、郡十右卫门的报告、那一日无人携带铁炮进入本曲轮、本曲轮库藏借出的铁炮全部明确记录在案等统统说了出来。官兵卫在此期间好像不胜酒力似的闭着眼睛,身形微微摇晃。

一个半月以来,村重一直在调查十右卫门是否有交结朋党之嫌、是否有可疑举动。最后他终于确认十右卫门没有任何不轨行为。

接下来,村重从诛杀瓦林能登开始说起。

御前侍卫里,十右卫门最得村重信赖。然而村重仍不得不怀疑他。这一想法被官兵卫洞悉,村重顿感羞耻。

“好。我有一件事要说。”

“那么到底是谁在您背后策划?”官兵卫全无废话,直奔主题,“这一点,小人确实不知道。但凡策划,皆属人为。如未见其人,再怎么思索也想不出头绪。”

“小人心知肚明,那样的话,我就麻烦了。”

仿佛在嘲笑谁,官兵卫笑道:

官兵卫倾斜酒杯,试图品尝残留在杯壁的酒滴,但没多久就作罢,把酒杯置于一旁。

“自小人困入地牢以来,对荒木家诸将只知姓名。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小人实难判断。”

“官兵卫,只有我能保你不死,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一旦我被放逐出城,他们要么立刻把你斩首,要么干脆把你遗忘,让你在这地牢里饥渴至死。”

官兵卫抚摸手中酒杯,简直像在抚摸天下至宝。村重对官兵卫的这个回答极其不满,说:

说完这句,村重振作精神,恢复了威严。

“你是说,帮不上我的忙?”

“这就是因果循环?我流放了胜正大人,现在轮到自己被流放?”

“小人并非天眼通,不知为不知,仅此而已。”

酒壶已空,村重把酒杯扔到一旁的阴影里。他嗓音干瘪,语气萎靡。

村重越发不满了。

自己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家族,历代先祖中必定有一位英勇战死的当家,武士就是因为那位先祖的故事,耳濡目染地了解死亡的。主君败了,跟随他的家族就会一同败,最终家破人亡,连家族的名号都会烟消云散——这就是白白送命的结果。村重就是为了避免那样的覆亡,才动手推翻胜正的。

“那就是帮不上我的忙。”

武士都会死。当然,所有人都会死。可死亡之于武士像货物之于商人。武士的一生是冒着箭林弹雨的一生,死亡早就抛诸脑后……不对,恰恰是因为迫不得已,武士才不能白白送命。

村重的声音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我是为了活下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我的家族活下去。”

“你想快点儿死吗,官兵卫?”

村重这才意识到,不是因为将才,也不是因为胜正对村重来说是个不称职的主君。

官兵卫透过额前油腻的头发盯着村重。村重不去看官兵卫,目光停留在烛台摇曳的火光上。

“不……不是那样。”

“原来如此,此时的摄州大人,”官兵卫说道,“确实会宰了小人。”

自己在池田筑后守胜正手底下真的感到逼仄吗?村重自问。一个称不上英明的主君、一群称不上杰出的同僚,日复一日,迎来送往,的确不能说不逼仄。村重极欲闯下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这个念头令他坐立不安、焦躁万分。可他真的是仅仅为此才选择推翻胜正吗?

“放肆!你如俎上鱼肉,什么时候都能杀。我不过是用得着你,才留你苟活至今。”

“逼仄?您指什么?摄州大人是因为感到逼仄才放逐了胜正大人吗?”

“不对,您说错了。”

听到此话,官兵卫露出不那么愉快的表情。他依依不舍地盯着空杯,说:

“你想说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你栖身小寺家,不觉得逼仄吗?”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我岂会当真?摄州大人为何留小人一命,我早就想通了。”

村重没有否认,沉声道:

村重想走和信长不一样的道路,信长会杀的人,他都不会杀。所以他放回织田监军,不杀高山右近的人质。哪怕官兵卫当时狼狈不堪地舍命恳请村重赐死,他也没有杀,而是将其投入地牢。信长会杀的人,村重就不会杀……他的风评应该已名满天下了吧?人们听到这样的风评,他便会威名远扬。他威名远扬,盟友便会随之而来。一切皆是武功谋略。

“依小人所见,您已然没有共饮的对象了。”

可是一切都变了。现在的村重不管是谁都会杀,因为天下已无一人是荒木家的盟友。

少许呷了一口酒,官兵卫继续说道:

没有必要让官兵卫活下去了。没错,此时的村重会出手斩了官兵卫。

“不然……”官兵卫语带嘲讽,“就是您发自内心地想与小人推杯换盏。”

不必再让黑田官兵卫这位名扬播磨的英才在地牢里忍受折磨了。杀了他吧。就在村重作出决断的那一刻,官兵卫开口了:

“只有这些?”

“但是小人想亲眼看看这场战争的结局。摄州大人所问反贼,小人确实不知。可是关于射向瓦林能登大人的那一记铁炮,小人为了乞命,倒有话可说……摄州大人,请您想一想,若没有那道落雷,有冈城会如何?”

只要还在困守,有冈城就不会有余粮。不过兵粮的确不至于紧张到连酿一壶酒的余地都没有。村重一瞬间苦笑了,再次将官兵卫和自己的杯子斟满。

真是奇妙的一问,村重不由得琢磨起来。要是那时没有落雷,村重可能会因为能登拒绝自裁而颜面尽失。至于那发铁炮,弹丸之所以偏离目标,多半是受到突如其来的落雷的影响。若没有那道雷,能登估计会死于炮击。

“莫非城中兵粮还很充沛?”

官兵卫单刀直入地问道:

说完,官兵卫一饮而尽。

“铁炮命中后又如何?”

“您明知后果还是酿了酒。摄州大人可不像是那种为了口腹之欲而忍心让百姓士兵挨饿的大将。”

“能登会死。什么都没有改变。”

战时,经常有人拿兵粮酿酒。可是拿兵粮酿酒的话,久而久之,士兵就会因饥饿而倒下。所以有经验的大将绝不会一次性把兵粮分配给士兵,而是分成很多次。

“正是。”

“这酒还不够醇。应该是新近用城里的米酿的。拿米来酿酒,兵粮就更少了。”

官兵卫在说废话吗?他真的为了活命而口不择言?要是那样就太丢脸了。村重心中纳闷。但官兵卫并未说完。

官兵卫用漆黑的双瞳瞟了村重一眼。

“若没有那道落雷,瓦林能登大人就会死于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弹丸。这么一来,城里的人会怎么看?”

“还有呢?”

这件事村重早有考虑,他皱眉道:

“伊丹之水甚佳。”

“有人无视我的判罚而杀人,大大折损了我的威望。这么看来,那道落雷真是天不亡我啊。”

“还有呢?”

“那么,城内又会弥漫怎样的流言?”

“沁人心脾。”

“流言?”

官兵卫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缓缓说道:

出乎意料的追问让村重一时答不上来。

“这酒怎么样?”

瓦林能登暴死,有冈城陷入流言蜚语的旋涡,产生各种各样的流言,其中就有瓦林能登死于佛罚的流言。

良久,村重终于开口:

这也不奇怪。能登杀了深受万民景仰的云游高僧无边,无边是有冈城与外界通信的唯一联结,简直是救星的化身。无边之死令百姓宛若坠入痛苦的深渊。若挑着杀害无边的凶手瓦林能登的头颅巡城,百姓肯定会投以雨点般的碎石。

喝完一杯,村重再次斟满。二人在黑暗中举办着只属于两个人的酒宴。

能登被落雷离奇劈死,是佛罚令众人缄默。但如果杀死能登的不是落雷,而是铁炮,人们又会如何?

村重默然端起酒杯递给官兵卫。官兵卫也不多话,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接过酒杯。两位武将不约而同地举杯。

“对啊。”村重讶然道,“铁炮也一样吧。尽管比不上落雷这种不可思议的天灾,城内也一样会……传出能登受到佛罚的流言。”

村重一言不发,将酒壶摆在栏杆前。官兵卫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微微张开。村重从怀中掏出两只酒杯,再拎起酒壶分别斟满。浊酒倒映着摇晃的烛光。

“小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佛不会使用铁炮。”

影影绰绰的烛光里有个蜷缩的黑团。官兵卫还活着,就在这个木栏围就的洞穴里。官兵卫醒着,村重并不十分意外,毕竟地底没有昼夜之分。躺着的官兵卫慢吞吞地盘腿坐起,十个月的监禁生活已经伤害了官兵卫的腿脚,他的坐姿微微倾斜。

村重感觉自己隐约触碰到真相的一角,但终究只是一角,再往前摸索就是一团模糊,什么都抓不住了。佛不会使用铁炮……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其中并无深意,只是官兵卫的花言巧语?

通往地牢的门开了,里头的寒气一瞬间冲出来。村重举起烛台走下台阶,腰间“哐啷”作响,是他的酒壶。

官兵卫继续说道:

“是……门开了。”

“摄州大人,您早就知道佛罚的真相。”

村重说道。加藤惜字如金地回应道:

官兵卫在牢中死死地盯着村重。久不见日月,微弱烛火下,官兵卫的双眼却绽放着幽暗、澄澈的光芒。那双眼睛简直要把村重看透了。村重心中泛起恐惧。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他真的认为我已经看清了真相?即使我找出真相,那真的能将我从反贼手中拯救出来吗?

“辛苦了。”

村重的喉头鲠住,说不出话来。接着,官兵卫闭上了那双仿佛看透村重的眼睛。

狱卒加藤又左卫门一看到村重便立刻掏钥匙开门。这个男人不需要睡觉吗?村重不禁纳闷地暗想。房间角落里铺着草席,可他大概要时刻准备迎接村重,所以很难阖眼吧。浅睡是武士的觉悟,这个狱卒难道也这样律己?

“您还没有察觉到?好,请恕小人这番无稽之谈。”

这是第几次去地牢?城池有累卵之危是第几次?其中有几次危机是靠村重率领诸将化解的,又有几次是靠官兵卫的智慧化解的?就这样,村重撑到了秋天。

说完,官兵卫再无一句乞命的话。他再次缩成一团影子,不再动弹。

夜晚,村重在有冈城天守阁仰望夜空。八月出头,不见月亮踪影,只有星光照射着威严的天守阁。村重手持烛台向地牢走去。他的身边没有任何护从,假若此刻冒出三四个刺客,即便功夫高强如村重,恐怕也要一命呜呼。但村重总是独自去地牢。每当有冈城出现谜团,村重就会去地牢。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村重、狱卒和囚于地牢的黑田官兵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