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不禁破音骂道:
鲈鱼生相美妙,自古以来就是海鱼里的佳品,被称作夏之鱼。
“简直糊涂透顶!新八郎,你的鲈鱼从何处得来?”
“是,是……鲈鱼。”
新八郎不知村重所指,满脸困惑。村重不等他回话,又追问道:
“别想糊弄!你送了泷川什么?”
“如今有冈城四面皆有织田军,你从何处得到鲈鱼?想必是黑市吧?”
新八郎身为上腊冢寨守将,他的职责是率领足轻大将拒织田于门外,令敌人不敢靠近。但织田选择远攻,不对城寨动手,这无疑肯定了新八郎的守备能力强。但武将不能只会打仗,新八郎没有战略远见,可以说毫无将才。如果是官兵卫,就肯定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村重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斥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即便在朝不保夕、你死我活的战场上也有交易。即使是被包围得更严密的本愿寺,织田杂兵拿粮草、杂货换金钱的流言也不绝于耳。有冈城内有人偷摸行商算不上稀罕。但这都是村重严令禁止的。
“可是,主公,收礼后还礼,这是世俗礼仪……否则荒木家就会被嘲笑为吝啬的家族,那样不好吧?”
新八郎支支吾吾地辩解道:
新八郎说道:
“主公所言自然不假,可这条鱼是足轻大将带给我的,至于他们从何得来,末将不知。主公,您为何斥责我?眼下四面环敌,末将换来食物,这难道不是对战事有益吗?难道不应该褒奖吗?”
参加军议的诸将皆面露难色,不置可否,简直像一群狐狸。众人眼见平时少言寡语的村重突然长篇大论起来,不约而同变了脸色。然而没有一个显露出信服。
村重看到好几个人听了新八郎这番话都频频点头。战时若耗尽粮草,就可能要煮草为食,舔石充饥。新八郎能入手鲈鱼,这是大功,绝无理由责备……诸将的这份不解,村重心下了然。于是,他坦率地说道:
这一瞧,可不得了,刹那间,村重如凉水浇头,怀中抱冰。
“我并非责备你拿到食材。你想想,泷川收到鲈鱼会想到什么?他可是织田麾下屈指可数的聪明将领。陆地上可钓不到鲈鱼,那么必定是黑市商人偷偷带进有冈城的。像泷川这样的聪明人肯定会想办法找出那商人,再叫奸细以同样的方式混入城中。你这家伙给织田方提供了一条乘隙而入的门路。正因为如此,才严令你等与敌方通信前一定要通报我!新八郎,你这罪过可不轻!”
他的声音狼狈之极。村重瞥视周围诸将。
军议会场一片死寂。
“是。末将……有罪……”
村重陷入焦虑。当事人新八郎固然无话可说,可为什么没有将领出来指责他?为什么诸将都露出不赞同村重的表情?村重本想在军议上责罚新八郎,杀一儆百,但诸将既然不服,村重的这份愤怒就无处落实了。
村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嗔怒。新八郎虽仍然保持坐姿,但忍不住稍许退缩,接着平伏在地,说道:
村重暗道,何其相似啊!简直和自己流放筑后守胜正之前那会儿一模一样。
“即使是一城之大将,不通报我就自行与敌人交涉也视同谋叛。况且你不过是小小一寨之将,竟敢口出狂言!”
“主公,”荒木久左卫门提心吊胆地开口道,“末将十分理解主公的怒火……”
村重一声断喝。
村重心下暗道,别说谎话了。他一看久左卫门的表情就知道对方绝不认同自己刚才那番话。但村重此刻心情平复,挥挥手催促久左卫门快说。久左卫门作了一揖,说:
“放肆!”
“新八郎所为,的确荒谬,若依军法,必遭重罚。不过,新八郎平时并无过错。再说他升任将领不久,做事难免疏忽大意。请您饶了他这一回吧。眼下大敌当前,随便责罚自己人绝非上策!”
“可主公您并没有明确规定此事。您将上腊冢寨全权托付于我,一切自然由我差遣、调配。接受区区一樽美酒,不该受此责备!”
村重再次环视诸将。他们脸上的敌意消失了,诸将此时的沉默无疑在暧昧地表达:就这样得了。
但他接着猛然辩驳道:
荒木麾下无蠢人。新八郎的举动不光违背军法,且置有冈城于危险之中。这一点,他们不会不知道。但在今天的军议上,诸将对村重的话充耳不闻,反倒对新八郎表示同情。背后的理由,村重已经猜到一二。
“这……闯下大祸了。”
诸将所怜悯的恐怕并非新八郎。他们真正同情的是瓦林能登。能登与织田勾结,斩杀得道高僧,令百姓陷入绝望,可谓罪大恶极。然而诸将对他的死感到遗憾。能登出身于北摄名门瓦林家,却被异乡人村重羞辱至死。时至今日,诸将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们的沉默背后,真正的原因就是这个。
新八郎瞠目结舌,张大嘴巴说道:
无法可想了。村重假装沉思片刻,说道:
“军令严禁瞒着我与敌方通信,遑论交换礼物!”
“好吧。就照久左卫门所说,解除新八郎的职务,赦你无罪……新八郎。”
“请您明示……”
“在!”
声音和平时不同。新八郎完全摸不着头脑,说道:
“望你今后谨慎行事,戴罪立功。”
“你难道不认为欠妥?”
“是,必立大功!”
村重的目光如秋水般寒冷。
新八郎感激涕零,语带颤抖。
说完,新八郎爽朗地开怀大笑起来。可当他注意到村重的眼神时,笑声如阳光下融化的冬雪,戛然而止。
军议结束后,村重在郡十右卫门的陪同下登上天守阁。风徐徐吹过,着实入秋了。
“是。主公英明,耳目真灵敏。”新八郎洋洋得意地环视诸将,“末将和上腊冢寨四将共享美酒。不愧是织田大将,确实是好酒,但末将还是更爱伊丹酿的酒啊。”
当年,村重得到池田城时,将其彻头彻尾地改造了一番。池田城原本的那片土地被称作古池田。现在,从天守阁望去,古池田处处翩跹着织田军的旗帜。织田在古池田筑阵,不对,比起军阵,更应该叫城寨。织田堂而皇之地筑起了城。事到如今,若毛利大军姗姗来迟,他们真的能攻破古池田这些军阵吗?村重已经无法作出判断了。
“听说你回礼了?”
今天的军议上尽是令人担忧的事。
“噢,您要问这个?”新八郎拍着大腿笑道,“是,确有此事。左近有个叫佐治的家臣,就是那位射箭的,自称带酒来慰问。”
脑子不灵光的中西新八郎与敌人无谋交涉,可是村重居然无法处罚此等轻率至极的罪行,因为军议的氛围已经不容许村重进行处罚了。
“泷川左近给你送酒了,是不是?”
村重效力于织田家时,信长曾将村重比作与自己同类的主君。那绝非事实。村重今日再次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他的表情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村重端详着他的那张脸、那副一丝不苟全副武装的架势,片刻后说道:
池田家式微之际,率领北摄国人众的新主君是村重。可正如黑田官兵卫所言,村重没有名分,谈不上名正言顺。若得不到国人众的支持,荒木家怕是一天都撑不下去。尽管村重能敏锐地察觉到军议气氛转变,却无法力挽狂澜。
“在!”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军议不是国人众用来阻挠村重的工具,而是村重统率国人众的场所。对诸将而言,村重的话曾经重如泰山,他说白就是白,说黑就是黑。即使村重的命令过于勉强,只要有荒木久左卫门或池田和泉这样的老臣在旁助力,诸将最终还是会遵从。
突然被点名的新八郎有些惊慌无措,但立刻用粗嗓门回应道:
但今日村重指责新八郎时,诸将完全不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人是会掩饰的动物。他们从心底对村重产生了怀疑,表面仍佯装无事。彼时彼刻,村重在那一瞥间看到诸将变了脸色,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中西新八郎。”
村重又想起了流放胜正那会儿的军议氛围也是如此。那时,流放胜正一事,村重已经策划得八九不离十了。莫非现在也是?有人已经把流放村重的计划安排到八九成了?
忽然,吵得唾沫横飞的诸将仿佛吵够了,不约而同地闭了嘴。这份安静正合村重心意,他睁开眼睛说道:
胜正从自己的城池里被赶出去之后,逃亡去了京城,听说在那里去世了。但有冈城此时此刻被织田围得水泄不通,万一村重被赶出去,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第二天的军议,诸将果然仍一个劲儿地责骂毛利。虽说军议的功能主要是村重与将领相互监督,可作不出任何军事决策还是很不正常。诸将侃侃谔谔,却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吵得不可开交。村重一边听着嘈杂的声音,一边闭上眼睛思索昨日十右卫门的那番话。
唯有死路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