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说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
“你说完了?我有两个问题。”
“属下认为从本曲轮外开炮的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主公曾说,弹丸射入地面,那么铁炮的位置就是能登大人的上方,本曲轮外没有这样的位置。”
“是。”
十右卫门继续说道:
十右卫门恭敬地再次俯首。
村重很想大喝一声“真的查清楚了?”,但忍住了。十右卫门不是无能之辈,既然他经过调查,说向能登射击的不是足轻,那就不是足轻。
“主公要问何事?”
“负责记录铁炮借还的仓库奉行是御前侍卫,他作证说当天借铁炮的足轻没有可疑之处,所有人都是因任务在身来借铁炮,绝没有无故借炮者。那天借出的所有铁炮都如数归还了,是谁借的、借去何处,这些事情一查就清楚。向能登大人发射的铁炮不可能是足轻所借。”
“那人是从何处向能登放炮的,你有眉目吗?”
“……”
十右卫门坐直上半身,直截了当地回答:
“主公,当日本曲轮内的铁炮、足轻都处于彼此的视线内。话说回来,本曲轮瞭望楼里的铁炮、足轻,向来是两人一组。骗过同伴的目光偷偷下楼,这绝无可能,更别提向能登大人开炮了。”
“有。”
十右卫门难得语气激动。
多半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十右卫门侃侃而谈:
“是。属下向足轻分别问过话,比照确认过了。”
“由能登大人倒下的位置推算,属下想到三处。”
“起初?”
“嗯,三处?”
村重挑眉道:
“松树顶、天守阁二楼、主公的宅邸屋顶。”
“是。某个铁炮足轻从仓库借出铁炮,在某人的指使下,向能登大人开炮……属下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村重知道,通往武士住所的渡桥附近种有松树,爬上树顶确实可以放炮,但那附近的植被不算茂盛,树下没有可以藏身之处。
“既然无法偷取出来,就是正大光明地拿出来的。是足轻吗?”
天守阁是举行军议的场所,能登死时早有好几个将领在里头等候。若在天守阁二楼放炮,毫无逃遁的余地。
那一天,本曲轮内没有铁炮,又不能从铁炮库里偷取,那么朝能登发射的铁炮来源就只剩下一处。
宅中有不少死路,屋内人数众多,陌生人极难靠近。
“只能是这样了。”
十右卫门所说的这三处位置都不是什么绝佳位置。可十右卫门既已推断仅有三处能够偷放铁炮,就无需再作他想。但村重追问了一句:
铁炮库原本就有人把守,自今夏织田奸细在仓库纵火未遂之后,铁炮库、弹药库的守备就更加严密了。村重从足轻中特别甄选出办事最牢靠的,还增加了看守人数。听了十右卫门的话,村重严肃地说道:
“你是怎样推断出天守阁二楼的?”
“按照主公的吩咐,铁炮库不仅上了锁,还派专人看守。据调查,当日的守卫并无懈怠,故而想偷偷从仓库带走铁炮恐怕不大可能。”
“一楼有御前侍卫和诸将,障碍重重,无法射击。三楼的话,仓促放炮再匆忙下楼,时间未免过于紧张,属下以为不可能。”
十右卫门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试过了?”
“属下担心杂贺众在场可能会误以为有人行刺,为防万一,事发前一天,属下就命令杂贺众当日不得进入本曲轮。杂贺众应当遵从了命令才对。”
“是。当然。”
“杂贺众呢?”
村重点点头。
“当日没有足轻携带铁炮,诸将也没有携带铁炮,这一点被守桥的御前侍卫集体证实。他们随时提防着有人行刺,因此会格外注意诸将所持武器。属下以为他们的证言不会有错。另外,那一天率领众人以长枪包围能登大人的正是属下,可以确认御前侍卫里没有人携带铁炮。”
“好。我还有一个问题。”
另一方面,御前侍卫里有携带铁炮的,以擅使铁炮闻名的杂贺众也会带铁炮进入本曲轮。另外,参加军议的诸将,他们的侍卫里同样有携带铁炮的。然而十右卫门回报称,瓦林能登死去的那一天,没有人携带铁炮。
“是。”
本曲轮的守军足轻,哪怕是本来就负责使用铁炮的足轻也得去铁炮仓库借用。结束后,必须把铁炮还入仓库。
村重稍稍加重语气。
上至可能成为将领的御前侍卫,下至专门负责搬运物资的脚夫,村重的军队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本曲轮的守军既有御前侍卫也有足轻。御前侍卫各有各的武器,足轻则最多只有钝刀。当然,足轻可以借用村重购买的长枪、弓箭、铠甲甚至铁炮。大多数武器可以自由取用,战事结束后归还即可;只有铁炮因量少且珍贵,取用方式也不同。
“我命你去彻查是何人射杀能登的。我知道这件事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可你现在并没有完成我交待的任务。十右卫门,你为何在尚未完成任务的情况下请求见我?”
有冈城里的士兵大体可分为两类。一是村重的兵,一是诸将的兵。当然,村重的兵力最多,但仍未达到城内总兵力的半数。本曲轮内守军皆村重麾下,只在紧要关卡配置了极少数的杂贺众。
十右卫门“咔”地拜伏在地。
村重摸了摸下巴。
“属下有罪。”
“是。”
“到底怎么了?”
“是吗?”
“属下本以为应当先报告您所交待的事,却搞错了轻重缓急。主公明鉴,属下确有要事报告。”
“是。前日里主公交代的任务,据属下调查,当日本曲轮内无一人携带铁炮。”
十右卫门是个了不起的人,鲜少有点头承认失误的时候。村重心道,恐怕那件要事颇难启齿。
十右卫门并不抬头,掷地有声地回道:
“说吧。”
“说吧。”
“是。属下在城内听说了一件事。”
十右卫门身着小袖常服坐在地板上,双拳抵地,深深低头迎接村重。村重在坐垫上盘腿坐下开口道:
窗外隐约可见的天空被染成血红。十右卫门开口:
密谈往往在大厅里进行——够宽敞,隔墙之耳难以偷听。村重这次仍让十右卫门到大厅等候。时辰与上回一样,临近黄昏。
“是关于中西新八郎大人的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