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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一向宗不承认凡人的祈祷有效。只有阿弥陀如来才能拯救死者,生者不管怎么祈祷都救不了自己和他人。

“我以为一向门徒不会为死者祈福。”

千代保眉眼低垂,说道:

千代保是大阪本愿寺坊官之女,也是虔诚的一向宗门徒。按理说,她不应该为逝者祈福。

“没错……好吧,在主公御前,妾身不必隐瞒。”

村重看了一眼佛像。那是出自南都佛师之手的释迦牟尼像。

身形娇小的千代保继续说道:

“正是。”

“目睹城中苦难,妾身却什么都不做,若家父看了,必会斥责。”

“那岂不是成百上千?”

身为一向宗门徒,千代保在释迦牟尼佛像前为死者祈福,的确不合宗门礼法。千代保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体面。然而,自村重举事以来,血流成河。为尽忠而向织田决死突击的森可兵卫、以血淋淋的手乞求子嗣平安的伊丹一郎左卫门、明明是城中刀法第一却连刀都没能拔出就遭人从背后偷袭的秋冈四郎介、留下向西往生遗言的安部自念、化作求死之兵朝村重冲来的堀弥太郎、被城内城外万人敬爱的无边、刚拔出刀就被雷劈中的瓦林能登,以及荒木与织田双方死伤无数的兵卒和那些逃入山中仍被赶尽杀绝的百姓……想到这些人的面孔,千代保顿感自己那点儿宗门功德实在微不足道。

“因这场战争而丧命的人。”

“你父亲会说什么,我猜不到。但你愿为有冈城的人祈福,我很高兴。”

“逝者是谁?”

千代保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胸口中了一箭,接着双手缓缓贴住地板,低头道:

“冥福,”千代保低语,“妾身为逝者祈求冥福。”

“您谬赞了。”

村重的口吻颇为轻松,千代保却默然沉思良久,才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

“诵佛结束了吗?”

“适才很是虔诚啊。在祷告什么?”

“诵佛原没有规定次数。”

村重没有直面佛像,而是在千代保对面坐下。

“是吗?看来是我不够了解宗门教诲。”

“无妨,不必多礼。”

千代保缩回双手,抬头对村重报以微笑。

“原来是主公驾到,妾身失礼了。”

村重心中瞬间骤然掠过一个念头。他纳千代保为侧室,正是决定背叛织田、决心苦守之际……明明任何时候都能问,他却从未问过。那就现在问吧,守城九个月、将士皆疲倦不堪、有人盯着村重的位子想取而代之的现在,现在是开口问的良机。村重一面看着释迦牟尼像,一面向千代保问道:

千代保转过头来,她的侧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憔悴,漫长的守城岁月仿佛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影响。千代保忽地睁大眼睛,侧身将佛像正面位置让与村重。

“千代保,你想劝我也诵佛吗?”

“主公来了。”

“是。”

“怎么了?”

“为何你迟迟不提此事?”

千代保顿时停止诵佛,面向佛像双手合十,问道:

千代保的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她平时几乎不会说出自己的意见。即使村重此刻发问,她的神情依旧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夫人……”

“但说无妨。”

村重的沉默令侍女感到不安,忍不住小声说道:

村重催促道。千代保仍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走过回廊,村重打开佛堂的拉门,发现千代保正在昏暗的佛堂里诵佛。她身后有一名单膝跪地的侍女,看到村重站在门外,立马低下头。千代保仍在诵佛。村重走进房间,关上门,站着聆听千代保的诵佛声。

“诚然,家父曾对妾身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旦有适当时机就要劝主公诵佛。妾身来到池田,后又移居伊丹,主公更是身负朝廷任命。若妾身劝您为往生极乐而诵佛,恐怕您会认为妾身麻烦。是以时至今日,妾身都没有提过此事。”

村重回到宅邸才算真正安心。他脱掉盔甲交给近侍。早有人端来水盆。擦拭身体后,村重向佛堂走去。

“麻烦?为何?”

面对诸将时,村重会佩带好笼手和护腿。因大厅里不可能有飞矢弹丸,全副头盔铠甲未免过于夸张,但为防万一,身经百战的武士理应穿上适当的护甲。以前,村重出席评议时只戴笼手,如今会在衣服里面穿上锁子甲。近侍都以为村重防备的是织田的刺客,其实他担忧的是城内的家臣。

“恕妾身直言。”千代保语气清冷地说道,“因为主公贵为荒木家大将。无权无势的草民要靠诵佛获得救赎,以弓马立业的武士要靠诵佛庇护性命。大将则不然,大将仰仗的是武功谋略,任何妨碍施展武功谋略的东西都是麻烦的存在。”

评议结束,村重在御前侍卫的护卫下回到宅邸。

村重不禁在心底笑了。确实如此,大将即使皈依宗门也会更多地考虑现实利益,不太在乎往生极乐。

村重着实无法分辨。

高山大虑的旧主是伊贺守和田惟政,他的家臣里信仰南蛮宗者众多,他本人也和南蛮宗颇为亲近,但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抛弃禅宗。他之所以亲近南蛮宗,只是为了方便笼络家臣罢了。他真的信仰过南蛮宗吗?恐怕谁也不知道。皈依南蛮宗也好,坚持禅宗也好,惟政的一切决定,出发点永远是和田家家督的立场。

作出背弃织田、跟随毛利这一决定的人是村重。责备毛利不忠,等于责备村重的判断力。诸将没有察觉到这一层吗?还是说他们就是在借着骂毛利的名义影射村重?

村重也是如此。即使千代保再怎么激烈地劝说村重改信一向宗,村重大概最多敷衍了事,绝不会改换宗门。在北摄这片土地上,皈依一向宗意味着跟从了本愿寺。

今日的评议和昨天一样。战事胶着,诸将说不出什么新鲜话了。但村重注意到责骂毛利不忠的声音越来越多。

出乎村重意料的是,千代保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军议厅内鸦雀无声。新八郎在家臣中只是个小辈,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斥责他,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赞同他,大家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兴致。村重看着面红耳赤的新八郎,心想: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在背后想着推翻我吧?即便新八郎有反意,恐怕也没有人追随他。但这并不能保证新八郎就一定没有野心。

“没错,”村重说道,“是武功谋略。坐禅也好,佛经也好,都是武功谋略。战斗方得往生极乐,前进即是极乐,后退即是地狱……本愿寺嚷嚷的这些话同样是武功谋略。乱世之中,森罗万象皆是武功谋略。”

“诸位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中西新八郎扯着嗓子吼道,“与毛利结盟,据守有冈城,讨伐信长,这是主公定下的远大战略。这项战略目前有任何破绽吗?我等家臣只要恪守本分,相信主公,为主公的策略尽犬马之劳,如此而已。末将相信主公,相信摄津守大人。因为相信主公,所以相信毛利一定会来!说不定明天毛利大军就会如云霞般驾到。我不懂诸位到底在吵什么!”

千代保眉间浮现愁云,神色为难,却露出了微笑,不一会儿,她再次低头说道:

久左卫门的意见只是继续坚守,继续等待。拖延时日算不上什么妙策,可这番话让诸将意外地受用。久左卫门有可能背叛自己吗?久左卫门如今冠以荒木家的姓氏,但他原本是池田家的人,若他打出复兴池田家的旗号,估计追随的人不会少。但真要说可疑,久左卫门实在没什么疑点。村重认为久左卫门没有统帅之才,却仍对他放不下心:久左卫门会不会已经在暗地里盘算反叛了?

“妾身自作聪明,一时多嘴,万望主公恕罪。”

“我们以前说过跟随毛利,那又如何?毛利和宇喜多皆是诡计多端、反复无常的家族,我们真是瞎了眼。征夷大将军才是我们和本愿寺的友军。本愿寺已和织田相持九年之久,我们也可以,只需继续坚守,以待天下生变。只要武田信玄打败德川或者信长病故……信长的命终究是凡人的命。”

“蠢话!”村重不知不觉地嘴角上扬,“聪明算什么罪?天底下有哪个武士会希望身边人是蠢货?”

荒木久左卫门板着脸说道:

“话虽如此,”千代保莞尔一笑,“总会有那种人吧?”

和泉此前并未立过任何军功,但精于谋略,人望极高。从武器、兵粮乃至竹子、木材,一切物资皆由他调遣分配,城中所有人都或多或少与他产生过瓜葛。如果和泉说村重不适合做主君,追随他的人想必不少。和泉会有反心吗?但和泉怎么看都不像会赶下村重取而代之……

佛堂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传来近侍熟悉的声音:

“丹后大人所言极是,毛利背盟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单凭我们孤军出城决一死战,兵力不足,铁炮也不足,况且织田已筑就城寨。若将多数兵力用于守城,仅出小队作战,实在无关武士本心,只是破罐子破摔罢了。当细细斟酌,怎样争取更多友军最为要紧。”

“报!”

池田和泉沉吟道:

“何事?”

保护友军,斩杀敌人。野村的言行让人似乎以为只要这么做,世上的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即使经过了这么漫长的守城岁月,野村的这份刚烈、直率仍不减半分。可是丹后会不会已经心生反意,想把村重赶下台?丹后家门第高贵,武名威震四方,的确有以下克上的实力,但他是村重的妹夫,关系太近,反而不好下手。再说以丹后的禀性或城府,不像是阳奉阴违。莫非他平时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郡十右卫门大人有要事求见。”

野村丹后激情洋溢地说道。村重双目轻阖,如平时一样似在假寐,但悄悄地从眼底窥视丹后。

“快传。”

“即便陆路被阻,还有海路。只要借助小早川、村上的水军,只需一两日就可到达尼崎。既然他们没有到来,就意味着毛利已经变节,不,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成吸引织田注意力的垫脚石。话说回来,把希望寄托在毛利身上,根本是失策。毛利指望不上了,眼下理当出城决一死战,方不失武士本心。”

他说完,近侍退下了。

如今聚集在天守阁的诸将不但盔甲脏了,阵羽织也绽了线,个个胡须丛生,满脸风霜。几乎都低着头,只盼军议早点儿结束,甚至不乏有将领快要打盹了。不参加军议的人逐渐多了,越来越多的人托病不来。北河原与作自从公开发表了投降意见,就感到自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如今已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今天连高山大虑都没有到场。十天来,军议没有作出任何决定。

村重站起身来,从平伏在地的侍女身旁走过,突然转身朝千代保说道:

去年十一月,荒木家决定背弃织田跟随毛利那会儿,每日军议时气氛诡谲,仿佛有一股既冰又热的独特紧张感。一旦敲响召开军议的太鼓,诸将连整理衣冠的时间都没有,争先恐后地奔赴天守阁,生怕漏听村重的只言片语。无论老少,众人都为参与挑战如日中天的织田而感到极度昂扬、振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自那时以来,已逾十个月。蓦然回首,许多事都变了。

“这就去施展武功谋略。”

数日后,进入八月。天正七年八月,按传教士所用儒略历是九月。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