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属下斗胆直言,主公。战事绵长,将士们有所怠慢,情有可原。属下以为,只要主公再次严申军令,众人必会专注。我等荒木家臣都已作好了与主公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请主公打消疑虑。”
村重是个不管举止还是体魄都极具威严感的男人。他寡言少语,情绪甚少激烈。当此乱世,给村重当家臣,应当说不算为难。但十右卫门此刻犹豫了。身为御前侍卫首领,他知道若反驳大将的话,就要有必死的决心。十右卫门丹田运力,鼓足勇气,决定向主君进谏:
十右卫门说出这番冒死谏言,村重却毫无回应。雨声充斥了大厅,一滴水珠顺着十右卫门的下颚滴落在地。是雨水还是冷汗?连十右卫门自己都不知道。
一个半月前的那一天——无边和秋冈四郎介在城南草庵被杀,凶犯瓦林能登离奇死亡。
唉。村重叹了口气,脸上并无怒意,说道:
“这一个月,不,一个半月来,诸将怠慢军务,沉默寡言。应当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吧?”
“十右卫门,适才我说的是胡话,一时被猜忌冲昏了头脑。”
有冈城夏草茂密,久左卫门隐瞒斗殴争执,都是琐事。但如果任由琐事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状况,村重心知肚明。
“不,主公怎会胡言!”
胜正虽非稀世名将,但到底不是愚蠢之辈。一旦发现哪里有所不足,定会立刻下达命令,把具体事务传达给诸将,会叮嘱大家万万不可大意。但没有人在乎他的话了。
身材矮小的十右卫门平伏在地。村重低头注视着十右卫门。未几,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村重心道,那时也是这样,流放胜正之前就是这样。修缮城墙的工程进度迟缓,购买武器的数目不清,马匹养得瘦弱不堪,放任夏草野蛮生长。当然,比起谋逆,这些都是琐事。然而琐事背后是反叛之心。
“我之所以认为那一天是关键所在,有我的理由。你看看这个。”
“他们不是对守城心生懈怠。”村重说道,“是对命令他们严守城池的我心生懈怠。”
村重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颗小小的弹丸。十右卫门没有移动,待在原地端详片刻,说道:
守城者的第一要务是阻止对手靠近。为了阻止敌军靠近城墙,就要尽早发现敌人的身影,在第一时间以铁炮或弓箭逼退之。夏草生长过于茂盛的话,就会难以辨识敌方人影,对方便可将竹垛置于原地,待下次进攻时直接使用。所以守城兵士需要出城收割夏草,还得破坏敌军留下的器具。借助清晨或黄昏的微光,出城完成这些任务并非难事。关于这一点,村重早在备战时就已反复告诫诸将。
“铁炮的弹丸……”
“是……是谁事先准备的栅栏器具?”十右卫门谨慎回答道,“您是说守军开始懈怠?”
“没错。那一天的事,你不会忘了吧?就是瓦林能登死去的那一天。”
“城外夏草繁茂,草丛里有丢弃的竹垛。十右卫门,是何意思,你明白了吗?”
十右卫门回忆那一天的情形。当日,闷热难耐,乌云密布,远雷阵阵。
十右卫门好像说了什么,但村重似乎没听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当日,十右卫门率领御前侍卫持枪包围住瓦林能登。村重下令捉住他,否则就格杀勿论。乾助三郎在本曲轮外渡桥上隔断诸将是村重的安排——让诸将三三两两地进来,才能顺利围住能登。听了村重的推理,久左卫门和丹后哑口无言。接着,杂役出面指认,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能登就是凶手。走投无路的能登拔刀指天,好像还嚷嚷着什么……
“两天前,我去巡视鹎冢寨。”
之后的事,十右卫门想不起来了。十右卫门只知道落雷劈中瓦林能登,致其丧命,还将围住他的御前侍卫震飞了。
“主公所言极是,”十右卫门的语调略显慌乱,“的确,闹出了人命,居然不跟您汇报,实在说不过去。莫非他们认为这点儿小事无需主公费心?毕竟久左卫门大人、野村丹后大人和池田和泉大人都是忠心耿耿之人。”
自那以后,一个半月来,暑气略减,雨点渐渐变得凉快。村重说道:
但不知从何起,池田家诸将的心和胜正渐行渐远。最终,胜正被家臣村重和久左卫门流放,郁郁而终。
“在你们倒地时,我赶到了能登身旁。”
筑后守胜正乃村重旧主,他坐上池田家的家督位子时也曾有过这样一次纷争。当时他把一位不认可自己的老臣斩了,三好、足利将军和织田都对北摄这片土地垂涎已久,胜正选择投靠织田,这才保住了家业。织田信长后来遭浅井长政反叛,穷途末路之际,将织田全军从覆灭中解救出来的就是胜正。
“是。我等御前侍卫戒备不周,疏忽大意。”
十右卫门发出“咔”的一声,坐直身躯。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我没有苛责你的意思。是落雷离你们更近,离我稍远。我靠近能登,想看看他是否已经断气。就在那时,我发现了这颗弹丸。”
“没错……此时此刻,恰似我放逐筑后守胜正大人的彼时彼刻。”
村重稍作停顿,凝视铅弹,接着说道:
十右卫门重复着问道。村重点头说道:
“这必定是距离能登极近者所为。弹丸陷进地面约两寸,挖出后仍有热气。”
“情势相似?”
“难道说……”十右卫门难以置信,“主公是说,有人在落雷前向能登大人放炮?”
“情势实在相似。”
“是否落雷前后,尚不明确。”村重一边说,一边攥紧铅弹,“但有人向能登放炮,这一点绝对错不了。”
然而村重无法就这样把此事置之脑后。他扬起眉毛自言自语道:
十右卫门不禁追问道:
按理说,领内纷争当由领主村重判决是非曲直才对。动了兵刃却不上报,想必争执双方都认为自己会受罚。可话说回来,一切事皆由领主决定,这种话只是说说罢了。争执斗殴是常事,领主不可能一一过问。丹后与和泉遵照古法,用解死人了却恩怨,并不代表他们对领主不敬。
“可……为什么?”
荒木久左卫门是深得村重信赖的重臣,村重今天也跟他说过话,关于丹后与和泉的这番争执,他却不曾提过一个字。
村重意兴阑珊地回答道:
“久左卫门吗?”
“不知道。想必是能登活着对其不利的人。”
村重神色凝重,说道:
“能登和织田勾结,那人肯定也跟织田勾结了?”
“昨日,野村丹后大人与池田和泉大人在荒木久左卫门大人家中对谈,化解。久左卫门大人是中间人。”
“十之八九是如此。但可以确定一点,不管是能登自裁还是杀掉能登,那人都不想让我处置能登。”
十右卫门继续说道:
十右卫门这才终于明白,村重所察觉到的危机感究竟是什么。
解死人代表歉意,可杀之,亦可送回,都不违古法。
既为武士,事关武士的杀伐裁决,一切都应该交由主君判断。针对心怀叛意的瓦林能登,下达判决的是村重,也只能是村重。此人在村重问罪时从旁作梗,对瓦林能登放炮,这无疑是大不韪的僭越。仅此一点,那人就等于犯下了谋逆大罪。
“属下听说他把解死人又送了回去。”
大厅里越发昏暗了。淋了雨的十右卫门陡然感到一股寒意。
“和泉呢?”
村重说道:
“兵士们对军粮分配争执不下,丹后大人家臣里有位年轻武士拔刀砍死了和泉大人的组头。野村丹后大人自认错在己方,于是第一时间送去了解死人。”
“有冈城内眼下藏着一个阳奉阴违的逆贼。此贼正躲在阴影里磨刀霍霍。这颗铅弹是他不小心留下的唯一痕迹。十右卫门,我可不想重蹈胜正大人的覆辙。能守住这座城的,除我以外,再无他人。”
对足轻而言,一日五合米确实太少。战争时期,一日十合米也不算多。然而眼下有冈城进退维谷,根本看不到守城结束的那一天。池田和泉想办法压缩武器与兵粮的支出,当然是未雨绸缪的上上之策。可这样一来,一日五合米,士卒难免怨声载道。
说完,村重站起身。十右卫门把头垂得更低。村重伸出手掌,将铅弹交给他。
“是。事情发生在四天前分配兵粮时,池田和泉大人押运军粮到鹎冢寨,按军法,一人五合米。轮到野村丹后大人的足轻时,他们大声抱怨说五合米太少了,要求多给一点儿。”
“去查清当日是谁向能登放炮,放炮的人是受谁指使、想干什么。你要彻查此事。”
“说吧。”
十右卫门仿佛接过金子般接过铅弹,双手捧在头顶。
“属下已查明。”
“是。”
“查清了?”
“能办成吗?”
村重命道。十右卫门遵命,保持坐姿,双拳撑地向村重靠近。
“能。”
“抬起头来,准你近身说话。”
十右卫门的回复如往常一样,没有半点儿犹豫。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十右卫门佩戴着护腿和笼手,全身湿漉漉的,水顺着身体嘀嘀嗒嗒地落在地板上。十右卫门奉村重之命,调查野村丹后派送解死人的始末缘由。如往常一样,十右卫门完成任务后,不辞辛劳地冒雨赶回复命。
然而他在心中忐忑不安地暗道:自己真的能完成这项使命吗?能登已死了足足一个半月,在场的人还记得清楚吗?现场还能找到线索吗?主公为什么时隔一个半月才命我调查?
两天后,傍晚时分下起雨来。御前侍卫首领郡十右卫门求见村重。十右卫门进入大厅,待闲杂人等回避后,村重走了进来。
这些问题不停地在十右卫门心头萦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