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泉的话合乎情理。能登的脸色稍有好转,嚷道:
“恕末将斗胆,主公适才所言,我有一点不明。能登是了不起的武士,他是否杀了无边和四郎介,先不说……歹人应是先杀了秋冈,再杀了无边才对,怎会先进客房搬行李假扮无边?这说不通。”
“对,对啊!说不通。”
打断村重的是池田和泉。和泉平时绝不是多嘴的人,但今天他毕恭毕敬地站到村重面前,说道:
村重却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颔首道:
“不对,主公,这说不通。”
“和泉,你搞错了先与后。”
“歹人戴上斗笠,背上行李,手持锡杖,出现在四郎介眼前。无边习惯把斗笠压得很低,没几个人真正见过他的长相。四郎介也一样,没见过无边的相貌。四郎介远远地看到无边走出来,借着拂晓的微光,又看到无边背着行李,手持锡杖,必然以为这人是无边,不再怀疑。歹人趁机悄然近身,斩杀四郎介。”
“先与后?主公,难道说……”
行李中有寅申壶,与作当然不知道。
和泉敏锐地意识到村重说的是事情发生的先后,惊讶地张大嘴巴。村重又点点头,说道:
“我坚信歹人是为了行李中的东西,这恰是搞反了。歹人所需要的不是行李中的任何东西,而是行李本身。”
“嗯。任谁都以为歹人先斩了守备草庵的秋冈,再刺杀草庵里的无边。谁能料到先死的竟是无边?没错,歹人先杀了无边,再从客房搬出行李扮作无边,杀了秋冈。”
与作瞟到村重说这句话时露出一丝苦笑。
“可是,主公!”和泉鼓起勇气问道,“这么一来,歹人究竟是如何潜入草庵的?我听说当夜草庵四面皆有御前侍卫守备。”
“行李,还有斗笠和锡杖。”
“他自然只能在御前侍卫赶到之前进入草庵。”
“您是指……”
“主公,若末将所料不错,在那之前只有杂役进去照料庵主。”
“不,是四郎介以为站在他眼前的人是无边,于是转过身。无边死去的那间客房里丢了几样东西。”
“是的,所以歹人进入草庵的时间比那杂役更早。”
村重摇摇头,说道:
“更早……”和泉激动地摇头,“主公,这太牵强了!仅凭这一点就捉拿能登,末将无论如何无法认同!杂役进入草庵时问候过无边,无边跟他说客人已经回去了,客人理所当然是郡十右卫门,他在杂役入庵前就离去了。”
“主公,您说杀死四郎介的凶手是无边?”
听到和泉提及自己的名字,挺枪对准能登的十右卫门身形略晃了晃。与作看到他手中长枪的枪尖也微微颤了颤。
久左卫门用高亢的声音说道:
和泉继续说道:
诸将怔怔听着村重的话,能登还在试图组织语言,却说不出任何反驳意见,只得闭嘴。御前侍卫的包围圈越发收缩了,枪尖对准能登,没有丝毫摇晃。不过站在村重身边的那名戴斗笠足轻没有持枪,甚至没有伸手握住刀柄,只是站着。
“末将听说,杂役后来又听到无边念诵真言,还闻到焚香,甚至看到无边站在厕所旁。”
远方,一道闪电劈过,送来雷鸣。
无边之死是城中一件大事,虚虚实实的传言早就飘进了大众的耳中。和泉负责城内巡逻,因此早就掌握了各种流言的时间线。和泉的这份机敏令与作大受震撼。村重也略感惊讶,停顿片刻后说道:
村重说道。
“你听闻的都是事实。”
“是无边。”
和泉讶然道:
与作已经猜到村重接下去要说什么了——能让奉命保护无边的四郎介放松警惕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那么,客房里不就只有无边一个人吗?主公,莫非您想说无边对杂役说谎?”
“我给四郎介他们下了命令,去保护草庵,直至黎明时分无边动身启程。依照我的指令,御前侍卫不得让任何人接近草庵。就算那人是自己人,四郎介也不会放行。四郎介绝不会疏忽大意。因而,当夜能让四郎介放心地转过身、在他推刀出鞘前就杀死他的,唯有一人。”
“我没这么说。若有客来,无边不可能对杂役隐瞒。”
久左卫门重复道。村重点了点头,说道:
“末将愚钝,实在不解。照主公的意思,歹人就是能登,那他是如何进入草庵的?”
“计策?”
村重轻描淡写地说:
“四郎介从背后被人砍中大腿,倒下时被刺穿喉咙,确是高手所为。四郎介刀法精湛,难有匹敌者,若想在他来不及拔刀的情况下杀死他,我都办不到。四郎介自然没有强大到天下第一的地步,可他非但来不及拔刀,就连用左手拇指推刀的动作都没能完成。世上不可能有比他强这么多的人。因此杀害四郎介的人必定使用了某种计策,令四郎介放松了警惕。”
“从正门走进去,谒见庵主后进入客房。”
“您说……”
“主公!”
久左卫门扬起眉毛,说道:
村重怒目圆睁,环视众将。那气势震慑得众将忍不住干咽唾沫。轰隆隆,又是一阵雷鸣。
“诸位听着,能登究竟是如何杀死无边,又是怎样斩杀秋冈四郎介的。”
“给我听着,和泉,还有在场的诸位!当日在那座草庵中,能登到底是如何杀死无边的,都给我乖乖听好了!在这座有冈城里,不,在北摄这片土地上,没有一件事能逃过我的眼睛,都给我好好听着!当日,无边下榻草庵后,如和泉所言,十右卫门到访草庵。办完事,十右卫门辞别,随后在伊丹村里看到了杂役。杂役买完蔬菜前往草庵,庵主告诉他今夜无边留宿庵中,眼下有客来访。”
村重当然没有听漏久左卫门的这句失言,但他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斥责久左卫门。他提高声量,不仅是对久左卫门,更是对在场众将说道:
“主公,”插嘴的是久左卫门,他张大双眼说道,“庵主以前在池田尚算明理,可现在已衰老不堪,早就说不清话了。”
与作发现村重一瞬间眯起了眼睛。久左卫门知道自己刚刚失言了吗?瓦林家失去自家城池后就没落了,没落的瓦林家追随了池田家,成了池田家家督筑后守胜正的重臣,而流放胜正的人是村重——流放胜正后,荒木家得以兴盛。换句话说,胜正根本不是村重的前代。
村重即刻反驳道:
“无边的死,的确令人扼腕,可您究竟如何认定是能登所为?请主公向我等明示。若连申辩都不容,能登的立场何在?瓦林家自前代起就是重臣,不是能轻忽对待的家族。”
“他虽然话说不大清,但耳目无碍,还能每日吩咐杂役做事,甚至可以命令杂役去买蔬菜做泡菜。他绝对没有昏聩到不知客人来没来、走没走的地步。从十右卫门辞别到杂役傍晚进庵,能登就是在这个间隙进入草庵的。然后不知能登和无边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能登无名火起,杀死了无边!杂役是在这之后才进入草庵的,恐怕就是在能登杀人后没多久。能登听到杂役说要给客人献酒,情急之下扮作无边。他对杂役说客人已经回去,还说有要紧事,让杂役不得打扰。这样杂役就不会再靠近客房了。接着他开始焚香念佛,假装无边还活着。焚香或许还有一层考虑,就是要盖住血腥味。那么,他站在厕所外的时候,杂役为何没怀疑?当然是因为能登也是僧侣打扮。”
以视死如归的表情提出异议的是荒木久左卫门。他站在众将身前,摆手走向村重,说道:
久左卫门看了一眼能登。能登对佛道并无兴趣,从未念过一句经文,但看上去实实在在是个剃发僧侣。久左卫门的眼神里满是困惑。能登真的扮成了无边?一时间,他动摇了。
“主公,且慢。能登所言不无道理!”
能登大声嚷道:
那是曾无数次回荡在战场上的吼声,那是能让己方奋起让敌方畏惧的村重的怒吼声。此时此刻,这怒吼声在本曲轮上空飘荡。与作看到能登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响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就算杂役见到的僧侣不是无边,难道城内仅我一人作僧侣打扮?老夫不服!”
“能登!别挣扎了!太难堪了!”
作僧侣打扮的将领除了能登,只有病榻上的瓦林越后。但确实还有不少将领剃了发,能登的辩解很有力。
村重没让能登把最后半句话说出口,喝道:
久左卫门重振精神,再次追问道:
“如果与作不是凶徒,主公如何认定是老夫?就算是主公也不能强……”
“末将也大为不解,主公为何断言房中焚香诵经者不是无边?”
能登仍在火冒三丈地狡辩:
村重纹丝不动,说道:
与作长舒一口气。一股安心感在他僵硬的身体中扩散开来,几乎要将他的力气抽光了。他刚才还在绞尽脑汁,万一村重说自己是杀人凶手该怎么自证清白?此刻村重一句话就抹去了自己的嫌疑,他情不自禁地向村重垂首。
“原本就没听说僧侣在客房里念佛。草庵中设有佛堂,若是真正的僧人,定会去佛堂诵经,杂役却说从客房里传来念诵真言的声音。这就是显与密的区别。”
“我和御前侍卫都见过无边的尸体,莫非你以为我看不出一具尸体是刚死不久还是已死多时?无边的鲜血早已凝固,手臂和手指都僵硬了。无边早在与作拂晓造访草庵前就死了。”
“啊……”
但村重对能登的说法不屑一顾,斥道:
久左卫门词穷,不知他是否听懂了村重话中真义,但与作听懂了。为了家中病人,与作造访草庵,请无边念佛,这是因为无边平日里时常为人念佛。也就是说,无边的宗门是显教的一向宗或净土宗,也可能是天台宗或时宗,而真言是密教的经文,即高野山、总本山的真言宗,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云游僧人高野圣僧。
“主公,您听说了吗?眼下城内到处都在传说是他杀了无边。他独自进入草庵,他独自发现尸体。比起老夫,难道不应该先审问与作?”
和泉接替久左卫门说道:
能登转头看到了一脸死里逃生的与作,指着他说道:
“可是,主公,云游僧人的修行方式难以确切证明。不管对方是祈求念佛还是念诵真言,无边都会为他们诵经的。”
“为什么?我没必要告诉你。你们别让任何生人过桥!”
村重点点头,说道:
“无边是被织田歹人所害,主公为什么怀疑老夫?”
“无边的确是来者不拒的僧侣,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无边,而在杂役。那个人一辈子在一向宗的寺庙里度过,一辈子听的都是显教经文,他为何会说无边诵读的是真言?”
能登狼狈地喊叫。众将一片哗然。
“这……”
“什……什么!”
和泉无力地摇摇头。
“能登入道,是你杀害了无边和秋冈四郎介,束手就擒吧。”
这个一辈子都在听经的男人偶尔听到客房里的声音便能分辨出那是真言,为什么?与作茅塞顿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
远处,众将凑在一起围观这场骚动。村重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们,继续说道:
“因为念的根本不是经文。准确地说,是他不曾听过的经文。”
“主公,这到底是……”
村重多半没料到与作会抢答,皱眉看了他一眼,眉头转瞬又平缓了下去,深深点头表示赞许,说道:
“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正是如此。”
村重以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杂役肯定会想,无边这样的高僧颂唱的一定是好经,可客房里传出的是他根本没听过的经文,那就只能是真言了。
十右卫门没有回答。御前侍卫的包围圈外,村重缓步走来。贴身护卫村重的只有一个头戴足轻斗笠的小个子男人。
村重凝视能登。
“混蛋,你们想干什么?”
“也就是说,歹人是个作僧侣打扮却连假装诵经都办不到的人,还得是个惯使兵刃的高手,不然四郎介就算放松警惕也不会死。能登,说到这儿了,你还要抵赖吗?”
与作回刀入鞘,赶忙从能登身边跳开,围住能登的武士立即缩小了包围圈。直到此时,能登才如梦初醒,血气上涌,怒道:
一道电光猛然闪过本曲轮。紧接着是低沉的雷鸣。
“能登大人,奉主公之命!”
能登周身环绕着长枪,动弹不得,却大放厥词:
武士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与作身旁的能登身上。能登惊诧不已,呆若木鸡。郡十右卫门站在能登正对面,郑重地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您就这样决定捉拿我瓦林能登?但您不能这样!”能登气血上涌,满脸涨得通红,“我瓦林家世世代代扎根摄津,德高望重,拥趸众多。就算您再怎么会说大道理,他们都不会认同!若您想逼老夫自尽,必须在场的所有人点头才行。在这里,并非所有事都是主公您能左右的!”
传来高呼声。本曲轮明明没什么地方能藏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武士?未待与作细想,他已经被枪尖包围。他下意识地伸手推刀出鞘,这是从小练出的肌肉反应,他的内心已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没想到主公真的怀疑我!正当与作心如死灰之际,却发现那些武士对准的压根不是自己。
“恕末将斗胆,主公!”
“噢!”
一个粗砺的声音盖过了能登。众人顺着方向看去,原来是野村丹后。军议上,他力主作战的豪言壮语仍在本曲轮上空萦绕着。
“上!”
“请容我等听一听能登的辩解!否则就算主公您方才所言合情合理,但要说杀死无边和四郎介的人就是能登,丹后不服!”
平时参加军议的将领虽各有缓急,但大部分会同时抵达天守阁。今日拜桥前检查所赐,将领们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走着。渡桥,穿门,进入本曲轮,与作这才看到天守阁。远空有一道闪电划破云层,传来迟滞不安的雷鸣。雷还离得远呢……就在与作这么想的一刹那……
获得出乎意料的援手,能登更加唾沫飞溅:
能登“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主公!这样没有人会信服!您说老夫杀了无边和四郎介,有谁目睹?您说老夫扮成了无边,又有谁目睹?没人见到,没人听到!连关于老夫的谣言都没有半句!无凭无据就要捉拿老夫?就算您是主公怕也难办吧!”
“好像要下雨了。”
与作感觉到风向变了。村重所言合乎情理,但道理再多,若拿不出证据,仍无法服众。村重用太鼓召来了所有有头有脸的将领,估计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勒令能登自裁。这一招反令村重作茧自缚。
与作一边回答,一边仰头望天,喃喃道:
与作正这么想着……
“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村重的双眼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仿佛睡着了。他以沉着的语调说:
“武士活着是为了一口气,胆怯的人可打不了仗。你说对吗?”
“你想知道目击者吗?”
“的确。”
能登的喉头发出“咕”的一声,随后笑道:
“不过就算出席军议,一样有尽说丧气话的鼠辈混进来呢。”
“庵主连数都不会数,话也说不清,哪里看得清什么东西?”
“确实奇怪。”
村重摇摇头,说道:
“为何记名?难道想揪出偷懒不出席军议的人?”
“看起来你真的把谣言信以为真了。当晚有一个人见过你,你想必很是后怕吧?听说那个人死了,你想必心里如大石落地吧?否则你又怎敢放这般欺天瞒地的诳语!”
“确实。”
村重打了个手势,他身旁貌似足轻的男人伸手去解斗笠。
“这不是北河原大人吗?主公真是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呢。”
他解开纽带,摘下斗笠。
与作百思不解,迈步过桥。瓦林能登故意站在桥中间等候,冲与作笑道:
与作不禁喊了一声。
“好了,大人请通过。”
这个白发驼背的男人正是草庵中的杂役。能登怯生生地说道:
助三郎身后一位看上去不擅长文字工作的御前侍卫歪歪扭扭地记下“北河原与作金胜”几个字。
“怎么会?我明明看到你被丢到城外!那具尸……”
“是,属下也这么想来着,但这是主公的命令……”
村重淡然道:
“你们在做这个?何必堵在桥上?站远一点儿仔细审视进入天守阁的人不就行了?”
“这座城里的尸体多的是。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那具尸体其实是当夜怠慢仓库守备的足轻。”
“劳您费心。主公有令,要我记录出席军议的人名,请稍待片刻。”
说完,村重转身向杂役问道:
“真是辛苦你了。”
“你好好想想无边死的那天你看到的究竟是谁?”
“北河原大人。”
杂役显然不习惯这种场面,周围到处是他平时不能抬头看的武士。数十双严峻的眼神射在他身上,杂役如打摆子般全身打战。但是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守桥的御前侍卫首领是乾助三郎,他不停地擦汗,看到与作,就放心似的喘了口气,说道:
“是那位大人。”
守桥的御前侍卫必是奉了村重的命令才拦下众将。与作看到不少将领面露嫌恶,除新八郎外,还有其他人都手握刀柄。饶是如此,队伍仍在继续前行。终于轮到与作了。
手指的前端是瓦林能登。
恐怕没有什么任务比把守桥梁或关卡的差事更差了。对平民,可能还能逼出一点儿过路费,一旦碰到武士就变得很麻烦。当今世上,挡了武士的去路而被砍不出奇,当了将领的武士更是趾高气昂。虽然也有武士听到“不许通过”后乖乖照办,但也有人不听从。新八郎不知听了什么劝慰,终于松开刀柄,但仍一脸愤懑。
电光闪耀,雷鸣轰隆。更近了。
与作抬眼一看,桥上有个武将正和御前侍卫争辩。是中西新八郎,手置于腰间佩刀上,但尚未拔刀。
村重开口道:
忽然,一声怒喝打断了与作的思考。
“好了,瓦林能登,我已满足了你的要求。至于你为何要杀无边……我不问。如此乱世,到处有武士杀僧侣。哪怕你说是因为无边举止可疑,所以动手,也没有人有异议。可你杀了无边,为何又极力掩饰?”
“你这无礼的家伙!”
诸将交头接耳,众人心里确实都想问能登这个问题。就算是高僧,无边也终究不过是个和尚。杀个和尚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掩饰?甚至不惜对自己人挥刀相向?这实在不像是武士所为。
难不成主公其实不是怀疑杂役……难不成被不实谣言蛊惑的不仅是主公?与作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语道。
村重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生了根,继续说道:
排队时,与作思绪万千——马匹的打理事宜、家臣们承受的流言蜚语、岸之寨的守备及城内的谣言。与作同样无法理解村重。莫非主公真以为是那杂役杀死无边,所以将其斩首?这太荒唐了!与作心道。无边虽是僧侣,却是个靠脚力云游的强壮男人。与他相比,那杂役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老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那杂役杀了无边,秋冈四郎介被杀又怎么说?能正面斩杀四郎介的人,这座城里屈指可数。四郎介即便被偷袭也不至于连刀都拔不出。
“说吧,你为什么去见无边?”
能登在村重面前尚能收敛几分,但军议结束后,只要一见面,就会皱眉骂与作是胆小鬼。与作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得体地回应,只好默然下马,把缰绳交给兵士,老老实实地排队。
能登仿佛喉咙被堵住。
与作穿过武士的住所,快到本曲轮了,却发现通往本曲轮的桥前排着一队人马。原来是参加军议的将领都被挡在了桥这头。守桥的御前侍卫好像在向诸将询问什么,所有人一个一个排队渡桥。与作刚想问前面的将领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又把话吞了回去——排在与作前头的男人一副僧侣打扮,正是前日在军议上驳斥与作的瓦林能登。
“你是穿着袈裟去草庵的吧?因此戴上斗笠、拿上锡杖、背上行李就可以装扮成云游僧。可是你没带随从,没骑马。要是草庵外头栓了马匹,御前侍卫不可能看不到。你这番不符合身份的举动,究竟为了什么?”
今天的军议总不至于再问一遍战争走势吧?与作暗自寻思。目前,诸将一致同意按兵不动,暂且观望。与作不认为继续等待毛利援兵是什么上策,但他太年轻了,不能违逆家老的决定。所谓出头的椽子先烂,若锋芒毕露,一没家族背景、二没势力撑腰的与作难免会被老将们随便找个理由除掉……一念及此,平时驭马如风的与作此刻不免感到有些沉重。
“……”
与作跨马拉紧缰绳,向本曲轮驰去。
“不说?那就让我替你说吧。”
“多谢主公关心,请上马。”
村重眼中放出锐利的光芒。
“有劳了。”
“坚守城池的部将和城外人士会面,谈论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是。接下来就让属下盯着吧。”
在场诸将七嘴八舌。到了这分上,谁都听明白了。没错,只可能是那件事。
那位家臣似乎并不知道关于自家主公的谣言,像往常那样应承道:
“能登,你和织田勾结了吧?”
“我要去参加军议。”
与作这才明白无边的真正身份。
召集军议的太鼓声响了。又到了军议的时辰?鼓声的敲打方式意味着只要眼前没有敌人,除了因伤病无法动弹的,全员务必前往本曲轮参加军议。与作喊来家臣命令道:
为什么无边能穿越战场到达有冈城?为什么无边不过一介云游僧,却视织田包围圈如无物,多次进出有冈城、来去自由?
若有人当面问他“是你杀了无边吧”,与作自然能出声辩解。但没有人提问。与作只能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继续监工。城寨里,所有人都携带武器。有没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用弓箭或铁炮瞄准他?与作脑海中不禁产生了不妙的幻想,心中一凛,额头渗出薄汗。
无边是织田的密使。
——他趁四下无人,一击刺死无边,再装作发现尸体。
他奉织田之命,来到有冈城,联络那些同织田勾结的将领是他任务的一部分。回头一想,无边不管碰到什么要求都会应允,不管是请他为临终的人念佛还是超度死者,甚至打探远方的传闻,都不会拒绝。与作不知道的是,无边也替村重送信。无边接受所有人的委托,也把将领们的要求传达给织田。
——北河原与作杀了无边。
“可恶!”
关于城中的传言,与作心里有数。无边死去当日,他为了病危的家人,独自来到草庵请无边念佛。由于很难和庵主交流,与作便不经请示地擅自前往客房打开拉门,紧接着发现无边已死。如此牵扯不清,城中人怀疑他也不足为奇。
能登发出一声低吼,忽的一下拔出刀。御前侍卫的长枪对准能登。能登一把横过刀身,他的气魄将御前侍卫逼退数步。
然而,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没有人出言侮辱北河原的士兵,倒是北河原与作本人被敌视了。
“可恶,可恶的村重!竟敢算计老夫!竟在众人面前侮辱老夫!”
与作目睹了尼崎城中寥寥无几的毛利军,也目睹了团团围住有冈城的织田大军,而其他将领自战争打响以来再没踏出城外一步,所以无论他们如何嘲笑,与作都不放在心上。可他手下的士兵被骂就只能在肚子里生闷气了。正因为如此,所以与作尽可能地亲临现场,陪士兵一起工作。北河原与作既是将领,又和村重有戚,只要他在场,就不会有谁敢来寻衅。
能登像野狗狂吠。
前日,与作在军议上谏言投降,当即遭诸将哄堂驳斥,这件事早已传遍全城。自那以后,不断有人嘲讽北河原的兵士,视之为懦弱鼠辈,侮辱谩骂比比皆是。武士若受此大辱,自会拔刀相见,足轻小厮却不行,只能闭嘴忍耐。
“给你点儿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像你这样的家伙,要是没有我们摄津国人众的背后支持,你现在还是池田的一条狗!是你把我们卷进这场卑劣的战争!荒木和织田谁死谁活,关我们什么事啊!”
有冈城北端是岸之寨。在那里,有几个人正在修护栅栏。他们是北河原家的兵士。有个人站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监工,是北河原与作。
能登环视一圈,高高举起刀,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将他团团围住的御前侍卫,而是看着包围圈外的诸将。
与此同时,城中还传着另一则流言。杀害无边的真的是织田奸细?城中藏有织田奸细,肯定没错,但为什么非要杀死受百姓敬仰、功德无量的无边?杀害无边的如果不是织田一方,又会是谁?人们心下盘算,窃窃私语着同一个名字。
“村重,老夫是和织田勾结了,但还轮不到你来骂老夫胆小怯战。老夫看过密信!村重,你这家伙到底委托了无边什么,天知地知我知!诸位,听好了!”
城中人大抵是这么想的。杀害无边的是织田奸细,没能防住织田奸细是村重失察,归咎给杂役实在没道理。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揣着这句话。
跟着,能登举刀向天。
无边之死,不该是杂役的错。
“村重!”
上至武士下至平民,无人不在议论,每个人都试图找出杂役之死背后的缘由。但无论哪种说法,最终都得出同一个结论。
轰雷与闪光齐飞。
“那个杂役负责照料草庵,无边大人却那么简单地被杀掉,所以主公责罚他。”
与作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倒在了地上。
“主公把无边大人之死归咎于那个杂役了。”
与作挣扎着站起来,陡然想到了战场。简直就是战场,空气里弥漫着燃烧的气味。草木在燃烧,宅邸在燃烧,人也在燃烧……适才闪光炫目,与作终于恢复了视力,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火焰,而是和他一样倒在地上的诸将以及早早站起来的村重。村重伫立在瓦林能登身侧,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知道杂役犯了什么罪,流言四起。
“能登……死了。”
也有人说不是这样的。杂役的确被武士带走了,但根本没有被棒打脚踢,是自愿跟御前侍卫走的。不管怎么说,从本曲轮来的人前往伊丹村,带走了杂役,多人目击了这一幕。接着,一具和杂役穿着相同褴褛小袖的无头尸被扔到城外,转眼成了野狗飞鹰的餐肴。
村重仰面看天,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顷刻间,雨势变成了瓢泼大雨。
有冈城内遍布流言。有人说无边死去的那座草庵中的杂役被御前侍卫逮捕,说御前侍卫在伊丹村大肆搜捕,找出杂役棒打脚踢,最后五花大绑地拉走。
耀眼的闪电划过。与作不愿睁开眼睛。
翌日,乌云低垂,天色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