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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毛利不会来。您的家臣知道了这件事,但应该会继续坚持作战。这当然是有理由的。有些人怕被骂作胆小鬼,不敢说出‘投降’二字;有些人害怕战争一旦结束,会遭清算;还有很多人心里越害怕越会假装勇敢,世情如此……但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理由,至于真正的原因,摄州大人……”

官兵卫去年十一月就被囚于地牢。除了村重,他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知任何消息。换句话说,官兵卫去年就预判了宇喜多会背叛。村重盯着官兵卫,缓缓放下胁差。官兵卫作了个揖,说道:

官兵卫以阴郁的眼神看向村重,说道:

“要不就是羽柴大人说动了宇喜多。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宇喜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虽然毛利坐拥石见银山,但恐怕难与统治京城、堺港的织田匹敌。”

“是摄州大人您,是因为荒木。”

蓬头垢面的官兵卫窥视村重,继续说道:

村重长吁一口气,“唰”的一声,回刀入鞘。

“好吧。首先,这场战争没有胜算,摄津守大人已料到了吧?不胜又不败,您为什么在城里徒耗时日?想必是毛利没有来。毛利不来,族内必生不和……”

“好吧。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他根本不看刀刃,笑道:

说完,村重轻阖双目。为了不被官兵卫读出情绪,他强行作出平静的样子。官兵卫继续说道:

“真难办啊。”

“说起来,有三种途径可以获取领主名分。一是祖辈就在治理那片土地,所以子孙也是领主,比如池田、伊丹。”

官兵卫像被刀刃晃了眼,扭脸说道:

官兵卫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缝里满是污泥。

“你这番狂言有何依据?快回答!否则我就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斩了你;若支吾搪塞,也一样斩了你。”

“二是奉命治理土地的人成了领主,骏河的今川、甲斐的武田,最早都是这样。”

村重保持坐姿,伸手拔出胁差。刀刃出鞘,发出清脆的声响,刀身反射着烛光。村重用刀尖指着官兵卫的鼻子,说道:

官兵卫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早就猜到了?”

“最后,是以不可思议的力量笼络万人心,可能被民众视为领主。本愿寺就是这样起家的。”

“加藤大人什么都没说。事态的发展像火光那样明显而已。”

官兵卫伸出第三根手指,随即用另一根手指将这三根手指掰弯。

村重眦目怒视。官兵卫被关在地牢里,无从得知军议上诸将的言行,可能是狱卒加藤告诉他的?村重不禁开始留神身后的动静。官兵卫马上说道:

“这三种途径之外,还有一条路,就是以武力征服。这种人即便短时间内威震天下,最终却必定走向悲凉的末路。远有旭将军木曾义仲,近有斋藤道三。”

“哦,您说得对。那么,摄州大人明知这场战争没有出路,您的家臣却个个奋勇。个中缘由,您可想通了?”

斋藤道三父子夺取了美浓国,尽管武力拔群,却为世人所不齿,最终被美浓国人众抛弃,家破人亡。

“一切决定,皆由本大将定夺,就算没有说话对象又怎样?只要家臣照令行事就行了。”

“你太放肆了,官兵卫,别太过分!”

官兵卫平稳的语调缓缓地刺痛着村重。村重故作轻松地说道:

村重断然斥道,声音却透着莫名的无力感。

“有冈城内,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摄州大人,除了小人……因此摄州大人来了。”

官兵卫所说的三种途径,村重显然不属于第一种。荒木家跟摄津这片土地可以说毫无关联,高槻和伊丹也是不久前攻下的。至于官兵卫所说的第三种,很难说村重有什么民望。

“……”

因此村重认为自己应该属于官兵卫所说的第二种,奉命统治。织田的确在不久前任命他为摄津守,管辖摄津一带。但村重如今已叛离织田麾下,有冈城主的名分便失去了合法性。

“小人可说错?小人身陷囹圄,在地牢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毕竟度过了数月。短短数月,摄津守大人居然屈尊来了好几次。”

村重曾被主君赐名池田,池田家是北摄一带的名门望族,由他治理摄津应该是名正言顺才对。遗憾的是,为了证明自己和没落的池田家已分道扬镳,村重抛弃了池田这个名字,改回了荒木。

官兵卫语调平稳,像是在教导:

兜兜转转,村重之于摄津,仍是异乡人。

官兵卫列举的那些同辈将领,对当年的村重来说,既是战友,也是对手。那段岁月里,他们相互牵制,竞功争勋,唇枪舌剑,激烈交锋。正如官兵卫所言,他们都是佼佼者。村重的家臣听不懂的话,他们一听就明白了。在那段日子里,村重能尽情地发表观点。

“话虽如此……”

“依小人看来,摄州大人当年在织田麾下效力时,恐怕过得更痛快吧?织田麾下有羽柴筑前、柴田修理、惟住五郎左、泷川左近、惟任日向守等不逊色于摄州大人的人物,杰出将星多如繁星。军议也好,茶会也好,大家一定言之有物吧?摄州大人,您在织田家肯定能同他人更畅快地交流,对吗?”

村重嘟囔道,声音很轻,似乎不想被官兵卫听到。

官兵卫说话一针见血。村重实为孤家寡人。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改回池田了。”

村重反叛池田家,击败和田家,流放伊丹家,一举将北摄收入囊中。举大事时,村重身边的确没有一个人可以讨论。他身边固然有沉着的荒木久左卫门、勇猛的野村丹后、忠诚的池田和泉,而且这些人绝不是蠢人或庸人,然而一旦涉及北摄全局乃至天下,能让村重敞开心扉畅所欲言的,一个都没有。勉强说来,郡十右卫门有几分将才,但终究离大器甚远;高山右近倒是能和村重说说话,但曾经的右近只不过是个寄骑,现在已经是敌人了。

“摄州大人,”官兵卫近乎温柔地说道,“您自从效力织田,不仅平定北摄,还参与杂贺、上月城、大阪等战事,居功至伟。像摄州大人这样精明强干的大将,就应该征伐四方,在马革裹尸的战场上建功立业。可您的家臣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祖先世世代代生长于摄津这片土地,瓦林、北河原、郡、伊丹、池田……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家族,他们只要有一小片领地就满足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去纪伊或播磨打仗。”

村重没有否认。

没错,官兵卫说得一点儿没错。武士的本分就是为守护以自己姓氏冠名的故土浴血奋战,为什么要离乡背井去跟八竿子打不着的对手拼命?荒木军中早已弥漫着这份不满,村重也早已察觉到了。

“摄津守大人族内唯您马首是瞻的勇士众多,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多少忠义之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依小人愚见,能和摄津守大人讨论战事的,一个都没有吧?”

村重好战。去哪里打都可以。去年,出生于尾张的羽柴筑前跑到越前作战,今年又赶回备前作战;出生于美浓的惟任日向守则进军丹波。村重渴望像他俩那样。只要有战争,九州也好,陆奥也好,村重都想去。在村重眼里,有冈城只是一座城,是被他抛弃的旧主池田曾经住过的一座城而已。信长以那古野城为起点,先后迁至清须城、岐阜城、安土城等。村重也想效仿信长,一路建立功勋,一路名满天下,迁居的城堡越换越大。

没错,就是这样。我是荒木家的家督、有冈城的城主、摄津守村重。战局系于一念,一念之间的决策可能导致千万人丧命,也可能使千万人幸存。武将、士卒、平民……都仰我鼻息,可是……

但他的抱负与家臣相悖,这就导致了矛盾。不管村重怎么逃,这个矛盾总能追上来,如芒刺在背。

“身为武将,不能指望靠祈祷让雷落于战场。”

地牢里的官兵卫已经看清这个矛盾?

在毛利援军不会来的情况下,村重召开所有武将出席紧急军议。大多数人认为应当继续坚守,军议没能作出任何决策。在这间无法射进一束光的地牢里,村重仿佛听见了远方的雷声。村重曾对无边说过这样的话:

“摄州大人,您的家臣无意陪您赴死。他们厌恶背井离乡去远方作战,才会讨厌织田。他们心里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一旦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摄州大人您一个人切腹就行了。然后他们就可以说:‘我们不过是按照那个异乡人的命令行事而已。’正因为有这条后路,他们才敢发出豪言壮语,说什么战斗到最后的一兵一卒……摄州大人,小人说得对不对?”

——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一旦战败……”村重说道,“由大将承担责任很正常。正因战败无罪,部将们才能奋勇作战。”

——观察毛利下一步如何行动再作打算,方为上策。

“您说得对极了,不愧是摄州大人,”官兵卫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仿佛为黑暗的地牢投下了一抹微光,“原本以为有冈城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出这场战争的走向,看来您也心中有数。说实话,小人很欣慰。”

——我等还能坚持七年八年的。

村重扭脸说道:

——主公何虑之有?

“别得寸进尺,你这狂徒就烂死在地牢里吧。”

寒意蹿上村重的脊梁,昨日军议的场面跳入眼前。

“是,小人确实冒犯了,”官兵卫又恢复了起初那般阴郁的神情,“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里拿不出什么东西孝敬您,实在没面子。为了报答您留善助一命,即使不合规矩,也让小人为您解解谜,聊表谢意。”

“当然是因为……”官兵卫说道,“你已无人可以讨论了。”

官兵卫在栅栏里低头行礼。乱发遮住了他的脸,他又变成了一团影子。

“荒唐!我为何要与你讨论战事?”

“潜伏于城中的织田奸细杀了云游僧人,拿走名品,摄州大人您是这么说的。内与外、因与果、显与密、先与后、重与轻……一切都颠倒了。草庵里消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线索就在其中。”

“看来摄津守大人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官兵卫正色说,“摄州大人来此地找小人,不为其他,定是为了讨论这场战争的走势。”

稍稍顿了顿,官兵卫补充道:

“你刚才好像也说过这句话。”村重终于开口,表情和语气都带着嘲讽,“为何旧话重提?你到底以为我为何来此地找你?”

“看住那杂役,定会露出马脚。”

短暂的沉默过后,村重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官兵卫的问题。话锋突转,令村重措手不及。

随后,官兵卫低声诵经。村重信奉禅宗,一下子就听明白官兵卫所念的是禅宗经典《舍利礼文》。诵经声在空洞的地牢里回荡、交叠,如多人同时吟诵。

空气里飘荡着火焰的气味,听得见蜡烛燃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