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这么为难。”
“对不起什么?”
“这是什么话,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永远无法忘记这件事。你能忘,我也忘不了。”
“对不起……”
“哥……”
“存心跟踪的话,要知道你住哪儿也不难。如果能把你们公司的职工体检放到我们医院,或许还有办法。我再想想吧。”
楚萍一直没有问哥哥,如果找到那个人要怎么做。她不敢问。哥哥会用自己的方式制裁他吗?也许这半年来,哥哥一直在等自己做出找到凶手的决定,他所受的折磨并不比自己轻。
这些情况哥哥都清楚。
万幸的是,这个人不是阿骏。
与异性的生活交集,就只有同事而已。公司的员工信息表上有家庭住址一栏,但楚萍入职时尚未买下青岚园的房子,填的是老家的地址。她也从未接受过那几位追求者送她回家的建议,除了阿骏。
“还不走?”下班时,小晴拎起包凑到楚萍身旁问。
哥哥认为,凶手不会是与楚萍没有生活交集的人。
“有个同学今天过来,没办法,我得陪她吃顿饭。”楚萍装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楚萍要好的朋友其实不多,她偶尔会去一位同学家做客。同学结婚生了孩子之后,来往就少了很多。楚萍见过她的丈夫一两次,难道对方因此就见色起意?如果这样判断的话,快递员的嫌疑岂不是更大?
“带上我不行?”
“你再想想,认识的人当中,还有谁知道你的住址。”
“嗯——”
“啊,没事。那接下来怎么办?”
“噢——”小晴晃动食指,“是男同学。”
“你怎么了?”
楚萍楞了一下,干脆挤出笑意。小晴像个老先生似的摇着脑袋走了。
楚萍在走廊里原地转了个圈,太好了。
和昨天一样,阿骏站到了楚萍身旁,电梯口没有别人。不同的只是他没有就恶劣天气发表意见。
“不是他。”
“晚上有安排吗?”楚萍似笑非笑地问。
将近四点时,哥哥终于打来电话。
“……没有。”
下午没什么要紧事,楚萍将会议纪要录入电脑,便又不自觉地观察起阿骏来。午饭后他的烟瘾陡然增大,大约每隔半小时会出去一趟。有几次是被叫出去解决电脑故障,想必也会顺带去一趟楼梯厅。
“今天吃中餐吧。昨天被你抢先买单了,不算,今天重来。”
“你干嘛呀,菜都凉了。”小晴吮着鸡腿骨,她的餐盘快见底了。
如果换了别人大概会说,那只要我每次都抢着买单,就能一直重来了。老实的阿骏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他是呢?不,不可能,千万别是他。一瞬间楚萍有股冲动,打电话给哥哥,让他停手。
昨晚真是对不住了,楚萍在心里说,全身上下感到久违的轻松。
楚萍感到自己陷入了焦虑,她居然开始在意阿骏的感受,这哪里是对待嫌犯的态度。如果他不是,似乎反过来会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
***
拿到烟头后,楚萍一直在跟哥哥联络,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口袋里。还是太紧张了,修车店里那么多人,根本不会出什么意外。直到阿骏突然站起来告别,她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在说话。
“我特别爱吃这个。”楚萍用筷子指着刚端上来的葱油河虾。
他昨晚应该很郁闷才对,至少是莫名其妙。
“好像不太实惠啊,虾钳子都没剪,看起来很满,实际虾肉的体积大概只占百分之三十五。”阿骏用筷子夹起一只虾,悬在他的黑框眼镜前晃悠。
他转身了,嘴巴和眼睛都张到一半又恢复原状,然后对楚萍露出傻兮兮地笑容,和平时没什么分别。
“你平时都这么精确地说话吗?”
楚萍望着他打饭的背影,心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智若愚?如果他不是那个禽兽的话……
“嗯……我平时不怎么说话。”
可是阿骏呢,楚萍就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没有任何表示,也就无从招架和回击。
“跟家里人也不说话?”
经历了那件事的伤痛后,楚萍和两位先前保持若即若离关系的同事摊牌,不准再约她,不准再送礼,所有消息一律不回,最好擦肩而过连招呼都不要打。到不是因为对他们持有怀疑。那段时间,就连看到带有男性气息的物品,比如领带、打火机,都会感到阵阵心悸。
“我一个人住,爸妈在乡下。”
她自认为对饮食不算挑剔,公司食堂的伙食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只是这儿时常让人感到变扭。端着餐盘一坐下来,邻桌的男同事总会不自觉地作出一些小动作,扭扭腰,挪挪屁股,脑袋没动,斜睨的目光却拼命与之抗衡。直接转过脸来给个微笑,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多人聚餐,甚至会爆发出猥琐的笑声。她知道引发这些笑声的谈话内容也许和自己无关,但那种刻意散发荷尔蒙的浮夸作风,和高中生有什么区别。男人不到结婚生子,看来是长不大的。
楚萍吃掉一只虾,犹豫片刻问:“哎,你多大来着?”
楚萍多数在外面的快餐店解决午饭,今天例外。
“你是说年纪吗?”
阿骏已经排到取餐口了,刷完卡便会回头找座位。楚萍想跟他打个照面,看看他的反应。
“对啊,不然是什么?”
***
“说不定是鞋码。”阿骏表情严肃,回答却突然俏皮起来。
检测结果不知出来了没有,哥哥还没来电话。马上十点了,今天还剩一家乙方公司要来投标。楚萍看了一眼对方事先传过来的案例资料,喝下一大口水,起身前往会议室。
“鞋码?我要知道你的鞋码有什么用啊?我又不给你买鞋。”
人是否正常取决于“正常”的定义,如果说内向木讷、不求上进、喜欢看色情视频能算不正常,那恐怕世上正常人也不会太多。楚萍觉得自己的问题着实莫名其妙。
“那你知道我的年龄……会有用吗?”
不适合再聊下去了,楚萍说了声“什么呀”便走开了。显然阿骏并未给小晴留下特殊印象。
“喂,你会不会聊天啊!”
小晴停止了拍脸的动作。“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有特殊癖好?!”
“对、对不起。”阿骏尴尬地低下头,“我穿四十二,哦不是,我二十九岁。”
“还有呢?有没有感觉……有点不太正常?”
巧了,跟自己一样大。接下来,要不要问他是否单身呢?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得不说,小晴总结的很到位。
二十九岁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大龄剩女了。母亲找媒婆介绍过好几个人,都跟哥哥天差地别。没有达到心理预期固然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自己还没做好成家的准备。独自生活,养鱼赏花,逛街购物,这比起洗衣服带孩子实在舒适太多了,为什么大家都急着结婚呢?
“就是像马呗,叫他干什么都乐意,也没什么要求。”
阿骏说不定也是这种心态,他对我的感觉是否真实可靠很难说,性格单纯的人,感情一定单纯吗?还是说,他跟大多数男人一样,只是想着那回事。
“什、什么叫马头马脑?”
“上班那会儿,你都偷偷干啥了?”楚萍决定逗逗他。
“马头马脑的。”
阿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推了把眼镜说:“看了一部纪录片。”
“什么意思?”
“关于什么的?”
“他呀,总是听人使唤他,吴骏吴骏地叫,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俊俏的俊,后来一看公司名册才发现,这个‘骏’当真适合他。”
“保持口腔清洁的重要性。”
在诸多对楚萍表示过好感的男同事中,阿骏是处理得最为低调的,其他几位都有同僚帮忙起哄,阿骏只会一次次地刻意安排偶遇。他的心思,就连楚萍自己也花了一年多时间才隐隐察觉,别人根本无从知晓。
居然一下就说道重点了,楚萍微微诧异。“看这个干什么?对了,你一天抽那么多烟,口腔清洁对你来说确实很重要。”
“没有没有,你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当然,不可能有人喜欢的——我可以,可以戒掉。”阿骏看着面前的茶杯满脸通红。
“怎么着?他对你有所表示?”小晴幡然醒悟般拧过脖子,“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楚萍以为自己会笑出声来,但同时却涌上来一股更为强烈的心酸。又是那样的感觉,这感觉把即将扬起的嘴角用力拉了回来。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概谁也看不懂,不会要流眼泪了吧。
“对啊。”
“楚萍……”
“吴骏?噢,修电脑那个。”小晴对着镜子不断拍打着抹得油亮亮的脸。
阿骏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楚萍看着他,他慢慢地鼓足勇气似的与她对视。
“哎,你觉得吴骏这个人怎么样?”昨晚回去之后,楚萍想听听小晴的看法。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伤害?”
楚萍回头瞥了眼正在打瞌睡的小晴,她倒是经常找这类视频看,以前说是陪男友调节气氛,现在男友跑了自己照看不误。
“啊?你说什么?”楚萍大吃一惊。
但似乎又不太像。下个镜头出现一个半身的男人,摆动着上臂像在进行阐述说明。仔细看,屏幕下方还有字幕。
“不不,没什么,算了。”
这个家伙,果然是在看那种视频啊!太没出息了。销售部的人都跑业务去了吗?
“什么算了,你在说什么?!”
显示器上出现一张模糊的脸,看起来是个女性,有什么东西在她张大的嘴巴里活动。
阿骏长长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回茶杯上。“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儿爱上了住在对门的男人。她喜欢他的一切,甚至会收集他丢掉的烟头。我想我应该没有这么大的魅力。”
楚萍设身处地地思考阿骏的境地,在一个拥有两百多名员工的企业上班,工作内容与核心业务毫不沾边,并且没有同类——扫地的阿姨还有两个呢。只有他没法和别人聊工作,一开口,说的必然是闲话,偏偏又不擅长说闲话。这样几年下来,变得越来越孤僻自卑,进而扭曲心理,好像很说得通。
楚萍完全怔住了。
现在的设备和系统都越来越稳定,面对电脑能解决一些小问题的人也不在少数,原本招了三名员工的系统服务部现在只剩下阿骏一人,被公司塞进隔壁销售部,共用一个办公室。这表示,阿骏是三人中最优秀的那个,但也可以说是最本分的那个。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谁干都是一样,当然是留下卖力话少的。
“对不起,你、你别紧张。我琢磨了半天才想到该怎么问你这件事,我的表达有点问题,对不起。嗯——”他不断挠着乱蓬蓬的卷发,“对不起,刚才对你撒谎了。我看的纪录片跟口腔清洁压根没有关系。”
就阿骏的工作性质而言,在工位上看看视频似乎也无伤大雅。
“……”
不会是在偷偷看视频吧?
“那个片子讲的,是DNA样本的采集方法。”
阿骏的桌子在楚萍右前方,楚萍可以看到他的显示器,当然,是隔着磨砂玻璃的,越远的位置越朦胧。每当阿骏因为调整坐姿而摇晃身体,他的剪影便会在瞬间清晰起来。显示器则始终是亮乎乎地一片,早上开始到现在,影像变化幅度一直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