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可惜那些句子都太苍白无力。
丁松觉得此时的方碧洗就像那些受罚的怨灵,在那一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那天的日期是……”他终究只是问。
据说在西方有一种说法,自杀是一种大罪,自杀的人是去不到天堂的,他们会被永远地滞留在那一天,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杀的行为和自杀时的绝望。
她便紧咬着下唇,终自哽咽中挤出几个数字:“1998年,6月21日。”
“每天我睁开眼睛,总觉得事情发生在昨天一样,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明天噩梦就会结束了……爸爸会回来,妈妈没有离开……每年我过生日,我都期望在蜡烛熄灭灯光亮起之后,他就会出现在我眼前……有时候,我甚至会许愿,让时间倒回去,永远停留在那一天之前……”
“那其他人对你父亲的失踪怎么看?”
她似乎真的在沉没,水淹过口鼻,却不自知,或许,是麻木,是习惯,抑或,是绝望。
“大家都知道我父亲的为人,不管他在哪儿当老师都对每个学生都掏心掏肝的,有一年,他的一个学生辍了学,流落到外地去了,他想了所有的办法去找他,寻人启事登了整整半年,结果还是没找到,难过了很久……哦,他还救过一个跳河自杀的陌生人,报纸还专门报道了的……对朋友更没得说,但凡能帮得上忙,他都不会推托的。所以,妈妈生病的那时候,我们家里虽然穷,可医药费总是筹得到,没欠过医院一分钱……我们登了好多寻人启事……其实后来,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他出事了……”
“早上七点左右,爸爸起床去买早餐,可妈妈只吃了半个馒头就说吃不下了,八点钟医院查房,张主任看了妈妈的肚子后说要放腹水,后来派了一个实习医生过来,放了满满一盆全是红色的……我在床头桌上写假期作业……妈跟爸说眼睛痛,但不想睡,就让爸爸就坐在旁边给她读《锦蓉日报》上的新闻,妈妈的样子很陶醉,因为她喜欢听爸爸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我妈说她当年就是听爸读了一首雪莱的诗,一头栽进去的……可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爸爸在她的床前坐了几分钟后就出去了,可是过了很久都没回来,起初我以为他在医生办公室,可没找到他……后来我看见他在楼道里吸烟……我第一次看见他吸烟……听说爸和妈结婚后一年他就戒烟了,因为我妈有哮喘……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看见我,马上就把烟灭了,嘱咐我别跟妈说,然后我们一起回了病房……后来妈醒了,想吃苹果,苹果吃完了,爸爸就去买,可是他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起先我们都以为他一定到菜市场去买了,因为医院外面的水果店都是卖高价的,那个菜市离医院很远,要走二十多分钟呢……妈妈那天特别不安,不停地叫我到窗口去看,她一定是有预感的……爸爸失踪了以后,她完全垮掉了……爸爸很有才华的,他精通国学历史,一肚子的典故,那时候他在学校开选修课讲三国,学生差点没把教室给撑破了……妈妈对他简直是崇拜……我从来没看见过他们吵架,妈妈说她舍不得……她没熬过一个月……临终之前都还念着我爸爸的名字……”
“唔。”丁松沉吟着,“你还记得他离开医院时的确切时间吗?”
在开始叙述之前,方碧洗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去潜水,丁松在那一刹那忽然有个怪念头:回忆就是一个深海,足以淹溺一切。
“上午十一点十分左右,”方碧洗一口说了出来,“因为他刚走几分钟妈就让我看了时间。”
“当然能。”方碧洗苦笑,“因为我每天都活在那一天。”
“那个菜市叫什么名字?”
“你能回忆起当天的事情吗?”丁松看着她的眼睛强调,“我要的,是每一个细节。”
“新民菜市。”
方碧洗用力地点点头。
“现在那菜市还在吗?”
“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时间,”丁松一面说着,一面拿出记事本,“要知道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所以我们没有现场,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的记忆力了,明白吗?”
“还在。”
——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有地图吗?”
b不要盼望这种痛苦是有期限的,除非有一位神来替你受苦,自愿进入那幽暗的冥界和漆黑的塔耳塔洛斯深坑。
方碧洗翻箱倒柜地找来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