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木讷地摸了摸被包扎得像圆面包一样的大脑袋,着实感到一阵恍惚。前妻从包里取出一个钱夹递给他说,我大致看了一下,现金一分不剩,其他东西你再查查,看还丢什么没。赵之打开钱夹,印象中里面应该有七八百块,都被拿走了,身份证银行卡等原封未动。看来,歹徒就是冲钱来的。前妻听他这样说,方才舒了口气,说那就算破财免灾吧!
梦是心头想,跟你关系不一般吧。前妻酸溜溜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都成这样了,还不老实交代。又说,出租车司机人不错,用你的手机打了我的电话,还报了警,待会儿派出所的人会来了解情况。
话音刚落,赵之却又不经意发现,在钱夹的隔层里竟多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忙展开瞧,雪白的纸面上仅有一行电脑打印字:记住,下回可没这么走运!
赵之多少有点儿做贼心虚,便支吾说,既然是梦话,怎么知道是谁呢。
前妻接过去细细揣摩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问,这到底什么意思,恐吓啊?老赵你不是得罪啥人了吧?赵之茫然地摇摇头。没得罪人就好,也许这只是抢劫犯的一个小伎俩吧,意思是最好别去报案,不管那么多,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要不过两天儿子放暑假回来,我可怎么给他交代。
对了,谁是宋媛媛?肯定是个女的吧,你颠三倒四老叫她的名字!前妻猛不丁像是无心地问道。
赵之觉得事情永远不会像女人想的那么简单,尤其是联想到那晚的荒诞经历,想到死伤在工地上的无辜者,以及那只充满鬼气的黑猫,一切皆有可能。不过,他也不想跟前妻啰嗦太多,毕竟这都是他个人的事。
现在,他觉得口干舌燥,胸口像塞着一块烧红了的木炭,他开口仅仅说了几个水字,整个人大病初愈有气无力的。前妻忙把他从床上搀着坐起来,伺候他喝下半杯凉白开。吓死我了,你一整夜都在说胡话,没完没了的,跟中了邪似的。仅从对方说话时眼圈所浮动的那些微红色里,他便能感觉到前妻应该是流过泪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看来这话不假,尽管他俩已经离了婚很久了。
哼,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宋媛媛是你相好吧,说不准昨晚的事跟她有关!前妻忽然摆出参透玄机的样子,老赵你可得当心,看来有人跟你争风吃醋呢!
赵之醒来的时候,朦朦胧胧看见前妻坐在床边。他的脑子跟电器短路了似的,半天没有丝毫反应,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竟昏昏沉沉躺在医院里。而此前,他好像一直在不停地接电话、打电话,嘴皮子磨薄了,忙得跟陀螺一般团团转。
赵之无奈地合上眼皮,半晌无语。
喂,宋媛媛你好,我是赵之呀,我总算想明白了,那几个电话一准是你打来的,对不对?差点忘了你不能说话,我知道你病得很厉害,不过没关系,你不说我也懂,你千万别着急上火,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咱们去年吃饭的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你唱的《小背篓》很动听啊,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我要请你好好撮一顿,然后咱们一起去唱卡拉OK,到时候把红中和陈秃子他们都叫上……宋媛媛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女儿小宋很孝顺,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为了给你筹钱治病,她吃了不少苦头,宋媛媛你放宽心,只要我赵之还有一口气在,肯定会尽力帮你们娘俩的……
出院那天,民警把赵之接到派出所录了口供,又带他去一间微机室,让他在电脑屏幕上查看一组嫌犯的头像,老的、少的、胖的、瘦的,形形色色,赵之看得一头雾水,鬼才清楚那家伙长啥样呢。
小宋是你吧,听出我是谁了……你现在到底在哪?我想见见你母亲……什么?她快不行了!啥时候的事?……我不信,昨天你不是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她醒了吗……你别骗人了,我不是三岁孩子,快告诉我你们的具体住处,我马上赶过去……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就算花了三万块,我也得买个明白,不能当猴一样叫人耍吧……好了,我不跟你啰嗦了,让你母亲听电话,快,马上!
民警说这种案子最近一段时期屡有发生,嫌犯都在夜间驾乘一辆摩托车,选择的作案地点通常都是些比较偏僻的路段或区域,让赵之以后出门多留点神。
陈秃子你好,有件事你今天必须跟我实话实说,我老赵可一直把你当知心朋友……红中跟那个宋媛媛到底是啥关系?……什么,红中交代过不让你说……那我再问你,宋媛媛住院那次,怎么那么巧你也在那家医院里?……别想蒙我,我早猜出来了,你跟红中他们是一伙的……棉纺厂那片地是不是也有你的股份?……我现在怀疑,我头上挨的这一棍,八成是你小子干的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赵之几乎成了惊弓之鸟,白天安分守己上班,晚上早早地回家休息,但凡有些应酬能不去的都推辞掉了。前妻先后来家里看过他两次,送来一大堆滋补品,这让他每每心生感念。前妻听他一个劲客气道谢,便一本正经地说,老赵你别美了,我可是看在咱儿子的分上,要不才懒得理你。
妈的!你谁?……红中?没骂你没骂你,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有个神经病不停给我打电话又不吭声……你不是在看守所吗,怎么还能随便打电话?……哦,放出来了,出来就好啊,改天老兄我给你洗洗尘,要么再去上次的老猎户喝二两,那天你没喝好……你问我宋媛媛在哪里,我咋知道,我还想问问你呢!……别提了别提了,真他妈的倒霉透顶,昨晚挨了一黑棍,我这吃饭的买卖差点儿就搬家了……能招谁惹谁呀?我哪有心思多管闲事……你说我不该去筒子楼自寻麻烦……这么说你跟那个工地上的事有瓜葛?……什么?你说话大声点儿,别跟蚊子似的,我听不清楚……你也投资了?里面有你的股份……纯粹胡闹,这是违法的,就知道炒地皮,人命关天啊!
有时,赵之觉得夫妻分开时间久了,似乎又产生了朦胧而新鲜的美感,曾经有过的争执和不睦,不知不觉已被时间慢慢化开漂淡了。至少,现在他觉得前妻也并非一无是处,她这人还是很重感情的,患难见真情嘛。所以,他竟暗自希望前妻能常来家里走动走动,起码有个人跟他说说话,他一个人孤独的时间不短了。
喂喂!你还有完没完?!到底要找谁?我没工夫跟你捉迷藏,不许再打了,混蛋!!
近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确实让赵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他开始重新审视过去的那段失败了的婚姻,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完美,可以说缺点一大把,但当初他总是对妻子有太多太多的不满和牢骚,也许正是自己的这种苛刻毁掉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还记得三年前自己送儿子去外地大学报到,等手续办妥后他要跟儿子分别,儿子突然红着眼圈跟他说,要是我妈跟你一起来就好了。现在想起这情景,心里又陡生一分愧疚。
喂,哪位?有话直说呀,有病是不是!打来电话又不好好说话,什么玩意!嘟嘟……
一周后伤口该拆线了,前妻打来电话说要陪着一起去医院。赵之嘴里虽说不用自己可以,可心里还是盼望着对方能来的。人在有病有灾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个亲属陪在身边,反正他是这么想的。
喂,你好,你找谁?请说话呀!怎么不说话?莫名其妙!嘟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