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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转身离开厨房时,他脚底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原来不小心踢在一只黑塑料袋上,呼啦——里面的东西撒出来:有一卷大号的透明胶带,一卷绕成团的尼龙绳子。他忙蹲下身,准备把地上东西重新捡回到那只黑塑料袋里。打开袋子却见里面还有一把半尺来长的水果刀,刀刃锃亮锃亮的,一看就知是新的,应该还没用过。他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不太明白这娘俩到底弄这些东西做啥用场,便随手将透明胶带和尼龙绳子都塞进袋里,又系好袋口放回原地。

最后他又回到门厅的饭桌旁,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百无聊赖地从兜里取出香烟叼在嘴里,忽然想起打火机落在车上了。于是,又起身看能不能在房间里找到一只打火机应急。这时,他才注意到这里好像并没有做饭的迹象,厨房里冷锅冷灶,而小宋先时发来的短信明明说她们要预备晚饭。或许,她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怕自己做的饭菜不好吃,叫客人笑话。始终找不到需要的东西,他就想干脆去厨房用煤气灶点一下得了。厨房比卫生间大不了多点儿,水泥厨台上摞着几只碗碟和筷子,布满灰尘的窗台上摆着酱醋之类的瓶子,看上去都油腻腻的。他拧了拧煤气罐阀门,接连噼啪打了几下灶头开关,也没点着火,再用手一晃罐身,才知里面根本就没气了。他想也许这就是小宋没做晚饭的原因吧,这些日子她怕是忙得没工夫换煤气。

小宋,你母亲人呢,我怎么一直没看见她?

北面房间倒是开着门,他探身扫了一眼,仅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只床头柜,墙上钉了一排大号的钉子,挂着帽子、雨伞、背包和衣物什么的。就在目光收回的一瞬间,忽然注意到那只床头柜上立着一个小镜框,照片上似乎是一家三口的模样。好奇心油然而生,他径自走进去,拿起镜框端详起来。相片上两个大人并排站立,一个五六年级模样的小姑娘穿着花裙子,笑容灿烂地依偎在大人们中间,应该就是小宋,女大十八变,跟现在不大像了;女人还很年轻,面容姣好,唇红齿白,刘海儿烫成90年代很流行的翻翘,仅从眉眼轮廓便能确定她必是宋媛媛无疑——于是他想,若再早那么几年让他遇上这个女人,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追求她的。现在最让他留意的是宋媛媛身边的男人,双手交叉搂抱在胸前,面容清瘦,嘴唇上有两撇小胡子,眼神有些阴郁,整张脸给人一种厌世嫉俗的味道。他不由地想起在破筒子楼里自称宋媛媛是他爱人的瘦子,他努力回想对方的相貌特征,试图跟照片上的男人有所对应,可惜的是,那晚实在太黑了,除了记得那只黑猫,就只剩下两条干瘦如柴的腿棒子了。

吃方便面的时候,赵之顺口问了一句。果然事情让他猜中了,小宋说她也是下午回家才发现没有煤气了,想找人换一瓶,可等了老半天总不见送来,所以她才临时跑下楼去买康师傅的。本来,赵之死活不同意泡方便面,他提议还是到外面吃饭自己请客。可小宋固执地直摇头,说自己没啥胃口,赵之忽然就想起卫生间里的药具,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也就不好再勉强什么。

他来来回回在房间里转悠了几圈,始终也没听到小宋上楼来的声音。南面卧室门是关着的,宋媛媛会不会在里面休息呢?他轻轻敲了两下,半天也没有一丝回声,再用力一推,门是锁着的。也许宋媛媛下去散步了,可上次她分明还病得那么重,怎么没多久便能恢复得这么好了?这多少让人有些纳闷。

您问我母亲呀,她就在附近的一家小诊所做康复治疗呢,最近每天傍晚大夫都让她去两三个钟头,再过一会儿准回来。小宋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抬头看赵之一眼。他觉得无论如何,这姑娘今天有些奇怪,心事重重的,目光有些闪烁。

卫生间异常狭窄,除了简陋的蹲便器和洗漱用的小水池外,几乎再没什么设施,要想自由转个身都很困难,动作幅度不能大。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为小宋她们租住这样可怜兮兮的鸽子笼。当他系好裤子,认认真真在水池边打着香皂洗手时,无意中发现水池台沿上放着一盒东西,细看竟是已打开包装的妇女用来测试怀孕的药具,盒面上有张幸福而骄傲的年轻女人头像,长得跟明星章子怡似的,仿佛正在向全世界宣布已经怀了孕的天大喜讯。他的心头又微微颤了一下:谁的?其实根本不用猜,他当然知道是小宋的。难怪她今天举止有些奇怪,慌慌张张,气色也不好,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怀孕了吧,那么,这孩子又是谁的?难道是不久前在病房遇见的那个满脸粉刺的瘦小子的?十之八九正是那家伙的,难怪刚才小宋的手机一直占线,准是他俩正在激烈地讨论要不要孩子的事吧!她上次不是说自己正在实习和答辩吗,那她一定还没结婚,可怎么就能怀孕呢,将来靠什么来养活孩子?以她现在的处境,母亲重病缠身,自己未婚早孕,这无异于雪上加霜!不过,谁说女人怀孕就得生孩子,现今外面到处都是做无痛人流手术的,打个孩子简直跟撒泡尿一样方便,可不像他年轻那会儿,姑娘家未婚怀孕简直是天大的灾难。他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得有些不着边际了,便匆匆冲净双手出来。

赵之实在是饿了,稀里呼噜,很快就把一桶康师傅汤汤水水都吃光了。小宋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挑了几筷子面,等赵之刚一吃完,她便匆匆地将桌上的面桶榨菜统统收掉了,给人的感觉她像是仅仅为了礼节性地陪一陪客人。

这顶多是个四十来平方米的老式住房,也许更小,南北两边各有一间小卧室,门厅和北边的厨房连在一起,靠墙摆放着一张可供三两人吃饭的小圆桌,进户门正对着的是个极小的卫生间。赵之进门先粗略地观察了一番,便顺手将提来的东西堆放在圆桌上。这一路上憋得够呛,得抓紧时间方便一下,因为用不了多久小宋准上来,那样怪难为情的。果不其然,这泡尿尿得淅淅沥沥,没完没了,马拉松一般,几次他试图强行结束掉,可尿意总迟迟地在膀胱里涌动,等上那么十来秒钟,又有了,却只是很调皮地滴几滴。

赵之全看在眼里,便以一个长辈的口吻说,小宋怎么才吃那么两口啊,跟喂小猫似的,你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小宋在厨房回答说她晚饭通常都吃得很少怕长肉。姑娘家别光顾着减肥,营养和美丽同等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将来还要生儿育女,没有好身体那可不成。赵之说话的时候,连着打了两个饱嗝,好久没吃过方便面了,偶尔对付一下,感觉不算太坏。小宋,一定要注意身体啊,你现在可是这家里的顶梁柱,你母亲往后都得指望你了。

一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自上而下,他稍一愣神,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姑娘已经迎面跑下楼来,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他还是勉勉强强认出是小宋。她却像是完全未预料到他此刻会来似的,一味地急急忙忙朝着楼下疯跑,边跑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气喘吁吁地说,赵叔叔,门开着,您先上去吧,我下楼买个东西就回来……他本来想说不必再买什么了,可又觉得对方也许并不单是为客人去的,便迟疑着一步步走上楼来。果然,顶楼正对着楼梯口的那扇房门是虚掩着的,旁边的防盗门紧锁。他用手里满满当当的袋子顶了一下,那扇门便吱地朝里开了,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什么也没想便提溜着东西走进去。

赵之说得有些语重心长,小宋只是跟着嗯嗯了几声。

按照小宋的短信提示,加上赵之常有机会来邻市开会或办事,他很快就摸清了路线,天黑时分汽车终于停在了她们的住所附近。路上前后三个半钟头,赵之已然有些疲惫不堪了,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下车后,先就近找到一家超市,当然不能空着手去见她们,付完款两只手上坠得满满当当。虽说是按图索骥,可还是转悠了半天,主要是对这里不熟,才找到了短信里说的那个单元楼。四下里都是很旧很破的家属楼,楼与楼之间几乎密不通风,仅有的一点儿空地上堆山填海般摞满了废弃的家具、纸箱等杂物,还有几只臭烘烘的垃圾箱,没有绿化,甚至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到,不用猜就知道那些房主迁了新居,就将这种旧房子对外出租了。六楼。赵之尽管爬得气喘吁吁,可心里却有股莫名的兴奋劲始终在怦怦跳跃。爬到四楼时,他需要停下来歇歇脚,这个年纪想一口气爬上去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照老习惯,吃完饭是要抽根烟解解乏气的。他问小宋家里有没有打火机。这回小宋爽朗地答应一声,就去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拿来打火机和烟递给他。赵之狐疑地看着她,你也吸烟呀?小宋摇摇头,说是她男朋友的。赵之哦了一声,只接过打火机,又掏出自己的烟,点上一根,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吞云吐雾。

天色不知不觉昏沉下来,交通状况渐有好转。这时接连收到小宋的两条短信:一条告诉他具体住址和路怎么走;另一条是说一起吃晚饭的事,还问他是不是就一个人,说她们也好准备饭菜。赵之言简意赅地回复:可以,就我一个。短信虽然只有几个字,可内心却有许多压抑不住的东西开始暗潮涌动。他多少变得有些焦虑起来,真不知道过一阵子见到那娘俩,自己该说些什么。对于这次见面,他忽然抱有某种奇妙的幻想,希望自己能够单独跟宋媛媛待上一会儿,毕竟有她女儿在旁边,这会让他有些尴尬。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个女人的神秘感似乎与日俱增,她的容貌,她的歌喉,她临危时的突然来电,以及她反复的病况,都让他不能轻易放下。其实,在他受到抢劫袭击后的几天时间里,他确实有些不敢再想这娘俩的事,每每想起,便立刻告诫自己,不能陷得太深,他们之间本无瓜葛,如果有那也仅仅是后来的三万块借款。现在,一旦身处异地,他似乎能从热浪未减的暮色中捕捉到星星点点来自宋媛媛的气息。随着想象中的这种异性的气味不断发酵或弥漫,越发让他变得魂不守舍。

对了,小宋刚才我去厨房想用煤气点烟来着,不小心碰着地上的东西,我看袋里有把水果刀,你还是把它放个安全的地方吧,免得伤着自己了。小宋听了,二话不说,忙快步钻进厨房。赵之瞥了一眼她的身影,瘦条条的,很有些弱不禁风的味道,平时不好好吃东西,这也难怪。

汽车进入喧闹的市区,恰好赶上下班晚高峰,铺天盖地的热浪裹挟着滚滚尾气冲入车内,人在痛苦煎熬中寸步难行。小宋的电话还是一直占线,尽管心里有些着急,他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平和,反正已经到了,既来之则安之,见面是迟早的事。后来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刚喂喂两声,没等说话又嘟嘟断开了。随后,收到小宋的一条短信:赵叔叔不好意思,手机快没电了,我这阵正往回赶,随后再跟您联系。于是,只好边开车边等,反正这车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窝。

像是让烟气熏的,眼睛有些酸酸涩涩睁不开,他毫无节制地打了个大哈欠,忽然就觉着眼皮沉甸甸的,一时间竟有些睡意蒙眬。他漫不经心地对小宋说,中午自己没休息好,这阵有些犯困,如果不介意的话他想稍微眯一会儿,正好等她母亲回来。小宋客气地说,没关系,要不您还是到床上躺着舒服些。赵之说不用不用,随便打个盹儿就成。说着,他把脑袋往椅背上靠了靠,又将帽檐拉低了一些,便阖上眼皮。

两个来钟头车程,赶在夕阳落山前抵达邻市。一下高速,赵之就拨小宋的电话,对方在通话中,过一会儿再打还在通话。他想女孩子煲起电话粥总是没完没了的,他所在的部门就有这样的年轻姑娘,跟男友聊起电话来那叫一个情意绵绵无绝期,旁人看了准着急上火。有时,他真为这些80后、90后感到悲哀,好像离开电话这些小年轻简直活不下去,更不要说谈情说爱了。平时单位里像开会、政治学习什么的,他们总跟间谍似的埋着个头滴滴答答收发短信,还经常盯着手机屏幕嘿嘿傻笑,跟神经了似的。

糊里糊涂竟睡着了,还微微地扯起呼来。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四周一片漆黑,浑身都不自在,手脚怎么也动不了,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粘住,想叫,却一点儿也张不开嘴,声音全被堵在喉咙里,呜哇呜哇感觉自己像个哑巴。透明胶带、尼龙绳子和水果刀在他眼前乱晃,好像有谁让他说出银行卡密码,声音很年轻,他像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央求小宋,那三万块他不要了,求她放过他……可锋利的刀尖直直地顶在他的喉结上方,感觉马上会捅出一个窟窿血流如注一命呜呼……他在椅子上怪叫了一嗓子,猛地睁开眼睛。

车在高速路上的时候,前妻打来电话。说晚上方便的话打算去他那里一趟,因为儿子订了周日航班就要回来了,她想提前帮他好好收拾收拾房间。他敷衍说自己临时要到外面开个会,最晚明早就回来,周日他们可以一起去机场接儿子。又说反正你有房门钥匙,想去拾掇尽管自己去吧。前妻在电话里嘟哝,你不在家我去干吗,让邻居看见以为怎么回事呢。他觉得女人有时真够婆婆妈妈的,做事总前怕狼后怕虎,不就拾掇一下房间吗,犯不着想那么多。不过说心里话,自己受伤这些日子,前妻表现得近乎完美,除了不厌其烦地陪他去医院检查做手术拆线,还变着法儿煲了各种肉骨头汤,颠颠地送来给他滋补身体。放在老早以前,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那时的她好像只懂得工作,丈夫儿子统统抛在脑后,时间改变了一个女人。士隔多日当刮目相看了,他确实对前妻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但这种变化往往又发乎情止乎理,毕竟他们已经离过婚了,这是铁定的事实。即便如今她变得再好,可好马不吃回头草,五十岁的男人了,已经不可能随随便便感情用事了。这样想时,思绪又自然而然牵连到即将见面的宋媛媛身上,对于这个依旧显得陌生的女人,要说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似乎不合情更不合理。他还记得那天在医院替小宋守护病人的情景,面对宋媛媛眼角忽然溢出的泪水,他当时显得那么激动,简直像个大男孩,甚至忘情地一遍遍呼喊她的名字。可见,他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而她在生命垂危时首先想到的也是他,这一切在他心里几乎快演变成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了。

恍恍惚惚地,看到有个男子平展展地倒在自己脚下,模样跟醉鬼似的,地上却淤了好大一摊血,细看是从躺着的人身下慢慢溢出来的,似乎时间久了,已经变得乌黑乌黑。恐惧的目光战战兢兢跳过血迹继续往前翻爬,接着就发现小宋正瑟缩在靠近房门的墙根下吸烟,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尽是泪痕,万念俱灰的样子,就像刚刚被无情的丈夫决绝地抛弃了。她的下巴颏软塌塌地支在弓起的双膝上,好像不这样脑袋会掉在地上,手指缝里夹着的烟早燃到尽头,整个人在弥漫的烟雾中显得神情迷离,呆若木鸡,偶尔身体会神经质地颤抖一下,更叫人不寒而栗。

考虑到周末要休息,行动起来也有诸多不便,赵之便跟单位司机打声招呼,自己开着公车前往小宋她们所在的邻市。如果说那笔钱他一点儿都不急于拿回来,纯属是客套话;当然,他倒是很想借机见见宋媛媛,自从头一次接到小宋的电话,宋媛媛这个名字就不断地在他生活里出现,他甚至还因此冒过两次不小的险呢。现在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脑袋上的那个伤口刚拆线不久,头发做手术时被医生剃掉了那么一溜子,的确很不雅观。所以,出门前他特意买了一顶高尔夫球帽,再戴上一副雷朋太阳镜,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而且,也显得年轻和时尚些。他的心情变得跟车窗外的景色一样,清新且明媚。他随手打开车载音响,中国音乐之声,播放的竟是宋祖英的歌曲:小背篓,晃悠悠,妈妈她背着我走上了吊脚楼……这歌声顿时让他心潮澎湃,冥冥中觉着唱歌的女人不是宋祖英,而是去年国庆节前夕见到的宋媛媛。

赵之想站起身来,却根本不能够,这才意识到那团尼龙绳子将他跟椅子紧紧捆在一起。

小宋是你呀,你们都还好吧……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母亲能自己下地活动了,说话也没有太大问题,这实在太好了!……不用跟我那么客气,主要是你这当女儿的照顾得悉心啊,其实我也没帮上你们啥忙,你母亲没事比什么都好……钱先放在你那,不用急着马上还我,等有空再说不迟……什么,她提出想见见我……有空倒是有空,你让我想想,今天是周四,明天上午单位有个重要的会……那只能下午以后了……这样吧,我一到那边就给你电话……好的,咱们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