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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赵之的心顿时如拧紧了发条的钟表,世上竟有这种怪事,这也似乎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种种猜测。那么说那晚自己真的撞上鬼了!他居然还听鬼絮絮叨叨发了半天牢骚!此刻回想当时的情景,依旧感到毛骨悚然,可无论怎么去回想,他却始终记不清那个瘦男人的具体模样。换句话说,那晚对方留给他的印象完全是模糊不清的,就像隔着浓厚的雨幕所看到的景象,亦真亦幻,唯独那只黑猫真切可感,鬼魅异常。

过了好大一会儿,赵之听见建设厅的头头正同国土局的领导窃窃私语,谈论的正是棉纺厂工地“闹鬼”一事。听说城建分公司在负责拆除最后一幢筒子楼时,连着出了好几起重大安全事故,三死六伤,最邪乎的是一名工人当时站在挖掘机旁打电话,那只巨大的钢铁挖兜忽然从半空降下,活活把下面的人给拍扁了。操作机车的师傅一直喊冤,说真是见鬼了,他压根就没有看见有人在下面,后来这个师傅精神有些失常,逢人就唠唠叨叨诉苦叫冤喜怒无常,变得跟那祥林嫂一般,再后来便没人敢再去冒险拆除,于是那幢破筒子楼就被撂着,眼看已数月光景。

这种饭局通常会坐得很辛苦,差一刻十点才迟迟散宴。赵之没有马上回家,上了出租车后临时改变主意,或许是趁着酒兴,就想让司机把他拉到老棉纺厂家属院看看。司机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一个劲回头很奇怪地张望他。往前开了一段路,对方终于忍不住问他,这么晚去那边做什么,又说那里拆得乱七八糟的像个战场。言外之意像是,深更半夜去那里脑子不会有问题吧。赵之不置可否,反问司机知不知道闹鬼的事。司机稍稍迟疑了片刻,先是很奇怪地笑了两声,像是刻意给自己壮壮胆,然后又神经质地摇了摇头。嗨,大伙不都那么瞎传,可我不信,谁见过鬼长啥样。赵之本来想说自己见过,可话到嘴边又改口问工地接连死人的事师傅怎么看。司机说工人操作不当,出事也是常有的,八成是有人趁机装神弄鬼。他觉得有些道理,说不准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便搞些鬼把戏来吓唬人。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见到的瘦子极有可能就是作祟者。司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为拆那些破楼,闹得动静可不小,听说什么安置费补偿款都没有谈拢就开始拆了,住户自发组织起来上工地挡工,后来还打着黑字白布条幅到街上去静坐抗议……唉,还不是瞎闹腾,现如今真不知去哪儿说理去。

推杯换盏之间,大伙东拉西扯讲些闲淡笑话。别人似乎觉察出整个晚上赵之太过沉默,心事重重的,便都提议要罚他酒。他这才回过神来,忙解释说忽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桌上客人问之再三,他才将心里的疑团和盘道出,不过他并没有说是自己亲身经历,而谎称是一个朋友告诉他的。令他没想到的是,刚才还笑语喧哗的宴席,忽然就有些冷场,仿佛谁无意中抛下一场冰雹,使原本热烈的空气骤然冷却凝固,就连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也为之黯然失色。

似有什么忌讳,出租车几乎不敢靠近那幢破筒子楼,隔着老远就停下来,司机还顺手打开车里的小灯。赵之让稍等自己一会儿,司机有些不情不愿的。可此刻这里一片死寂,整条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司机大概不想空跑一趟白白浪费汽油。这两年狗日的汽油跟其他物价一样总在不停地疯涨,93号眼看奔七块半了,所以他只得勉强答应。

好在这天下班前,消失数日的小宋突然来电,这让他内心堆积多日的烦忧稍稍松减了一些。也许,自己真的多虑了,不就三万块钱闹的嘛,所谓利令智昏,别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的。而事实也证明,小宋似乎没有要骗钱的意思,否则,她干吗还要再次打来电话。故此,他又多少萌生了惭愧之念,为区区三万块钱,而且,还是自己心甘情愿要借给人家的,到头来反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有失风度。

因为前面来过两趟,赵之再去筒子楼便显得轻车熟路。毕竟这里死过几个建筑工人,想想都瘆得慌。他心里虽说打鼓打个不停,可刚才喝进肚子的白酒倒让他添了几分果敢,酒壮狲人胆。还没走到楼里,出租车的喇叭就在身后叫了几声,催他加快速度,他没在意,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同时,抬头打量眼前黑黢黢的破楼,没有声响,没有想象中的暗淡烛光,甚至连那些野猫也沉睡不醒。他一步步趟过灰尘和垃圾进入黑洞洞的走廊,用打火机的微弱光亮挨个去照那些尘封已久的房门,感觉像是进入某个黑白电影中的场景。

尽管这两天他也一再劝说自己,那家伙不过是个疯子、神经病,那通疯话纯属胡言乱语无稽之谈,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可到了晚上,只要闭上眼睛,瘦子的模样就在他眼前飘来晃去,仿佛幽灵,间或,还有那只鬼气十足的黑猫,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叫人惶恐不安,欲罢不能。后来到了白天的时候,他不堪忍受好奇心的折磨和怂恿,又单独去过那里一趟。在那幢拆去一头的破筒子楼里,除了看见一群脏得跟耗子似的野猫外,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至于在夜间所看到的床、蚊帐、桌子和蜡烛全无觅处。这让他越发感到蹊跷,难道那晚的所见所闻都是自己的幻觉,压根就没有那么一回事?可那又怎么说得通呢,尤其是那个瘦子还自称是宋媛媛的爱人——但此前小宋分明跟他说过,她父亲已过世多年了。难道说有人吃饱了撑的假冒死人!所有状况几乎不敢想象,只要稍加琢磨,思绪立刻就会陷入一个可怕的黑洞,无穷无尽。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串滴滴的喇叭声,很是恼人,显然司机等得不耐烦了。而他几乎没有任何新的发现,说白了这只是一幢毫无生气的死楼而已,现在他宁愿相信那晚的事情全部是幻觉,而所谓的闹鬼不过是道听途说。他不想再让人家司机为难,于是快步往回走。当他终于走到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在距离那辆出租车十来米远的时候,猛地感到一阵嗖嗖的凉风从黑暗中呼啸而来,在他最后听到摩托车发动机凶猛的轰鸣声时,头部早重重地挨了一击,他还没来得及听到自己的喊叫声,便轰然倒地。

晚上照样要去应酬,主人宴请了相关厅局的领导,赵之作为重要部室的负责人也应邀赴宴。他显得心不在焉,可以说食不知味。自从那晚黑咕隆咚在老棉纺厂家属院见到那个瘦子,他简直跟丢了魂似的。

等出租车司机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钻出车外,袭击者已经麻利地搜过赵之的衣服口袋,并飞也似的驾驶摩托车消失在黑夜中。司机吓得魂飞魄散,他甚至连对方的车牌也没记周全,只见那家伙戴着摩托全盔,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即便到近前也不易看清对方的长相。

赵叔叔您好,我是小宋呀,好些天没跟您联系了,一定让您着急了吧,实在抱歉得很,请您谅解……我不小心把手机弄丢了,以前的号码也都没了,好在我母亲的手机里还存着您的号,可她住院后手机好久都不用,身边又没她的充电器……就是您借钱给我们的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我上次好像跟您说过,我一直在外地实习,最近学校马上又要毕业答辩了,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把母亲带到学校这边照顾……本来想一到这里就给母亲联系做手术的,可不知为啥她竟然醒了,真是谢天谢地!只是还不能说话,得慢慢静养一阵子……大夫也说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大概是母亲身体素质一直很好,昏迷了那么多天硬是挺过来了……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请赵叔叔放心,我一忙完手头的事,马上把那笔钱还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