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过,八成你那笔钱要打水漂喽,老赵我实话告诉你,这个女人你最好别招惹,那是个无底洞,她们能靠什么生活,女人嘛,你说说还能靠什么吧?红中的表情愈发古怪叵测,有点儿隔岸观火的味道,又有些鄙夷不屑。宋媛媛过去一直住在老棉纺厂家属院,不过我也好久没去过那里了,兴许那片老楼早没了……如今这世道啥能保得住呢?
你这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老赵像那种人吗?!
赵之忽然感到太阳穴处一阵生疼,如被火烧红的针尖扎刺一般,头脑便疼得晕晕沉沉。红中的那些话变得模糊缥缈,像隔着一层密集的水幕,实在叫他捉摸不透。
不等他说完,红中就抢先道,好你个老赵,肯定睡了人家娘俩,要不你咋那么热心热肠的!哼,兄弟股票没了,你咋就不想着接济两个活命钱?
老棉纺厂家属院在赵之印象中还是八十年代中后期的样子,简陋的筒子楼,外墙的砖脊全部裸露在外,远远看去那楼体就跟城墙垛子似的狰狞。住户的房门南北相向,中间是一条阴森森的狭仄幽暗的走廊,顶头有公用卫生间和自来水池,诸如洗衣择菜淘米和洗漱都在水池子里完成,一年四季总是臭烘烘的。当年,赵之曾随一个要好的同事来过一两趟,那个同事的父母就住这种楼里,后来同事分到了崭新的三居室,他也就再没来过。赵之依稀还有些印象,黑漆漆的走廊里到处是熏人眼鼻的煤炉和成摞子的蜂窝煤,还有破旧的自行车和布满灰尘的咸菜缸,可以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偶尔,走廊里会闪出一个面目不清的黑影,披头散发,如梦游般,趿拉着拖鞋,疾步朝卫生间方向飞闯,感觉有几分恐怖。
赵之觉得这种口气简直令人厌恶,不过还是强压着火气说,宋媛媛住院了,她女儿跟我借了一笔钱,说是要做手术用,事情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我来看你也是想顺便问问,她们具体住在哪,平时都靠什么生活……
若不是宋媛媛母女以及那三万块,他恐怕到死也不会再来这种破地方了,更不用说在这黑灯瞎火的时候。老远就瞅见用白石灰刷写在墙壁上的数个巨大而丑陋的“拆”字。事实上,这片老楼基本上快拆光了,像过去的棉纺厂工人俱乐部、厂办托儿所、日杂商店以及砖砌围墙都已不复存在,现在仅仅剩下最靠里面的一幢,老气横秋地硬挺在这片瓦砾场中央,如同孤岛上的一只桅杆或一面奄奄一息的旗子。走近跟前才发现,即便是这幢楼,也被齐头拆去了三分之一多,简直像大地震后的残存建筑,被拆毁的茬口龇牙咧嘴的,弯弯曲曲的钢筋从水泥和砖缝里扭曲而出,像做着最后一次无谓的抗争,看上去颇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红中突然嘿嘿一笑,听着阴阳怪气,笑里藏刀。上回你请我喝酒好像就为这个,今天来看我也是个幌子吧,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肯定跟那娘们有一腿!
这里到处都是砖瓦石块,到处都是漫过脚面的灰尘和垃圾,赵之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摸进这被强拆得仅剩下一多半的破筒子楼里。为了不至于摔一跤,他一路都借打火机的那点儿光来照亮,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摸进了走廊,打火机的火苗悄然熄灭了,眼前一团漆黑。他下意识止住脚步,连续用力摁着手里的打火开关,半天只闪出碎小的几颗火星,显然气用光了。他愤愤地将它砸出去,打火机落地的一刹那,一记尖利的叫声在他耳边陡然响起。与此同时,他异常惊恐地看到,自己脚下不远处射来一束黄绿色的荧光,如一簇烁烁鬼火,他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跟撞到鬼似的禁不住喊叫了一声,谁!黑暗里那东西喵喵了几声,他才确认那不过是只猫,黑乎乎缩为一团,正虎视眈眈盯着他这个外来闯入者。他喘息着稳住心神,亦步亦趋继续往里摸去,每遇到一扇门就上前敲几下,并趴近门板听听里面有无动静,几乎没有一间房子有人答应。眼看快到走廊尽头了,再往前去就是被拆去一段的楼茬口处,依稀可辨远方高楼闪烁的点点灯火,跟此处的黑暗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他简直失望得要死,看来这鬼地方早已是人去楼空。
赵之便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红中又垂下头像在打瞌睡。那你跟我说说宋媛媛的事吧。憋了老半天,赵之总算吐露真言。
赵之正待转身,那只黑猫却嗖的一下径自从身后蹿到他眼前,又拉长声调喵喵两声。毫无疑问,这回的声音不似先前那样突兀瘆人了,仿佛是跟熟人打招呼一般,或者,它还有别的意思?他茫然地看着黑猫无声无息地径自一线而去,随即又朝旁边一闪,便消失在一道很细的门缝里了。赵之又惊又喜,这间房子的门竟是开着的,也许有人在里面,自己可以过去打问打问。敲了三下门后,里面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却不甚分明。很快,失望再次袭来,他想肯定是那只畜生在里面抓挠什么,猫总是喜欢那样乱抓的。再说这地方拆得乱七八糟,早就断水断电了,除了要饭的花子,谁会待在这里受罪呢。
赵之先说了几句像电视剧演员早设计好的台词,无非是何苦这样、干吗想不开、争取坦白从轻之类,红中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顾垂头吸烟。吸完一根,还要,赵之又殷勤地给他续上。红中这才抬眼很暗淡无神地扫视着天花板,半晌喃喃地说,妈的,这样也好,反正啥也没了。赵之心不在焉地说,话也不能那么说,只要人活着,什么都会有的,老弟你得往开里想啊。红中冷笑一声,屁,老子算彻底明白了,人活一辈子忙忙碌碌的没意思……
忽然,那房内却闪跳出一簇火光,继而,摇曳但却持续的光亮正通过窗户和门缝映射到走廊上,形成大小不同的几个亮块。他简直有些喜出望外,急忙又伸手去敲那扇门。半晌也无人应答,他怀疑里面的人也许怕见生人,毕竟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犹犹豫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里面的烛光顿时照亮了他的脸,他连着问了两声,有人没?谁在里面?问话时,他看见那只黑猫安静地蹲坐在地中间,尾巴像蝇刷子似的来回摆动,嗖嗖有声。房间里空荡荡的,借着烛光可以看清最里面靠墙处有一架老式的简易木床,床上支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蚊帐,床头跟前还立着一张同样陈旧的书桌,桌面落了一层很厚很白的灰尘,一截只剩下很矮一点儿的蜡烛正在桌面上扑跳燃烧。因为蚊帐垂罩住整个床身,他一时无法看清床上是否躺着的一个人,也许那人早睡下了。我是来这找人的,你认识宋媛媛吗?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他只能试探着将脑袋伸进房间询问。鼻子嗅到一股浓得像痰一样黏稠浑浊的气息,好像这间房子已沉睡了一个世纪。
外面艳阳似火,可看守所的会客室却阴森森的,红中脑门上的火罐印记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剃得锃亮的秃头和胡子拉碴的下颌。红中张口就问他要烟抽,他忙点燃一根,吸了两口,又隔着钢筋栅栏递过去。红中孤注一掷地把烟塞进嘴角,吸得吱溜吱溜响,似乎在吹一种奇怪的暗哨。
赵之开始怀疑,这房里根本住的就是个又聋又哑的家伙,对方点燃蜡烛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猫是否回来了。正当他举棋不定是否转身离开时,那只老式木床却吱扭吱扭呻吟起来,接着蚊帐中升起一截绰绰黑影,起伏晃动两下,帐口就被从里面无声地掀开了。随后,赵之看到一个瘦瘪瘪的男人从里面爬出来,或许天气太热的缘故,他下身只穿一条皱巴巴的花裤衩,烛光照亮了一双毛茸茸的干腿棒子。黑猫大概听到主人下地的动静,马上轻巧地爬到那双干腿棒子下,抬起头喵喵直叫唤,一副邀宠的贱相儿。光身男人从床沿上起身时顺手抄起了黑猫,抱在瘦扁扁的胸前,像哄孩子似的用手掌一遍一遍捋抚着猫脊背,黑猫便受用地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就跟人睡着了扯呼一般。
翻过天,赵之痛定思痛,决定先去看守所见见红中。听陈秃子在电话里讲,红中这次虽爆炸未遂,但严重危害了公共安全,且有蓄意杀人的嫌疑,这些罪过可不轻,肯定得重判的。在赵之眼里,红中身上始终蒙着一层投机倒把的色彩,很多时候他表现得像个奸商,有点儿唯利是图,可杀人放火的大案倒不大像是他所为。在见到红中之前,赵之抱着侥幸心理,最后一次拨打小宋的电话,依旧联系不上,看来她们早已神秘消失了,很明显这是有预谋的,他掉进两个女人为他精心挖好的陷阱里。
很明显,这里除了一只黑猫和一个一声不吭的瘦男人之外,根本没有赵之要找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待在这里毫无意义。于是,便很郁闷地默默转过身去。
弥漫在走廊的消毒液和各种药味叫人喘不上气,熙熙攘攘的病人和家属显示出医院特有的一番红火景象,丝毫不必担心,这里永远不会关门,就像人吃五谷杂粮总得生病。戴着大口罩的白大褂们,跟幽灵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些人心里到底想着什么鬼才知道。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交足够的治疗费,即使最肮脏的乞丐也能心安理得地躺进病房。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也许,正是这种习以为常,让他几乎轻而易举就栽了个大跟头。三万块,那意味着他辛辛苦苦干一整年,并且不吃不喝全部积攒下来。可这笔血汗钱转眼间就让一阵风给卷跑了,而他还傻乎乎地捧着一束康乃馨来探望诓走他血汗钱的女骗子,这叫什么事啊,说出去能让别人活活笑掉大牙。想到这他怒不可遏地将康乃馨砸在地上,同时,抬起脚使劲碾向那些芳香娇艳的花朵,就像去碾那女骗子的漂亮脸蛋。
赵主任——咱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吧?房里的瘦男人突然开口说话,而且还叫出了他在单位的头衔。赵之惊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觉得自己的腿脚被什么东西很固执地粘住了似的,一时进退两难。此刻,瘦男人已抱着黑猫站在门口了,那猫的瞳孔鬼魅而又恣睢,那种黄绿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夺人心魄,好像只要主人一声令下,这畜生就会立刻扑过来抓他个遍体鳞伤。
赵之人一下子就蒙了,脑袋像是被病房的门重重地挤了一下似的,他勉勉强强在走廊的一张长椅上歪身坐下来,半晌都未缓过神。他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在脑子里捋了一遍:从头一天接到小宋的电话,到后来他决定借钱给她,这中间他一共来过三四趟医院,还替小宋看护过四个半钟头病人,一切都在毫不经意间发生或上演。而在一天半前,也就是他在夜总会遇见小宋的第二天上午,又兴冲冲地将三万块钱取出来直接送到医院,此后就再也没有跟小宋联系过,直到此刻他像没了骨头似的,瘫坐在硬邦邦的白色长椅上,一副大病将至的样子。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赵主任你恐怕忘了吧,那年我们棉纺厂破产倒闭前,你不是还来搞过资产清查么,我可是陪你跑过腿的!过了好大一会儿,赵之才恍然依稀记起,多年前似乎确有此事,也许因为眼前的男人赤身露体,所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当初的模样,加之时隔多年,此刻周围又黑咕隆咚的,更加无法辨认。这时,房里的蜡烛忽闪了几下,竟熄灭了,瘦男人的脸面越发模糊不清。
傍晚下班后,赵之想顺路去医院看看,不知后来手术做成功了没有,宋媛媛到底情况怎样。跟前两次一样,事先在单位附近的花店选了一束鲜花,路上他还给小宋打电话,电脑话务员提示对方已呼叫转移了,他估摸着也许这阵那娘俩正在手术室里不方便接听。从电梯出来,他跟前几次一样熟门熟路地去推那间病房的门,眼前的情形让他吃了一惊,躺在床上的竟是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另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正面容憔悴地守护在床前,两双眼睛通红。他急忙说声对不起,便疑惑着退出身去,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不可能呀,这里他都来过好几趟了。随后,又战战兢兢接连推开好几扇房门,均未见到他要找的人。最后他退回到科室门廊顶头处,抬头看那上面的科室标牌:神经内科。没错,是这里确凿无疑,可那娘俩却踪迹全无。他只好去医护办打问,才得知她们一天半前就办好出院手续离开了,具体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既然对方叫他主任肯定是认得他的,尽管当初他才不过是个刚刚提拔起来的年轻副手。所以,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你知道宋媛媛住在什么地方?我有些急事要找她。令他不解的是,对方并不接他的话头,或者,压根没听清似的,仍然顺着刚才的话一味说下去。你看到了吧,如今咱棉纺厂拆得就剩这栋破楼了,这么大一个厂子,当年红红火火,好几千工人,说没就没了,跟做梦一样!瘦男人似乎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有些颤。那些狗日的头头没一个好货,他们平时吃厂里的占厂里的,临到头全不顾大家的死活,把好端端一个厂子给糟蹋掉了!
后来赵之竭力回忆,那晚在老猎户自己到底跟红中说了些什么,红中又是怎么跟他聊的,好像不外乎钱和女人。也就是说,若非为那个叫宋媛媛的女人,他也许根本在出事前见不上红中那一面了。冥冥中觉得,红中出事好像也跟那个女人有些瓜葛,就连自己也似乎是鬼使神差地跑去约他喝酒。他甚至还记起被活活泡进玻璃酒瓮里的蛇,红中少说也喝了七八两泡死过蛇的药酒,也许是那蛇的不屈冤魂缠上了正交厄运的红中,才使他铤而走险干出那么不可思议的蠢事。
赵之多少为之一怔,倒不是因为对方所说的内容,而是他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激愤起来,有种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的味道。他忙插话道,是啊,那些年不光你们棉纺厂,像轴承厂、拖拉机厂、二毛厂,还有那个电器开关厂不都一个个倒了吗,不过这也算顺应时代潮流,俗话说不破不立嘛……放屁,啥叫不破不立?坐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多少人为这个厂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吗?你们这些当干部的整天只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翻翻报,喝喝茶,一有机会就惦记着中饱私囊,你们拿了多少好处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那么多工人一夜间下了岗失了业,这么些年有谁想过他们的死活?你知道后来有多少姐妹就靠着一张漂亮脸蛋去歌厅坐台,陪男人吃喝玩乐,把脸都不要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那些家伙又像苍蝇一样眼巴巴盯上了这片地,想拆了旧房盖新楼捞大钱,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他们占尽了……
赵之又莫名地想起自己那天和红中喝酒的情形,没想到这差一点就成为他们人生一次诀别了。如果不是听陈秃子亲口说的,他压根不太容易相信事情会这样。他还清晰地记得红中脑门中央的暗红色的火罐印记,就像被谁痛揍了几拳头。现在回想那天红中的印堂,似乎是有点儿晦暗铁青的,加之情绪失控和呜咽有声,几乎能够断定红中出事已有先兆实属必然。不过,一旦想到红中居然身上揣着一引即爆的雷管,只身闯进人头攒动的证券交易所,像所有精神病人那样歇斯底里叫嚣着,鱼死网破地要跟人家工作人员来个同归于尽,赵之简直不寒而栗。
赵之觉得脸庞莫名地燥热起来,瘦男人的话机关枪似的冲他不停扫射,简直叫人无言以对,这些话显然涉及极其复杂的现实问题,根本不是他个人所能解答了的。但他更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何跟自己说起个没完没了,好像他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有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当初他确实在搞资产审核的时候,接受过这样或那样的一点儿实惠。可这种情况太普遍了,见怪不怪,在他的思想意识中这根本算不得什么,都啥年代了,请客送礼塞红包,社会各行各业无不如此。就连唐僧师徒到西天取经,那如来手下的弟子还要明目张胆地向他们索取利是才肯授经。他甚至还记得自己的前任领导退休前说过一句话:既然要搞改革开放嘛,说到底就是要把人的胆量放开,把嘴巴放开,把手脚放开,有时还得把裤带也放开。因此,在听了对方一通啰嗦之后,他终于做出清晰的判断:仅凭半夜三更,逮住一个陌生人大谈特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便可知这个精瘦的家伙精神极不正常。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一个疯子神经兮兮东拉西扯的,所以必须当机立断迅速离开。
接完陈秃子的电话,赵之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发了很长时间呆。透过眼前的玻璃窗,他盯着外面被太阳烤得蔫头蔫脑的一排槐树。沥青一样的槐树胶每天都在疯狂地往下滴落,水泥甬道上尽是黏人鞋底的黑圆点子,远远看去犹如一摊陈年的血迹,人从上面踩过,鞋底会粘得吱吱响,那感觉真叫人恶心。
可就在赵之再度决然地转过头想走开时,身后猛不丁冒出一句:赵主任你不是想见我爱人吗,要不要帮你叫醒她……那一瞬间,赵之忽然感觉手脚冰冷,急欲夺路而逃,无奈两条腿却抖动如筛糠一般抬迈不开。万般惶恐中竟又瞥见那只鬼里鬼气的黑猫,那两只黄绿色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它喉咙里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古怪响声,像酣睡中的老妪。冥冥中,他觉得那猫和主人已混为一体,不分彼此,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怪物。
陈秃子是你呀,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还正想问问你的病好点儿了没?……哦,早出院了,恭喜!恭喜!这年头数健康最重要嘛,其余那些都是扯淡。哪天咱们一块坐坐……你说什么?没弄错吧,红中出事了!……这太可怕啦!怎么会这样呢?前几天我还跟他见过一面呢,好像情绪是有些低落,还不都是狗日的股票惹的祸,可也不至于那样吧……这么说是真的了!不就是钱没了么,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这家伙也忒能钻牛角尖了,干吗非要走那条路!你说他傻不傻啊?胳膊哪能扭过大腿呢,尽做无谓的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