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口角后事端总算平息,赵之鼻头血红,也就没心思再回刚才的包房。小宋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怯怯地跟着赵之离开了夜总会。到了出租车上,赵之默默地从鼻孔里拔出刚才小宋替他塞进去的纸团,已黑乎乎的,完全看不出纸色来,他顺手从车窗扔了出去,感觉像一枚黑色的子弹带着莫名的耻辱和仇恨瞬间消逝。他用手轻轻摸了摸肿胀的鼻头,好在鼻梁骨没断。五十岁的人了,按理说早该远离这种生猛冲动的场面,可还是让他遇上了,而且,是为一个年轻姑娘。刚才大堂经理一副不屑的口气,好像借机挖苦他为了个小姐争风吃醋不值当。妈的!此刻一回想还不由得心头火起。
这种时候彼此都是上帝,恨不得都想主宰这个世界。对方似乎更不愿意在小姐面前丢了面子,一个生拉硬拽,一个路见不平,你来我往,言语冲撞,随即就动起手来。黄金项圈果然力大气粗,挥起满是刺青的手臂给了赵之两拳,乌黑的鼻血跟自来水一样往下淌。小宋吓坏了,哇哇地失声尖叫起来,便引来了三两名保安,大堂经理也闻讯上来劝解。
这时,坐在一旁的小宋安静地递上一片纸巾,赵之只顾看窗外并没有去接。她径直拿纸巾替他在人中附近轻轻蘸了蘸,那里又挂出一道漫溢出的淤血。纸巾带着茉莉花味,仿佛女孩的体香,慢慢地沁入他呼吸道里,他才稍感好受一些。
赵之实在看不过眼,这种场合他也算常客,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哪有这样霸王硬上弓的。他万万没料到小宋会来这种地方,这完全颠覆了她留给他的好印象。最关键的是,前两天因为她几次三番打电话跟他借钱的事,他多少有些怕见她,就隐隐觉得自己像是欠了她似的。现在,小宋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似乎是为他提供了一次绝好的补偿时机。所以,他不能坐视不管,也许,骨子里面还千丝万缕地扯上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宋媛媛,以及此刻内里旺盛的荷尔蒙加疯狂的酒精。
小宋,那笔钱下午刚刚凑齐,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电话……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来,简直没轻没重,毫无心理准备,嘴皮子彻底跑在脑子前头了。继而,他觉得自己非常虚伪,在一个跟自己儿子年龄一般大的姑娘面前扯谎,他简直就是个十足的伪君子。
没等赵之再说什么,早有喝得五迷三道的青年男子从包房追出,脖子上挂着狗链子般粗的黄金项圈,扑上来就如擒拿小鸡一样将小宋逮个正着。臭婊子,往哪跑?还不给我滚回去……想挣钱容易,你得陪老子玩痛快了!小宋痛不欲生地挣扎,怎奈黄金项圈手劲强横,眼看就把她半个人拖进房间了。那感觉简直跟黄世仁强占喜儿无二。
小宋一直没有吭声,甚至没有吃惊地望上他一眼。半天只是将左右手死死地攥在一起,似乎所有的骨节都被攥出了吱吱的声响,听着有些叫人难过。赵之扭头看着她,两线晶莹的泪水正无声地往下滴淌,她上身巍巍颤动,头始终低垂着,生怕跟他对视似的。
小——宋!赵之终于理出一个头绪,难怪那团香味如此不俗,又如此的似曾相识。怎——么——是——你?小宋那张眉目清秀的瓜子脸上,多出一种叫人担心的慌怯,羞赧得无地自容,但在短暂的愣怔惊慌之后,她及时调整出的最有效的反应却是一脸漠然,漠然处之,好像她压根就不认识眼前这个老男人。
赵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将一只手伸过去,微微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安慰似的轻拍了两下。不知怎的,这个举动又让他想起自己在包房里搂着香艳的陪侍女郎的情景,心里便陡增一股罪恶感,这感觉来势凶猛,让他不得不良心发现似的将那只手从小宋肩上悄然移开。这样也许会好受一些。今晚以前,他做过的所有属于男人的荒唐事,都没有让他觉得自己的手那么脏,根本就不配搭在人家小宋身上。黑暗中,小宋的哭声显得压抑而忧伤,是那种悔恨交加,还有对生活的无可奈何。
这时,一间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早有人横冲直撞飞奔出来,跟赵之撞个满怀。他恍然被撞醒了似的,与此同时,鼻孔嗅到一团不同于缠磨他的陪侍女郎身上那种浓烈的艳香。怎么说呢,这是种淡雅清新的水果加香草的味儿。赵之本来晕晕乎乎的,被猛地一撞便有些恼火,未待发作,却见对方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即便捂着嘴巴隐忍住,好像她之前遇到的麻烦远不及这个来得猛烈。当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赵之也几乎喊出声来,女孩像是完全愣怔住,数秒钟呆若木鸡。
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后来女郎起身,心照不宣地引领赵之上另一个更为隐秘的房间去,他若即若离跟随其后,身体开始膨胀,像只黑色的气囊,在幽暗的走廊里摇摆漂浮。杂沓的乐声加之鬼哭狼嚎般的吼唱,让他已然绵软的脚步越发跌跌撞撞,刚行至一个包房门口,他觉得一团污浊的酒气从腹内翻江倒海而来,今晚酒桌上喝得太猛了,主要是主人太过热情,敬酒不能不干啊。
后来小宋哭声渐止,她捂着纸巾撇开脸去擤鼻涕的时候,赵之顺口问她现在在哪里实习。小宋鼻子齉得一塌糊涂,透不过气似的,这种情况下她大概不想多说什么,只含糊地说在邻市,是学校在毕业前给安排的,也就是给人家跑跑腿打打杂,再过半个月便结束了。
刚进包房,呼啦就围上一群香艳性感的尤物,在暧昧昏蒙的灯光拂照下,这些穿着极其暴露的陪侍女郎都跟蛇妖似的往男人身上缠绕。赵之也客随主便地拥了其中一位小姐,他一只燥热的大手穿过对方赤裸光洁的后脊,然后轻轻揽住那酥软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抓着话筒,颠三倒四唱着自己的保留曲目《把根留住》《迟来的爱》。怀里的女郎不时殷勤地用纤纤玉指夹起话梅或水果,像喂三岁小孩似的给他吃。这感觉总让人有种醉生梦死的恍惚与迷离,过于妖冶的女性气息不断刺激着空前旺盛的男性荷尔蒙分泌,作为一个离异多年的男人,赵之不可能没有那方面的需求,逢场作戏的事时有发生,但真情实意的情况却如凤毛麟角。
赵之略微地哦了一声。儿子今年大三,用不了多久也得下去实习,孩子的就业问题就迫在眼前了。他已私下里找过单位的头头,请人家吃过饭,看能不能来个内部消化,肥水不流外人田么。试探的结果不甚理想,头头说现在想进人得参加人事厅组织的事业单位招聘选拔考试,而且还得考入前三名才有面试资格,这又谈何容易?
接下来的一晚正好有饭局,胡吃海塞之后又程序性地去了夜总会。赵之所在的单位是个行政职能部门,主要负责一些破产倒闭企业的审批事宜,本来给企业公司办事理所当然,可社会风气使然,谁都想钻钻政策的空子,不痛不痒地打擦边球。比方说,有些私营老板想花较小的代价收购某个国营厂矿,就得走走后门拉拉关系。赵之他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太出格基本上都给开绿灯,这样一来日常的应酬也就在所难免。
此刻想起这些,赵之忽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降临到头上。对于儿子来说大学毕业也许正意味着失业,孩子未来前程未卜,做父亲的岂能安心。寒假儿子回来,赵之倒是跟他聊过两次,儿子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老爸你操那么多心累不累,车到山前自有路,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吧。他知道儿子为他好,想让他尽快找个伴,可他转念又想,真的还有那个必要吗,身边添个女人到底干嘛呢?这辈子生儿育女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找个女人无非是一起明目张胆地过几年夫妻生活,整天价柴米油盐一地鸡毛琐碎不堪,这日子还能有什么新鲜的花样呢?倒是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得更容易也更实际些。所以,每次想到这里,续弦之念便让他无论如何打不起什么精神。他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尽量给儿子多存一点儿钱,他甚至看好了一家不错的楼盘,正以按揭的方式提前给儿子买下了一套三居室的楼房。这事他也跟前妻沟通过,可对方因为有过几年的国外工作经验,言必称国外如何如何先进发达,说当务之急应该想办法把儿子办到国外去留学,不留洋将来没有任何发展前途。可他并不这么看问题,他希望儿子本科毕业后先考研,然后考博,一口气把该念的书都念完。至于留不留洋的事,一者,他一个工薪阶层每年根本拿不出近二十万的天价学费;再者,留完洋不是还得回国发展吗,与其那么东奔西颠一通折腾,不如早早地立足本土踏实工作呢,所以房子必须买,将来即便儿子不回来住,那就算为他提前储蓄了一笔生活费。前妻便屡屡讥讽他鼠目寸光,说他这人永远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上,没有一点儿发展眼光。他也懒得为此事再跟她计较,不过他很庆幸当初他们离了婚,否则,越来越谈不拢。他最后在电话里给妻子的明确答复是:儿子留洋也行,但学费你这做娘的来掏吧,等他回国后我这当老子的再花钱也不迟。
实际上,这事他压根就没往心上去,三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况且,他跟那母女的关系确实还没熟悉到可以很信任地借钱的分上。再有就是红中那天酒后向他倾吐的那堆真假难辨的醉话,凭什么让他为另一个男人的“姘头”出治疗费?因为没有道理,所以,这两日他还是比较心安理得的,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小宋后来又接连打来两次电话,都十万火急得很,最后一次他索性没去接听,直接拔掉了手机的电池板。
三万块还是能拿得出手的。下车以前他审慎地合计了一番,家里现有两张五万元和一张十万元的定存单子,这些钱里多半是些灰色收入,均存在儿子名下。说白了都是他帮那些集团老总钻政策空子,或者通风报信给当事者提供一些极其机密的信息而获得的好处费,这些钱当然是雷打不能动的,不然那会损失不少利息。工资卡他一直揣在身上,里面倒还有几万活钱,平时像给儿子汇个生活费什么的,都是从这张卡上走的,实在不行就取给小宋用吧。
在电话里,赵之仅仅敷衍了小宋几句。他的确没有借钱给小宋的打算,推说最近手头也不宽裕,爱莫能助。不过,碍于情面,最后他还是支吾说会尽量帮她想想办法的。
看来,这姑娘确实摊上天大的难事了,否则,绝对不会跑到那种地方挣钱,由此似乎可以断定,她还算是个孝顺的闺女,这年头能够做到这一点也是难能可贵的,就凭这条他或许应该帮帮她的忙。一想到夜总会乌烟瘴气男盗女娼的情景,他的心里便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愧疚与自责,好像是他狠下心肠把小宋逼到那种地方去的。逼良为娼,他脑海里不时地会蹦出这个龌龊的成语,好像是法官当庭给他定下的罪,简直跟锥子似的一下一下戳刺他的每一根神经,叫人心惊肉跳。尽管借钱给外人总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可他还是暗自拿定了主意,人不能光顾自己。
赵叔叔您好,我是那个小宋呀,看来又要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感激您对我母亲的关心……大夫说需要给她做手术,再晚的话可能会错过最佳治疗期……平时家里的钱都是由母亲管着的,我还在外地实习呢,预交了住院费,身上就没多少钱了,医院现在又催着交三万块手术费……实在不好意思,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这个口……不过请赵叔叔放心,随后我一定尽快把钱还给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