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中,我好久没听你说起你那个表妹了?
事实上,赵之一直憋着一肚子话要问他。刚开始喝酒时,大伙都清醒得很,有些话不好意思直接问,男人间的事情有时候需要酒盖住脸面再提。可到后来根本就插不上嘴,喝了酒的人嘴巴都没有把门的,反正红中只顾自己一味地发泄和快活了。
表——妹,谁他妈是我——我表妹?
酒过三巡,红中便只顾闷头喝酒,再不盯着他了。红中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先是骂股市,然后骂政府,再骂他单位的头头是个王八蛋,最后骂他自己心奸命穷,骂一会儿吱地灌一盅,一斤酒他一个人足喝了有八两。
就是那个宋媛媛么,你忘了上次还领来咱们一起吃过饭的,她还唱《小背篓》来着?
仿佛有所忌讳,赵之每次端起杯子只是象征性地跟红中碰一下,再在嘴皮上抿一抿,一盅酒几次三番下不去。红中开始还盯着他的酒盅说,今儿怎么娘们兮兮的,喝呀,咋不喝,来,必须干了。赵之心里装着疑问,根本没有痛快喝一场的打算,所以只是支支吾吾应付。兔子肉辣得钻心,山鸡也柴得塞牙缝子,不过他并不介意,不论吃什么于他来说早就稀松平常。
噢,我当谁呢,她呀,狗——屁,啥表妹!红中舌头已直得像把锅铲在嘴里硬搅,两颊跟涂抹了厚厚一圈廉价胭脂似的,似笑非笑地冲赵之摇头晃脑。
喝酒前,赵之随意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只玻璃瓮,里面果然红黄黑绿地泡了大半瓮所谓的补品,还有一条盘成圆坨状的花蛇。老板说是把蛇活活的就塞进去,泡的过程中这条蛇才把自己身体盘起来直到死。赵之心头一震。人真他妈的邪性,为了一己之利,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或许只有想不到的。都说蛇毒,这人要是真毒起来那才叫恐怖。
实话告诉你吧,她——她也就算个姘头,这娘们骚劲大着呢,年轻时是棉纺厂的一朵花,我跟她处过几天,后来她喜新厌旧又看上别的人了,再后来她男人没了,她又下了岗,哭哭啼啼跑来找我借点儿钱,我看她孤儿寡母也怪可怜的,就借了呗……到后来有一晚她说是要来还钱的,我猜她身上根本没带钱,就将计就计跟她那个上了……什么女人啦,钱啦,都是狗屁!老子这辈子啥没经见过,几十万股票就这么打水漂了,妈的,这么些钱说没就没了,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个王法?就是块石头撂水里,总还有个响声吧……呜呜……
两人进去后,点了红烧满山跑就是野兔肉,瓦罐炖山鸡,山菌野参汤,还有几碟醉花生之类的下酒小菜。酒是老板用酒提子从一个透明的玻璃瓮里临时打的,一提子为一两,他们先要了一斤。
出乎意料,红中居然鬼哭狼嚎开了。赵之被浇了一头雾水,或者,他原先的疑问忽然又陷入歧途,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姘头?这个带有明显旧社会气息的恶心字眼无论如何太刺耳了,假如红中真是酒后吐真言,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这个女人突然变得更加神秘,简直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红中额头上依旧印着个紫红的圆戳,加之神情郁闷不堪,看起来更加滑稽。红中提议去他家附近的一个叫老猎户的小酒馆,那里的酒都是老板自己泡制的,喝了绝对是大补。赵之说,反正我买单,地方随你挑。
现在,他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必再为这个昏迷中的女人去伤脑筋,充其量她跟他只有一面之交,她的荣辱生死都跟他毫无关系。他要做的就是告诫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且,从今往后再也不必介入那对母女当中。
是红中吗?我老赵啊。咱们好久没聚了,最近还好吧……不好?怎么身体不舒服?……我一猜又是股票跌惨了吧,你怎么不早早往出抛啊,活该!我早就跟你说过,像你这样的小股民根本赚不上什么钱,不过是给人家大股东垫背瞎起哄,钱都让那些高管和知情人士套跑了,你们呀连汤也喝不上……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叙叙旧……我今天刚好碰见陈秃子,那小子住院了……具体啥病他没说……红中你这阵有空吗?我正好没吃饭呢,你心情不好,要不干脆出来,老哥请你喝两盅……跟我还客气个屁,我就在出租车上,等会儿到你家楼下时,再打给你,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