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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喂,同志,小声点儿好不好,知不知道这里是病房,你瞎嚷嚷什么!女护士恰好进来查房,口罩上面是阴沉的额头,一双卫生球眼睛不依不饶地瞪视着他。这么大个人,懂不懂医院的规矩!赵之也自觉有些忘情,便涨红着脸一言不发,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人。护士出去不大一阵,小宋一个人轻轻地走进来,那个小伙子却不知去向了。

那一刻,他忽然萌生一种冲动,简直无法按捺似的。他迫不及待地又往床头跟前移了移凳子,几乎把自己的头贴近对方的耳畔,然后嘴角嗫嚅着呼唤:宋媛媛,你醒醒!我是赵之啊,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宋媛媛,咱们去年国庆节一起吃过饭,还通过电话,宋媛媛你要是能听到我的话,就摇摇头,要不动动手指头也行!宋媛媛你快醒醒啊……

赵叔叔,待会儿我想回趟家,主要是我母亲在家里养了很多花花草草,得给它们浇点儿水,她还有一只猫也要喂食,另外我还想再取点东西什么的。赵之回过神说,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没啥大事,只管忙你的去吧,我可以在这里盯一阵。其实,他很想对她说刚才病人流泪的事,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

这时,赵之忽然发现病人一只眼角不知何时竟涌出一滴泪来,它正静静地滑过太阳穴蜿蜒而下。他不由怔了一下,忙掏出一片纸巾,几乎屏住呼吸去替她擦拭泪水。纸巾的一角立刻被浸湿了,那是确凿无疑的热泪,是从一个昏迷多时的女人的眼角悄然溢出来的。

小宋离开以后,赵之去了一趟卫生间。医院的卫生间气味实在太冲了,好像所有跟病毒有关的坏空气分子都聚集在那里,人一进去马上群起而围攻,感觉要窒息了。今天身体有些奇怪,明明是有尿意的,可站在壁挂式便桶前,努了半天劲,总是稀稀拉拉尿不清爽,最后甚至还抖索到裤腿上,很龌龊的一摊湿痕。他刚提好裤子准备出去,迎面撞上一个秃顶男人,穿一身竖条条的病号服,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来,手里抓着一只吊瓶,好像不是进来方便的,而是随时瞄准一个什么目标投掷似的。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前妻,她是个十足的工作狂,恨不得整天住在单位里才好,但在家庭生活中却显得很低能,不善于打理家务不说,她自己的衣裤鞋袜胸罩经常到处乱扔,她永远也搞不清丈夫的衬衫领带放在哪里,孩子的玩具书本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总之在他看来,她是个完全不具备日常生活能力的女人,跟她在一起过日子,他简直变得不像一个男人,很多事情恰好相反,包括扫地擦灰在内的一切家务都需要他亲自动手,否则,这个家就乱得不成体统。时间越久积怨越深,摩擦是不可避免的,后来这些都演变为所谓的情感危机。再后来妻子被单位选中去了坦桑尼亚,那里有个中方的援建项目,他当然不同意她去,条件忒艰苦,她走了儿子怎么办,可她却一意孤行执意非要去帮那些黑人,一去就是两三年。名存实亡的夫妻生活终于在过去的某一刻戛然而止,他索性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倒是感觉比以前舒心多了。

对方一眼就认出他来。老赵,你怎么也在这?哪不舒服了?赵之惊讶地看着穿竖条病服的人,巧了,陈秃子,咋是你呀?

赵之情不自禁地帮病人掖了掖被子,他的手无意中触摸到病人的手,像是碰到一只没有任何温度做工精美的玩具。这手他或许肯定握过一次的,就在去年国庆节前。手指细长如葱,骨节细小,血管隐约可见,皮肤算得上光滑,看得出指甲也是不久前修理过的,还涂了肉粉色的指甲油,总之,这女人的手非常耐看,绝不像一些家庭妇女粗粗拉拉的。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它很容易暴露出主人的生活面貌。

我身上出了点小毛病,这不打吊瓶呢,这两天眼看要憋疯了。等我病好了招呼大家,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聚聚吧。啊呀,人一上年纪,毛病就缠上身了,说不准哪天就上马克思那里报到去了。

赵之顺手拉过一把方凳,在靠近床头处坐了下来。病人面容苍白如雪,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那些静谧的药液正通过细细的输管进入她沉睡中的身体,挂在床沿边的尿袋已蓄了小半袋蜡黄色的液体。唯独心电显示仪上的那条弯弯曲曲永不间断的波浪线,表示病人生命尚存。

对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赵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去年国庆前的那个饭局。当时好像也有陈秃子,对,通常应该有他的,没他大伙简直热闹不起来。陈秃子早些年还有一圈稀疏的头发,平日里总是故作地方支援中央状,如今越发稀落不堪,快成只光瓢了,每次见面大伙都要拿他的秃头来取乐一番。都说陈秃子的内人异常强势,总爱搞个女上男下式,天长日久了,硬把他的后脑勺在床板上磨成现在的样子,生活作风不检点,能害死人啊。

小宋的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强烈地振动起来,她跟赵之示意自己到外面走廊里接电话。小伙子好像终于找到一个绝好的时机,忙抽身跟着她溜出病房。他脚刚一迈出房门,便大喘气似的撂了句,天哪,快闷死人了。这种不知深浅的声气叫他很不舒服,如果小宋是他自己的女儿,这小伙子想做她男朋友连门都没有。

赵之心里想着,竟有些忍俊不禁,就很随意地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叫宋媛媛的不?就是跟咱们一起吃饭,歌唱得很好的那个女人。怎么不记得,她那晚唱过宋祖英的《小背篓》,嗓子甜得很……哈哈,你这老赵是不是跟人家续上前缘了,这女人有点儿味道,我要是你这种情况,早八辈子下手了。赵之只是打了个哈哈,又说,那晚人多嘴杂,我喝得有点高,忘了是谁把她带过来的。陈秃子举起另一只手掌,不停地摩挲着锃亮的后脑勺,妈的,还叫你问住了,反正不是我领去的,不跟你扯了,我得办公了……说着,摇摇晃晃冲到便桶前猛烈地抖索下身。

他发现小宋身边多了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两只高凸的颧骨以及瘦削的下巴颏上都有零零星星的红痘痘,这感觉极像他儿子念高中时的样子,叫人总想伸出手去替他挤破那些粉刺才过瘾。小宋比上次见到时愈发显得憔悴,说话也好像有气无力的,他知道照料病人是很辛苦的事,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但她见到赵之的时候,还是很有礼貌地起身问了好。小伙子只是茫然地冲他抬了一下头,凌乱的头发几乎遮没了眼窝,随即又垂下头去忙着摆弄自己的手机,两条拖拉得很长的细腿在椅子前面抖个不停,就像尿急却又无处可尿。这种印象叫赵之觉得不爽。他教育儿子有板有眼,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假如自己的儿子跟这小伙子一样讨嫌,他准没有好脸色,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他向来是有规有矩。

赵之觉得这种地方实在不便于谈话,便推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刚出了卫生间,忽听陈秃子在里面扯着嗓门嚷嚷,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红中领来的,他好像说是他表妹。红中是另一个男人的绰号,因为这家伙有事没事总喜欢拔火罐,额头正中央时常盖着戳一样的红紫印记,故而得名。

跟头回相比,赵之第二次来到医院时就显得平静多了。他左右手各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都是他在超市里精挑细选的食物和水果。

病房里渐渐暗下来,除了仪器设备发出滴滴嘟嘟的声响,四周静得有些瘆人。尤其是此刻面对这样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赵之心里便有种难言的寂寥和惆怅。他长时间盯着病床上这张女人的脸发呆,好像试图找到一个往事的突破口,好让自己能够更加从容地面对她。

小宋你好。我是赵之……你母亲今天情况怎么样,还昏迷着吗?大夫说有没有好转的迹象?……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她,我是说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她以前血压高不高?没有心脏病吧?这种年龄就怕血管破裂和出血,我们单位以前有个同事,好像刚刚四十五岁,晚上在家上了趟洗手间,谁知跌倒就晕过去了,送医院一查,说是脑血管破了,出血一百二十毫升,开颅手术后算是把命保住了,可半拉身子都齐刷刷地瘫了……放心,你母亲只要不是脑溢血脑血栓这类病,问题应该不大……小宋你也得当心自己的身体啊……要是有啥困难的话,你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怎么说我也算跟你母亲认识了一场……等我手头事情忙完,就抽空去看你们。

但是前思后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比水还清淡,如果没有那次饭局,如果那晚他没有递给她名片,他想此刻自己断然不会坐在这间病房里,抑或坐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男人。再或者当初他稍微主动一些,多殷勤地约她吃吃饭聊聊天,可能现在坐在这里的只能是他了,而不是别的什么男人。这样胡思乱想的结果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他和这个女人之间似乎注定要发生些什么的,无论主动或被动,现在看来一切只是个时间问题。如此一来,对宋媛媛那晚给他打电话这一事实愈发感到不可忽略,一个女人在那么特殊的时刻唯独想到了他赵之,这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