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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童子登彩虹

摄影机、灯光、身穿工作服的两名男子以及他们所扛的板子早已不见踪影,冒牌转播车的司机偷笑着把车驶进会馆旁的停车场。围观群众和车辆发现被摆了一道,有的抱怨、有的苦笑,纷纷离开现场。会馆前恢复了以往的景象,偶尔有演艺人员或工作人员出入。

会馆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几分钟后,这番景象被一些动静打破。几名男子围着一个年轻女子,悄悄走出通往停车场的后门,快速钻进刚刚停好的冒牌转播车。紧接着,车辆立即发动。

七点半。

刚才的摄影记者们若还在,看到这群人一定会产生怀疑,因为东和中泽也混在其中。

事后想来,这真是偶然的巧合。此时时间刚过七点半。

然而,此时路上的行人看不到停车场深处的转播车,而且就算看到,一般也并不认识电视台的领导。转播车驶出停车场,行人听到声响回过头,只能看到副驾驶座上戴墨镜的年轻女子以及司机。此时司机的脸上已不见了笑容。

镰田不禁自责,又朝车上的时钟看了一眼。

“这是要去拍外景吧?那个女明星是谁?”

假如有这种巧计,警方一定也想得到。既然没有人提出,说明这种巧计根本不存在。我怎能灭自己威风?

路人带着些许好奇心从旁边经过。此情此景,在电视台前甚是常见。

“不可能。”镰田不禁脱口而出。

转播车挂着大型标志牌,穿过繁华热闹的市区,在纪之川前右转,驶入国道二十四号线。这个方向与真正的转播车恰好相反。

“彩虹童子”这名号虽然稍显可笑,但他们的行为屡次出乎警方意料,足以证明其智谋非比寻常,难道这次会傻傻地掉进警方的陷阱吗?警方自认为已制定出最完善的计划,但即便如此,绑匪或许也能预测得到。他们足智多谋,会不会突施巧计,让警方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许多市民都看到了这辆转播车,其中就有跑出茶馆大喊“那辆车是假的”的那名男子。他是中之岛一家商店的店主,回家不久后,门外的儿子便喊道:“爸爸,电视台的转播车来了。”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这是一种直觉。

他立刻冲出家门喊道:“在哪儿?”却只见又是那辆冒牌车。他“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家里。

然而,行动开始后,坐在指挥车里的镰田却有股不祥的预感。

“咦,这不是转播车吗?”

这就是警方的主要行动计划。本次行动可谓名副其实地举县警上下之全力,也是能力范围内可做出的最佳部署。

“我刚才说了,你们不也看电视了吗?真的转播车不会带着那么大的标志。这辆就是那个冒牌货。”

根据沙盘推演的结果,无论绑匪选择在哪里开始转播,附近都至少会有两到三组机动部队,再配合跟踪部队,可保证警方在五分钟内包围现场。

“冒牌货为什么会开到这里?”

警方还以国道四十二号线为中心,设置了两百多处监视点,由专员负责确认转播车行踪,并与跟踪部队联系。还在险要处设有四十组机动部队,每组由二至三辆警车组成,可随时呼应并支援跟踪部队。他们已接到指令,倘若转播车经过时一切正常,他们将尽量沿着同向的其他道路,往转播车行进的方向前进。

“不知道。可能是哪里发生火灾了吧,电视台又不是只转播一件事。好了,我忙得很,没空管这些事。”

转播车与跟踪部队有三分钟车程的距离,如果时速定为五十公里,两者相距约两公里半。间隔这段距离,符合此处平时的车流量情况,不用担心引起绑匪注意。而且一旦监测到信号,跟踪部队全速前进,两分钟左右就能抵达转播现场。

其他市民同样对这辆转播车没有兴趣,就连派出所的警察也不例外。

而警方正是瞄准了这个空当。

6

今晚绑匪的计划中,他们最大的弱点在于,就算途中严格控制转播车对外通信,但对谈一旦开始,车辆总要发出信号,到时警方便可监测到车辆位置。况且由刀自说明资金筹集方法,至少要花两三分钟时间。

八点五十五分,井狩走进广播电视会馆。直到前一刻,他都待在搜查总部听取最新情况。他接到报告,柳川家全部家属已于大约一小时前抵达。

警方既不能直接跟踪,又无力安排警员遍布全线。警方绞尽脑汁才策划出这次追踪行动。

绑匪仍然未与转播车联系。除此之外,事情进展大致符合预期。转播车目前正接近田边市,跟踪部队也精准地保持着两公里半的距离。

“好,出发!”随着一声低沉的命令,一队隐藏在市郊山谷内的车辆开始行动。车队由十二辆伪装后的警车组成,车辆均替换为普通家用白色车牌。这是镰田课长亲自指挥的跟踪部队。

此前,总部的大部分人认为,绑匪在信中特别指定九点时转播车的位置,是想误导警方将注意力放在九点之后,实则在九点前就会与转播车联系。现在看来,这种推测是错的,绑匪确实打算在九点至九点四十分之间采取行动。

三分钟后。

从地形来分析,国道四十二号线在经过田边后,不远处即与国道三一一号线交会,路线将一分为二,再往前三十多公里处,又会与古座街道相交。自然,对于希望尽量分散警力的绑匪来说,这个条件非常有利。

七点十五分,转播车经过海南市。

就在井狩出发前,总部基于这些因素下达了指令。待转播车经过田边以北时,该处的机动部队立即从小路包抄,提前赶至国道三一一号线,同时串本以东的部队立刻行动,力争封锁古座街道和国道四十二号线。如果这一系列行动顺利,三十分钟后,转播车——也就是绑匪团伙——将落入前后左右各方位的两重甚至三重包围网之中,被围得严严实实。

此时,真正的转播车早已离开和歌山,行驶在海南市附近海岸边的道路上。车后没有任何其他车辆尾随,对向车道的司机也均未发现这是辆转播车。

“绑匪应该在前面一百公里就想些招数。现在完全是我们占据主动。只要他们敢现身,我们就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东和中泽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等刚才那位摄影记者察觉不对劲儿时,时间已过去好一阵子。

警员们的表情带着九分自信,还有一分不安。

只见那两位工作人员登上车顶,煞有介事地摸摸标志板,不时敲敲打打。

这一分不安,是因为绑匪的信里强调了中止计划的情况。有人一开始就认为,或许今晚只是一场预演,绑匪想借此试探警方的力量配备,下次才正式行动。至于延期的理由,绑匪大可随意编造。

附近有五六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都觉得他是神经病,又马上转回身看转播车。

“我绝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再说,情况也不允许。”

茶馆里有客人急忙跑至店外,大喊道:“喂!那辆车是假的,真车已经出发了!我说那是假的,你们听见没?”

井狩不禁说出了心里话。令人困窘的是,在如此紧张的生死对决面前,他与所有警员心中都有着相同的顾虑,那就是经费问题。地方警察与国家公安机关的经费实力简直天差地别,国家公安机关拥有花不完的“机密经费”这棵摇钱树,而地方警察的年度预算多用于一般性搜查工作,数量少到不好意思向社会公布。这次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追捕行动,预算本就已经捉襟见肘,如果绑匪要求改日重来,警方将没有余力再去部署。

“人群中有许多媒体同行,我们在此向大家道歉。如果转播车在这种情况下出发,将会遇到许多无法控制的情况,而且行动路线也无法保密。我们迫于无奈,只好安排一辆车吸引大家围观,真正的转播车从别处出发。全国的各位观众朋友,正式对谈将在九点钟播出,请耐心等待。”

广播电视会馆门口,广播电台的吉井社长和北原导播长出来迎接井狩。

画面切换到会馆大门前的街道,只见现场一片喧嚣,围观群众挤作一团,准备跟随、围观转播车的车辆更是排成长龙。

“东君和中泽君呢?”

“那么,我们为什么采取这样的方式出发呢?您看以下画面即可了解。”

“他们正在社长室待命。”

镜头转回主播身上。

“那绑匪有动静吗?”

四人上车,关上车门。司机举手向镜头示意后,发动车子。

“绑匪一旦联络,他们会立即通知摄影棚。另外,本部长,节目一开始会安排播音员提问,希望您能出面,要求绑匪遵守承诺。”

片冈回应道:“我们会努力的。”其他三人也都点点头。

“我也有此打算,那就请你们安排一下。”

他与播音员片冈握手,说了声“预祝成功”,然后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像在预祝绑匪顺利,于是连忙补充道:“我指的是转播过程”。

电视台也有顾虑。虽然可以澄清己方并不承担责任,但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最终对谈没能实现,电视台可下不了台。他们只是期盼节目能够顺利播出,能否逮捕绑匪倒是其次。这一点在几位领导的身上体现得极为明显,不禁令人有些尴尬。

“如您所见,车里并没有警察。因为这是实现本场电视对谈的基本条件之一,我们必须严格遵守,警方也完全同意。可能有人会怀疑,这四位是不是便衣警察,我们以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名誉担保绝非如此。好的,时间已经到了,车辆马上出发。”

地点还是上次那间报道局的摄影棚。井狩在开播前三分钟走进室内,神情紧张的柳川家属全都望向他。当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是穿着带后领的黑色牧师服的英子丈夫,他今天刚赶过来。国二郎和可奈子两对夫妻都身穿高级盛装,大作照例是不拘一格的时髦装束,只有英子是普通的居家打扮。

他打开车门,摄影机拉近镜头,只见车里堆满了复杂的仪器,并无一人在内。

播报员快步跑过来。

“请容我介绍一下,这是负责转播的播音员片冈、摄影师松井、技术指导吉田,以及司机高桥。今晚的转播由以上四位负责。大家请看车内。”

“因为无法预测对谈开始的时间,我们准备了刀自以前访问慈善机构的十六毫米影片,再加上各位的谈话及案情相关报道的录像,进行节目串联。然后,节目中会有六次各一分钟的广告,当然,对谈过程会完整记录下来,还请您知悉。还有就是导播曾跟您提过的……”

“转播车目前位于和歌山市,详细地址暂时无法公布。”在灯光照射下,主播手持麦克风,走近转播车。车旁站着四名男子,神情紧张。

“我明白。辛苦了。”

背景也完全不同。车子既不在街上,也没有被群众围观,而是静静停在一处院子里。

井狩慰劳一声,坐了下来。

电视画面上的转播车,竟然根本不是外面群众围观的那一辆。这辆车上,和歌山电视台的标志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乍看之下,这只是辆普通卡车。

今天的摄影机也是三台。井狩心想:“哼,彩虹童子这三个混蛋,想起来就让人不爽。让我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看我怎么回敬你们。”

转播车附近的围观群众中,有人不堪拥挤,只得钻进附近的茶馆,通过电视直播观看情况。突然,他们一齐“咦”地喊出声,瞅瞅屏幕,接着转头望望外面的人潮,又将视线移回屏幕。

井狩清楚,今天自己的状态非常冷静,心中想骂脏话的冲动完全没有显露出来。

“按照此前的节目通告,接下来,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将同步直播本次柳川刀自绑架案中,负责与绑匪接洽的转播车的出发情况。本次案件的来龙去脉,在此不再赘述。我谨代表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声明,本次节目是应警方要求播出,同时也寄托了我们利用电视和广播渠道服务于公共事务的强烈使命感,请大家多多理解。全国转播网的各电视台也都抱有同样的理念……各位观众,下面请看直播现场转播车的情况。”

他端坐着,静静地等待。

“全国的观众朋友。”播音员仍是那位当家主播,但这次的语气已经沉稳下来。

九点一到,现场导播举起手示意。

七点整。提示音响起,电视画面打出“特别报道节目”的字幕。

Mark Ⅱ的车载收音机不断发出噪声。

此时,时钟的指针马上指向七点整。

节目开头的提示音和播音员的开场白都听不清楚。

“快点吧,再磨蹭就来不及啦。”围观群众中有人喊道。

“这破车,收音机也这么破。可恶,赶紧给我出声!”

果然,从大门走出两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两人肩上扛着一块与告示板大小相仿的板子。他们走下楼梯,将板子靠在车边,抬头看看车身前方硕大的“和歌山电视台”标志,比画着手势商量起来。

平太努力拧着旋钮调整信号,在播音员与井狩开始问答时,收音机终于恢复正常。

“不要紧。”同事不以为意地答道,“贴胶布遮住,不用一分钟就能完成,警方应该是想当场做给绑匪看。”

约一小时前,他们经阿椋专门打火[4]送行,离开纪宫村。但凡见到对向来车,他们便关掉车灯开进小路,极其小心地在暗中前进,而此时终于接近县境。

站在门旁的一名摄影记者转头问同事:“奇怪,绑匪不是要求盖住车上的标志吗?”

“首先想请问井狩本部长,”播音员说道,“今晚的节目,全国观众最关心的,就是绑匪是否会遵守约定。我们电视台内部的意见也分成两派:一派认为绑匪既然敢如此高调,就一定会执行;另一派则认为绑匪很可能临阵退缩,随便找个借口取消计划。两派势均力敌。您作为当地警方的最高负责人,对此有何看法?”

六点五十五分,一辆带着巨大的电视台标志的转播车缓缓驶出车库,停在楼前。摄影灯光打在车上,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从大门进出的人流不断,其中不乏东社长、中泽报导部长等领导。每个人都表情严肃,一边低声交流着,一边不时对转播车和群众指指点点。

井狩并未用“绑匪的想法令人捉摸不透”这种谁都会说的话打太极。他立即直言不讳道:“绑匪应该会按计划行动。”

接近七点时,路上已是人山人海。

“理由很简单,如果不这么做,吃亏的是他们自己。这场电视对谈是他们提出的,并非被其他任何人强迫。从此前的手法来看,绑匪的脑子并不笨,应该明白自己出尔反尔会导致什么后果。”

电视台因此事而大为受益。周五晚上九点至十点的一小时,本是播出推理名作等人气节目的黄金时段,现在改为刀自案件的特别节目,广告赞助商不仅对时间变更没有任何异议,反而就电视台提供的五到十秒广告时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唯恐被其他公司抢走机会。电视台的经营部门则打算以宝贵的广告时间为诱饵,确保签下至少半年合同。电视台难得遇到一次卖方市场,经营人员与广告商也做了许多暗中交易。包含核心频道在内,全国联播网的各电视台都是同样的情形。

“您指的是?”

此时,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所在地——和歌山广播电视会馆前的道路上,已经聚集了大批好事群众,想要目睹转播车出发的情况。

“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刻找借口取消计划,那以后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无法令人信服。特别是重要的赎金问题,他们只要敢食言,别说一百亿,就是一千万、一百万,我们也不会答应。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愿意付钱给不靠谱的人。这一点我可以替柳川家表态。此外……”

本次行动的总指挥官是刑事部长佐久间,主任是从津之谷村返回的搜查一课课长镰田。在最近英子的那次事件中,镰田一开始就看出是假绑匪冒名顶替,便交由当地警方处理,可谁知对方出现工作失误。从广义上讲,镰田对此事也有一定的责任。因此,此刻他铁青着脸,斗志满满,一心要挽回名誉。现在形势突变,在前方津之谷村的工作小组已经解散,他与麾下的精锐部队一起返回总部,柳川家只留了两名联络员。

“此外?”

搜查总部内,在几张合并起来的桌子上,铺着由航空摄影照片合成的纪伊半岛地图,其比例尺为两万五千分之一。警官在地图上记录着部队代号和部署地点。

“他们如果言而无信,那说明之前所说的话也不能算数。一百亿赎金的要求,还有其他冠冕堂皇的说辞全是谎话。这等于他们自己承认,先前看似言出必行,其实都是装模作样,他们只是妄图靠绑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捞点不义之财的肮脏鼠辈。虽然他们或许实际就是如此,但要公开主动承认,那性质就大大不同了。只要他们还有一点点自尊心,就绝不会这么做。这就是我认为他们一定会执行计划的理由。他们或许并非心甘情愿,但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也就由不得他们了。”

下午六点,一千二百名头戴头盔、身着深灰色防爆服的警察和一百一十辆深灰色的警车在国道四十二号线部署完毕。

井狩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严厉,播音员有些乱了方寸。

在各地的办公室、学校、电车、田间地头,都能听到类似上面的对话。

“但是,”他说道,“我们已知晓警方的强硬态度,可人质还在绑匪手上。而且案发至今已经十天有余,警方依然查不到绑匪的下落。如果拒绝支付赎金,营救刀自是否会变得更加艰难?”

“嗯,今晚看电视就知道啦。”

“战线可能会拉得很长。”井狩淡然说道,“警方对此已做好准备。如你所说,我们想了各种办法,但还无法掌握绑匪的行踪。我不是要辩解,但要知道并非我们不够努力,而是绑匪的手段确实高明。这一点必须承认。然而,绑匪毕竟也是人,尽管名叫彩虹童子,却不像天上的彩虹不可捉摸。他们已在绑架现场露出一只马脚,而另一只马脚,也就是藏身窝点,也必定在地上某个角落。既然如此,我们就能够把他们找出来。在此期间,不得已会给老夫人添很多麻烦,还望老夫人原谅。”

“不,这跟他们之前的做法是矛盾的。他们一定是头脑聪明、行动力强的年轻人,凡事都说到做到。”

井狩的声音停了下来。正竖着耳朵倾听的正义与平太突然一惊,互相对视一眼。原来沉默中传来了细微的抽泣声。

“照你的说法,这几个绑匪有极强的自我表现欲,无论是一百亿赎金,还是电视对谈,目的都只是制造混乱吗?”

“老太太,”正义略带犹豫地向身后的刀自问道,“要继续听下去吗?”

“也不一定。我觉得信末提到的紧急联系人很奇怪。这可能是绑匪设计的伏笔,到了关键时刻,来一招‘过河拆桥’。否则干吗要安排这一项?”

这时,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

“我觉得不是。事情闹大了,对绑匪没有什么好处。”

“全国的观众朋友。”他又说起了最得意的台词,“以上就是警方在本次案件中的立场。如果绑匪停止今晚的对谈计划,警方将不再回应任何有关赎金的要求,并坚决追查到底。接下来的四五十分钟时间内,绑匪究竟会以何种方式现身呢?接下来我们将听听家属的想法。在此之前,还有几点要向观众朋友说明……”

“是吗?我看他们只是想引起骚动,把事闹大。”

“行啦。”刀自的语气听上去意外地很愉快,正义松了口气,随即关掉收音机。

“应该吧。他们也确实需要这样做。”

“刚才哭的应该是英子吧。”刀自显然听得很清楚,“这孩子这么为我担心,真是过意不去。不过也不需要忍耐太久啦。风、雨,是不是?”她的声音依然沉稳。

“这么危险的事,绑匪真敢做吗?”

“啊?”

“绑匪准许人质与家属通过电视对谈”的新闻传遍世界各地后的第三天,九月二十七日终于到来。

“你们刚才没听到吗?”

5

“当然听到了。”

面对记者们疾风暴雨般的提问,井狩只是耸耸肩,说了这样一句话:“面对这次挑战,我们打算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来说话。”

“那他说什么了?”

下午三点,在记者会上,井狩公布了除上述两点之外的信件全文。

“他说我们是肮脏鼠辈。那段真是让人来气,说我们是老鼠也就罢了,前面还要加上‘肮脏’两个字,真是不像话。”

“那当然。绑匪好不容易大驾光临,我们必须表示欢迎。代号和路线就不要公布了,免得看热闹的人太多,毁了这出好戏。”

“还有吗?”

“今天的记者发布会怎么办?是不是要公布这封信的内容?”刑事部长问道。而井狩接下来的回答也反映出他的顾虑。

“还说到彩虹的马脚。他说得还挺妙,另一只脚确实在这里。”

脑海中浮现出此等场景,他冷酷的双眼中竟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但从旁人看来,他的表情与平时并无二致。

“老太太指的不是这些。”平太责备道。

如果敬爱的刀自被绑匪的“自爆”波及,那么即便逮捕一百个绑匪,这场博弈的结果也是失败。

“哼,那你明白?”说话对象一换成平太,正义就摆起了架子。

井狩嘴上强硬,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

“从本部长的话中可以听出,警方仍在头疼我们会不会如约行动,这说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

“哼,你们自以为视死如归,我们难道会输?倒要让你们看看,三个人和一千六百人,拼起命来哪边更厉害。”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谈阔论,这点事我也知道啊。这么简单的事,我觉得没必要明说。”

这应该只是单纯的恐吓。不过,看这帮家伙的语气,没准儿真能做得出来。

“老太太,你看,”平太故意跟刀自说道,“最近正义哥变化可真大。”

他的思绪停在了信件结尾的“自爆”那句话中。

“哼,变得怎样了?”

“嗯,这帮家伙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回应真不客气。不过,我们至少明确了,绑匪会潜伏在该路线附近。是吧,佐久间君?”性格刚毅的井狩,此时的语气与以往有所不同,“如果就这样放任他们搞电视直播,这些家伙可能会成为我职业生涯最难缠的对手。可恶,不能让他们得逞!”

“首先,眼睛变得有神了。以前正义哥醒着也像打盹儿的大象,可最近醒着时有了醒着的样子。”

“这下麻烦大了。”实际负责本部各项事务的刑事部长佐久间本就性格直率,此时更是面露忧色。

“你这家伙还真能说得出口。还有吗?”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警方深知,绑匪此次大胆的挑战,已将他们逼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话也比以前多了。有些事过去只会回应‘是吗’,现在却立刻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还会还嘴。”

观众看到人质和绑匪上了电视,一定会质疑警方为何“不作为”。就算出面解释其中的隐情,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人们当作为无能找借口而一笑了之。

“哼,你说得还挺直接。平太,说起来你也有些变化。”

话说回来,如果按照绑匪要求实施这场电视对话,情况又会如何发展?

“哦?怎么讲?”

时间指定在晚上,道路是从险峻地形中开挖出来的国道。除了城市周边的少数区域,没有任何一条与之并行的道路。此等条件下,隐秘跟踪是不可能的,如果强硬执行,或许会破坏逮捕罪犯、解决案件的大好机会,警方将无颜面对社会各界。

“你在监狱里时就像只老鼠。听到本部长说的话,我立马想到了当时的你。”

绑匪当然十分精明,不会干涉警方的其他安排,唯独严禁跟踪和通讯这两点。其实,就算绑匪不提,众人也都清楚跟踪是极其危险的。

“哈?你这个毒舌。”

那么,究竟该如何跟踪转播车?

“刚入伙时,你就像只无家可归的猫。不过,从老鼠进化成猫,也算是有些长进。”

警方究竟能筹集多少具备如此高度判断力和机动性的部队,又能否在如此广阔的区域内做好警力配置?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此事极难,甚至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可得谢谢你了。现在怎么样呢?”

况且,成田案只需防范激进组织的袭击,任务简单明了,本次任务则极度复杂。一切措施都必须暗中行动,而且就算发现了绑匪,也必须顾及人质,因此需要警方及时做出慎重而敏锐的判断。

“嗯……现在越来越有人样了,真是怪了。”

和歌山县警共有一千六百人,其中能参加此次行动的最多八百人。相邻府县可调配的警力最多二三百人。仅靠一千人出头的队伍,却要部署在相当于鹿岛至成田近三倍的距离上。

“你看,别人讲一句,你能回十句,这谁受得了。老太太,我看正义哥变得这么神气,多半是因为邦子小姐吧?”

当时因为有国家政策,警方才得以实现这种调配。而无论井狩有多大的本领,本案也只是一例私人个案。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这种沿线警戒的任务,至今让警界人士津津乐道的,当数昭和五十三年三月,从鹿岛的石油工厂向成田机场输送燃料的警卫行动。鹿岛至成田沿线七十公里距离,配备了七千五百名警官,平均每十米就有一名,可谓戒备森严。因千叶、茨城两县的警力不足,警方还紧急调配了一批支援部队,其中有些是从长野、大阪等地千里迢迢特地赶来的。

“没……没什么。”

距离和歌山二百公里以内,仅是四十二号公路经过的市和町,就有海南、御坊、田边、串本、古座、新宫等十几个之多,中途交叉的主要道路有五十余条,而其他仅能容汽车通过的小路更是不计其数。况且,绑匪指定的行程终点可能会是任意一处海边的岩石背后,或某处山谷的低洼处等,完全不得而知。

“下次再胡说,我可饶不了你。”

然而,这里也为绑匪提供了无数的潜伏地点。

“不过,那位邦子小姐可真是好人。”

纪伊海岸的美景全国知名。右侧是无边无际的碧蓝大海,左侧是连绵不绝的巍峨青山,气候温暖,空气清新。春夏秋冬四季各有胜景,游客终年络绎不绝。

“当然是好人……喂,你又胡扯!”

就按二百公里来计算。众人都明白,如果依绑匪的要求,走纪伊半岛的海岸线公路,在如此长的距离上部署警力网,远远超出了警方的能力范围。

正义一改以往形象,有些狼狈,一张大脸涨得通红。此时,在车灯照射下,县境的标志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绑匪要求转播车以五十公里的时速行驶两小时四十分钟,算起来就是一百三十多公里。而与绑匪取得联系后,对方很可能会要求车辆提速到时速七十或八十公里,考虑到这一点,行驶距离必须考虑拉长到一百八十公里至二百公里。

而男扮女装潜入广播电视会馆的健次,正引导着转播车赶来。此处离两辆车的会合地点已经不远。

认为绑匪既然中途现身,那么只需在车周围布下埋伏,到时便手到擒来,这纯属外行人的想法。现场的警员凭经验就知道,这在执行上难度有多大。

7

众人渐渐意识到,让人质和家属在电视上交谈,乍一听是异想天开,实则暗藏深意。

时间已过九点半,距九点四十分已不到十分钟,而绑匪仍然没有动静。

然而,听完绑匪细致入微的指示,众人惊愕的神情逐渐消失,脸上浮现出半是感叹、半是苦涩的神色。

“这不对头。”警员中有人感到不安。

如果要上电视,绑匪必须把刀自带到转播车前。在警察的严密监控戒备下,他们难道会傻傻地自投罗网吗?

“怎么了?离最后时间还有十分钟呢。”

“又要搞什么鬼?”

“绑匪应该不会拖到最后。他们很机灵,肯定明白时间越紧迫,行动越受限,所以不会把自己搞得那么被动。”

“什么?他们是不是疯了?”

“那你的意思是?”

当听到第二点“通过电视对谈”时,众人不禁面面相觑,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绑匪肯定有一些小伎俩,比如在时间上做文章。他们指定九点四十分之前联系,而转播时间是到十点整。我们按照思维惯性,认为他们不会在十点之后才联络。现在警方也按照约定的时间部署,可万一这是他们的诡计呢?”

但从绑匪的作案手法和信件内容来看,完全找不出任何线索。这也是本案的奇特之处。

“啊……”

几位警官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极左分子之外的组织”、“走私集团”、“右翼组织”、“贩毒团伙”、“黑社会”等字样,他们都在推测绑匪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犯罪团伙。

“一会儿十点一过,节目结束了,我们也会懈怠下来,骂绑匪混账,可这时他们突然行动……这是有可能的。而转播车和警方都没有安排十点之后的行动。”

当初收到第一封信时,人们都是半信半疑,听到“一百亿”的数字,也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不少人认为,这只是绑匪虚张声势的手段。而事情发展到现在,绑匪的要求显然是认真的,这已容不得半点怀疑。

“但那样就没法转播了。”

警察本部收到这封信时的反应,与全日本的公司、餐馆、街头巷尾的市民,乃至全世界的反应可谓如出一辙。

“直播确实不行,但可以录像啊。绑匪这样也不能算违背承诺吧?”

彩虹童子

“……确实有这个可能。那我们得赶快做准备。”

此致

九点半,转播车经过日置川町,朝着最后一个分流点,即连接古座街道的匝道行驶。

上文已经强调,这封信中的各项内容不允许任何变更、修改,因此不同于上一封,这次只需井狩本部长在记者会上表示“同意”,并通过电视和广播的整点新闻播出即可。节目播出后,我们将视为柳川家和警方已承诺接受此方案,并将按照我们的指示行动。

随着转播车前进,原本在纪伊半岛东部海岸沿线待命的机动部队全部转移,国道四十二号线上的调整至串本以西,古座街道上的则调整至从入口处的古座町到国道四十二号线匝道之间的区域。此时,这些部队均已经完成转移。

希望在将来与我们交涉时,各位能牢记这一点。

换言之,从古座町往后的区域,部署是空荡荡的,连一辆警车、一位警察都没有。绑匪若在此趁虚而入,警方会一败涂地。

我们“彩虹童子”对本次行动抱着必死的决心。如果事情最终失败,我们将通过自爆自我了断。如果形势紧急,可能来不及让刀自先行躲避,这也非我们所愿。

“这些混账,鬼点子可真多。”

我们当然并没有加害刀自的意思。但是,必须在这里说明,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承诺她绝对不会面临危险。

于是,总部紧急下令,要求刚完成转移的二十组机动部队立刻返回原值守地。尽管队员们嘟囔着“总部怎么回事,刚刚转移又要回去”,抱怨之情溢于言表,但今天的行动不允许出半点纰漏,指挥官也就无暇多管。

最后,井狩本部长高度评价我们在上封信中没有使用威胁性的言辞,对此我们表示感谢。

空中的月亮隐约可见,夜里的雾气开始在警车车顶结起白霜。这批警车再次转移时,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四十分。

与转播车联系时,我们将使用这个代号。听说最近有人冒名顶替实施犯罪,本次计划也将难免受到一些干扰,请相关人员多加注意。

摄影棚墙上挂着一只大电子钟。通过控制室的扩音装置,时钟的读秒声传送到千家万户客厅中的电视机上。

RCCOR

播音员抬头看看表,说道:“马上就要九点四十分了……”

七、本次计划使用的无线电频率为二十七兆赫,我们的呼叫代号是以下五个字母。

摄影棚里一片沉寂。家属们紧张得脸色发白,双手紧握,目不转睛地盯着室内的电视机。

以上是本次计划的实施细则,警方可视情况选择发布,公布全部内容也无妨。但最后这一项,必须严格保密。

电视机有两台,其中一台播放着家属们的情况,另一台的画面则依然是灰色的。

六、紧急联系人:一旦发生意外情况,导致计划无法继续进行,将通过电话紧急联络。因此,请和歌山电视台社长和报道局长担任紧急联系人,转播车出发后,两位须留在社长办公室待命。办公室中不得留有其他人员。

田宫牧师的嘴唇微微动着,声音轻得连他身旁的英子都听不清。

五、警方不得以直升机、警车或其他任何形式跟随转播车。如果发现有伪装的警车跟随,计划将立即终止。

“马上就要九点四十分了……”Mark Ⅱ的收音机中同样传出这句话。

7.转播车必须使用胶带等物品遮盖车身所有标识,防止被人认出。

“时间马上到了。”平太的声音颤抖着。

6.转播车上不得安排警察随行。

“马上到了。”正义也在发抖。

5.转播车在与我们取得联络前,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通讯。

“我们该准备蒙面了。”

4.我们会在任意时间以无线电方式联系转播车,下达指令说明接下来的行进方向。转播车应准备好信号接收设备(FM信号接收器),并严格遵照我们的指示。联络的时间范围是出发以后直到节目结束前二十分钟,也就是从晚上七点到九点四十分。

“哦对,一会儿可是要上电视呢。”

3.转播车的时速维持在平均五十公里左右。九点节目开始时,转播车应该到达田边附近。夜里一般不会堵车,但如果遇上交通事故等情况导致时间延迟二十分钟以上,应立即通过广播电台说明情况。

“还是打扮成上次的海怪吗?”后座的刀自问。

2.路线是环绕纪伊海岸的四十二号国道,即连接和歌山→田边→串本→新宫的高速路。

“那副打扮不错,你们是怎么弄的?”

1.在转播开始前两小时,即二十七日晚上七点,从和歌山电视台前出发。出发状况必须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直播。

“很简单。”两人同时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双丝袜,“看美国电影里的强盗,都直接把这玩意儿套在头上。我们也试过,但是行不通。脸被勒得挤成一团,而且戴墨镜的话根本套不上。把墨镜戴在丝袜外头也不行,因为耳朵被压住了。另外,袜管在头顶来回飘着,被树枝什么的钩到也很麻烦。只有那些只懂暴力没有头脑的人才用这个法子。于是大哥想出一个妙招。”

四、转播车:两家媒体需要为本次节目专门安排转播车,并严格遵守以下要求。

正义与平太分别拿起黑色和白色丝袜,将其中一条按扎头巾的方式包住头的上部,再用另一条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拉到后脑勺,两只袜子打个结,最后再戴上墨镜。

三、节目: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必须将这一小时全部用于特别节目。我们相信,同上次本部长讲话一样,这两家媒体的负责人会积极配合。

“这样就可以了。不但戴得轻松,而且穿脱简单,效果很好。大哥说,如果有蒙面技术专利,他都想去申请。”

二、地点:请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选定摄影棚,作为家属的集合地点。井狩本部长必须作为负责人一同出席。除上述人员和工作人员(含播音员)外,其他人等不得出现在现场。

两人转过头展示,刀自借着车内灯光仔细打量,不禁佩服道:“原来如此。这样上电视没有问题。下面只等雷来了。”

一、日期:九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至十点的一个小时。

“老太太,”正义面露忧色,“我有点担心,雷哥真能顺利到这里吗?”

实施细则

“会来的。”刀自语气坚定,“那孩子很有胆识,何况他还有魔力护身符。”

因此,我们制定了以下实施细则。该细则不允许任何变更或修改,事情必须完全严格按照细则执行。如果家属或警察违背其内容,我们将立即中止计划,今后再也不会提出此类方案。

“什么?”

当然,采用电视对谈的方式,对我们来讲存在很大风险,所以此事必须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下进行。

“有了这张护身符,可以让任何人都乖乖听命。啊,你们看那边的亮光。”

通过在电视上面对面谈话的方式,家属可以直接确认刀自的状况,由此可以从根本上清除交涉中最大的障碍,因此想必各位家属和警察都不会反对。此外,如此一来,本部长所说“一百亿赎金的要求恰恰是刀自受到胁迫的证据”这种猜疑也就不攻自破了。

右侧的夜空里,有一道光芒划过。片刻后,一片光晕将山脊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办法就是,让刀自亲自通过电视和广播与家属对话,并当场说明如何筹集赎金。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只见光线照亮右边后逐渐消失,然后又照向左边,且距离越来越近。

因此,基于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的目的,我们虽知风险极大,但还是要提出这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错不了,这种时候不会有其他车走那条山路。不愧是大哥,任务顺利完成啦。”

不过,我们也理解柳川家属为此感到困扰,另外,本部长讲话提出的第二点,要求证明刀自健在,从家属的角度看也合情合理。

两人欢呼雀跃,关掉车灯迅速下车。正义打开后座车门,用应急灯照亮地面,请刀自缓缓下车。

如果我们满足于本部长所说的符合常识的价码,一开始就会选更方便的城市地区,目标也会选择更普通的名人或富豪。上封信中已经明确提过,我们就是冲着一百亿才选的刀自。

前方是一条溪流。从岸边向下望去,月光下的水面不时激起白色水花。一条黑线横跨水面,那是昨晚正义等人搭的独木桥。

正是因为我们需要一百亿,所以才选择了刀自作为目标。各位也知道,我们为此付出了很多辛苦。

他们将车载收音机的音量调大,里面传出播音员悲怆的声音。

首先,我们拒绝变更赎金金额。这个数额是最终决定,今后任何关于这一点的交涉都是无用而无益的。

“约定时间已过,绑匪仍然没有联络转播车,但也没通知取消计划。直播节目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结束,我们将等到最后一刻。绑匪最终究竟会不会现身?我们能否见到柳川刀自安然无恙?绑匪现在究竟在何处收听,或者观看本节目?”

井狩本部长的讲话我们已经收听。经过谨慎探讨,我们决定向柳川家属和警方做出如下答复,并提出要求。

健次所在的转播车上,也播放着同样的内容。透过后照镜,可以看到车内电视上正播出播音员的特写镜头。

柳川家诸位家属,井狩本部长先生:

“喂,”坐在后座的中泽十分焦急,“还没到吗?已经过了九点四十分,你自己清楚吧?还远不远?”

这封信中,绑匪开门见山,正文开头只见刀自的笔迹写道:“井狩本部长……”

健次针对最后一句提问摇了摇头。

信封上除刀自外,还查出了三个人的指纹,然而经过调查发现,那都是邮局的工作人员。与上次一样,可以认定,绑匪们并没有犯徒手摸信这种低级错误。

“不远了?真的?还要多久,三五分钟吗?”

前一封信因为是由家属先发现的,大家争抢阅读,导致鉴定出现困难。而这次的信纸并未被第三人碰过,结果很容易辨识。而从结果来看,信纸上只有刀自一个人的指纹。

健次点点头。

在柳川家,镰田课长查收信件后,在家属面前拆开,用镊子取出信纸,与前一封信相同,确认了刀自的笔迹后,复印一份,再将原件带着信封装入牛皮纸袋,密封好后送至警察本部做鉴定。

“三五分钟没错?你确定吧?”

这次信件的邮寄方式、信封上的字样、信件格式与第一次如出一辙。信件在随邮件袋到达津之谷邮局三分钟后便被发现,局长亲自骑摩托车火速送到了柳川家。

“……”健次不再回答。看到司机偷瞄自己,他留给对方一张戴着墨镜的侧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日本乃至全世界都目睹了绑匪们高明的反击……

“哼。”中泽咂一下嘴,“还给我装聋作哑。绑匪现在究竟在何处收听,或者观看本节目?连佛祖也想不到,绑匪正坐在这辆转播车上。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二十四日下午刚过三点,新闻中心的电传打字机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

中泽故意激怒健次以方便套话,从刚才起就不停地冷嘲热讽。

二十三日,纪州和歌山地区终于雨停,迎来秋高气爽、适合骑车出游的好天气。

然而,健次却丝毫不予理睬。他并非有意压制怒火,而是根本没把中泽的话放在心上。

当然,没有人会将这场雨与绑匪的沉默联系在一起。然而,这种沉默却令人毛骨悚然。

此刻,健次感觉自己内心像水一般清澈纯净。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一切都好似一场梦境般不可思议。

井狩讲话的第二天起,日本全国天气突变,纪州和歌山地区连续下了三天雨。

这次真假转播车的计策是刀自想出来的。她原本打算用电话通知警方另派车辆,但健次担心对方暗中设置机关,坚持亲自潜入会馆坐车。

然而,绑匪却迟迟没有动静。

“大哥,这不行吧。老太太说这‘有些不妙’,我看这是‘大大不妙’。”正义和平太脸色大变,连忙劝道。

井狩发表声明后,新闻中心的外国记者们几乎整天盯着电传打字机,期待共同通信社传来新闻。记者们一见面不是打招呼,而是先要问“Any new attack?(绑匪那边有新消息吗?)”。

“一不做,二不休,敢去做就能成事。没有什么不妙的。”健次坚持道。

井狩的声明在外国记者间也备受好评,一位英国记者评论道:“绑匪的‘发球’气势很凶,不料却被日本警察回了一记猛烈的正手抽球。那么,接下来绑匪将怎样还击呢?”

虽然健次并非逞口舌之快,但真正事到临头,他还是感到身心紧张。

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事实正如另外几位记者所说,“自从成田机场事件以来,日本还从未受到国际社会如此广泛的关注”,而“事件的作案团队并非上千人的极端恐怖组织,而是号称‘彩虹童子’的三位年轻人”。

刀自认为以健次这副模样闯入会馆“有些不妙”,建议他男扮女装。为此,她找来阿椋年轻时的衣服及零碎布料,亲自踩缝纫机,赶制出一件时髦的喇叭形花边长裙,还帮健次重新梳了个淑女发型,每天再替他涂三次护肤霜,终于让他的肤色变成了均匀的小麦色。鞋子不好置办,只得拿阿椋出门时穿的凉鞋将就。而胸垫则是由小学时唯独擅长手工课的平太精心制作。

有位记者根据这些数据发表了如下报道:“在日本,从交通事故的补偿金来看,人命的平均价格是七千万日元。而这次绑架案的赎金,是这个数字的一百四十倍。这应该不是因为人质性命的价格突然暴涨,而是日本受到了国际影响的反作用。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人质性命的价格太低,才会出现这种狮子大开口的绑匪。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们或许是怀有爱国心的抗议者,想要把本国的人质性命价格调整到国际水准。”

昨晚,平太冒险开着Mark Ⅱ,将健次送到纪势线的有田站附近后立即返回。健次则在公园内寻找人少之处,不时转移位置,撑过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天亮后,他混入上班族和学生的队伍中,坐电车前往和歌山。

令日本政府谈之色变的赤军劫机案[3],赎金也只有六百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计算,约为十六亿两千万日元。而这连刀自个人赎金的六分之一都不到。

经过换乘抵达和歌山时,已是下午两点。健次的女装模样经过刀自等人验证,因此一路上并未遇到麻烦。他来到现场实地勘察状况,第一次见到广播电视会馆时,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紧张得心跳加速,甚至无法呼吸。为消磨时间,他跑去电影院,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看了些什么。本想小睡一会儿,但根本睡不着。血涌上头,毫无倦意。而强烈的耳鸣,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据报道,一百亿日元相当于五千四百三十四万七千八百美元,比目前各国类似案件所涉金额都要高。就连号称“绑架天堂”的意大利,最高纪录也只是菲亚特公司总经理绑架案的三百万美元。前些年轰动一时的赫斯特绑架案[2],涉案金额也不及这个数字。

晚上七点,健次坐在广播电视会馆对面的茶馆里。他既看到了电视上转播车出发的景象,也见证了会馆前冒牌转播车引发的骚动。那名男子冲出店外大声喊叫,他也都听到了。

究其原因,首先自然是数额“过分”巨大的赎金。

若换作平时,健次肯定会暗自偷笑,“其实真的是假的,假的才是真的”。他拿出小镜子照一下以平复情绪,却发现自己面部表情僵硬,根本就笑不出来。

不仅在日本国内,事件在外国的影响也与日俱增。在东京丸之内的新闻中心大楼,来自各国的特派记者已忙得不可开交。

转播结束后,健次走出茶馆。店员没有阻拦,可见自己应该没忘记付钱,不过自己点过什么、味道如何,他却完全不记得。

井狩的讲话被某报评论为“态度坚决,情理兼备的高超演讲”,赢得了民众的普遍赞誉。节目在地方电视台的收视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全国联播网的收视率平均也有百分之二十。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他在街上闲逛。时间过得极其缓慢,他时不时看看表,却总觉得指针根本没动。他怀疑是表出了故障,还凑到耳边仔细听了听。

4

计划潜进会馆的时间是七点半。健次估计时间已差不多,便走回会馆前,发现还早两三分钟。但他已不愿再等。他似乎被某种力量推动着,向台阶走去。此时,他觉得双脚仿佛踩在空中,喉咙干得要命。直到打开大门前,他才戴上墨镜。

“不光是我的家人,”刀自思索着说道,“这能让更多人目睹我安然无恙。这个人数,可能是一千万,甚至两千万。”

刀自提前向他详细介绍了会馆的格局。电视台社长室位于三楼,刀自嘱咐他乘电梯。健次刚走进会馆,电梯正好到达,一名男子从中走出,朝他打量一番。

“是什么办法?”

健次本能地转过头,改走电梯旁的楼梯。男子似乎还在朝这边看。健次不禁担心对方会突然叫住他。

“反过来讲,如果想要成功,这会是最好的办法。”

“在电视台那种地方,不管你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人在意。你现在的形象,估计会被当作身材高挑的女艺人。你一定要装作轻车熟路的样子,走路要充满自信。千万不能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尽管他心里非常清楚确实如此,但实际做起来时,健次却紧张得无以名状。如果被人喊住,搞不好他会拔腿就跑。

“啊?”

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健次与身穿淡紫色制服的女办事员和一名秃头男子擦肩而过。他低着头匆匆走过,控制着自己的步幅不至过大。

“但用你们的话说,这可能是在拿性命开玩笑。”

三楼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健次不禁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看到社长室的门牌,他不禁又心跳剧烈加速,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掌心也渗出了汗水。他低头看去,发现裙摆正不停晃动,原来双腿一直在颤抖。

“哦?”

“啊,没时间了,发抖也得上。”

刀自微笑着说道:“你问得这么诚恳,我也必须帮你出出主意。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健次几乎处于半清醒状态,开门走进社长室。

“老太太,关于这件事,”健次向刀自说道,“我认为在谈判中,如果拒绝了对方的一个条件,那么最好答应另一个。我不是跟你商量,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井狩本部长虽然那么说,但如果我们真的打电话,如平太所说,那就是自投罗网。有没有不用电话就能传递声音的办法?或者,有没有其他办法能证明你安然无恙?”

房间中的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

“那,他们要听老太太讲话,怎么打发?”

“你走错了吧?这里是社长室。”其中一人说。

“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他们说得这么不客气,就算只为争这口气,我们也得坚持。”

“这里禁止进入,你没看到外面的牌子吗?”另一人说道。

“啊?对方觉得我们太过分,也不要紧吗?”

健次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两人面前,从包中取出刀自的信件,“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办也得坚持。如果这么轻易就改口,那岂不枉费了两天两夜思考的工夫?”

“这是什么?”两人怒道。但一瞧那封信,都不禁大吃一惊。

“是吗,”平太叹了口气,“那一百亿的事怎么办?本来就太夸张,不然就算了吧?”

信封上用毛笔写着“致东先生、中泽先生 敏子”。

“事情一旦决定,责任就都归绑匪。的确应该由我们来处理。”

“这是柳川家的……那么你是……”

“她说得没错。”健次一直在思考,此时抬起头来。

两人仍难以置信,一边喊着,一边要站起身来。健次伸出左手制止他们,右手指向桌上的信。

“大哥,你听到没?老太太竟然这样说话。”平太立刻找健次助阵。

两人犹豫了一下,急忙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凑过头读了起来。

“我是人质,你们才是绑匪。无论人质说什么,听或不听,是绑匪的自由。提出一百亿的确实是我,但点头答应的可是你们。读了我写的信,还称赞说写得好的,不知又是谁呢?所以,现在对方找麻烦,你们能否不要总是抱怨,而是自己去解决问题呢?”

健次早已将全文牢记在心,刀自是这么写的:

“什么?”

东先生、中泽先生:

“平太,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此时,刀自对正义和平太已经是直呼其名。

此人是彩虹童子派来的使者。他口中含着带有剧毒的胶囊。如果二位拒绝执行指令,他就会立刻咬碎胶囊自尽。如果二位想救我,并且希望今晚的电视对谈顺利进行,请按以下指令行动,不得有半点违背。时间已非常紧迫,一分一秒都容不得耽误。

“老太太,你怎么这么悠闲?提出一百个亿的是你,写信的也是你啊。一百个亿要不来也就算了,现在他们要听你说话,这可怎么办?井狩本部长刚才说的话都在理,我们如果拒绝,就会被众人唾骂。虽然彩虹童子这个名字起得很好,但这第一枪打得可不够响亮啊。”

一、立刻调度备用转播车,并按照使者的指示出发。

“怎么了?”刀自淡定自若。

二、绝对不可通知警察。

任务如此危险,平太却毛遂自荐道,“如果是计划需要,我义不容辞”,并顺利完成了任务。他可谓“幕后英雄”。费尽周折才寄出了信件,现在却被井狩反将一军,也难怪他会发怒。

三、车上只能有使者、你们二位、摄影师、广播技术人员、司机六个人。

后者的车次时间赶不及,因此送信人只能骑行一百二十公里山路到达畝傍站,再连夜返回。去程携带的这封信是非常危险的物证,而且他们没有摩托车驾照,一旦被人盘问,势必会暴露。而且现在墨镜和白口罩的装扮非常引人注意,送信人坐电车时面部必须毫无遮掩。再者,电车的时间也非常紧张,在和歌山站仅仅停留五分钟。

四、除上述六人外,不得将此事告知其他任何人。

然而,寄送的过程却相当艰难。他们经过研究后认定,最省时的办法是,天黑后派人骑摩托车到最近的车站,再坐电车前往和歌山站。然而,阿椋家所在的纪宫村距离附近两条铁路线最近的车站都很远,到和歌山线的畝傍站足有一百二十公里,到纪势本线的有井站则有一百公里。

五、在会合地点,陪着我的一名彩虹童子会用手电筒画圆圈明确位置。你们确认收到此信号后,即可开始摄影和转播。

关于那封信,最令他们头疼的是选择寄出地点和方法。为了避免被警方找到线索,必须选择邮件数量多、配送速度快的地点,于是他们选定了和歌山车站前的邮筒。该方法确实奏效,警方被信封上的和歌山邮戳弄得毫无头绪,他们的信件也成功在第二天寄到了柳川家。

但是,在使者完全离开之前,你们不可使用任何摄影灯光,也不可用摄影机,包括普通照相机对使者摄影、拍照。

不过,他确实有资本这样说话。

使者完全离开后,彩虹童子会用手电筒划“X”形作为信号。

他刚来此地时,老实得就像一只猫。随着值夜班次数增加逐渐适应,现在他只有健次在场时才戴上墨镜和口罩,一旦与刀自独处,他就毫无遮掩。现在他这神情,简直像孙子正在向祖母撒娇。

六、使者离开前,请交给他一支麦克风,附带二十米长的线。我将在转播中用它发言。

“老太太,我们要怎么办啊?”平太翻身坐起来,连忙向刀自问道。

七、另外,未经使者许可,你们不得有任何其他行动。为避免口中的胶囊受损,使者将不会说话,而是用肢体动作表示是否赞成。

井狩讲完后起身离席。此时,在阿椋家中,平太一边嚎叫,一边抱着脑袋翻倒在地。

以上内容,请东先生和中泽先生负责,严格执行。这事关乎我的性命,以及今晚的对谈。

时间正好五分钟,只剩下了三四秒。

我由衷相信二位会不负所托。

“总之,”井狩继续说道,“第一,一百亿日元的要求太过分,希望你们重新考虑。第二,我们需要确认刀自平安无事。这两点就是我们的回复。如果你们拿出诚意,柳川家后面也一定会毫无保留。对此我敢保证。最后再提一句,在这封信里,你们没有用‘不付赎金就加害人质’这种绑匪惯用的词句,甚至还表达了对老夫人的保护,对此我给予你们高度评价。我也强烈希望,在今后的交涉中,你们能保持这样的态度。以上就是我的发言。”

此致

“大哥……”平太望向健次。

柳川敏子

“如果,”井狩继续说道,“各位认为这样做是为了查出你们的藏身处,那就错了。你们在信中也写了,相信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假话。没错,这件事我没有任何其他企图。刀自被绑架以后,家属们悲痛的样子实在让人于心不忍。我提这个要求,仅仅是因为想确认刀自的安全。你们也是有良知的人,希望你们能答应这个要求。”

二人在读信时和读完后的表情无比复杂。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震惊、愤怒、恐惧、疑惑、迷惘等各种情绪不断变换,脸上表情乱作一团。

“圈套!这是圈套!”平太大叫,“他想摸清我们藏在哪儿。”

二人读完信后抬起头,健次张开嘴,露出藏在舌头下的胶囊。胶囊里装的其实是杏仁粉末,但那浅褐色的外膜想必比纯白色粉末更有威慑力。

“因此……”井狩说道,显然接下来是本次发言的重点。他加重语气:“请各位向我们出示刀自还健在的证据。如果不能见到本人,至少也要让我们听到她的声音。不能是录音,而是让她亲自讲话。而且讲话期间,不能加任何限制,要让她自由发言。等我们确认刀自平安无虞,才能放心跟你们谈接下来的事。”

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二人脑中究竟如何盘算,健次无法得知,也没必要知道。只要他们愿意按照指令行动就足矣。

这句话是对着收音机说的。阿椋的收音机是老式的大个头样式,方形的边框内部,是绷着一层布的圆形扬声器。仔细看去,确实很像宽下巴、大眼睛、大嘴巴的井狩。

不过,健次这下不禁佩服刀自的手段高明。

“嘘!”健次制止道,“那你到底要怎样?”

首先是关于为何指定两名负责人。对于只身潜入会馆的健次而言,这比一对一要危险得多。起初健次并未明白刀自此举的用意,然而此刻,他才真正理解。

“这是找茬啊。”平太喊道,“你不知道这金额是……”

先不论形势如何,他们此时必须要选择背叛警方。这不仅事关他们本人,更直接关系到电视台的社会信用,如此重大的决定,并非一个人就能独自拍板的。正是因为两人都在,他们才能分摊责任,也能互相商议,客观评估此举正确与否。

“证据就是你们要求的金额。”井狩咄咄逼人,“刀自是柳川家当家的,掌握着家族的实权。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柳川家的财务状况。按照正常的逻辑,各位在提出条件之前,应该会先问刀自,柳川家是否有能力支付这笔钱。但你们并没有问。如果问过,刀自不可能会答应,你们也就不会提出这个金额。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说刀自被照顾得安全又舒适,对此我们表示怀疑。”

此外,刀自还为二人准备了绝佳的借口,也就是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哇,他竟然说这种话。”平太瞪大了眼睛。

那句话的效果,从二人的交谈中即可看出一二。

“第二,”井狩接着说道,“你们声称刀自安然无恙,并得到了你们的照顾。事实果真如此吗?我们不敢认同。”

其中一位应该是东,他呻吟般地说:“没想到老夫人如此信任我们。”

健次并不回答。他没心思回答。不知不觉间,他握紧了拳头,盯着收音机。井狩果然同预想的一样是个强敌,不,是比预想的更强。面对手里掌握人质的绑匪,说话敢如此强硬,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另一位应该是中泽,他同样沉痛地回应道:“是啊,先不论节目能否成功,至少老夫人的这份期盼,我们绝不能辜负。”

“这是第一点?”平太有些不安,“那还有第二点?”

称最后那句话为借口,或许有点不近人情。因为两人说话时,都不约而同地眨着泪光。

又是片刻的沉默。

然而,两人也迅速摆脱了情绪,恢复务实的态度。

“因此,我代替家属向你们提出意见。确定这个金额,你们或许有相应的理由,但是,请放弃你们原本的打算,重新报价。你们应该有常识,大致合理的限度是多少。我们先就此达成共识,接下来才好谈。这是第一点回复。”

东突然面色严峻,问道:“信上说时间紧迫,也就是说,接头地点开车要两个小时?”

这与其说是回复,不如说是反击,言语之间充满斗志。

健次微微侧头。

“但是你们的要求实在离谱,家属们对此感到非常为难。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此巨额的资金,放到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很难拿得出。你们的要求提得太过分。”

中泽厉声问道:“什么意思?两个小时还到不了?”

“柳川家为了应对你们的要求,已经提前准备了一大笔钱。具体数字我不透露,但是已经接近以往案例的最高额度。各位家属为了刀自的安全,绝对不惜做出这样的牺牲。

健次点点头。

平太像是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缩了缩脖子,偷偷看向刀自。他一只手仍蜷着五根计数的手指。刀自则默默地听着收音机。

两人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花了几秒钟就选好技术人员,向他们三人下达命令也只用了几十秒。从健次闯进社长室到一行人从后门离开,总共只用了不到四分钟。

井狩顿了顿,接着严厉地说道:“你们的要求太过分了。”

健次感觉这短短几分钟时间彻底改变了他。

“你们寄来的信,昨天已经收到。经与柳川家商议,我们按照你们的要求,由我来传达柳川家的统一意见。”

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改变,又变得如何,但自己确实已经不同以往。

声音铿锵有力,气势十足,非常符合井狩的身份和形象。讲话张弛有度,语调丝毫不乱。

起初因为紧张而一直沉默的中泽等人,似乎渐渐对这种向绑匪言听计从的状况感到焦躁,于是开始语言攻击。从一开始的“其实根本没有毒药,你嘴里含的是砂糖之类的东西吧?”到现在的“你们胆子倒是不小”,前前后后不知说了多少句。而健次对此完全充耳不闻,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和歌山县警本部部长井狩大五郎,在此我通告绑架集团彩虹童子。”

他感到心中紧紧压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终于来了。”健次感到掌心微微出汗。他见过井狩的照片,知道其名号和相貌,但声音还是头一次听到。片刻后,收音机传来他的声音。

“一会儿再问老太太,我这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定能给我一个很好的答案。对了,今天的电视对谈,有些事得提前告诉她……”

接着是几秒钟的沉默。此时电视画面上想必是井狩的特写。

想到这里,健次蓦然望向前方的一片黑暗。

“本节目……”可能是所剩时间不足,播音员加快了语速,“是柳川家对绑匪要求的正式回复。绑匪提出,本次回复需通过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直播,并由井狩本部长代替柳川家家属讲话。经过县警本部商议,该形式虽然异于往常,但由于没有其他渠道可以联系绑匪,因此不得不答应其要求,由本部长亲自出面回应……下面有请井狩本部长。”

一瞬间,他心中的杂念顿时消失。

健次看了一眼平太,他果真在计数,已经数到第四根手指。

只见远处有个小光圈在不停旋转。那是正义发出的信号。

“柳川刀自绑架事件,已经无须赘述,刀自在和歌山县津之谷村被三名男子绑架,案件至今已过去五天。和歌山县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已随事件进展持续跟踪,详细报道。昨天柳川家收到绑匪的信件,绑匪要求支付一百亿日元赎金,金额之大可谓前所未有。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已率先面向全国进行了报道。”

8

“这可是做宣传的宝贵时机。数数看他会说几遍电视台名字。”健次嘴上说着,耳朵却在仔细听着节目。

几秒后,光圈便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上。这几秒钟里,经健次示意,技术人员打开了转播开关,摄影师急忙将镜头对准目标。

“什么情况?电视台怎么还吹起牛来了?”

播音控制室接收信号后,同时启动信号向现场导播下达指示。于是,一出精彩好戏就此揭开序幕。

收音机继续传来播报声:“如今天早上我台多次预告,现在播报临时特别节目。由和歌山县警本部部长井狩大五郎先生,通过节目向柳川敏子刀自绑架案的绑匪回话。县警本部部长通过民营媒体向通缉犯表明态度,这对民营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来说是史无前例的事。广播电视局考虑到本次事件具有极为重要的社会意义,因此将不插播任何广告,而是作为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公益节目播放。不仅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全国联网的各台也是如此……”

电视画面毫无征兆地变得一片漆黑,其中一处闪动着光亮。随后播音员兴奋地喊道:“我们刚收到转播车传来的信号,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现场的影像。目前还没有任何说明。转播车!转播车!请问这是什么。转播车!”

“那当然。这消息就算放到东京,也是社会版的头条。”健次低声回应。

此时,全日本的客厅中发出的欢呼声,若能累加在一起,音量一定是名副其实的“惊天动地”。据事后调查,该节目的收视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八,全国有超过四千万人在同一时间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电视机。

“他说的是全国!”平太低声道。

可以看出,信号是从行驶中的车辆里传来的。车轮发出与地面的摩擦声,画面大幅度地左右摇晃,以致那团光亮的位置不断变化。有时它会被切出画面,但总是很快又回到中央,可见拍摄的焦点正是这处光亮。随着车辆逐渐接近,光的面积也越来越大。

“全国的各位观众朋友”,收音机里首先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以这句话作为节目开场,恐怕是所有播音员的梦想。但是对地方台节目而言,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说这句话。播音员似乎紧张过度,声音非常亢奋。

几秒钟后,转播车内传出了说话声。握着麦克风的是中泽。想到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给全国观众,尤其是警方带来巨大的震撼,一向心理素质过硬的他,开口时也不禁有些结巴。

3

“这里是二号转播车。车辆在绑匪的引导下,即将抵达与老夫人见面的会合地点……画面上的光是绑匪用手电筒发出的信号,用来标记接头的位置。柳川敏子刀自应该就在发出亮光的地方……我是和歌山电视台报导局长中泽,东社长也在这辆车上。”

十二点十五分。提示音响起,节目开始了。

“什么?二号转播车?”

“他们一定认为,绑匪会看电视。这就行啦。同样的内容在广播上也能听,我们又没什么损失……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井狩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吼道:“什么时候派的这辆车?为什么没经过我们同意?”

“啊?”

他的声音通过信号传入转播车。中泽语带苦涩,努力解释道:“我们能理解警方的愤怒。派出这辆车并未通知警方,完全是我们擅自决定的,连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也毫不知情。我和东将对此承担所有责任……但是,这件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这是绑匪带来的老夫人亲笔信件,我来读一下。刀自写道……”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没有电视?”

信纸被拿到摄影机前,中泽逐页展示刀自的笔迹,然后开始朗读。

“可能是成长环境不一样吧……对了老太太,既然家里没有电视,那你为什么在信里提出要电视直播?”

一名绑匪直接潜入广播电视会馆……并以刀自的亲笔信为证,强行派出第二辆转播车……而且,现在他就坐在转播车上!

“是吗?”刀自微笑着,“有个故事说给你听。有个人来到一个叫作单眼国的地方,当地人看他有两只眼睛,认为他是怪物,就强行给他挖去了一只。我一想到阿椋,就会思考,我们到底谁有两只眼,谁只有一只。你们说她奇怪,但有可能奇怪的是我们,阿椋的生活才是正常的。她无欲无求,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她会觉得‘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便酣然入睡。她对家里的四个不速之客不以为意,还敢带着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敞着家门就去田里干活……在这样的人身边,你们不觉得心里透亮了许多吗?”

井狩、总部警察、指挥车上的镰田、所有出动的警员听到这些内容,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警方如此兴师动众、费尽心思,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绑匪如今在某个远离警方力量的地方,将要实施这场电视对谈!

“真是个怪人。”

“地点在哪里?转播车现在在哪儿?”井狩大声怒吼。

“她早就习惯了。如果问她,她或许会说,以前的人们生活中没有这些东西,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也没有觉得不方便,所以现在也不会。”

转播车上的健次冷冷地摇头。

“这样生活很不方便吧?”

车速逐渐慢了下来。借着正义挥舞的手电筒灯光,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人影。会合地点就在前面。

“而且没有汽车或摩托车,没有电饭煲,只有冰箱和洗衣机。”

中泽冒着冷汗回答:“对不起,现在还不能说,等绑匪离开,我会立刻报告……已经要到了……现在车子停下了。会合地点就在正前方。绑匪现在打开车门,拿着麦克风下车。他下车了,开始跑起来……”

“她一个人住,真是不怕寂寞,既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视。”

“混蛋……竟然只能眼看着绑匪逃跑……”

“周围全是山,电视信号不好。四公里之外有四五户人家,在山上架设了公用天线,但这片地方只有这一家,而且依阿椋的脾气,就算找她开通,她恐怕也不会答应。”在等待期间,刀自如此说明。

总部里有些警官沮丧得瘫倒在椅子上。机动部队中,甚至有人放声大哭起来。

刚来阿椋家时,健次没有看到电视,早就感到奇怪。今天听刀自说家里没有电视,他吃了一惊。如今就算是山里,也基本每家每户都有电视,何况刀自的信里也提到了电视直播的事。

“快开灯!你们要乖乖听话到什么时候!”井狩忍不住大喊。

健次等人在里屋围着收音机。今天正义又带着便当跟阿椋去了田里,屋里只剩刀自、健次和平太三人。

“不行,”中泽提高音量,“如果开灯,我们将功亏一篑,此前的努力也都会白费。我们有五个人,绑匪只有一个人,我们多次想制服绑匪,但恐怕万一危及老夫人的安全,于是拼命地忍耐着。接到对方的信号前,我们只能等待。”

如此一想,他立刻放松下来。提示音响起时,井狩已经完全恢复平时的状态,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正前方。

健次听着身后的声音,爬下溪谷的斜坡,走过独木桥。桥长大约三米。走到一半时,已经能听见前方Mark Ⅱ车内收音机的声音。中泽正在大声喊叫。

“好,中间这个就是主犯。右边这个是高个儿,左边这个是矮子。我就盯着主犯说话吧。”井狩心想。

“趁现在我来说明位置。按照绑匪的要求,我们一直沿着小路走,所以不能判断准确方位,但从大致方向和车程来看,这里应该是在津之谷村内的一角,大概是在中央偏东处。请立刻用信号检测仪确认。我的前面有条溪流,这里是某座高山的半山腰……”

摄像机仿佛巨人的眼睛,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而一想到它的另一端还有几百万双眼睛,就愈发令人惊恐。不能把它们当作摄像机,就当作绑匪好了。摄像机有三台,绑匪恰好也是三个人。

津之谷村!

“对了……”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警察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绑匪竟然回到了刀自的地盘。为了这次行动,津之谷村所有警力均已撤离,现在仅东西两片区域各留有一名值班警察,以及在柳川宅邸内留有两名联络员。而能够担任搜查官的,哪怕连一位新人刑警都没有。绑匪虽然是敌人,但他们的这一招奇袭既精妙又大胆,令警方不得不佩服。

井狩有些狼狈,再次环望四周。

“没办法,只能向消防队请求支援了。”

“糟糕,还真紧张了。”

负责联络的警员无奈地拿起话筒时,健次已经过桥,抵达对岸。此时正义将手电筒交给平太,奔下斜坡,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铁锹,与健次合力将独木桥推到水中。溪流这一侧的山道,周围十公里内杳无人烟,而转播车那侧四公里内就有五户人家。他们住在附近,一看电视自然便知道现场所在的位置,而既然是营救刀自,这些村民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拆桥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轻易渡过溪流。

“这种场合如果紧张得说错话,可就丢人了。”他心中暗想,却突然发现草稿还在口袋中,竟忘了取出。播音员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他却完全听不进内容是什么。

健次跟在正义身后爬上坡顶,脱下沾满灰尘的裙装,卸下胸垫,穿上运动外套和牛仔裤,恢复本来的装束。离开市区后,他就在头上套了丝袜,此刻脸上汗水淋漓,内衣也都已湿透。

“老公,你不要紧张。”井狩想起临行前妻子的话。媒体发布会上的灯光和镜头,他完全能应对自如,但摄影棚的氛围却完全不同。“我怎么可能紧张?”他自言自语着,但身体还是不由得轻飘飘的。

“好了。”健次朝平太点头。平太打开手电筒,在空中划着巨大的“X”形。

井狩内心苦笑着,环顾摄影棚内。前面的桌上有两个麦克风,已调节到坐下时嘴部的高度。摄像机共有左、中、右三架,摄影师和助手们仿佛只是几道黑影,静静站在旁边。他经常在屏幕上看到新闻播报的景象,而自己实际身处其中,却是头一回。

“那是绑匪的信号。开灯!”中泽话音未落,转播车上立刻射出亮光,将对岸照得如同白昼。

中泽引导井狩入座,轻声介绍道:“那个戴白色手套的是导播小岛。播音员叫长沼。”随即快速离开。导播和播音员都向井狩点头致意。导播也就罢了,连正在读稿的播音员都向他点头,无疑是有意在向观众传达“重要人物已到现场”的信息。

光亮移动一两次后锁定了目标。

井狩被带到一间摄影棚,门口亮着“ON AIR”字样的灯,现在正在播放整点新闻。

四千万观众翘首企盼的八十二岁女主角终于登场。

“如果时间有富余,我们可以播放准备好的营救刀自的宣传节目,您不用担心。两位有补充吗?”中泽看向两位社长。吉井只补充一句“广播电台也会同步播出”。东则说道:“节目的收视率想必会非常高,已经有很多赞助商要打广告。先不说以后,这次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节目都是义务播出。这不仅是因为刀自有恩于我们,也是因为民营电视台很少有机会能拿到这种社会公共性的独家新闻。当然,节目会被各大核心频道转播至全国,但我们会坚持不加广告这一点。所以您不用担心有广告。”两人都是非常专业的媒体人,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次日,国内外各大报纸均从各自视角报道了这场电视对谈的情况。若再加上私人日记或笔记等内容,关于本次事件的信息量可谓天文数字。以下是从中节选出的几段质量较高且尊重事实的报道。

“是的,不会超过。”

▼晚上九点四十八分十五秒,柳川敏子刀自出现在了电视画面上。从此时起,世界电视史上前所未有的直播大戏开始上演。接下来十一分钟多的时间里,全日本的观众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此前,不论是多么瞩目的女性,都不曾受到如此广泛而热切的关注,以日本为例,甚至连美智子太子妃[5]的结婚典礼也有所不及。(合众国际社)

“今天将使用报道节目专用的小摄影棚。正午的一般新闻在十二点十二分结束,然后是三分钟广告。十五分整,会响起临时特别节目的提示音,画面会显示字幕。播音员会先用一分三十秒介绍您的身份。接下来,正面镜头会转向您。导播一举手示意,您就可以开始讲话。时间是五分钟以内,您可以自由发言。听说您预计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刀自迎着照来的灯光,一只手架在额前遮光,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在三名绑匪的簇拥下走到摄影机前。她穿的仍是被绑架时的那套朴素的碎花布和服,但透过画面也可以看出,衣服洗得很干净。刀自虽然略显紧张,但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已被绑架两周,她依然如此落落大方、沉着冷静,真令人难以置信。刀自身旁的三名绑匪,虽然蒙面的模样甚是诡异,却简直宛如服侍女王的家臣一般。(A报)

次日(即十九日)正午,井狩在广播电视会馆正门口下车。电视台的东社长、广播电台的吉井社长、电视报道局的中泽局长三人外出迎接。一行人一边走,一边由中泽介绍流程安排。

▼刀自在电视上一现身,摄影棚内的小女儿英子立即大喊“妈妈”,奔到电视机旁,其他家属也都站起身来。摄影师和助理们本不应分心,此时也不禁向屏幕望去。(M报)

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共用的和歌山广播电视会馆,与县警本部相距很近,开车只需两三分钟。

▼“说话的是英子吧?”刀自的语气中带着怀念。家属们听到声音,一起呼唤着刀自。刀自似乎分辨出了每个人的声音,温柔地点点头。“可惜我这里没有便携电视机,看不到你们的模样,但我听得出你们的声音。”接着她逐一呼唤亲人的名字,声音低沉地说道:“让你们挂念了。”摄影棚中的家属们哭成一团,电视机前的四千万观众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禁为之流涕。(Y报)

2

▼这场对谈中,表现得最积极也最稳重的是刀自。“可奈子、英子、时子,你们别哭了。”她不停安慰着女儿和儿媳,“你们看,我的脸色多棒,精神头好着呢,活蹦乱跳的。”说着凑近镜头,故意模仿手指舞的动作,活动着手指。家属们本已泪眼朦胧,又被刀自逗得破涕为笑。(S报)

井狩豪爽地结束了对话。此时,一个计划已经在他心中酝酿成熟。按照他的计算,接下来陷入被动的,将会是绑匪一方。

▼接着,刀自与家属展开了对谈。

“不明白吗?没关系,这事交给我吧。”

可奈子:“妈妈,这些天您受苦了。住的条件怎么样?”

“唔……”

刀自:“条件没你们想的那么差。先说房间。我的房间有专用洗手间,日照很足,有利于健康,空间也绝对够用。他们还给我配了电视、报纸,所以我很清楚你们的近况。对了,英子,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轻易跟假绑匪动手?多危险啊。做事这么莽撞,是要栽跟头的。我教你防身术,可不是让你做这个用的。我这个当人质的,还得替你提心吊胆。听着,以后绝不许再做这种事。还有国二郎和大作,你们也真是的。两个大男人在,却要让英子出面,这算怎么回事?”

“他们想让我们陷入被动,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像英子小姐制服小混混一样。”

英子:“对不起。这不是哥哥他们的错,是我不对。妈妈,您最近吃饭怎么样?”

“啊?”

刀自:“吃的方面,虽然比不上一流酒店,但有个水平不错的厨师为我做菜,很合我的口味。”

“对,诱敌现身的武器。”

英子:“真的吗?妈妈,是不是因为绑匪在旁边,您才讲这种话?”

“……武器?”

刀自:“你想多了。绑匪绑架我勒索赎金,我为什么要讨好他们?如果这样做,太对不起那些为我操劳的人。”

“要确认令堂现在是否安然无恙……嗯,这一点可以作为我们的武器。”

英子:“可恶的绑匪。喂!你们给我听好。要是敢欺负我妈妈,我会剥掉你们的皮!”

“咦?此话怎讲?”国二郎等人无不惊讶。

刀自:“哎呀,你说话太粗鲁了。他们像绅士一样,对我一直很有礼貌。当然,既然是绑架,他们就得监视人质,不能让我外出,这没有办法。除此之外他们都很尊重我,没经我允许,他们绝不会进我房间。我如果觉得无聊了,会叫他们陪我聊天,听我唠叨那些往事。平常跟我说话,他们也很注意语气……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担心。”

他仔细阅读后,抬起头说道:“字迹没有问题,但仅靠字迹是不够的。”

母女间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在紧张的氛围中,刀自以一流的幽默感完成了这场和睦融洽的对话。(各大报纸)

井狩一眼便认出刀自的笔迹。用毛笔写的细瘦字体,按照一行字幅度的间距,刚好写满五张信纸。虽不知是什么书法流派,但笔触自然流畅,十分易于辨认。虽然他与刀自的书信往来仅限于贺年卡,但他知道刀自非常认真,连收件人姓名都要亲自写上,绝不会委托他人代笔。而且如今用毛笔写信已经很罕见,所以刀自这清秀工整的字迹深深印在了井狩的脑海里。

▼按照绑匪的通知,这场“对谈”的目的有两点,即以事实证明刀自依然健在,并让刀自亲口说明一百亿现金的筹措方法。对绑匪而言,当然后者才是重点。他们随时都有被警方追击的风险,肯定想让对谈尽快进入正题。但从电视上看,他们只是默默站在刀自左右,并未有任何催促或者做出任何指示。不知他们是有自信不会立即被警方查到,还是考虑到要避免在电视上使用威慑性的手段。与他们诡异面具下的表情一样,绑匪的心理活动也很难揣摩。而实际上,他们也似乎确实不需要做什么,因为刀自在聊完生活状况后,便极其自然地展开了这个主要话题。(A报)

“信的原件已经送到总部里做指纹等各项精密检测,可能您恰好没赶上。我这边留了复印件。”镰田说着,从包中取出复印件递了过去。

▼刀自:“接下来要跟你们商量绑匪要求一百亿的事。我得先说清楚,他们可是认真的。”

“我还没看到刀自的亲笔信。”

国二郎:“他们要这么多钱,准备做什么?”

井狩看准时机,从中斡旋道:“明天的回应,还没必要谈金额。在交涉的初期阶段,不能亮出我们的底牌。我会按照可奈子女士说的,再斟酌一下,传达出我们会尽最大诚意的意思。哦,对了。”他回头看向镰田。

刀自:“无论我怎么套话,他们都不肯说,只说是绝对机密。不过他们提出,这笔钱绝不会拿来购买武器或雇佣军队制造战乱,也就是一定会用于和平用途。关于具体目的,我想再追问也无济于事。问题在于,为了获得赎金,他们真的是豁出去了……东先生、中泽先生,你们一定怀疑,使者嘴里含的胶囊只是虚张声势吧。那并非糊弄人,而是真的毒药。虽然现在没法做实验展示,但我曾多次看到他们测试。野猫野狗吃了一挖耳勺那么点儿,马上就死掉了。那个胶囊的分量,估计能杀死一头大象。两位当时一定很不甘心,但是你们最终还是忍住了。我真的要感谢你们,我现在能平安无事,都是你们两位的功劳。”

两人的争论一时陷入僵局。

(东和中泽事后含泪表示,刀自的这句话解救了他们。)

“这种事情,我这个嫁出去的人怎么会懂?”

国二郎:“可是妈妈,不管绑匪有多认真,咱们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这点您比其他人更清楚吧?”

“那你说,给多少合适?”

刀自:“用普通办法确实凑不齐。”

“别开玩笑了。如果绑匪要价五个亿,砍到两亿还可以理解。人家要价一百亿,我们只愿意给两亿,岂不沦为全日本的笑柄?”

国二郎:“啊?”

“那我就按准备的钱,两个亿。”

刀自:“如果你们想在保住柳川家资产的前提下救我,那是不可能的。那样顶多能拿出两三亿。井狩先生说过,你们预备了相当大数额的一笔钱,我猜大概就是这么多。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渡过难关,需要有非常的思想准备。我得再问问你们,你们认为我和柳川家的资产,哪个更重要。不用马上回答,先仔细考虑清楚。我会从国二郎开始,按顺序确认。准备好后告诉我。”

“那全看哥哥你怎么定。”

(画面切回摄影棚,然后在刀自和每个家属之间轮流切换。国二郎面露苦色,而摄像机无情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此刻显得尤为漫长。)

“说得简单。对方问最大的诚意是多少,你怎么回答?”

国二郎:“妈妈,我公司四百名员工的生计,还得靠我负责。这可不是个人的事情。就算是为了妈妈,我也不能无视这份责任。相信妈妈也能理解这一点。”

“我刚才说过了。”可奈子拉高了嗓门回应,“必须告诉绑匪,虽然一百亿做不到,但我们会尽最大的诚意去准备。”

刀自:“我明白,所以才从你开始问起。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愿意在完成社会责任的前提下,筹集一百个亿?”

“那你说怎么办?”国二郎质问可奈子。

国二郎:“我如果有办法,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哼,怎能让你得逞?我既然上电视,就不会只是去当柳川家的传话筒。”井狩低声自言自语道。抬眼望去,柳川一家仍在争论不休。

刀自:“可奈子呢?”

现在看来,绑匪的意图还不仅如此。对柳川家这种名门望族来说,除了身家性命,他们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了。把家属推上电视台,会给他们制造很大压力,绑匪无须动手就能占据主动。他们早已计算到这一点,专门指定“现场直播”,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可奈子:“为了救回妈妈,我愿意牺牲任何东西。但如何凑齐这笔钱,我完全束手无策。哥哥都做不到的事,我就更无能为力了。”

原来如此。听了可奈子的话,井狩恍然大悟。此前他认为绑匪选择电视台和广播,是因为其收视和收听的便利性。

刀自:“大作呢?”

“哥,你慌张成这个样子,可不好看。”可奈子斥责道,“我们的意见可是要在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播出的。虽然是地方台,但事情闹得这么大,肯定会被转播到全国。而且中午时间,大家都会看电视。全日本都在关注,柳川家却只说办不到,你觉得合适吗?”

大作:“我的感受跟姐姐一样。如果可能,我恨不得替您去当人质。但是,我算是依靠家里的资产生活,实际去做的话……”

“没什么正式意见。一句话,不行就是不行。”国二郎态度直率,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

刀自:“你是说不知怎么去做吧。英子呢?”

“我过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井狩接过话,“各位知道,明天中午,我必须给绑匪做出答复。各位似乎已经讨论得很充分,我想问问大家的正式意见。”

英子:“妈妈,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想法。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救您回来……就是这样。”

“啊,井狩先生,”一看到井狩,他立刻迎了上去,“绑匪这要求太荒唐了,他们是不是疯了?母亲也真是的,就算成了人质,也不能答应这种过分的要求啊。人家说什么,她就写什么,那怎么行?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她真应该跟绑匪挑明了。”言语之中,他竟埋怨起了刀自。

国二郎:“英子,你说得很轻松,但有没有考虑过现实情况?一句简单的倾家荡产,损失的可是柳川家的全部啊。柳川家祖上传下的基业,你甘心拱手让给那些来路不明的绑匪吗?”

尤其是国二郎,他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领带歪斜,但眼睛却瞪得浑圆。

英子:“没办法,我们被盯上是因果报应,是作为全日本第一豪门的报应。绑匪肯定认定,全日本只有我们家付得起一百亿。说句不好听的,有这么多资产,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井狩一眼便看出,家属们因为案情意想不到的进展而方寸大乱,互相之间显然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国二郎:“英子,你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你是信神的,为什么这么说?”

英子的丈夫田宫牧师,因为不能放任教堂不管,已于早上返回大津。在场的有国二郎夫妇、可奈子夫妇和大作、英子共六位家属,警方代表则是井狩和镰田两人。

刀自:“不要再争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此时离节目结束仅剩五分钟)。大家的心情是一致的,都愿意做出牺牲来救我,只是想不出办法,对吧?”

院子里到处都是记者搭起的帐篷,空气中弥漫着大案特有的紧张氛围。井狩再次遭到记者团的围攻,但他统一用一句“无可奉告”应付过去,径直走进屋内见到各位家属。

国二郎:“是的,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从根本上是这样的。”

记者会结束后,井狩马上离开总部,前往津之谷村。没有时间吃晚饭,他只得在车里吃夫人给他准备的饭团。到达柳川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刀自:“太好了。虽然你们作为我的孩子和柳川家的后代,这么想是理所当然,但能听大家亲口说出来,我还是高兴得快掉眼泪了。好,那我讲讲。你们想不到筹集资金的办法,是很正常的。国二郎手下工厂部门的资金不能随便动用,我的林业部门就更不行了。农林省的林业白皮书上也说了,近四五年来,因为供需状况失衡,林业不是赤字就是收支相抵,所以根本凑不出多少资金。不过,这是从事业的角度来说。如果从资产的角度来看,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答:老实讲,当听到我的名字时,我既感到震惊,又十分愤慨。但他们既然敢正面挑战,我也绝不含糊。我打算跟他们斗一斗,看谁能笑到最后。

国二郎:“妈妈,您的意思是?”

问:最后一个问题。被绑匪指定为联络“代表”,您有什么感想吗?

刀自:“我是说把林场卖掉。即使我这次没被绑架,这件事也迟早都得做,只不过是在将来你们继承遗产时。如果走继承,尽管须考量公司的营收,但核心仍是资产本身。从这个角度来讲,这跟处理掉没有区别。我已经考虑过了,决心趁这次机会,把名下所有的山林都送给你们。继承和赠与,在税率上完全相同。你们也知道,柳川家的山林约有四万公顷。我会全部送给你们,作为你们的共有财产。你们抓紧去办法律手续吧。这种形式的赠与虽然特别,但井狩先生在场,还有全国的数千万观众作证。在这种公开场合宣布,应该不会受到质疑。你们听懂了吧。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答:这是向绑匪传递信息的唯一做法,所以只能照办。我们已跟电视台和广播电台联系,均已获得许可。尤其是和歌山电视台的东社长和中泽报道局长,如各位所知,两位也都曾受过刀自的恩惠,他们都热心全力配合,表示随时可以使用电视渠道进行协助。十二点十五分,两边都是刚播完一般新闻,进入地方新闻的时间。所以播报不会给节目安排带来影响,这一点估计也在绑匪计算之中。

国二郎:“但是,妈妈……”

问:根据绑匪的要求,本部长您的回复,要于明天十二点十五分在电视台和广播上同时播出。您会照办吗?

刀自:“先听我说完。办完赠与手续,这些山林在法律上就归你们所有,至于如何处理,全凭你们说了算。你们中有的人不清楚柳川家的资产状况,我详细说明一下。据目前的固定资产评估价格,我们家的土地平均每公顷十八万日元。至于林木,根据种类和树龄不同各有差异,况且其中还有三成是原生林、无法植树的荒地、不能作为固定资产的树苗,不好算平均值,但我估计每公顷大概是一百七八十万。所以合计估价,土地大约七十二亿,林木大约七百亿。办理赠与的征税标准,土地是一点五倍,林木是零点八五倍,所以土地价值一百零八亿,林木价值五百九十五亿,总计七百零三亿。既然制定这样的征税标准,表示国家认为这些林地具有相应的价值,你们将获得这些具备公认价值的财产。当然,赠与税是必须缴的。财产总额超过七千万,适用百分之七十五的最高税率,缴纳完后剩余四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七十六亿。而基本扣除额只有六七千万,暂且忽略不计。这笔钱足够付我的赎金了,但前提是能把这些资产全换成现金。”

答:我最生气的就是这点。绑匪究竟是胆大妄为,还是无知者无畏,我们将会用结果证明。

摄影棚内的所有家属,包括频频表达意见的国二郎,都茫然地望着刀自,一时无语。电视机前的观众更是目瞪口呆。除了对巨大的金额感到震惊,人们更是对刀自迅捷无比的计算能力钦佩不已。事后验证,刀自所说的数字分毫不差。

问:绑匪要求柳川家在两周后的十月一日之前支付赎金。当然,筹集这么多钱需要时间,但就此类绑架案而言,期限可谓相当长了。莫非他们有信心,在此期间绝对不会落网?这一点您怎么看?

刀自:“这是一项大工程。我们必须保留一定的林地,供应国二郎工厂的原料需求,即便决定了出售的范围,还得找到合适的买家。估计没人能以个人名义出这么多钱,只能委托金融机构。而土地与林木都属于不动产,容易产生呆账,银行工作人员通常会不太乐意。这就需要你们展示出足够的诚意。反正这个情况早晚都要面对,这次我遭此劫难,你们无论如何都要筹到一百亿。如果靠一家银行不通,那就多找几家协助。我估计,T银行、F银行、S银行还有本地的W银行,都和柳川家有长期合作关系,应该不会断然拒绝,但关键还是得靠你们。另外,光准备好钱还不够,你们应该还记得,绑匪设定了交付的期限。我不清楚绑匪为什么指定十月一日,但他们也是进退两难。从今天到十月一日,只剩五天了。如此大金额的融资工作,一般而言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你们却必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如果没有绑匪那种拼命的决心是做不到的。对你们来说,这可能是一生中最艰难的工作。”

答:那也不一定。刀自是个一字一句都会仔细斟酌的人,就算是代笔,如果绑匪说得过于粗鄙,她或许也会建议替换成更文雅的说法。因为她知道,这封信一定会被警方留作记录。所以,用词本身可能反映不出绑匪的文化水平。

“好的。”(国二郎点了点头。他迷茫的神情已经消失,眼神透出一股坚定,宛如换了个人。可奈子、大作,当然还有英子,都异口同声地立即答应。既然刀自心意已决,他们就只能这么回答。电视机前屏住呼吸聆听的观众,不禁都松了口气。)

问:从这封信的用词来看,“别无他人”、“绝无虚言”这样的字眼,现在的大学生都不怎么用。可见绑匪是文化水平很高的人。您怎么看?

刀自:“另外再提一点,此事闹得这么大,难免会引来一些图谋不轨的人,就像那个洛克希德公司[6]一样。这个节目直播期间,估计就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你们都不识人心险恶,我得特别叮嘱你们,不管是什么人想要帮忙出主意,你们都不能答应。跟银行也必须直接沟通,且由你们亲自去做。我们柳川家的血汗钱,一分钱也不能落入那些败类手中。”

答:这帮家伙不好对付。(井狩的语气充满无奈。记者发出笑声)无论是信的内容,还是行文方式……不,是口述的语气,都透着一股狂妄之气,听起来非常可憎,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各位知道,虽然我们得到了民众的大力支持,发起了大规模的搜查,但绑匪至今下落不明,可见其绝非泛泛之辈,而我们收到的这封信,更加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必须重整旗鼓,跟他们决一雌雄。

家属:“是!”(这次的回答异口同声,刀自脸上露出微笑。)

问:我换个问题。刚才您说绑匪的性格会体现在作案手段之中,那么看这封信,您认为绑匪是怎样的人呢?

刀自:“你们都吓了一跳吧?我会下如此大的决心。其实,心里最难受的是我。柳川家的山林,是靠我的祖辈太右卫门打下基础,花了三代人的心血打造出来的。如今它号称纪州最美山林,也都是各位先祖的功劳。现在为了救我一人,却要牺牲整个基业。然而,我一生八十二年,一直在保护和培育这片山林。山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山,两者早已合二为一。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为了救我,先祖们应该可以谅解,山林应该也愿意替我承受这些。国二郎、可奈子、大作、英子,那就拜托你们了。”

答: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瞒你说,我们已经让柳川家准备了一定数量的资金。这当然不是向绑匪屈服,而是为了在保证刀自人身安全的基础上,为彻底追查绑匪做好铺垫。这个思路现在也没有变。像这种涉及十亿日元以上的大案,无论结果如何,它给人的心理带来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不是单靠警方搜查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绑匪得逞,以后会有很多人效仿,日本恐怕会变成第二个意大利……当然,无论涉案金额如何,我们的使命都是成功救出刀自。(此时井狩的脸上显出悲愤而苦涩的神情,记者群一时鸦雀无声)

刀自话音一落,摄影棚内的大时钟刚好指向九点五十九分。(各大报纸)

问:如果不是一百亿,而是二三十亿,柳川家想要支付,警方会同意吗?

▼刀自在“电视对谈”节目中现身,津之谷村的村民顿时兴奋到了极点。女人们泪流满面地望着电视上的刀自,各户人家互相打电话告知消息,男人们则忙着奔走联络。五分钟后的九点五十三分,村民们便看出转播地点是村子以东小杉地区的高地。住在该区的村民山中父子等八人,迅速开摩托车以及货车赶往现场。一行人发现转播车时,正是刀自结束谈话的前一刻。山中等人不顾工作人员的制止,沿着溪谷的斜坡滑下,想到对岸控制绑匪,救出刀自。然而溪流宽达三米,水势湍急,两名村民一跳进水中,就被冲到下游方向几米远处。等到爬上岸时,绑匪早已逃跑。愤恨无比的村民们围住转播车的工作人员,险些酿成乱斗惨剧。(Y报)

答:目前不排除这种可能。

▼节目最后,柳川刀自还向县警本部长井狩说了几句话。直播时间只剩一分钟,现场已出现赶来救援的村民们所驾驶的摩托车和货车,画面中手电筒灯光交错,人声鼎沸。在这杀气腾腾的气氛下,刀自的言谈令观众感到格外震撼。而在这极其紧张的时刻,绑匪竟然也毫不慌张,允许刀自继续发言,这也令观众颇感印象深刻。

问:除了恐怖分子,会不会是其他需要巨额资金的组织?

刀自的话如下:

答:绑匪的性格会完全体现在作案手段之中。本案使用的手法与日本赤军这样的武装恐怖分子完全不同。

“井狩先生,抱歉给你添了麻烦。最近这两周,你心里一定很痛苦。想到这点,我就非常内疚。实在对不起。在此要向你和警方的每位同志致歉。井狩先生,你刚才听到了,接下来是柳川家与彩虹童子的对决,不管最后一百亿赎金能否支付,这都是柳川家的私事。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听,但还是想劝你,后续就交给我的家人处理吧。为了我一个人,动用大批公务员,花费国家那么多钱,我实在过意不去。彩虹童子虽然可恶,却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交了赎金,我一定能平安回家。能否相信我,从此不再过问此事?我在此衷心请求你答应。那么,井狩先生,请多保重身体……”

问:有什么根据吗?

摄影棚内的井狩本部长一言不发,双手抱在胸前,听着刀自的话,双眸似乎闪动着泪光。他有一两次似乎要开口,但终究没有做出任何回复。(W报)

答:这个数额确实过大,但目前没有发现其与恐怖组织存在关联。

▼刀自将麦克风交给一旁戴着白面罩的矮个儿绑匪后,对摄影机深深鞠了一躬,展现出日本人特有的礼节。绑匪把麦克风装入提前预备的塑料袋并封好。事后发现,这是考虑到归还时需要对岸的转播车手动拉线,防止麦克风浸入溪水中损坏。涉案金额百亿日元的绑匪,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问:此前我们都认为这仅仅是一起绑架勒索案,但您是否觉得,作为私人组织,绑匪要求的数额过于巨大?他们背后会不会有日本赤军[1]这样的组织操纵?

当刀自和绑匪们转身背对摄影机时,大家都以为这场大戏已经落幕,摄影棚内传来了家属的啜泣声。

答:如果有谁能保持淡定,我倒要认识他一下。(笑声)

刀自和绑匪走进距直播地点右侧五六米处的一片树林,随后传出汽车发动声。直播过程中人们能听到车载收音机的声音,但只闻其声不见其踪,原来是藏在了树林中。

问:本部长,当您听到这个数额,是否感到震惊?

时间只剩三秒,灯光与摄影机依然追逐着刀自和绑匪离去的身影。结果,就在最后一秒,观众们目睹了戏剧性的最后一幕。

答:这也无可奉告。

结束前一瞬间,一辆车钻出树丛,迅速消失在另一片树丛中。

问:她会不会受到绑匪的胁迫,不得已说了出来?

啊,这是个什么怪物?!

答:目前我只能说,刀自不会向绑匪提供这类信息。

记者只看到一团巨大的彩色色块闪过,但记者的日本朋友表示那好像是一辆彩车。所谓的“彩车”,是日本在庆祝传统节日时使用的一种装饰华丽的特殊车辆,一般充当表演的舞台。

问:想必绑匪从刀自口中打听出了柳川家的财力,认为这个数额可行,才提出了要求,您对此怎么看?

总之,车上涂满了眼花缭乱的颜色,且是细碎的马赛克图案。在灯光照射下,色彩异常夺目,宛如狂人肆意挥洒创作的彩色粉笔画。这是一幅既无画面平衡感,又无格调可言的神经质的作品。

答:我们会跟家属商议。在此之前,无可奉告。

在人们印象中,绑匪使用的车辆一直是黑色的Mark Ⅱ。或许他们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将车子涂色,但这也确实像他们的行事风格。虽不知他们是不是有意为之,但在这一瞬,这种与“彩虹童子”名号非常契合的情景无疑深深印在了观众心中。至此,今夜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世界报)

问:如果绑匪是认真的,柳川家有能力支付这笔巨款吗?

注释:

答:目前的资料只有这一封信,坦白讲,警方也还无法做出判断。但是绑匪反复强调这个金额,根据上下文的文风来看,如果说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理由似乎不够充分。我们认为,他们要求的赎金就算不是一百亿,也会与之相近,因此应该认真对待此事。

[1]日本赤军,日本的一个左派恐怖武装组织,曾在全世界实施一系列恐怖袭击活动。

问:你认为绑匪要求的这个金额是认真的吗?

[2]一九七四年,美国报业大王、赫斯特国际集团创始人威廉·伦道夫·赫斯特的孙女帕蒂·赫斯特被绑架。其被绑架后,加入了绑匪团伙,成为美国最著名的银行劫匪。

答:我没有详细查过,并不清楚。但从常识判断应该是这样的。

[3]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日本航空472号班机被日本赤军劫持到孟加拉国达卡。五名恐怖分子要求六百万美元的赎金,并释放其他被监禁的日本赤军成员。

问:如此巨额的赎金,就一位人质而言,是史无前例的吧?

[4]打火,日文为“切り火”,是日本一种传统仪式,当有人要出远门时,送行者以燧石敲打出火花,具有净身、祈福的含意。

记者群立刻炸开了锅,发问如疾风骤雨般涌向井狩。他们最初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一百亿日元”上。

[5]美智子是明仁天皇的妻子,当今日本的“上皇后”。原作首次出版时明仁天皇尚未即位,美智子还只是太子妃。

下午四点,井狩在本部的媒体见面会上朗读了绑匪的来信。

[6]洛克希德航空公司(Lockheed Corporation)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为争取三星巨无霸客机在日本的订单而行贿,此事曝光造成多名官员遭到逮捕,包含前首相田中角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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