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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童子隐于雾

井狩首先注意到的,是地图上所画的墨线。笔触清晰、粗细一致、墨色均匀,优美得宛如能工巧匠用雕刻刀切割出的直线。整张地图上只有刀自一人的指纹。

上午九点,柳川家属及镰田抵达总部,召开行动会议。

“这些家伙连画线也要老夫人代劳,未免谨慎得过头了吧?清理指纹应该不是难事。”

“我会尽力。要让他们看看,我们日本男儿可不会放任金发碧眼的洋人夺走赎金。”

但此时井狩根本顾不上细想。会议从一开始便呈现白热化状态,台上台下激烈的辩论声不绝于耳。

最后,他刚愎的一面再次复活。

井狩提出的全员集结至R地区的方案,遭到包括镰田在内所有人的反对。

知事沉思片刻道:“这倒霉事,偏偏让我赶上了。”停顿片刻后,他又说:“不过,还是比县警本部部长幸运多了。”

理由一,既然到目前为止没有进展,那么绑匪的藏身地很可能不在R地区。

“这方面的风险是很大的。”井狩继续努力劝说,“我也不知道第七舰队的位置,但肯定是在海上。不管在菲律宾海域还是萨摩亚海域,都距离日本很近。载着五千万美元的破旧直升机,等于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摇晃。这些人喜欢搞破坏,脾气火暴又贪财,至于事件关系到一个日本老太太的生死,对他们而言就像一只虱子一般,并不放在心上。我觉得他们才是最大的危险因素。不得不佩服绑匪,心思细密得竟能考虑到航母这方面。刚才知事阁下说这是国际问题,但其实,如果舰上的数百名空军中,哪怕有一个冒失鬼鲁莽行事,导致的国际问题可都比这要严重得多。我不敢请您直接打电报向美国国防部提出要求,但恳请您妥善处理此事。”

理由二,就算绑匪真的藏在R地区,或许昨晚已转移至其他方便逃跑的地点。

“你这话可不能开玩笑。驻日美军这边可以通过防卫厅沟通,因为不管是日本还是美国的飞机,都会妨碍办案,何况他们的飞机噪音更大。但要约束航空母舰,性质就变了,听起来像是认定对方会来抢赎金。我说你啊,这可是国际问题啊。何况,我们连这些家伙目前在哪儿都不知道。”

井狩自己也清楚,这两点恐怕难以反驳,所以不便运用总指挥官的权限强制执行方案。

知事爽快做出承诺,但当井狩告知他还须设法让驻日美军及第七舰队同样遵守要求,“刚腹”的形象再次不见踪影。

但他为坚持自己的立场尽了最大努力。

“听说绑匪提出,如果我们不同意这个要求,就要中止计划,且不保证刀自的生命安全?看来就算没有搜查需要,从尊重生命的角度,也必须采取措施配合。好,我负责与航空局和防卫厅交涉,你专心负责搜查吧。”

大部分搜查员都认定,飞行路线上的某处就是实际交付赎金的地点。

经过井狩恳切的解释,知事从“刚愎”变成了“刚腹”的一面。

然而,仅是国道、县道,其上空与飞行路线的交会点便有三十四处,如果将其他小路都算进来,则总数多达三百处以上。

“这不是要受绑匪摆布,而是出于搜查工作的需要。也就是说,本次决战的关键,就在于能否追踪到绑匪真正的目的地。但这片区域到处都是海拔超过一千米的高山,无法使用雷达跟踪,只能靠地面人力以及天然的监视工具,也就是眼睛、耳朵以及测音机、望远镜。由于直升机降落时很可能已是晚上,所以听觉尤其重要。这种情况下,最怕有其他飞机干扰。必须做到,只要天上出现飞机的声响,就一定是敌人的直升机,否则根本无法跟踪。绑匪或许害怕其他飞机巧取豪夺,然而警方也有必要排除一切妨碍搜查的飞机和直升机。”

经分析,其中非查不可的重要地点数量达一百六十一处,约占总数的一半。假设每处配置一辆警车及十名警员,便需一千六百名人力。

自一开始,他的刚愎性格便展示得淋漓尽致。

而井狩将这个数字减到了一千人。

“什么?要向航空局和自卫队提出禁航要求?而且要三个县的知事联名?我为何要受绑匪摆布?”

“一千六百人已是最低限度了,只能勉强构成一张薄弱的戒备网。如果绑匪使出什么手段,突破了这道防线,一切就都完了。本部长!到时您要负责吗?”

知事虽是保守派,却也以“刚腹”[4]之名著称。而在部下们私底下议论时,“腹”字的月字旁被改成了竖心旁,也就成了“刚愎”。

属下拍着桌子逼问,井狩却丝毫不为所动。

上午八点,井狩与县知事等高层商讨信中的安全保障相关事宜。

“警方人力总共只有两千,分出一半已是极限。幸好最近没有其他大案子……罪犯或许暗中关注着事情动向。奈良县和三重县都最大程度提供了支援,才有了这个数字。所以,再多派一人也不行。”

之后的几个小时,势态已是火烧眉毛,时间如奔马一般飞速逝去。

剩下的大部分搜查员认为绑匪会从海上逃走。

7

“加强路线内所有沿海部分的巡逻,才是最重要的措施。我们不提过分的要求,但至少要给我们两百辆警车、一千名警员。这是最低配置了。”

井狩最后说了一句:“我的答案是,只能竭尽全力。”

但井狩只答应派五百人和一百辆警车。

“这次的信,有个特点与以往截然不同,那就是通篇都以柳川家属为对象,强调一切责任都由柳川家承担。不仅是电视转播,甚至连禁止各国飞机和航空母舰上的飞机进入半岛上空这种柳川家根本无能为力的事也不例外。恐怕这是老夫人的想法。她在电视对谈结束前的那番话,充分表达了不想给警察添麻烦的意思,想必绑匪也尊重了她的意愿。当然,我们不会为此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即便有老夫人的这番好意,但只要这封信一公布,民众的反应一定会是‘警方将如何应战’,就像刚才你的反应一样。”

“这种破绽百出的警戒网,还不如不设。海岸线实际长度超过三百公里,才安排五百人!每公里只有一人半!本部长,无论如何,这个数量都太少了!”

“今天真是好天气,适合跟绑匪一决高下……”他自言自语,视线又移回妻子身上。

面对部下的抗议,井狩充耳不闻,最后为他认定的R地区确保了五百人的力量。

井狩猛地回过神来。他愕然看着妻子,又转头望向窗外。

R地区东西宽三十余公里,南北长六十余公里,总面积约两千平方公里,几乎是津之谷村的三倍。

“老公,你到底要怎么做?”妻子忍不住大声问道。

“要是能投入全部的两千人警力,绝对能抓到绑匪,如果投入一千人,成功的概率大概不到三分之一。如今只有五百人,就算加上当地居民的协助,成功的概率最多也只有十分之一。计划成败与兵力多少的关系,大概就是如此……但确实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每个警员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应该是海上吧。一百亿现金在陆地上是沉重的负担,但在海上只要一艘小渔船就能装下,根本不成问题。而我们纪伊半岛临海,这次三百公里的飞行路线,外侧全部是海洋。我们会向海上保安厅寻求协助。不过,他们的经费也很紧张,而且工作繁忙,顶多派两三艘巡视艇来支援。我不清楚海警的工作,但靠一艘巡视艇在一百公里的警戒水域内找一只小渔船,跟用大箩筐捞一条小鱼并没什么区别。我们县警也没余力去做海上巡逻……等下,我这想法可能正中了绑匪的圈套。”

会议结束后,井狩不禁叹一口气,对镰田说道。镰田自愿担任R地区的责任人。虽然见解不尽相同,但井狩执着于这片区域的坚定信念终究打动了他。

“逃到哪里才安全?”

上午十点,记者招待会准时召开。

“绑匪现在的藏身处和收取赎金的场所,未必是同一个地方。他们只要拿到钱就万事大吉,所以自然会选择最利于逃跑、最接近退路的安全地点。如果他们的老巢真在危险的R地区,就更是如此了。如此想来,将重点放在R地区本身就是错误的。这可能会重蹈电视对谈的覆辙,当我们集结精锐蓄势待发之时,绑匪早已经溜之大吉。如果发生这种事,我们就没脸见人了。”

除了飞行路线、呼叫代号及安全保障条款等涉密内容外,信中其他内容全部公布。

“还有?”

与以往不同,本次记者会由柳川家主导,警方只是陪同。井狩指派刑事部长代为列席,自己则在办公室观看电视转播。

“嗯,没错。或许绑匪是故布疑阵,误导我们认为他们就在附近。倘若如此,警戒网的部署便得在根本上做出改变。之前多次说过的奈良东南部,我们称之为R地区,仍是部署的重点,但其他区域也必须做好配置。此外,还有一点必须要考虑。”

面对记者们的疑惑,国二郎解释道:“不久前的电视对谈中,家母曾说,本案可以说是柳川家的私事,我们想借此机会明确表态。各位知道,我们的做法引发了上至首相、下至社会各界的批评,有人警告我们,这样会导致不良的社会影响。但我们愿意为此承担全责。当然,我们的决定与警方执行公务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那么,绑匪直接送信来,也是声东击西?”

在井狩看来,经过这几天,国二郎已从普通的地方名人,蜕变成忠于自身信念的堂堂男子。两旁的可奈子及大作,身上也不见了有闲阶级贵妇和纨绔子弟的影子。

井狩边说边吃点心,又喝了杯茶。他做这些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

“即使真被绑匪夺走一百亿,柳川家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井狩忍不住低声说道。

“要么是绑匪的藏身术太过高明,要么是我们此前的想法存在较大漏洞,推测的方向出了差错。”

这场记者会引起的骚动,某外国记者的形容最为贴切:“就像世界杯足球赛席卷整个阿根廷,彩虹童子让整个日本陷入疯狂。”

虽然井狩一笑而过,但该情况足以证明警方搜查工作的严密程度。然而,警方仍然没能发现……

会场中沸腾的情绪迅速蔓延到街头。新闻时间一到,电视机前就立刻挤满人群。刊载信件内容的报纸,刚一发售便被抢购一空。

“确实如此。只是外部条件太吻合……我才没敢置之不理。”

其中最为狂热的一群人,当数电视台相关人士。

“哦,阿椋还有亲戚啊。我以为她自从丈夫死后就孤身一人,一直觉得她挺不容易。这样也好。看这情况,就算这人不是阿椋,也应该没问题。绑匪怎么会优哉游哉地跟邻村人一起帮忙干活?”

正如井狩的预期,转播权的争夺战异常激烈,柳川一家夹在中间几乎不知所措。最后结果是由NHK与本地和歌山电视台系的民营广播台联播。虽然对外宣称是不希望任何一家电视台垄断转播权,其实是各台难以承受无休无止的转播费加价竞赛。英子事后悄悄透露,各台的转播费共计达一亿两千万日元,是井狩所估计数额的十二倍。

“据附近居民说,最近有个年轻的男性远房亲戚来给她帮忙,还有一位邻村的年轻姑娘,他们三人一起下田做农活。”

转播权问题解决后,KDD[5]宣布该节目将通过卫星向世界各地转播。

“我说你啊,中村椋,就是阿椋。难道你没读可奈子女士接受外国记者采访的报道?阿椋以前是柳川家的女佣主管,对老夫人忠心不二,不管有没有电视,她都不会有问题。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而井狩等人,根本无暇理会外界的这些事情。

但是听到该妇人的姓名后,井狩不禁失笑。

警方忙于设置三县联合搜查总部,统一作战方案(联席会议上,和歌山县警提出的方案获得认可),根据方案配置部队,保护各金融机构(据称有来自阪神地区的众多黑社会成员正在潜入本地),与有关当局进行联络协调……

不过,警方也并非一无所获。曾有搜查员如此报告道:“纪宫村有户人家,与设定的条件十分吻合。它独门独户,周围四公里内没有其他住户,夜晚有人进出也不会被察觉。住户是一名出身津之谷村的妇女,并无他人合住。但可惜她家没有电视。由于地处山区,无法使用室内天线,要收看节目,必须在高处另外架设。经过详细侦察,确认她家没有天线或类似设备。假如她有电视,条件就完全符合。”

午餐没时间吃,烟也没时间抽,转眼已临近下午三点,转播即将开始。

“可以参考此前搜查的成果。如果绑匪真藏在这个区域,我们早把他们揪出来了。最近四天,每天三百人,总计一千两百名警察挨山挨村地进行地毯式搜查,何况行动是由镰田指挥,在流程和精确度上不会有问题。然而,直到现在,我们连绑匪的影子都没见到。”

准备工作已经敲定,或者说仅差最后一步。

“你的意思是?”

应三县知事的联名请求,大阪航空局同意在下午四点后,命令辖下的机场、飞行场地禁止在纪伊半岛上空飞行。定期航班须全部绕道,其他飞机及直升机则禁止起落。

“所以,昨晚的事就显得格外重要。往常信件都是通过和歌山邮局递送,这次绑匪却亲自投到柳川家的信箱,这究竟传递了什么信号?镰田认为,这代表绑匪承认我们对藏身地点的推测,于是改变了此前的做法。若果真如此,问题就简单了。出动两千名警察,重点关注位于奈良东南部、距离津之谷村八十公里左右的山村地带,集中展开搜查即可。我们的警戒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面。凭借这张高密度的警力网,十之八九,不,百分之九十九能揪出绑匪的巢穴。可是,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各空军基地也于同样时段中止飞行计划,经防卫厅出面交涉,美国空军亦将予以配合。

妻子虽是外行,却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井狩放下话筒后,心中不断盘算的也正是这点。

和歌山航空公司一大早便忙着整修西科斯基式直升机。因最近两年完全没有执行任何任务,这架来自上个世纪的遗产一直沉睡在仓库的角落,已布满灰尘。在工作人员的努力下,整修有望在执行任务前完成。

“这种互相算计的事,我搞不明白。”妻子发现丈夫茶杯空了,便伸手接过,并递上他喜欢的点心,“如果你的推测是对的,绑匪的目的地不在飞行路线上,那要怎么办呢?这么一来,需要警戒的区域反而会更广,更没办法布置了。”

警戒部队的部署方面,虽多次发生指令失误、听错命令、车辆故障等往日常见的混乱场面,但工作进展同样迅速。

“他们可没写,这些都是我猜出来的。这一点确实有些奇怪,作为绑匪,他们做事倒挺有原则,虽然喜欢搞些混淆视听的事,却从不撒谎。例如上次的电视对谈,绑匪对转播车的指令非常详细,但仔细读会发现,他们完全没提过会安排老夫人去转播车那里,只是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绑匪没准儿会说,一切都是我们的误解而已。这次的指令也一样,没写的内容恐怕比写上的内容更重要。”

装送赎金的场所选在县警本部。这一点当然并未对外公布,但本部周围埋设的机动部队的盾牌森然闪着寒光,正午前后有运钞车、巡逻车和护送警车陆续抵达,此等景象必然引人注目,人们也都有所察觉。

“但是,”妻子忍不住插话,“绑匪就这么诚实地写下来了?”

下午一点,所有赎金安全抵达,在会议室中,金属现金箱堆成小山。

“刚才听报告时,我就认定绑匪想故意把我们往这条路线上引,所以它只是幌子。不单纯是靠直觉,从信件的字里行间也能看出端倪。绑匪只写会在沿线某处发出指令,直升机收到后必须马上降落。读到这里,我们容易以为绑匪将在此处卸货,但其实信中只说‘之后的指令将改为口头下达’,并没提到怎么处理赎金。于是我就明白了,让直升机降落不是为了收款,而是要下达新的指令,让其继续飞往真正的交易场所。也就是说,绑匪取走赎金的地方,并不在这条路线上,而是完全在别处。”

下午两点五十分,井狩接到知事亲自打来的电话。

“哦……”

“驻日美军提了一个你会感兴趣的建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维模式,这些绑匪虽然并非泛泛之辈,但其思路也有固定模式。他们惯于迷惑对手,声东击西。上次的电视对谈就是个好例子。故意吸引我们密切关注第一辆转播车,实则暗中安排的二号车才是关键。这次他们无法故伎重施,所以定了一条如此夸张的路线。”

“哦?什么建议?”

“模式?”

“空中雷达。你说过有山阻挡,地面雷达很难发挥作用。对方愿意提供配有雷达的侦察机,机型是现在热门的E2C预警机。军用侦察机有很强的隐密性,通常是在超高空飞行。除非绑匪也有雷达,否则绝对无法发现。它的仪器非常精密,能够精准追踪直升机。如何,是个求之不得的好消息吧?”

“镰田看完路线图也直叹气,眼下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办法防备。尽管知道绑匪不可能让直升机飞到藏身地点,却没料到路线竟如此之长。连镰田也这样认为,或许这才符合人们的常识。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一旦这样思考,便中了对方的圈套。这正是他们的模式。”

井狩差点欣然答应,但转念一想又忍住。

井狩陷入沉思,手掌下意识地转动空茶杯。

“听起来确实很好,稍后我们会开会讨论,但我个人不赞成这么做。或许在我的意识里,国内的犯罪搜查行动不需借美军之力。更重要的是,此举带来好处的同时,可能会导致更大的危险。侦察机获得的情报一定是先传回美国空军,再转到我们手上,如此一来,每时每刻都会有几个甚至几十个这类外人掌握着直升机的情况。对我们而言,为顺利救出老夫人,并以此为线索逮捕绑匪,得先将赎金平安送到绑匪手上。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极力避免情报泄露。这不仅是针对美军,也包括一般民众。直升机一旦起飞,是否会有好事之人从中作梗,我们现在无法预测。所以,我并不是怀有偏见,认为美军里一定会有强盗,而是考虑实际情况,应该规避任何可能外泄机密的行动。请您谅解。”

“我认为,绑匪正是在引导我们这么想。”

知事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们背后怎么称呼我,我心知肚明。不过你可比我还刚愎……罢了,又要提防美军飞机,又要接受其援助,的确有些矛盾。那你有多少把握?侦察机能做到的,你也能完成?”

“嗯?”

“我最信任的是两千名人肉测音机。目前我只能这么说。”

“这下正中对方下怀。”

“那就这样吧。你真够顽固的。”

“那么……”本来只是担任引导角色的妻子,声音中也饱含关切之情,“那这次岂不是还抓不到绑匪?电视对谈时让他们逃跑了,这次如果再说‘因为人手不足,又让绑匪跑了’,恐怕无法获得民众的谅解。”

知事也并未生气,随即挂断了电话。

“来不及。这路线一圈的精确长度是三百一十六公里,而且都是无人居住的山区地带。以地表实际距离计算,恐怕不止六百公里。如果每公里配置一名警察,需要六百人;如果每一百米配置一人,则要六千人。若能让我指挥近畿地区六个府县的全部警察,或许还可以应对,而现在即便取得奈良县和三重县的全力支援,最多也只有两千人。别说只有半天,就算绑匪留给我们一整天,也无法完全准备好。”

这是在最后一刻发生的小风波。决战时刻即将到来。只是警方尚未获知关于美国企业号航空母舰的消息。

“这么大范围?那现在部署警力,还来得及吗?”

8

“嗯,这也是个问题。一般而言,绑匪为避免警方防备,最后一刻才会公布路线,但这些家伙居然提前十几个小时便来投送路线图。而且,这条路线围着日本最大的纪伊半岛绕了一圈。”

下午三点。

“直升机的飞行路线最重要,对方也提前告知了吗?”

街上空无一人,公司、工厂和学校都已停工、停课。

两人看似一问一答,但实际上只是井狩的自言自语。妻子的话只是起到引导作用,帮助丈夫通过发言整理思路。井狩直直地盯着庭院里萎靡的菊花,几乎无意识地将妻子倒的茶端到嘴边。

全国的人们同时打开电视,电表的指针骤然上升。家庭主妇们自不必说,连平常不屑收看电视节目的专家学者们也抱着书本走出书房,端坐在电视机前。

“啊,这也是与上次不同的一点。他们只要求转播,并未指定电视台。这下不仅民营电视台,大概连NHK都会加入激烈的转播权争夺战。况且这是国际级的热点大事,一定会通过卫星向全世界转播,转播费恐怕不是笔小数目……嗯,对了,说不定绑匪是想给柳川家一些补偿吧。但被卷走一百亿,就算靠转播费拿回一千万左右,也是杯水车薪。”

整点报时响起,画面打出“特别报道节目”的字样,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今天肩负播报重任的是和歌山电视台的主播。

“这次还是指定和歌山电视台吗?”

“全国的观众朋友……”

“电视台巴不得如此,怎么会不同意?交付赎金的实况转播,可是难得一遇的节目。能播这种节目,没有一家电视台不心动的。”

这句开场白似乎已成为他本人的一部分。紧接着,他把握住这恐怕是毕生唯一的机会,发出了激动人心的呼吁。

“但这种事可强求不来。电视台会同意吗?”

“以及世界各国的观众朋友。目前是日本时间下午三点,东南亚正值中午,欧洲时间为早上七点,美国东部时间为凌晨一点,西部时间为晚上十点。[6]现在起,由NHK及和歌山电视台联合转播的百亿日元绑架案,即‘彩虹童子’绑架案的赎金运送实况,将通过卫星向全世界同步转播。正式开始前,我们先来看受害人柳川敏子刀自与绑匪的照片。这是在九月二十七日的‘电视对谈’中由和歌山电视台拍摄的影像。”

“外行也许会觉得这么做对绑匪不利,其实不然。有了直播,就能看到仅凭肉眼无法看到的画面,而且在家就能轻松完成监视。有的罪犯会挟持人质躲在屋里,借助电视报道及时了解外部动向,从而拟定应对策略。绑匪的思路或许就是由此而来。不过,能如此带有计划性地利用电视平台,也算是前无古人了。无论是上次的‘对谈’,还是这次,都足以证明他们是善用媒体的高手。”

画面中,刀自站在中央,旁边分别是戴着肉色、黑色和白色面罩的三个绑匪。

“哎呀。”

镜头拉近,锁定在手持麦克风的刀自脸上。

“他们还要求把钱装入塑料袋,并且从装袋、登机运送直到降落,全程都要电视直播。”

“各位观众,柳川家的家属已来到现场。”主播的声音插入,“我谨代表观众向各位请教两个问题。”

“然后呢?”

镜头跳转,画面上四位家属的表情略显紧张。

“没错。可恨的是,他们指定和歌山航空的大型直升机。那里确实有架专门运货的旧款西科斯基[3]式直升机,越战初期美军曾用来输送士兵,一次可载十至十二个武装士兵,确实装得下一百亿日元。没想到绑匪调查得这么清楚。”

主播问:“关于赎金的运送,绑匪指定了详细的条件,其中有些内容并未公开。各位是否打算遵守所有内容?”

“跟你之前说的一样。”

国二郎代表家属回答:“是的,包括细节在内,一切按绑匪的指示执行。其中有些要求,并非我们力所能及的,幸好在当局的理解和帮助下都已实现。我们在此向和歌山县警及各相关单位致以衷心的感谢。”

“叫我们用直升机运送现金。”

主播提出第二个问题:“绑匪承诺,只要柳川家按照约定行事,三天内刀自便能平安回家。各位相信他们的话吗?或者,是否对这三天时间心存疑虑?”

“都说什么了?”

国二郎答道:“相信绑匪一定会遵守承诺。的确,我们有些担心三天的期限,希望在支付赎金后立刻能见到母亲。不过,我们愿意相信绑匪所说的技术原因,毕竟处理一百亿现金绝非易事。”

“嗯。”

主播追问:“相信绑匪的理由是什么?”

妻子一边观察水的温度一边问道。家里除去厨房只有两个房间,应答的内容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国二郎答道:“是家母。我们说这话显得有些自夸,但家母的确头脑非常聪明,世上任何骗子都奈何不了她。何况此事关系到身家性命,她更不可能上当受骗。既然她不惜付出柳川家的全部财产,说明她认定绑匪并非杀人狂魔,只要肯付钱,就一定会释放她。对我们而言,家母的判断就是我们的判断,不需要任何其他理由。”

“彩虹童子有消息了?”

画面再次回到主播身上。

妻子端着茶具走近。

“本次转播是为了服务公众,而非服务绑匪。不过,绑匪既然主动提出要求,想必现在也在收看本节目。作为负责转播的机构,我们奉劝绑匪,柳川家不惜牺牲一切来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有义务拿出男子气概,堂堂正正地遵守约定,保证刀自平安回到家属身边。请你们牢记,如果万一,不,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们敢背信弃义,那就是毫无人性的人类公敌,必须承受严厉的制裁。这是全日本,也是全世界的诉求。那么,我们将画面转到直播现场。首先进行的是赎金的装袋和捆包。”

他目光茫然,既非惊恐也非迷惘。那是他专心思索某事时的眼神。他平时忙于与各类人员和案件打交道,几乎没有时间独处,清晨这段不被人打扰的短暂时光,对他来说尤为珍贵。

开场白结束,好戏正式开始。

向负责联络的总部警员下完命令后,井狩拿着笔记,坐在狭窄走廊的藤椅上。

堆积如山的六十七个金属箱出现在画面上。

他一边听着,一边用铅笔在纸上作记录。听完全文后说道:“什么?镰田道歉说发现得太晚?这信的内容,昨晚或者今早知道都差不太多。告诉镰田,立刻带柳川家属回总部,别忘记带上信和地图,我们马上召开行动部署会。”

由于箱子表面光滑,所以只堆了三层。每层都呈纵横各五排的方阵,整齐码放在会议室中央的地板上。

井狩的第一句话没有控制住音量,连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妻子也不禁回头。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箱子反射着灯光,看上去宛如巨大的银块,又像是巨人的积木玩具。

“是吗,这么快就送来了?”

“这就是一百亿!”

早上六点半,井狩在和歌山郊外的自家小宅接到关于信件的紧急汇报,此时距串田在新太口袋中发现信件不过十五分钟。

不知是出于惊讶还是哀叹,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同时喊出声来。恐怕所有人都是头一次目睹一百亿现金的模样。

6

“这里是位于和歌山市内某大楼的房间,具体地点恕不能透露,理由……相信不用我多作说明。”主播语带诙谐。

这是三十日下午,四人聚在昏暗的内客厅中所做的最后商议。七八小时后,健次骑着摩托飞驰而去,将附有地图的这封信投进了柳川家的信箱。

“柳川家属负责将纸钞装袋,各位用人负责捆扎。除了柳川家的人,整个房间内没有任何警察或银行职员等其他人士。现在请开始操作。”

“井狩先生一定能一眼看穿我的用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较量。”

这令人垂涎的景象曾出现在无数人的梦中,令人难以忘怀。

刀自望向远处,眼中闪烁着斗志。

万元纸钞以一百张为一捆,塞满了每一只箱子。国二郎和大作负责取出纸钞,装入塑料袋。

“还不明白?那很好。你们都一头雾水,警方就更糊涂了。不过……”

他们双手各取一捆,互相摩擦以证明都是真钞,然后迅速丢进袋中。

“……?”

“太可惜了。看着就像扔垃圾一样。”

“你们所说的话,就是答案。”

电视机前的观众忍不住感叹,却也无可奈何。根据事前的排练,如果一捆一捆轻拿轻放,处理一箱要花两分钟以上。而若要在限定的四十分钟内全部完成,每箱最多只能花三十秒。而平均一箱装有一百六十捆纸钞,因此一秒需处理五捆以上,根本没工夫磨蹭。

“什么?”

连计数方式都是每两个一数。

在三人的追问下,刀自开口道:“这不就是答案吗?”

“二、四、六、八、十,二、四、六、八、十……这些是一百……”这场景简直像小学运动会上的投球比赛计数。

“你总说‘那当然’‘那当然’,”三人终于忍不住着急了,“这算什么回答?我们是绑匪,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搞不明白,这成何体统?你得给我们讲清楚。”

可奈子和英子负责拉开袋口装钱。

“那当然。”

两人也已摸索出技巧,接到纸钞后不急着往里压实,而是等积攒三四十捆后才动手,让钞票一股脑落到袋子底部。他们不顾虑,也没有时间顾虑纸钞堆放得是否整齐。

“把钱空投到这种地方,接下来怎么办?如果要运回来,山里估计走不通,只能从沿海公路绕一大圈。”

打包环节则更加简单粗暴。

“那当然。”

“给,四百。”

“从这条路线来看,距这里最近的点,直线距离有四十公里。远的则有八十公里,而且到处是山,恐怕没一条像样的路能走。”

串田总管确认数量后,从可奈子和英子手中接过袋子,传给两名强壮的小伙子。两人运用装粮食的技巧,搬起袋子往地上颠几下,让纸钞都落到底部,然后扎起袋口,捆上绳子,用脚反复猛踢袋子使其转动,以牢牢捆绑扎紧。

“那当然。”

“这些钱真可怜……”

“你家所在的津之谷村大部分也都避开了。”

电视机前的主妇们看到透明塑料袋里的纸钞遭到挤压、折损后扭曲变形的样子,心里都不是滋味,有人竟忍不住流下眼泪。

“那当然。”

但不管受到何等对待,纸钞毕竟是纸钞。在强光照射下,它们像彩虹般闪耀着奇异的光彩,透出一股强大的气势。整个过程,犹如这些彩虹色彩的一场没有止境的大游行……

“飞行路线没有经过我们头顶?”

接下来是将塑料袋搬上直升机。

而他们身处的纪宫村,大约位于三角形中央,离三条线距离都很远。津之谷村则只有村子西侧一角跨越最后一条线,其余大部分位于线内。

画面移到屋顶,主持人换成NHK分局的职员。

上方的线以和歌山为起点,延伸至三重县松阪市附近的平原入口处附近;右线以此为起点,经过尾鹫、新宫的左侧,延伸到半岛南端的潮之岬;左线自潮之岬北上,在饭盛山附近与第一条线交会。这个大三角形沿着巨大的纪伊山地的边缘绕了一圈,将大部分山地纳入其中。

“四十分钟转瞬即逝。百亿赎金已经如约捆装完毕,正通过电梯陆续搬运至屋顶。我们先来介绍今天的主角,驾驶运输机的飞行员,和歌山航空公司的高野先生。”

三人眼前的地图上出现一个大三角形。

画面停在驾驶员身上。他看上去年逾四十,性格温厚。

“完成了。”

访谈开始。

加上若干箭头符号后,刀自移开尺子。

主持人:“今天辛苦您执行这项重要任务。请允许我问一个外行的问题,有人担心直升机载着一百亿现金会很吃力,真有这么重吗?”

刀自找到地图中央位置,放好尺子,蘸足墨水,斜向左上方轻轻画出第一条线。接着,把在地图中央的尺子另一端移至正下方,画出第二条线。最后,再次用尺子找准,连接剩下的两个点,画出第三条线。

驾驶员:“是很重,况且飞机上还载着足够续航九百公里的燃料,不过……”

“你们刚才说了很多意见。现在我在地图上标出直升机的飞行路线,你们仔细看。如果还有意见……嗯,我还是先画好吧。”

主持人:“不过?”

刀自让健次取出地图,让正义向阿椋借来尺子,又让平太研墨,在三人围绕下,她拿起毛笔。

驾驶员:“这都不如任务带来的心理压力重。柳川老夫人是我的大恩人,如果没有她,我大概早就沦为强盗土匪,惨死街头。想到今天的任务关系到老夫人的命运,我就觉得心头无比沉重……无法形容的沉重。”

“就算实际做不了什么,也要引导对方往这个方向考虑。好了,信的内容就是这些。健次,之前你买的纪伊半岛地图,现在拿出来吧。”

主持人:“原来如此。虽然不清楚您与老夫人的故事,但我们能体会您的心情。那么,您此前已猜到会被选中执行任务?”

“可是多这三天,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驾驶员:“是啊,毕竟我的资历最老。不过,假如公司出于安全考虑没有选我,我也打算毛遂自荐。我不能把危险的工作交给年轻人去做。何况,这附近的地形和气象情况我最熟悉。”

“那当然了。马上放走我,你们哪还有时间收尾?”

主持人:“请问具体有何种危险。”

“为什么拿到钱不立即放人?”

驾驶员:“飞行本身就很危险。下午四点才出发,大部分时间是夜间飞行。除了地形因素外,我们不知道绑匪会如何现身,而我又会成为重要的证人……另外一点担心是怕有人阻碍任务执行。载着这么一大笔钱,如果遇上打劫的,我的飞机飞得慢,又没有武器……必须做好这些思想准备……老实说,若不是为了老夫人,我或许也不敢接这个任务。”

“三天?”健次等人最后又吃了一惊。

主持人:“您的意思是,万一碰到这种情况,您会选择自爆?”

全文到此结束。

驾驶员:“机上堆那么多燃料,想不爆炸也难……这是迫不得已的事,相信老夫人能谅解。”

彩虹童子

主持人:“绑匪安排了如此危险的任务,您对他们怎么看?”

此致

驾驶员:“怎么看……恐怕他们是别无选择吧。不过,有些地方的确考虑得挺周全。规定飞行高度一千米,从地面看飞机只有豆子般大小,不受枪支的威胁,地面虽是山区,但也不会影响飞行安全。”

希望愿望能够成真。

主持人:“飞行路线并未对外公开,您是否知晓具体路线?”

时间上的延迟纯粹基于技术性原因,诸位不必多虑。与诸位一样,我们也盼望刀自届时能平安返回。

驾驶员:“还不知道。起飞前,柳川家会交给我一个信封,等起飞五分钟后才能开启。”

以上便是我们指令的全部内容。只要诸位拿出诚意,认真履行,我们以彩虹童子的名誉保证,刀自将于三天内,也就是十月四日的中午前安全回家。

主持人:“原来您也不知道路线。对于您接下这项危险任务的勇气与决心,我们深感敬佩。祝您成功。”

“还有最后的结尾。”刀自没有回答,径自读起最后几段文字。

驾驶员:“谢谢。”

“我明白老太太的担忧。”健次心中已暗自服输,但嘴上还是如此说道,其实他并没能考虑到这层危险,“可是,我们担心的是能否顺利拿到钱。老太太,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一般民众恐怕没有料到,此趟飞行竟隐藏着如此大的危险。驾驶员虽语气木讷,似乎缺乏激情,却流露出一股异常的紧张感。

“与上次的转播车不同,直升机的路线即便保密,一旦起飞,就会被全世界看得一清二楚,说不好会有胆大妄为的家伙出来惹是生非。信里虽没有明确提出,但最大的危险来自于附近的自卫队、美国空军,及可能停留在日本近海的美军舰队机动部队。载着一百亿日元,也就是五千万美元巨款的直升机从眼前飞过,就算有人不顾后果发动攻击,也并不奇怪。万一有人敢下狠手,钱倒罢了,只怕那无辜的飞行员会白白牺牲。这是我目前最担心的一点……不过,经我这番警告,那些司令官顾虑自身前途,应该会严格管理。”

主持人接着介绍转播机上由NHK指派的驾驶员及摄影师。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听到刚才的访谈,紧张得脸色发白。

“或许这是最重要的一项。”刀自严肃地说。

主持人提问:“刚才驾驶员高野先生说,此行可能会遭遇空中抢劫。如果真的发生这种状况,两位将如何应对?”

以上是“安全保障”的内容。

两人回答:“假如在转播中发生,我们只好和运输机同生共死。即使我们想单独逃跑,敌人也不可能放过我们。但是,我们一定会拍下对方的样子。哼,敢在全世界观众的眼皮底下打劫,那就让他试试看。至于我们……请多发点抚恤金吧。”

我们与柳川家家属一道,希望当局能妥善处理此事,避免发生不幸。

访谈过程中,现金袋不断从电梯搬出,像装满芋头的麻袋般堆在直升机周围。

如拒绝此项要求,或有任何违反禁令的飞机出现,我们将认定为计划无法执行,并中止一切行动。届时,国家军队或政府最高负责人将承担全部责任。

西科斯基式直升机的机腹向外突出,宛如伊索寓言里那只吸饱空气的青蛙。

另外,对可能违犯此禁令的所有航空基地(包含航空母舰)须提出严格要求。

在高野的指挥下,袋子由机身中央的出入口搬进飞机。执行此项任务的全部是柳川家的用人。他们平时习惯了搬运木材,因此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每个袋子都要由分别站在直升机内外的三个人经手。在一片吆喝声中,二十五袋赎金安全转移至机舱内。只是因为袋子体积太大,机舱门险些无法正常关闭。隔着飞机窗户,还能看到袋中的一捆捆钞票。

自十月一日下午四时起,至我们通知解除禁令的时间为止,除运输机及转播机外的任何警用、军用或民用飞机,无论国籍,一律禁止在纪伊半岛上空飞行。

至此,绑匪们担心存在陷阱的疑虑,应该也已一扫而空。

第五,为保证本计划顺利实施,柳川家须向当局提出要求,确保采取下列措施。

例如,装袋工作的场景,警方和家属原本可以用假袋子,提前拍下假画面。而现在的工作流程完全连贯起来,想要调包极为困难。何况所有工作人员都不是专业演员,让他们作假时保持表情和动作自然,恐怕再高明的导演也做不到。观众能看得十分清楚,现金袋完全没有问题,且机上没有多余空间可供警察躲藏。

刀自开始读最后一条。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刻。

“信还没读完呢。别急着抱怨,先把话听完。”

高野从国二郎手中接过文件,举手敬礼后钻进直升机。

“有没有出现在电视上……哎,我搞不明白了。老太太,你到底在想什么?”

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发出的声音却意外很小。柳川家众人的头发和衣服随风飘动。此时正好是预定的下午四点整。

“其实,跟不跟转播机差别并不大。反正运输机总要降落,差别只是有没有出现在电视上而已。”

隔着窗户,驾驶员再次举手致意。

“嗯,这事的成败就在一瞬间。”健次不禁打了个寒战,“那刚才说的缺点怎么办?因为必须要用,所以就要忽略缺点吗?”

“拜托你了。”“加油。”

“转播机可不是为了摆摆样子,而是绝对必要的。首先,它有利于杜绝干扰,保障运输机的安全。详细内容下一条会提到。总之有了转播机,等于全世界都在监视着整个过程,不管是警察还是不法分子,都不敢乱来。其次,这次计划的关键,在于如何及时、准确地向运输机发出着陆命令。你们似乎都不太擅长数学,但要知道,时速两百公里,相当于秒速五十五米。你们的无线电通讯范围是一千五百米,那么你们算算,直升机以每秒五十五米的速度在一千米高空飞行,信号传到飞机上究竟需要多少秒?看你们算不出来,答案是大约四秒钟。而且这是在理想条件下的状况。如果飞行路线偏了些,或者高度不对,这个时间就会变成三秒甚至两秒。这几秒钟事关生死。如果对方错过了指示,就完全没有办法补救。所以,我们必须知道运输机在每个时间点的准确位置,如果等听见声音或看到飞机再行动,根本就来不及。声音可能会被风声遮住,飞机也可能因为偏离航线而根本看不到影子。这些状况必须要考虑到,再说我们不可能一直传输呼叫代号。这下明白为何要安排转播机了吧?”

家属的喊声夹杂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断断续续地传入观众耳朵里。

面对健次的抗议,刀自答道:“那个彩纸的风格确实有点过火了。”她勉强承认了这一点,却明确驳回了健次有关转播机的意见。

运输机飞上天空。一分钟后,体积只有其一半大小的转播机跟着起飞。

“老太太,这样岂不是更糟糕?”健次反驳道,“转播从赎金打包到直升机起飞的情况没有问题,我们只要坐在这里监视……不对,用收音机监听就行。总之,这办法可行。但接下来安排转播机,就太多余了吧?命令转播机降落,也会落在运输机附近。那拍的就不光是飞行过程,连运输机降落、卸下赎金的场景都拍下来了吧?这等于告诉全日本,我们就在这里,赶快来抓我。这简直是自杀行为,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主意。老太太你头脑聪明,考虑问题有格局,但有时候一得意,会有过火的举动,跟着你的人可就没法安心了。上回的Mark Ⅱ就是如此。你让我们用彩纸把车身贴得花花绿绿,说这才是彩虹童子的风格,结果最后差点儿让警方查到我们的藏身之处。听到他们公布的内容,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回的主意又是这样,就算这是老太太你提出来的,我也得坚决反对。”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不断上升,变成蓝天中的两个小点。

“以上是电视相关条目。”刀自说着将信纸放在膝上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此时,不少观众发现情况不太对劲儿。装袋工作开始后,包含井狩在内的警方人员便从镜头前消失了。

电视台、广播电台,以及上述的转播机,若有任何违反指示的举动,将由柳川家承担全部责任,全部计划将立即终止。

刀自、健次和平太通过Mark Ⅱ的车载收音机收听了直升机起飞的广播。

负责转播的媒体,必须连续转播以上全部过程,不许有一秒的中断。

“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听到高野担心空中劫机的话时,平太说道。

我们对转播机的指示都会通过运输机发出,转播机必须听从命令。即,如接到着陆命令,就必须按照要求降落在指定地点;如接到停止尾随的命令,之后便不得继续尾随。

“只有我们没想到。”健次接着问刀自:“老太太,关于枪击的问题,你当时就考虑到了吗?”

为避免妨碍运输机的通讯,转播机须完全采用无声转播。机上除飞行员及摄影师两人之外,其他人员不得同行,也不可携带任何武器。运输机出发一分钟后,转播机由同一停机坪起飞,保持约一百米的距离尾随飞行。

“你是说规定飞行高度在一千米吗?那当然了。价值一百亿的鸟从眼前飞过,哪个猎人会不开枪?不过,我这么想,或许是出于悲哀的猜忌心吧。”

运输机出发后,就不能再用地面转播设备,因此当局需安排一架转播用直升机(以下称转播机)随行。

之后大家不再交谈,只是看着时钟,静静听着广播。

此项目的在于监视指示事项是否得到严格落实,是绝对必要的,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必须予以实施。

纪宫村的一处梯田,正义与两个“KU酱”[7]正在割稻子。

第四,柳川家须事先征得电视台及广播电台的同意,通过电视和广播直播上述第一至第三项的全过程。

“正义越来越熟练,快能靠这行吃饭了。”中年“KU酱”阿椋说。

下一项是电视和电台广播相关条目。

“可惜刚练熟就要结束了。”年轻“KU酱”,也就是邦子,说道,“正义哥,你真的割完稻子就要回去?”

不过,刀自却显得胸有成竹。她看着茫然无语的三人微笑道:“我继续读。”

“嗯,这事我自己说了可不算。”正义思索着,“即使想留下来,大姐也不一定同意……我干起活来总是犯错。”

“那该怎么办……”

“没这么严重。”邦子安慰道,“把糯米和粳米混在一起脱粒,挂倒芝麻秆子的方向把芝麻撒一地,这种错误一开始谁都会犯的。你若能留下,她肯定会很开心。自从你来了,她连精气神儿都不一样啦。”

“想什么呢,世上哪还有像阿椋的人?何况,连电视都没有的据点,还能去哪里找?”

“啊,真的吗?哎哟,好痛!”

“老……老太太,你可不能这样啊,你这意思好像是在说‘反正抓的不是我’……啊,对了,你是打算拿到钱后,就换个据点吧?你还认识其他阿椋式的人物?”

正义吃惊地望向邦子,手上的镰刀一滑。

“一般来讲,确实如此。”

刚从旁边经过的阿椋回过头来。

“你的意思是……直升机不是降落在附近,而是去远处吗?可是接下来怎么办?二十五个大袋子,重量是一吨零三百公斤,如果靠那辆汽车慢慢搬,迟早会被逮住。”

“哎呀,又割到了手?真是禁不住夸。”

健次等人瞪大双眼。

“不是的,他还没完全适应。”邦子替正义辩解,“啊等下,你别甩手。我给你包扎。”

刀自点点头说:“你们果然这么想。”

“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老太太,这可不太妙。”健次开口道,“虽然早知道收赎金这事非常危险,但这做法可能行不通。这个过程,一直到直升机起飞都没问题,但从哪里降落、怎么降落就是大问题了。我原以为你有什么妙计,谁知道只是给飞行员发送信号,这也不怎么需要动脑子嘛。直升机一降落,就暴露了我们的位置。不,或许根本等不到那时候。画了路线的地图今晚就会送到柳川家,而警察已大致猜到我们藏在奈良县东南方的山村里,或许天一亮,警方的直升机就会先找上门来。在这条路线上,离津之谷村八十公里内的地方,恐怕没多少吧?”

“那可不行,流了这么多血。”

三人听着都不禁变了脸色。

邦子迅速撕开手帕,裹住正义的手指。正义腼腆地别过头,但还是乖乖伸出手。阿椋一边捶着腰,一边看着他们两人。

以上为第三项内容。

刺眼的阳光从蓝天洒下,三人额上的汗水闪闪发亮。割稻工作即将结束。

运输机须维持在时速两百公里,对地面高度维持在一千米。

美军第七舰队的旗舰——“企业”号核动力航空母舰,此时并不在萨摩亚,而是位于比菲律宾距离日本本土更近的小笠原群岛东部,正朝着夏威夷航行。在这片南方之海,比纪宫村明亮数倍的阳光闪耀在蔚蓝的水面上。

如果运输机沿路线绕行一圈仍未收到信号,请按同一路线和方向继续飞行。因此,至少需准备足够环绕该路线三圈的燃料。据我们计算,绕行一圈约为三百公里。

司令官亨德森中将在舰桥接过通信兵呈上的电报。他此前已命令,收到共同通信社的海外新闻稿,必须立即上报。

之后的指示,将改由口头下达。与上述指示一样,飞行员同样务必遵守。

电报内容很简单:

收到指令后,运输机应立即降落到指定地点。

“东京(共同社消息)和歌山分社最新消息,载着五千万美金的直升机,已按预定计划于日本时间下午四点自和歌山市出发,由NHK转播机随行,具体路线仍未解密。”

运输机起飞后,将FM信号调整至上述频率,绝不允许漏听指令。指令只发出一次,不再重复。

他将电报交给身旁的金舰长,舰长读完后将其用力揉成一团。

呼叫代码:CORRC

两人都面色铁青,脑中正在思考相同的事情。自今天下午,舰队已连续两次接到来自东京的电报。

无线电频率:二七点〇〇兆赫

“东京(共同社消息)和歌山分社最新消息,和歌山县三须知事特别会见《星条旗报》(美国军方报)记者,表示在彩虹童子一案的赎金运送过程中,最担心的是中途有其他飞机来抢劫。知事声明,为避免此类事态发生,已向防卫厅提交申请并取得支持,禁止任何外国飞机以任何理由在下午四点后接近纪伊半岛上空。如有犯者,防卫部队将采取强硬手段驱离。他还表示,若本次行动因中途抢劫而受到影响,不但将危及人质的生命安全,亦会引发日本与抢劫方所属国家间的严重国际纷争。”

我们会在适当时间,利用以下无线电频率及呼叫代码指引运输机着陆。

两人同时俯视着下方的飞行甲板。

第三,运输机须在四点整从停机坪起飞。之后的飞行路线如随信地图上的黑线所示,运输机须严格按照箭头方向前进。

十八架战斗轰炸机齐聚于此,正在待命。如猛兽的獠牙般闪着银光的机翼、鲜艳的星形标志……这是美国海军引以为傲的最新精锐部队,是海军的核心战斗力。

下一项便是最重要的“赎金交付”,健次等人屏气凝神,聆听刀自的“指示”。

当然,这些飞机要飞到八百海里(接近一千三百公里)外的纪伊半岛是轻而易举的。两人也知道,从今天早上起,舰队便陷入狂热的赌局,目前赌彩虹童子成功的下注倍率,士官之间是三比七,下级士官是五比五,士兵是七比三。

“柳川家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大股东,常用他们的直升机喷洒消毒剂,所以所有飞行员我全认识。因为要上电视,如果敢偷换人,马上就会露馅。虽然我们其实看不到,但警方会顾虑这一点。而且警方知道,绑匪一定会让我确认飞行员的身份,如果撒谎,后果他们也很清楚……好了,接下来就是决一雌雄的时刻了。”

我们不必借用社会心理学的专业语言也可明白,赌博最能直接反映一个人的内心愿望。十个士兵中有七个希望彩虹童子成功,或许意味着他们在心底隐藏着另一种愿望……不,绝不会有这种事……虽然没有,但还是存在风险……

“这样提前规定好,对方就无法派警用直升机搬运,或在机上暗藏警员。”刀自解释。

亨德森忍不住咒骂:“下地狱吧!这个叫三须的家伙真该死。这种混蛋,地狱也不会接收他。”

以上为第二项内容。

“没错。”金附和道,“那篇报道里他三次提到‘抢劫’。这附近又没有其他飞机,人们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光凭这点,他就得下三次地狱。”

即,运输机要在下午四点完成出发准备。

亨德森继续谩骂。

装载工作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当然,那小子不敢指名道姓,不过这不是减轻他罪恶的理由。这个狗娘养的!”

如果发生袋子有缺漏,或因捆绑不紧中途掉落的情况,不论是否有意为之,我们都认定是违反指令,全部计划立即取消。我们要求的是一百亿,不是九十九亿,更不是九十六亿。

“简直是恶魔生的!”金配合着骂几句,随后问道:“那怎么办?我们主舰的计划,尤其是十八架战斗机的……”

前述赎金袋搬到屋顶后,须立即装入直升机。大型机应能全部装下,万一空间不够,需要捆绑并吊在机身下方运输,所以请预先准备绳索和钩子。

亨德森正色道:“日常的飞行训练也是我们‘企业’号的神圣任务,不能受这些胡言乱语的影响。”

机上除飞行员外不得乘坐其他人。除飞行必要的仪器和燃料外,不可装载任何其他物品。

“有道理。”

运输机须是和歌山航空公司的大型直升机,并挑选配备一名技术最出色的飞行员。

“过去占领日本期间的司令官……应该是艾克尔伯格说过,一桶苹果里总有一两个坏掉的。但眼下,我们根本不必在乎这句话。”

第二,柳川家需准备一架运送赎金用的直升机(以下称运输机),事先停在屋顶待命。

“我也有同感。”

刀自的下一项指示极其周密详尽。

“不过,最近连日密集训练,我们的士兵似乎都累得不轻。计划可以做些调整,比如暂停今天的飞行计划,让他们休息休息,有利于提高士气。舰长你觉得呢?”

“警方当然也想得到这点,这里就需要我们下些功夫了。”

“完全赞成。”金舰长松了口气答道。

因此,明眼人都清楚,此事只能使用直升机。

9

这回的情况类似,甚至更麻烦。况且这次降落的不是人,而是塑料袋。如果被树枝或岩石划破,纸钞散落出来,就无法收拾了……健次醒悟,这种笨办法难怪没人去尝试。

特别搜查总部。

说起降落,健次想起从前在电影中看到的场景,伞兵部队要强行降落在敌人阵营中,结果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掉进井里,有的摔在屋顶上。

直升机起飞后,这里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犹如野战司令部般剑拔弩张。

“但是,我们这次不能用这个办法。二十五个大袋子,从飞机上丢下,根本没法处理。”

井狩端坐在正前方的座位,左手边的黑板上记录着运输机陆续传来的信息。

用飞机接收赎金,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刀自回忆道,某部法国犯罪小说开创了此举的先河,虽已不记得书名和作者,但书中描写在暗夜的草原上点火,指引飞机投下赎金的情节,在当时可谓是构思宏大。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记号,在刀自心中一直留有鲜明的印象。因此,本次她原本最先想到的是这个经典方法。

一六〇五 引擎正常,目前位于停机坪上空,对地高度一千,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五米,云量零。开启信封,确认飞行路线。目视确认转播机起飞、升空。待其接近,将通知其飞行路线,朝指定方向前进。

“没错。”刀自帮他解围,并补充理由。

这是第一次联系。接下来则实行定时联系,每十五分钟一次。

“飞机确实快,但并不是越快越好。对不对,老太太?”

一六一五 引擎正常,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六米,时速两百,到达预定地点上空,周围情况无异常。

“要是飞上天,可以坐飞机啊,不比直升机快多了?”

一六三〇 引擎正常,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五米,高度、时速不变,位置为预定地点上空,云量零,但山间逐渐起雾。周围情况无异常。即将到达第一转折点,准备通知转播机变更方向及位置。

“这还用问?既然在地上危险,那就只能飞上天咯。”

一六四五 引擎正常,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六米,已通过转折点,位置为预定地点上空。山间浓雾范围扩大,此外周围无异常。

“为什么呢?”

为避免被窃听,联络内容非常简单,并刻意避开了机密事项。

“你这家伙,最近讲话总是阴阳怪气。理由很简单,用直升机是最合适的。”

井狩面前是一个由四张桌子拼成的平台,上面铺着一张纪伊半岛的大地图。地图的横向和纵向各画着一百条经纬线,将地图分割成一万个小区块,以便确认位置。

“不愧是正义哥,竟然知道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平太说道,“能不能给我讲讲,为什么非用直升机不可?”

除运输机的联络外,无线收发室也不断收到地面部队传来的报告。

“这个我知道,用直升机。”正义说,“一开始提到带停机坪的建筑,我就明白了。”

A6 一六一五 二三一二方向传来飞机引擎声

纸钞的查收方式解决后,接着便是运输的方法。

C3 一六一八 二二三四上空发现飞机,正向西前进

刀自解释,如此装袋还有个优点。六十七箱数量太多,不容易计数,而换成二十五个袋子,目测即可轻松计算总量。

D7 一六二〇 二〇三六方向传来飞机引擎声

“原来如此。塑料袋是透明的,整个工作过程有电视转播,他们绝对没法作弊。可是老太太,我们没有电视啊……对了,他们不知道这事。”

起始的两位是部队名,接着是时刻。最后四个数字,前两个代表横向方位(东西),后两个代表纵向方位(南北)。

“对,从头到尾。”

六名女警根据播报,在地图上标记红色圆圈和箭头,示意运输机当前所在位置。圆圈为目击飞机出现的地点,箭头为引擎声的来源方向。后者尤其重要,因为天黑后便无法再靠目击跟踪,只能依靠听声辨位这一种方法。这直接关系到本次行动能否成功。

“哦,那要让电视转播装袋过程?”健次问道。

目前,两者的报告完全一致。尽管高空风势强劲,运输机依然按照预定时间,精确地在预定路线上飞行。

“之所以这么规定,是有考虑的。”刀自做出说明,“对照后面关于电视、广播的规定条款,你们自然会明白。这是为了确认袋子里确实装了钱,且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如跟踪用的信号器之类的。如果只是我家孩子,不会动这种歪脑筋,但此案有太多专家介入,不知他们有何企图,我们可不能大意。”

“做得很好。”

这是第一项。

井狩自言自语,专注地盯着地图对面的电视屏幕。

上述工作须自十月一日下午三点开始,用时约四十分钟完成。

这台二十七寸电视机可以暂用一天,是特地向平时往来的电器商借来的,其屏幕比普通电视大出一倍有余。

全部捆装完毕后,将塑料袋按顺序搬上电梯,运至屋顶。

运输机出现在画面的正中央。这种直升机腹部突出,被美国人称为“空中海豹”。而现在在日本人看来,它则更像“空中河豚”。这只河豚旋转着巨大的螺旋桨,拼命拨开空气向前飞行。夕阳斜照,白色机腹不时闪着薄薄一层红光。

装袋结束后,用直径八毫米以上的塑料绳用力绑紧,并附上一至二十五号的号码牌。必须保证这些号码牌即便浸水也不会损坏或脱落。

转播机跟在后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画面中当然看不到运输机的驾驶员,但井狩眼前却清晰浮现出此前高野的紧张神情。当时运输机刚抵达停机坪,高野来向井狩打招呼,说道:“有些话想私下跟本部长您谈。早上我们召集所有维修人员,全力维修好这架直升机,试飞一切正常,刚能松口气,维修组长便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维修成效不错,直升机外表跟新的一样,而且我有信心,技术上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但是?’‘您也知道,机器长时间不用会老化,即便试飞情况再好,正式使用时内部仍有可能出问题。依我的直觉,引擎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直升机有保险,倒是没关系,但如果换作我……’这名维修组长和我有将近二十年的交情,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不喜欢开玩笑,而且直觉通常很准。我只想告诉您,万一因为引擎故障无法完成任务,那完全是不可抗力,不能怪罪任何人。我们已尽了最大努力,接下来也会一直如此。请您将此事放在心底,别向家属透露。”

装袋工作务必要按照顺序一袋一袋地进行,不能拿两个或以上的袋子同时操作。

高野的定时报告,第一句总是“引擎正常”,大家都以为这是例行内容而并未在意,但其实这是在向井狩和同样心怀担忧的维修组长暗示“引擎还没出问题”。

袋子至少要有一毫米厚,每一包都套两个袋子,袋口要保证密封。

实现如此精确的飞行,体现出的不仅是高超技术,还有男儿誓死完成任务的坚毅雄心。

每只袋子均装入四亿日元。

此时,直升机似乎已进入气流变化剧烈的山区。画面大幅上下左右晃动。转播机的工作人员水平也相当高,不管机身怎么摇晃,运输机都保持在镜头范围内。如果运输机是“空中河豚”,那转播机就是紧咬猎物不松口的“空中之鳖”。

该房间必须位于屋顶有直升机停机坪的建筑内。

现在全世界不知有几千万、几亿双眼睛注视着这对河豚和鳖的动向?井狩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第一,柳川家须将各银行提供的现金全部装入箱子,集中存放在一间指定房间,然后取出现金,另行包装在塑料袋中。

日本的傍晩,正值莫斯科的中午、巴黎的早晨、纽约的深夜。

首先是关于纸钞的处理方式。

这无数双蓝色、褐色的眼睛,以及来自亚洲的诸多观众,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刀自以熟悉的笔迹,在这封长信中如此写道。

恐怕大部分人是出于好奇心。绑匪随时可能与运输机联络,抢劫者随时可能出现,局势的变化没人能够预测……全世界都关注着这群勇敢飞向未知世界的日本人,时而替他们捏把冷汗、时而幸灾乐祸一番,享受着这场现实中的空中大戏。

“亲爱的柳川家家属:通过媒体报道,我们得知赎金已备妥。各位预判出我们的要求,准备的全是万元旧钞,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对此我们非常满意。我们在此说明交付赎金的方法。无须多言,其中任何一项,无论何种细节,都不容许有丝毫违背和变更。若未依此行动,我们以及刀自今后将永远不会再与诸位接触。这封信会成为我们最后的指令。”

前方不时出现的紫色山体,眼下绵延着遍山红叶和深绿群山,逐渐微弱的日光呈现出千变万化的色彩……诉说着日本美丽的大自然秋色,是最适合这场大戏的背景。观众们自然不会知道,那位耿直的驾驶员高野正惴惴不安地握着操纵杆,唯恐引擎突然失灵……

5

无线收发室收到一则消息:

这封险些被“火葬”的“彩虹童子”来信,其内容在几小时后便通过电波传遍了全世界。内容的一字一句,都是绑匪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写成的。

“运输机发来定时联络。一七〇〇,引擎正常,云量三,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四米,位于预定地点上空。数分钟后将抵达下一个转折点,已通知转播机变动方向及位置。浓雾逐渐扩散,覆盖地表大半范围。周围无异常。本次联络结束。”

“原来如此,电视对谈之后,绑匪知道藏身处距这里不到八十公里这事已经暴露,没必要再耍小聪明。不过这些家伙竟然敢把信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想来昨天深夜确实听到了摩托车引擎声。不过万幸的是,新太没把这封信拿去烧掉。”

消息同时被发送至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数秒后,电视中传来记者的播报声:“五点已过,距出发整整一小时。我们刚刚收到运输机传来的第五次消息,飞机正按照预定路线飞行,时间也符合预期。飞行时间已有五十五分钟,估算离起飞地点超过一百八十三公里。如画面显示,天空出现了一些云,季风有所转弱,日落即将到来……啊,现在前方这座山,能看到山峰如同发生过雪崩一般铺满白雪,还能看到深邃的峡谷。一千米的高空尚能看到太阳,地表却完全被阴影遮盖,浓雾像白烟般流动着,并且在不断扩散。以上是运输机的报告内容。重复一遍,预定飞行路线和时间都符合预期。山区气流紊乱,且有西北季风干扰,竟能做到如此精准地驾驶,可见驾驶员高野先生技术高超。我们不禁要为他鼓掌加油……”

镰田也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井狩命令下属调低电视音量,问道:“一直没接到地面部队的报告,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绑匪亲自来送信?”

“这一带都是深山野岭,车辆无法进入,所以没有安排部队。不过E部队就在南方二三十公里处。”

他慌忙跑回屋,叫醒前方调查小组的镰田课长。

“原来如此,看来只能等了。”井狩靠在椅子背上。

串田以为还在做梦,揉揉惺忪睡眼,才突然惊觉道:“对了,一定是绑匪直接送来的。”

刚才播音员提及日落,今天的日落时刻为五点二十六分五十二秒,此时直升机刚好绕完路线一圈,回到起点。绑匪正式行动大概会在完全进入夜间,也就是进入第二圈飞行后。毕竟有上回电视对谈的先例,何况还有绑匪自己主动要求随行的转播机,他们不可能在白天现身。第一圈只是预演,以此确认警方是否遵照指令。这是总部人员的一致看法,井狩也认为以常理推断的确如此。

“这可怪了。没贴邮票,这信是怎么寄来的?”

但他总是隐隐不放心,心想:“虽然常理如此,但不按常理出牌,正是那些家伙的拿手好戏。”

收集废纸用来烧洗澡水是新太的工作之一。串田本来点头走开,但突然意识到不对,又折回来要求新太交给他过目。接过来一看,墨迹的笔法优美,正是刀自的亲笔书信。大概是因为信箱投信口里的玻璃板翘了起来,信投入后便滑落到了院子里。信封上没贴邮票,当然也没盖邮戳。

井狩翻阅手边的文件,上面有几篇关于小案件的报告。

邮差送信到柳川家一般是中午前后,特快邮件则多为下午派送,最快也得早上十点。因此,大早上信箱里不可能会有信件。

案件一,下午三点半左右,五名男子乘车闯入大阪某民营机场,不顾工作人员的制止,企图开走一架小型飞机,被及时赶到的大阪府警逮捕。经审讯,确认其中四人为黑社会成员。另一人为民营机构的飞机驾驶员,其被捕后神情明显放松下来。案件详情尚待深入调查。

串田原以为那只是张废纸,但棱角分明的形状看上去很像信封,于是招手问新太:“那是什么?”新太指着信箱回答:“从那里捡来的。”

案件二,下午三点左右,警卫部队在奈良县南部山区发现一名携带猎枪的男子。男子称记错了禁猎令解除的日期,提早一个月进了山。目前该名男子暂时被拘留。

串田向来早起,由于这天是筹备阶段的最后一天,所以他醒得比平时更早。他打着呵欠正要到院子里锻炼时,注意到负责打扫庭院的新太裤子口袋露出了某个白色物体的一角。

案件三,京都某小公司老板带着枪支驾车外出,家人报案后,警方立即展开搜查,到下午四点,仍未发现其踪迹。

发现者是串田总管。

案件四……

此时,车站的上班族和学生们逐渐开始增多,警员们保持警惕,密切监视。然而此时,绑匪的答复早已送达柳川家。

每一起案件,都像是围绕在刀自绑架案这片巨浪周围的肮脏泡沫,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是,今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也许绑匪只是想等交通高峰时段再下手。”

此外,街上还传来不少流言蜚语,其中有人说高野会卷款潜逃,不知他本人听到会作何感想。有一派人没头脑地认为,直升机上燃料充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应该趁机直接“远走高飞”。另一派则煞有介事地宣称,某个重量级调停人已经涉入此案,将以收取一半赎金作为代价,帮助飞行员逃亡海外。各种谣言层出不穷,混乱不堪。

“会不会是绑匪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于是换了地方?”

“这些人就随他们去吧。”

然而,直到天亮,都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现。

井狩把文件推到一旁,目光移回电视。

此时,县警本部查出前两次信件上的邮局工作人员指纹,判断出信件是先被投入和歌山车站前的邮筒,在邮政车上被分类,再运往津之谷村邮局。在新闻报道了融资事宜敲定的三十日晚上,警方彻夜在车站周边布置警戒。

“空中河豚”没有多少变化,机身不时映射着淡淡的夕阳余晖,转动着巨大的螺旋桨,划破空气前行。或许是转播机上的摄影机拉近了镜头,画面上的机身似乎变大了些。

于是,从哲学家到黑手党,全世界的人们都密切关注着“彩虹童子”的动向。

“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反正就算知道,也不能怎么样。”井狩自言自语道。

众说纷纭之中,有许多人心怀鬼胎,暗自盘算“如果他们成功了,我也来照猫画虎搞一搞”。

就在一瞬间,井狩猛然一惊,瞪大双眼。

“我认为坐飞机逃亡几乎不可能。又不是政治犯,应该没有国家愿意接纳。真要逃亡,海上的某座无人岛或许可以,但这样有什么意义?嗯,为什么选无人岛?带着一百亿日元,如果去有人的地方,你觉得会怎么样?很显然,肯定会立刻被当地军队歼灭啊。到时这一百亿究竟该归哪国,恐怕会成为国际法上的大问题。”

运输机突然迫近眼前,几乎占据整个画面。

“我猜绑匪会把钱装上飞机,逃到国外,比如还没与日本建交的国家。比如朝鲜离得就很近……什么?中途被韩国空军攻击怎么办?我怎么会知道。”

“异常接近?”井狩吓出一身冷汗。瞬间,机身消失在画面下方,天空与地面开始翻转。

“绑匪没准儿会直接劫走运钞车。不知会开到哪里,但应该是事先准备好的地下仓库之类的地方吧。怎么甩掉警察?……那谁能知道……”

“怎么了?怎么回事?”

“赎金的体积能装满一辆卡车,总不能命令家属放在某个公园的长椅后面吧?”

井狩等人后来才知道,这是由于运输机突然减速,转播机为避免碰撞而紧急爬升所致。

此时,“一百亿”这个数字已通过媒体宣传为普通民众所熟知,相关人士自不必说,大学的教师休息室、拥挤的通勤电车内,甚至田间地头,只要是人群聚集的场所,人们几乎就在讨论绑匪将如何带走巨款。

全会议室里的人都紧张地站起,此时无线收发室传来兴奋的呼喊声:“运输机发来紧急联络!一七〇三,收到绑匪指令,将与转播机一同降落。重复,运输机紧急联络,一七〇三,收到绑匪指令……”

准备工作至此已全部完成,接下来只需等绑匪的联络。

10

融资比例为W银行以及扎根于关西地区的T银行各出资三十亿,F和S银行各出资二十亿。同时,由此事的总协调人、W银行董事长出面宣布,为应对绑匪可能提出的要求,将预先准备总额为一百亿的万元旧钞。

两架直升机缓缓下降。运输机在前,转播机在后。地表起起伏伏的山峦,如同卷起旋涡一般,迅速向运输机接近。

但是,这些风言风语毕竟无法成为大气候。家属们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三十日是电视对谈后的第四天,也是最终期限的前一天。这天,柳川家与四家银行于和歌山展开正式会谈,确定四家银行按照柳川家提出的条件,发放一百亿元融资。

随着高度降低,雾气意外地愈发浓厚。白色微粒如同雨滴般自下而上喷洒而来,肉眼即可看得一清二楚。摄影机的镜头蒙了水汽,画面一时变得模糊不清。

各种消极的声音仍然没有停歇。从政府部门,国会,县议会……甚至可以说,这些舆论正在全日本蔓延。

无线收发室将模式切换为同步广播,整个会议室都听得到驾驶员的声音。

当然,这背后有警方的支持。警方已在为赎金交付的大决战做准备,根据各种预设的可能性做了方案,但在确定绑匪的动向前,一切都只是假想。筹备赎金是行动的前提,所以对井狩等人而言,此事也是燃眉之急。

“绑匪似乎就在附近,无线电状况良好,转播机的着陆地点为前方的山脊,本机则将越过山谷,降落在山腰地带。绑匪说,地面上分别会有黄色及红色的布作为记号,并引导我往左前方移动。对方应该可以从地面看到本机……还没发现任何记号……目前对地高度两百……还是没发现……高度一百……啊,发现黄布。还有指示本机的红布。”

幸好家属们以同样的逻辑和理论,说服了银行有关人士。

摄影师擦拭镜头,画面恢复清晰。驾驶员话音未落,屏幕上出现黄点,紧接着出现红点。

然而,这些鬣狗般贪婪的人们不止出现在柳川家,还将魔爪伸向了相关金融机构。甚至有一两家银行因此动摇了信心。

左右皆为险峻的山峦,黄布铺在一处较高的台地上,隔着一道幽深的溪谷,红布铺在对岸下方森林中的褐色小路上。两块布都很不起眼,看上去宛如掉落在地的红枫树枝。峡谷中已是暮色沉沉,到处飘散着云朵般的白雾。

此外还有关键一招,即论述若不支付赎金,刀自会遭遇何种凶险。而从伦理上讲,既然有能力,他们就应该支付,这是做子女的本分。

“快确认位置!”

“您总说不能放任一百亿被绑匪取走,其实支付钱跟取走钱是两回事。您知道一百亿日元有多少吗?绑匪再蠢,也不会要求用支票付款,换成金块则难以脱手,所以他们极可能是要现金。一百张万元纸钞有多重?答案是一百三十克。以此推算,一千万纸钞重一公斤零三百克,一亿重十三公斤,十亿重一百三十公斤,一百亿便有一吨零三百公斤。以体积来看,银行常用的硬铝材质箱子,一只可放一亿五千万,一百亿便需装六十七箱。这不是按月付款,不可能分期。如此庞大的量,您觉得绑匪要怎么搬走?就算搬得走,警察会袖手旁观吗?按常理讲,恐怕绑匪取款之时,就是他们完蛋之日。完成赎金支付之前,责任在我们这边,我们会认真准备并支付。但也许第二天,甚至当天内,这笔钱就会全部回到我们手上。这样的概率其实相当大。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讨价还价,或者按照别人的建议将纸钞偷换成旧报纸,甚至出钱请别人居中斡旋呢?再或者说,难道您有办法,能在警察的监视之下,成功取走塞满一吨零三百公斤纸币的六十七只大箱子?若真有办法,请务必提供给我们,这比替我们从中斡旋更值得感谢百倍千倍。”

井狩大喊,双眼未曾离开画面片刻。

不过,柳川家对此毫不退让。起初,国二郎等人碰上这类来访者时,要么看人下菜碟,要么狼狈不堪,逐渐习惯后,就算面对平常闻之色变的重量级人物派来的使者,也能从容应对了。

绑匪在哪里?逐渐接近的红点,其前方是溪谷,另外三面是森林。绑匪躲在右边树丛中,或是左边树后?他们肯定藏在某处,却仍未现身。

然而,其他来访者可不像这位外国记者这般绅士。当中不乏胆大包天而出言威胁之人,声称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连首相都无法认同的、具有反社会性质的交易行为,必要时候将以武力出面阻止。

“现在的位置是尾鹫市以西约二十公里的乱发岭附近。海拔约一千三百米,那道溪谷就是熊野川的源头。”瞪大双眼在地图上确认信息的警员回答。

夫人回答时,或许是因为回想起那位女士,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了亲切的微笑。我当然不便再失礼去问此人的姓名,只是深深道谢后,便离开了柳川家。

“二十公里?这么近?有路能从尾鹫过去吗?”

夫人:“警察问过好几次同样的问题。我们只想到一个人,除了其中一点外,她完全符合条件。但是仅凭那一点,便足以证明她并非绑匪。那就是,这位女士对我母亲绝对崇拜,就算全世界都与我母亲为敌,她也会是最后那个支持我母亲的人。”

“没有。这一带一千米以上的高山鳞次栉比,别说车辆,连人都难以通行……”

我:“最后想向您咨询案件相关的一点信息。据警方判断,绑匪可能藏身于距此地八十公里内的范围,比如在奈良县东南部山村里的隐蔽住宅,且绑匪中至少有一个对柳川家心怀怨恨的前津之谷村村民。各位对这样的人物完全没有印象吗?”

“鳞次栉比?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文绉绉的?那些家伙怎么上去的?”

夫人:“我们只是想尽自己的义务。”

“乱发岭以西二十公里处有国道一六九号线经过,绑匪应该是从那里上山的。”

我:“那您的意思是,不管遇到来自何方的何种压力,柳川家支付赎金的决心都不会变?”

“国道有小路可以上山?”

夫人:“感谢他们的好意并送他们离开。由于此地交通不便,有时还得奉送人家一点交通费。令人遗憾的是,此事显然只有通过直接与绑匪交涉才能解决,但那些毛遂自荐的人既不知绑匪的身份及行踪,也没有给出说服绑匪的具体方案。我们也没有能力筹措第二个一百亿,所以,除非有绝对保证,否则我们不会委托中间人去做。”

“没有。”

我:“那您是怎么回应的?”

“什么?”

夫人:“也是各种各样。有的只是笼统含糊地建议,要寻求和平解决之道……所谓的和平解决,似乎是指不必花一百亿。还有不少人自愿申请担任中介调停的角色,与绑匪交涉。其中甚至有人自称在江湖上大名鼎鼎,任何罪犯都会唯他马首是瞻。”

“地图上确实有条细小的山路,但打着很多叉号,说明已经不再使用。”

我:“他们都给出了什么建议?”

“什么狗屁叉号,既然他们在山上,就说明走得了。赶紧通知附近部队,封锁入口。”

夫人:“从政界的大腕,到类似黑社会的思想团体,甚至真正的黑道帮派都有,鱼龙混杂。”

“附近没有部队。”

我:“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

夫人:“我不知这算不算压力,但确实有很多人给我们提出了宝贵意见。你走进这间访谈室时,应该也看到了一两位吧?”

“飞行路线与国道一六九号线的交汇处只有两个,分别在吉野和熊野附近,因此警力只部署在了这两处。比较近的是刚提过的熊野E部队,但直线距离也有二十多公里,走国道恐怕超过四十公里。”

我:“听说柳川家目前承受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是这样吗?”

“不到一百公里,你就谢天谢地吧!快命令他们出发!”

夫人:“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淳风美俗’派,认为通过本案让大家重新意识到被忘却已久的‘孝道’,这是向全世界展现日本传统美德的绝好机会,所以支持我们的行动。另一类则是处境多少有些不理想的老人,称近年还没有其他事件能如此聚焦‘老人的价值’,他们不仅因此更有面子,儿女媳妇也变得更加孝顺了。对此他们表示感谢。特别是后者的来信,我们读罢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些人不仅谴责沼袋的发言,还对首相的暧昧态度表示愤慨。我们非常感谢他们。”

此时画面突然剧烈晃动,接着完全静止。转播机似乎已降落在高台顶端。

我:“赞成派都有什么观点?”

井狩忽地瞥见画面下方角落有块白色方形物体。

夫人:“这次案件其实很简单,金钱跟人命孰重孰轻,纯粹是在这个问题上博弈。那些反对者,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人命重要’。他们只是被一百亿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对我们来说,一百亿和一百万并没有什么区别。柳川家刚好有能力支付一百亿,绑匪才要求这个金额。假如我们最多只付得起一百万,绑匪的要求也会压在一百万这条线上。如果这样,谁还会指责这是‘罪恶的行为’?回归问题的本质,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

“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我:“对于这些反对意见,您有何看法?”

“看起来像卡车。”一名警员仔细观察后说。

夫人:“大概没有。几乎没有信件提到这点。不过有封信写道,根据最新统计,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为七十七点九岁,八十岁老人的平均剩余寿命则为七点二一年。即便赎回母亲,她已经八十二岁了,说得极端点,或许她第二天就会驾鹤西去,往最多了说,也只能再活五年左右,那么母亲的每一秒、每一天会值多少钱?此人详细计算了活一年、两年等各种情况下的这些数字。由于我妹妹读到一半就气得把信撕个粉碎,不知对方的结论是什么,但估计是要提醒我们这笔交易有多么昂贵。”

“卡车?山路不能通行,卡车是怎么上来的?”

我:“这些人是否考虑过,不支付赎金会给刀自带来什么后果?”

白色物体迅速藏入树林,虽没能看清,但井狩也觉得那是卡车的车斗。

夫人:“理由无奇不有。许多人认为‘这笔钱应该花在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上’,这些人肯定不知道,过去半个世纪,我母亲给社会贡献的财富,绝不少于这笔赎金。其他的理由就不值一提了,有人只是说‘太可惜’,或者‘有那么多钱应该借我点儿’,甚至有头脑简单的人声称‘不能忍受除自己外的人获得这么多钱’。”

难道大多数人的猜测是正确的,绑匪打算在此把赎金搬上卡车?

我:“此外还有什么理由?”

但这依然很可疑。如果真要拉上赎金逃跑,谁会把卡车专门涂成显眼的白色?这难道又是绑匪的诡计?

夫人:“真正踏实本分的人,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比如你心中一定也不这么想。”

运输机也即将着陆,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四处飞扬,布块随风飘舞。转眼间,运输机平稳地降落在红布正上方,不愧是精准无比的驾驶员高野。

我:“您对此有何看法?”

扩音器传出高野木讷的声音。

夫人:“声称‘这是扼杀民众勤奋工作意愿的罪恶行为’的意见最多。他们担心,靠一次犯罪就能获得如此巨款,谁还会傻傻地认真工作?”

“一七〇八,已经降落地面。接下来等候绑匪的指令。”

我:“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螺旋桨转速逐渐变慢,最后完全停止。

夫人:“我们收到的来信中,有三分之二是反对支付赎金的。”

两机相距超过两百米,画面上的运输机只有文库本书籍般大小。

我:“国会议员提议‘不可支付赎金’,引发社会上赞成与反对的两种声音,站在家属的立场,您对此作何感想?”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若让美国推理作家克蕾格·莱斯来形容,她大概会说“谁来往地上扔一个别针试试”。电视画面中同样悄无声息。除了机身周围不住摇曳的芒草,以及缓缓飘动的雾气外,一切都静止不动。

接待我的是身穿美丽和服的可奈子夫人。她外语流利,所有外国访客都由她负责应对。以下问答若有任何不合逻辑之处,全是因为我的英文能力太过拙劣,请各位读者见谅。(注:该记者为德国人)

五秒、十秒、十五秒……

某外国特派记者访问柳川家时,记录下了经过:

这段时间长得令人感到恐怖。

二十九日,国会质询的第二天,柳川家收到的信件量是当初刀自遭绑架时的两倍以上。各色人物纷纷来访或来电。

“卡车呢?”有人轻声问道。画面上显示,白色卡车停在直升机左后方至少五六十米远处。它明明早就该开过去,却始终没有动静。

沼袋的发言煽动了民众情绪,虽不清楚他原本是否有此意图,但此前不敢出声的反对派抓住机会,趁机行动。

“不对劲儿。”连井狩也难掩焦虑,脱口而出道。

有人说“钱那么多,难怪会被绑匪惦记”,有人则说“绑匪还真会挑人”,“想到一百亿落入绑匪手中真让人生气,我为了赚一万日元都得拼命工作”。这样的感慨,随处都听得到。

但是,这段“空白的时间”或许是这些“戏精”绑匪的计谋。

次日早上,类似的对话在各处不断上演。

说时迟,那时快,芒草丛中突然出其不意地闪出三条人影。他们是从与卡车相反方向的右侧窜出来的。那场景仿佛在说,“让各位看官久等了”。

“换成钱竟然价值七百亿,有钱人真是太有钱了。”

摄影师没能第一时间跟上,他赶紧转动镜头。只见夕阳余晖下,三个快步奔向直升机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上。高个子的戴黑色面罩,中等身材的戴肉色面罩,矮个子的戴白色面罩……那正是大家在“电视对谈”时见过的绑匪三人组的装扮。

“真是想象不出来。我们过的都是以平方米为单位的生活。”

“是他们!”

“报纸上以成田机场为例做了说明。目前机场占地面积五百五十公顷,等二期工程完工后,面积将变成一千零六十五公顷,几乎是目前的两倍。而四万公顷是这个数字的四十倍。”

“原来躲在那里,而且全员出动了!”

“电视上说相当于一万多座甲子园球场大小。”

在众人接连的呼喊声中,三人奔跑着一起接近直升机。

“四万公顷到底有多大?”

“一七一〇,绑匪现身。”

即便如此,在一般民众听来,刀自列举的数字也完全是天方夜谭。

扩音器中驾驶员的声音依然沉稳,但也已略带沙哑。驾驶舱的门随即打开,白色面罩矮个子绑匪在两个同伙的协助下爬了进去。

基于相应的保护政策,山林当年在土地改革中被排除在外。山林在遗产继承上也不同于其他资产,有“五分五乘法”的特别优惠。即先以总额五分之一的额度所适用的税率计算基础额,再乘以五倍,即是最终的税金。适用税率较低,税费减免程度很大,这就是山林地主能一直传承下来的重要原因。不过,像柳川家这样,平均每人继承额高达一百八十亿,便享受不到优惠了。因为这个数字即便除以五,都远远超出最高税率规定的五亿,所以适用税率并没有变化。本次的赠与手续完成后,柳川家的林地将急剧缩小为一万公顷,与田部家水平相当。

数秒后……

“据说田部家从前也有两万四千公顷。柳川家能维持四万公顷,大概是因为六十年来资产没有换过手。”一名专家补充解释。

驾驶员的嘶哑声音传入屏息聆听的每位观众耳中。

当刀自在直播中说出四万公顷和七百亿等数字时,连许多专家都大吃一惊。在他们的认知里,姑且不论北海道,在本州地区拥有一千公顷林地便可称为林业大王,目前已知的仅有十多人。其中山林资产最多的是岛根县的三个家族,俗称“出云三名族”,但其中排首位的田部家也只有一万公顷。其下樱井家有四千公顷,丝井家有三千公顷。

“绑匪指示,转播机禁止继续尾随本机,立刻返航……重复,转播机禁止继续尾随本机,立刻返航……转播机,听到请回答……对,是的。辛苦了,祝你们回程顺利。这将是来自本机的最后一次联络……以上是绑匪的指令……各位,再见。”

因为本案件背景具有相当大的话题性。

声音突然中断,像电器插头突然被拔掉一般突兀。

虽然沼袋的质询在起哄中收场,但他毕竟是国会议员,此事掀起的波澜颇为令人意外。

禁止继续尾随!那么,这里并非终点,接下来直升机要前往的地方,才是绑匪们真正的目的地。

4

井狩感到所有警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有的带着懊悔,有的带着感叹,表达的意思却完全一致——果然不出本部长所料。

在这紧张时刻,忽然有人起哄道:“你又值多少?”惹得满场哄笑,我们也随之捧腹。沼袋怒视对方,却哑口无言。他那副模样,看起来真是一文不值。委员长笑着望向政府席,见首相板着面孔,没有再站起来的意思,于是宣布“答辩到此为止”。沼袋黯然归席。最终,真是“沼”里的水也干了,“袋”子的底也破了,这场质询最终变得有头无尾……(后略)

当然,井狩并未借此自我吹嘘,他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

“政府没有认清问题的本质。例如财务大臣提到,百分之零点零九不会造成经济恐慌,但百分之零点零九已接近百分之零点一,也就是千分之一。也就是说,如果纵容下去,日本的每一千张万元纸钞,便有一张落入绑匪手里。这难道还不够严重吗?只要一百亿的二十分之一,就足够把首相赶下台[2]。一旦默许绑匪得逞,本案就等于开了先例,赤军等极端组织以后就会把目标从劫机转移到绑架政界、商界的重要人士上,勒索赎金也必定会水涨船高。敢问首相,到时您的赎金会是多少?”

由于转播机上未装载录音设备,画面并没有声音。但在这个无声世界,一切都在让人目不暇接地快速变化着。

沼袋勃然大怒,仪态尽失,猛然起身道:“政府和警方的回复不成体统,无法让人信服。”他高声呼叫,极其愤怒,最后终于爆发。

白色蒙面绑匪进入驾驶舱后举手示意。他手上也戴着白色手套。该信号表示指令传达结束,可以立即出发。

事后我将此话转告前方负责人,他紧咬双唇,默默点了点头。

站在外面的黑色和肉色蒙面绑匪似乎早已迫不及待,敏捷地关上舱门。驾驶舱虽然狭窄,但应该可以再容下一人,只是他们似乎早已决定只让白色蒙面绑匪一人乘坐直升机。

警察厅长回答:“相信当地警方正在尽最大努力调查此案。”

舱门一关好,运输机便发动引擎,螺旋桨开始旋转。黑色及肉色蒙面绑匪猫着腰冲了出去,朝着他们现身的反方向,也就是卡车方向,奔去。

进攻的矛头这次转向了警察厅长。对此我其实多少有些同感。然而,就在今天早上,警方在柳川家中重设前方调查小组,众位警官忙于奔波调查,从清晨一直忙到深夜,实在令人感动。井狩本部长的工作热情毋庸置疑,而警察厅长的回答也得到了大家认同。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盯着屏幕的警员都面露疑色。

沼袋(毫不退缩,拍桌大叫):“但是,现实情况是,警方目前根本找不到绑匪的行踪。日本既然是法治国家,岂可容忍绑匪在光天化日之下绑人勒索?警察机构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不打算在这里卸下赎金,为何要准备卡车?

言毕,首相立即回座。

……不对,那个白色物体真的是卡车吗?

首相显然不悦,起身答道:“刚才已经提过,这类案子除了加强治安、坚决取缔非法行为外,没有其他根本性的办法。”

……三个绑匪中,白色蒙面绑匪身材最为瘦小。控制直升机这个重要任务,为什么不是带头的肉色蒙面绑匪亲自上阵,却交给最弱的同伴负责?何况他看上去并未携带手枪之类的武器。

沼袋:“政府口口声声说深感忧虑,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却几乎是在包庇绑匪。我想再次请首相负责任地回应。莫非政府不能有任何作为,只能对此事袖手旁观?”

……开卡车一个人绰绰有余,为何这两个相对强壮的绑匪,却着急跑向似乎并无用武之地的卡车?他们的行动疑点重重。

可怜的沼袋想要强词夺理,却再次败下阵来。“看,不管他怎么找茬儿,都不会得逞。”我大声叫好。此时,沼袋的脸色已如同煮熟的螃蟹。

画面上的直升机已经起飞。随着螺旋桨转动,机身周围的浓雾如同旋涡般翻腾。

这次轮到了财务大臣。有官员凑到他耳边低语,同样递上一张纸条。他走上前说道:“由于本案的类似案例很少,缺乏足够数据证明,究竟绑匪握有多少不法货币,才会引起刚才议员提及的状况。在本案中,我们假设绑匪收到的一百亿现金都是一万日元面值。按照现在日本银行的纸币发行量,至上个周末为止大约是十三兆四千三百亿日元,其中万元纸钞占百分之八十二点四,约为十一兆六百亿元。绑匪若获得总额为一百亿的万元纸钞,则仅占总发行量的百分之零点零七,万元纸钞占发行量的百分之零点零九。根据常识判断,此举应不会影响货币稳定,也不会引发混乱。”

就在一瞬间,观众又被突发状况惊得目瞪口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人言论虽毫无道理,却又不易反驳。我们惴惴不安,只能等候答复。

原本随着直升机爬升的镜头猛然拉回地面,拍摄到了异样的场景。

不料沼袋仍不认输,瞪着政府席发言道:“总之,看来政府无法采取任何法律手段。依我看,政府过于轻视本案对财政方面的影响。一百亿巨款如果落入绑匪手中,普通民众将对货币发行产生不信任感,进而导致货币币值不稳定。为规避类似风险,政府应当阻止赎金支付。对此也应当有法律依据。”

一场爆炸。那辆卡车爆炸了。

“没错。”“那当然。”我们松了口气。“瞧,他这是自找麻烦。”可奈子姐道。她与我一样并不精通法律,原本担心不已,听到法务大臣这一番话,才放宽心批判沼袋。

无声的爆炸画面更为恐怖。火焰在晚霞的照耀下愈发红艳,爆炸产生的浓烟翻滚着升空,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散。一大块白色板子旋转着飞上天空,随即又跌落回火焰之中。

法务大臣:“如您所说,凡明显因受胁迫而发生的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但本案的情形,绑匪只是胁迫家属支付赎金这件事本身,而并未涉及筹措赎金的方法。简单讲,绑匪只管要钱,并不关心这笔钱怎样筹集。因此,柳川刀自及家属的行为是出于自由意志,在法律上是合法的。况且,刀自之所以赠与子女家产,是因为如果一直放在自己名下,今后通过第三者处理会有种种不便,这只是为了规避不便而为之,并非绑匪胁迫而导致的必然结果。法理上,两者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因此,只要资料完备,相关机构当然需要受理。而不论家属如何处置被赠与的资产,也同样合法。”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们起内讧了吗?”

这确实是我们的盲点。倘若沼袋所言成立,那我们连日奔波的辛苦都将付诸东流,百亿赎金也将无法筹集。我们心中一惊,往政府席位望去。一位官员弯腰向法务大臣轻声细语,递过一张纸条。法务大臣将眼镜拉到额头,读罢,缓缓走向答辩席。

多名警员目瞪口呆,不禁望向井狩。

“那么,我要请问法务部门。按照常识,因遭到胁迫而做出的行为,并不具有法律效力。既然如此,柳川刀自在绑匪胁迫下将主要家产赠与子女,并令子女变卖,是否欠缺合法性?若是如此,受理家属申请的相关机构是涉嫌违法的。财产变卖的结果,当然也是无效的。这点您怎么考虑?”

“肯定不是。”井狩苦笑道,“这不过是他们最爱玩的障眼法。我推断那其实是Mark Ⅱ,他们只是装上一块白板子,伪装成卡车而已。对他们而言,Mark Ⅱ现在已变成最危险的证据,所以利用机会把它处理掉。拿到一百亿后,要买多少新车都没问题。不过……”

委员会上,沼袋因观点遭到首相反驳,神情失落,却也不肯善罢甘休。他愤然起身,转向法务大臣。

井狩突然停住。

我不禁肃然起敬,盼望母亲能听到这番话。本次事件实属家门不幸,我们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无尽的煎熬。而大作哥一改往日慵懒面貌,展示出男子气概,着实令人欣慰。然而常言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大作哥今后能否彻底洗心革面,尚未可知。

他露出微妙的表情。盯着画面的目光依旧如老鹰般犀利,却在一瞬间闪现出一丝不曾有过的苦恼之色。

国二郎哥此时也不再颤抖。估计他是听到大作哥所言,心中义愤填膺,不再顾忌首相的权威。

“不过?”待一名警官追问时,井狩的神态已恢复如常。

他目光锐利,但并不欢喜,而是带着怒气说道:“你的意思是规定不能做,所以不做,那要是规定可以,你难道要照做?堂堂一国首相居然说出这种话。子女营救母亲天经地义,你为何不提?”

“没事。他们这场表演很精彩,但表演结束之后,才是真正的对决开始之时。那是电视上看不见,外界也不知道,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地下对决。”

我见首相驳回了沼袋的无理要求,保证了我们的权利,正要拍手叫好,但看到大作哥的表情,又憋了回去。男女差异当下显露无遗。

因爆炸一时移开的摄影机镜头,再度对准持续爬升的运输机。机身下方不时映出的红色,是地面爆炸的火光。

首相:“如同刚才所说,绑匪并未向包含政府在内的第三方提出任何要求。因此,从法律上讲,政府或执法单位没有理由禁止支付赎金。而且,就算只是劝告,若由此导致人质遭遇不幸,谁来承担责任也是一个问题。总之,依据现行法律,我们认为只能将选择权交给家属。”

运输机早已越过山棱线,升至高空。它似乎在等着镜头跟上一般,一被拍到,便又猛然加快了爬升速度。

“可恶,这个混账!”“开什么玩笑,敢对母亲见死不救?”“想就这样袖手旁观,简直是个禽兽!”我们在电视前破口大骂。此时,首相再度临席。

四周是浓雾的海洋,逐渐变小的灰色机身,仿佛一颗沉入海底的小石子。

原来此人的用意在此。

八十米,一百米……

沼袋(再次迅速起身,环顾四周,声势咄咄逼人):“但是一旦开了先例,今后防范将会更加困难。当前,我们应再进一步,禁止柳川家支付赎金,以免引起社会问题,这才是最佳做法。”

机身已有一半融入白雾中。

他言毕迅速就座。首相与身后之人对视一眼,回应道:“除了加强治安、坚决取缔非法行为外,没有其他办法。”

“啊,一百亿……一百亿要消失了。”一名年轻女警哽咽道。

沼袋(奋然站起):“那么,您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可恶,就这么让它跑了?”年长的搜查警员怒吼着。

这下我们才明白。身为一国首相,理应有此远见。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知到底如何是好,大家议论纷纷。国二郎哥抖得愈发厉害了。

运输机的距离已无法测量。机身像滴入水中的淡淡墨珠,漂浮片刻后便溶化不见。消失后仍然感觉隐约可见的,其实只是眼中的残留影像。

首相:“刚才我说的忧虑,正是这一点。”

一百亿消失了。彩虹童子也消失了。只剩下浓雾形成的旋涡在无尽地旋转着。

他说的确实有理,我们紧张地等候首相答复。

11

沼袋(立刻起身):“即便与极端组织无关,此案的绑匪如果得逞,也可能像劫机案后会诱发多起巴士劫持案一样,第二起、第三起类似事件会接踵而至,给我国的治安带来颠覆性的打击。关于这点,不知首相有何看法?”

关于直升机接下来的行踪,根据两千名所谓“人肉测音机”和上万名居民所提供的信息,警方搜集了数量庞大的数据。

“就是,就是,这人为什么要找茬儿呢?”我拍手道。但没想到,这只是论战的前半部分。

居民中有个我们很熟悉的名字——中村椋,也就是阿椋。她曾对次日上门的搜查员提供以下证词:

首相说:“两起案件涉及赎金确实都是巨额,但莫罗案的绑匪提出释放政治犯等政治诉求,本案却单纯索要赎金。从其他方面来看,本案也应该与赤军等极端组织没有关联。”

我以前长年服侍老夫人,这次她遭遇绑架让我非常痛心。昨天我与正义、邦子在田里割稻子忙到傍晚,错过了现场直播,听了七点的新闻后才知道详情。

我直骂“这人是傻子”,他显然连报纸都没读。首相又返回答辩席。

再说说直升机。昨晚邦子回家后,我和正义在家吃完饭,正在喝茶。突然听到一阵轰鸣声,从屋顶正上方经过。我大喊“正义,直升机来了”,匆忙跑到屋外。外面雾很大,周围什么都看不清,更别提直升机的模样。但从引擎声听来,应该离得很近。正义跟着跑到院子里,轰鸣声再次接近。直升机似乎开着探照灯,我看见亮光,大喊“来了”。然后直升机开近,在我家屋子附近盘旋一阵,像是在找东西。直升机好几次经过我们头顶,打着探照灯似乎在观察我们。不久,引擎声越来越远,灯光也渐渐消失。我始终没看到直升机的样子,在远处时因为雾太浓看不到,在近处又因为灯光太刺眼看不清。不过,我确定直升机飞得很低,经过我们头顶时,我和正义虽然体重都不轻,却都差点儿被风吹倒。因为周围全是雾,我没搞清楚直升机来去的方位。要说直升机绕了多久,我当时没戴表,不知道具体时长,但感觉时间不短。至于当时是几点,我离开屋子时也没看表,所以说不准,大概是七点左右吧。(另外,与她同住的外甥正义的证词大意完全相同)

沼袋说:“意大利前总理莫罗遭到绑架的事件举世震惊,相信大家依然历历在目。那次事件的赎金据说是二十二亿,涉案金额巨大这一点,与本案如出一辙。现在世界越来越小,在西方失败了,就跑去东方,是激进派组织的惯用手段。本次案件会不会是在莫罗事件中失败的团伙卷土重来?”

她的叙述符合典型的居民提供线索的特点,如实再现了当晚直升机的飞行情况。

“他忧虑什么?怎么个忧虑法?”国二郎哥嘀咕道。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尽矣”,一听到首相的名字,他面色苍白,甚至浑身发抖。随后沼袋再次站起来。

根据已经确认的情况,直升机在日落前自乱发岭起飞后,至晚上六点间的四十分钟时间,完全不知去向。它究竟是在杳无人烟的深山地带飞行,还是降落在了某处,目前无法判断。

首相语毕行礼,退回座位。语言虽简明,却令人不得要领。

直到接近六点时,直升机才进入警卫力量的视野。地点为奈良县东南部,也就是井狩最为重视的R地区南端,位于乱发岭以西约三十公里处。

“关于此案事态进展,我也非常忧虑。”

“这里果然是绑匪的老巢。本部长料事如神,实在让人佩服。”

首相?我们面面相觑,没想到首相竟会参与此事。只见首相起身前往答辩席。

会议室里人声鼎沸,但问题也接踵而至。众人根据五百名警卫人员不断传回的报告在地图上推演,发现直升机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一会儿前进、一会儿调头,这边停留片刻、那边盘旋一阵,像醉汉开车一般到处乱撞,且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

转播开始。在一两名议员质询其他事宜结束后,委员长点名沼袋,一名议员起身上前。此人面相丑怪,与其叫鹰派,不如叫螃蟹派。他清清喉咙,发言道:“根据昨晚媒体报道,和歌山绑架案人质的家属已同意绑匪要求,正在筹措一百亿赎金。此事乍看属于地方个案,实际绝非如此简单。若是一两亿倒也罢了,一百亿可是笔巨款,相当于很多城市的年度预算了。这样一笔巨款,家属如果轻易支付,势必会给民众的心理带来巨大冲击,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关于此事,我想请教首相的意见。”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肯定是浓雾让他们迷路了。本部长,这就是天谴吧?”

这只来历不明的老鹰,不知将发表什么高论。众人心中颇为不安,草草用餐后,便一起来到电视机前。

警员们大呼痛快。地图上标记的飞行轨迹,宛如一团混乱纠缠的毛线。而直升机经过住在纪宫村的阿椋家上空,也正是这个时候。

国二郎哥对政治最为熟稔,也不甚了解此人,其余人更是初闻其名。

但是,绑匪们会那么容易迷失方向吗?

“我也不清楚,但他做什么事态度都很强硬,肯定是鹰派。”

答案不久便会揭晓。

“哪方面的鹰派?”

直升机在R地区上空徘徊了一个多小时,七点过后终于恢复正常状态,朝津之谷村飞去。经过柳川家正上方时,直升机在超低空飞行,并投下一个传信筒。

“他是有名的鹰派[1]。”国二郎哥回应道。

传信筒里有张市售的收据,收件人是“柳川”,金额栏写着“一百亿日元”,备注写明“赎金”,发件人则是“彩虹童子”,背面写着“X时为晚上九点”,照例全是刀自的字迹。

“沼袋是谁?”

所谓的X时,指的是解除半岛上空飞行禁令的时间。这是当初信中约定的“另行通知”,众人没料到竟是通过这种方式,而且绑匪还附了张收据。

大伙不解,细问后得知,电视台的中泽来电,告知在今夜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议员沼袋一寅将就本案提出质询,于晚八点由NHK教育台全程直播。

“可恶的绑匪,真是一帮混蛋!”

……(前略)一行人胜利打道回府,串田慌忙出门迎接说:“今晚有电视转播。”众人惊诧道:“母亲又要上电视?”串田回答:“不,是众议院的转播。”

警员们恨得咬牙切齿。然而,从飞行路线来看,直升机进入津之谷村后便直飞柳川家,投下传信筒后又笔直飞向东南方的吉野国立公园方向。

【英子的日记】

当晚半岛中央地区完全笼罩在浓雾中,R地区与津之谷村的天气状况并无太大差别。在这种情况下,直升机能准确找到柳川家,并在办完事后迅速离开。可见并未迷路。

3

那么,之前它为何要到处乱飞?

关于这部分,我们再次借用英子略带文学色彩的日记来了解大致情况。

这里面也许有地理方面的原因。绑匪比较熟悉津之谷村,对R地区相对陌生。可是,仅凭这一点,怎会产生如此极端的对比?

当然,在当地之外的地方,多少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出现。首先就是当晚的国会质询。

或许绑匪是仿效“藏木于林”的典故,为了隐藏真正的目的地,刻意在周围到处乱飞以迷惑警方。

回程的车上,欢乐的谈笑声不绝。

这种可能性很大。本部的实验结果显示,如果合两人之力,从低空飞行的直升机上丢下所有袋子,只要三分钟足矣。

“这也是我们柳川家的实力。啊,这下肩上的担子终于放下啦。大家的努力没有白费。”

而直升机在R地区上空徘徊长达七十分钟。其中任意抽出三分钟,便足以完成此事。

“多亏了母亲的名声和电视的威力。不过,我们好不容易才做成抵押物品清单,这几家银行竟然都没正眼瞧一瞧。”

此外,有人认为绑匪的这些行为都是虚晃一枪,只是想将警方的注意力吸引到R地区,目的地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张令人气恼的收据就符合该观点。

“人们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收据!从未听过哪个国家的绑匪,厚颜无耻到会为赎金专门开个收据。然而,收据是否能证明,绑匪此时已收到赎金?他们显然不可能如此老实。所谓收据,不过是使得R地区那场故弄玄虚的飞行演得更像而已,这是绑匪们的拿手好戏。

离开最后造访的S银行,一行四人坐上车,脸上神色终于放松,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警方内部一时众说纷纭,谁知直升机接下来的动作,让情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各家银行非但没有坐视不管,反而争先恐后主动合作,甚至有本地出身的分行长坦承道:“老夫人点名,最后一个才是我行,我当时盯着电视很紧张,唯恐老夫人不提我们。如果不提,我们肯定会被高层责怪,怪我们平日工作不够努力。”

直升机进入吉野的山区后,再次突然失去联系。

其中有银行表示:“尽管权限上没有问题,但毕竟此事是全国级别的大案,我们希望先征得总部同意,现在已经在联络了。如果没问题,将由W银行牵头,明天办一场四家银行的碰头会,然后再和各位正式商谈。”可见,融资早已是既定事实,且四家银行已私下商定好具体步骤和日程。

按照一般巡航速度,直升机上的燃料约可飞行四个半小时。如果一直不停地飞行,坚持到晚上八点半已是极限。

此外,董事长“其他三家银行……”的说辞只是为了迎合客户随口一说。因为,一行人接连拜访这三家城市银行的分行,同样受到热烈欢迎。

八点已过,此时燃料应该所剩无几。直升机终于现身,在熊野以西十公里处向南飞行时被附近部队发现。

国二郎等人反而是在被银行引导着。

直升机出现的地点令人起疑。熊野以西十公里处,位于起飞点乱发岭以南二十公里,两者距离极近。

“确实如此。不过绑匪还没提任何要求,我们也还没考虑过。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早做好准备,到时候就不会慌乱。”

“为什么又绕回这里了?一开始直飞,只要五六分钟吧?”

“后面就交给我吧。我跟各个银行打交道多,尤其是W银行,从它创立之初便跟我一直保持合作。一开始的两亿日元也是W行的分行帮忙准备的,而且董事长和我私交也不错。我来办吧。”途中国二郎自信满满地拍胸脯。但实际上,此事根本无须他出力。董事长事先接到了支行联络,已经恭候多时。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道:“这次承蒙老夫人专门指定,我们感到非常光荣。”他也把柳川家人当作贵宾,说道:“其他三家银行还没做出回应,但本行很乐意尽绵薄之力。什么?拿一万公顷土地抵押,作为贷款条件?既然是柳川家,其实本来不用拘泥于形式。至于文件,我就先收下了……对了,我曾在书上读过,这类绑匪一般不喜欢连号的新钞票,而是要求提供用过的旧钞。不过,二三十亿的旧钞,可不是随要随给的,应该提前准备比较好。”言语之中竟开始顾虑起后续问题来。

“从R地区到津之谷村绕一大圈,竟然又回来了。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抵达和歌山时已是傍晚,众人首先拜访地方W银行的总行。

警员们固然吃了一惊,但直升机接下来的行动更加匪夷所思。

时间极为紧迫,接下来是真正的资金筹措环节。众人先分别打电话咨询市内各银行支行,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支行虽有权限决定融资金额,但因时间太短,技术上存在困难,建议直接与和歌山的负责人进行交涉。于是由安西开车,众人立即赶往和歌山。

直升机不断南下,经过新宫上空,沿海岸线通过半岛南端的潮之岬,接着转而向西飞行,在燃料应该见底的八点半,从日置川附近进入纪伊水道的海面上。

局长考虑得非常周全。如此一来,法律手续相当于已经全部完成。

此后,直升机再未出现。

“各位的担忧,我们感同身受。各位也了解,我们的工作不允许有丝毫错误,通常会花些时间。但这次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在一两天内全部完成。请不用担心我们这边,马上开始与银行交涉吧。如果在名义变更手续上耽误了时间,让老夫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那可就成了人道方面的问题了。”

之后,沿岸各地部队、在附近航行的船舶及前来支援的海上保安厅巡逻艇,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直升机仿佛在海面上凭空蒸发了。

四人刚下车,就被直接请往局长室。

“终点原来是海上……那中途为什么来回绕弯?终点在哪里是瞒不住的,绑匪绕这么一大圈,又有什么意义?”

这天恐怕是村办事处成立以来工作效率最高的一天。柳川家一行人将处理好的全部文件资料搬上车,下午便赶到新宫的法务局。

“这样不仅麻烦,也浪费时间。燃料或许在某处降落休息时节省了一些,但在这种情况下飞到海上,也未免太过冒险。驾驶员真是什么都敢照做。”

不只是村政府,全村居民都在举全力协助此事。

本部的警员们有些茫然若失。

“当然不是。”村长有些不快,“村里的人都知道,今天这里要处理柳川家的事情,一定会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不来打扰。对了,刚才警察在电视上的声明,真是莫名其妙,说什么正在搜查对柳川家心怀怨恨的津之谷村村民。其他村如何我不知道,但你就算把津之谷村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种居心不良的家伙。”

直到三天后,所有谜团才逐一解开。

“你们平常都这么清闲吗?”大作不小心问了蠢问题。

在此需要补充两三个细节:

包含午餐时间在内,一行人在办事处待了四个多小时。其间他们不断回答问题,帮忙搬运文件,等回过神,才发现每个窗口前都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村民前来办事。

由国道一六九号线进入乱发岭的山路已在今年春天完成修复,小型车可以通行。

村长亲自上阵,指挥职员从一行人的车上将资料搬进办事处,服务得无微不至。他与柳川家交情很深,昨晚与村民们燃起篝火,在路上监视往来车辆,一直工作到深夜。

搜查队抵达现场时,绑匪早已离开,只找到烧毁的汽车残骸及木材碎片。如井狩判断,车型正是Mark Ⅱ。

“各位要办赠与手续吧?一次性赠与四万公顷土地的情况,可谓史无前例了,我已让全体职员待命。老夫人是赠与者,各位是被赠与者,只要有老夫人的印章,手续就没问题。但是法务局和税务署比较麻烦。税务署的事在后面,现在先不用管,但法务局那些家伙,平时就算办一公顷土地的名义变更业务,也得通过司法代书人,办理起来得花一周到十天。总之,我们会全力去做。不过四万公顷的土地,有三千几百多块区域,恐怕一两个小时内无法完成。”

绑匪并未遗留任何物品,但地面上除汽车胎痕外,还有类似摩托车和自行车的胎痕,黑色和肉色蒙面绑匪似乎已借此逃走,目前行踪不明。

他们一到达村办事处,村长便立即奔到门外迎接。

彩虹童子就这样与浓雾一同消失了。然而,整出戏还需要两名人物出现才能落幕。那便是刀自,以及随直升机失踪的驾驶员高野。

各个机构也都格外配合。工作人员都看过昨晚的电视节目,已经提前了解情况,完全不需要再多费口舌解释。

在彩虹童子约定释放人质的四日早上,警方首先发现了高野。

吃完早餐后,四人只休息了三十分钟,就继续开展行动。先去村里的办事处办理财产赠与手续,再到法务局办理名义变更,然后去与银行进行协商,他们的日程排得非常满。

地点是在以奇岩和绝壁闻名的熊野鬼城与楯崎正中间的一个小海角。但此处位于半岛的另一侧,与直升机最后消失的方向完全相反。

英子在日记中补充道:“可奈子姐揶揄大作哥,‘你别画画了,去哥哥公司当会计吧’,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正有此意’,国二郎哥调侃‘不过在赚回一百亿前,可是没有薪水的,这是你给妈妈添麻烦要付的辛苦费’。像这样兄弟姐妹间毫无隔阂的欢乐场景,已经许久不见。大概不仅是因为赎金筹备有了眉目的安心感,还因为大家都感受到了团结一致达成目标的力量和喜悦。”

海角中央有座海拔约两百米的小山,名为幽鬼山。北、东、南三面临海,其间延伸出数条细长陆地,带有几处小沙滩。西侧的海角根部有道陡坡,连接至一处名为悠木的村落。

“哥,这样就不用急着卖了。我看不如全都拿去抵押,以冻结三年、分期十年、年息一分二厘的条件向银行贷款。虽然全卖掉也能够换回一百亿,但我们若能留下这一万公顷土地,岂不更好?一年的利息十二亿,等于每个月一亿,应该能做到。”大作提议。于是,这成为接下来众人与金融机构交涉的思路。

四日清晨,高野踉踉跄跄地走下陡坡,向村子最边缘的一户农家求助。

随着国二郎的这句总结,众人在案发以来第一次如此爽朗地笑出声来。

据熊野市的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健康状况虽无异常,但从体内的残留物质判断,前晚他曾服用大量安眠药。

“实际面积和价值应该能再多两成。这样如果还凑不够一百亿,我们可真的会变成全日本的笑柄。”

驾驶员高野的话:

统计最终完成是在早上七点。众人挑选出近一万公顷土地,价值约一百八十亿,完全符合当初的预估。

坐上直升机的是绑匪中最矮的一个,身高大概一米五三,年纪也很轻。后来才知道,他体重也是最轻的,在飞机上钻来钻去很方便,所以绑匪才安排他押机。

他单手拿着计算器,运算的速度之快、正确率之高,连在酒廊收银台工作而精于计算的可奈子和算盘高手串田都难以与之匹敌。原本不知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成的筛选工作,到黎明时已大概有了眉目,其中多半是大作的功劳。

对方一上飞机,便拿出一封老夫人的亲笔信。我表示想留作证据,向他要了过来。如果没有这个,恐怕大家无法理解我为何要那样到处乱飞。我收到过老夫人的贺年卡,所以认识她的字迹。

他发言道:“这块地要保留,别拿去抵税或卖掉。”而他标记的这块地方,位置和山林价值只有C级。旁人问他原因,他回答:“再过二十年这里将成为最高级的别墅区,如同现在的轻井泽。”他连土地将来的旅游价值都考虑在内。

请看。在绑匪的指令后,老夫人写道:“绑匪一直竭尽全力蒙蔽警方,或许他们的要求会很无理,但请看在我的分儿上稍加忍耐。我日后必会全力报答。这是我个人的请求。当然,他们绝不会危害你的性命。”

在他眼中,多愁善感或所谓因缘都是多余的,他只看重实际利益。二十年来,他几乎不曾进山,此时却拿着地图、行政区域图反复比对土地面积列表,指出实际面积可能比账面记录大的区域,竟与串田总管的估计基本一致。而且,他并没有单从林相或土地状况来判断土地价值。

别说什么报答,只要是老夫人的吩咐,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年龄四十多岁,平日给人“超脱世俗”、又喜欢信口开河的印象,实则在金钱方面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直到这种关键时刻才被激发出来。

白色蒙面绑匪首先命令我,离开现场后,先飞到人烟稀少的山区,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问他理由,他一开始生气道“你不用管”,但略一思考后还是告诉了我。

最后打破僵局的,竟然不是身为企业老板的国二郎,而是慵懒的画家大作。

“这架直升机上的燃料只能飞九百公里吧?等警方推算的时间一到,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已经降落而放松警惕。而到那时,我们再飞往真正的目的地,所以得节省一些燃料。”

“我们家都是山地,所以才能延续保留下来。战后,占领军认为中产阶级是资本主义的关键,必须加以扶持,所以在土地改革中,没有把山林和住宅用地划为对象。假如当初家里的资产是耕地,柳川家早就不复存在了。”国二郎做了解说。

这段时间在飞行记录上的显示是:

“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土地上交国家?”英子的疑问点颇有她的个人风格。

一七一二 自A地点起飞

串田总管不时会有感而发,导致工作速度并不快。

一七二八 于B地点着陆

“这座山是上上代的太右卫门老爷最先着手经营,可以说是柳川家的发祥地,虽然林相和土地状况都很差,但就这样交给国家,未免让人遗憾。”

A就是转播时的现场,B是第二次的降落点,位于三重县的野又山附近。白色蒙面绑匪看着地图,说这地方很合适。

这项工作比想象中还要困难。林相情况千差万别,既有每公顷价值超过三百万的美林,也有一文不值的荒地。如果以土地面积为参考值,则总价过高;若以土地价值为参考,则会在面积上吃亏。若能以土地编号为单位划分,后期处理会方便得多,但同样是带编号的土地,面积差异太大,有的面积达到一千公顷,有的则只有两三公顷。

我们在那里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商定完毕,他们动员串田总管等负责宅中事务的员工,一起开始筛选。

接下来的命令便是那段胡乱飞行。

“问题在于哪些用来变卖换钱,哪些用来缴税。百分之七十五的税率,就是全部的四分之三,粗略来算,要交出约三万公顷的土地,手里留一万公顷。但每块地的林相与地形不同,不能这样一刀切地处理,只能参考这个比例,先决定留下哪些。保留的条件是离家较近、完整相连、林相和土地情况较好的,其余那些品相一般的就用来缴税。”

他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该出发了。(指着地图)大概飞到这一带,尽量找有居民聚集的地方,在周围来回绕圈。在这一带怎么飞都没关系,但接着还有别的行程,时间要把握好,一个小时。这段时间,尽量在低空飞,在住家的屋顶绕圈,好引起居民注意。”

众人一致通过了处理方案。

然后,他似乎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不等我问就主动说道:“这是今晚的重头戏。你看过报纸就知道,警方认定我们藏在这个区域。在这里来回飞一小时,所有警察都会过来,别处自然就没人了。用个难点的词,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就拜托你了。”

“那么,赠与税的总额是五百二十七亿多一点。这么庞大的数字,如果靠一点点变卖山林支付,一百年也凑不出来。因此,只能用一次性实物缴纳的方式。如母亲所说,用我们核定的评估额度,无论换多少钱,国家都只能同意。”

我想起老夫人的嘱咐,庆幸此时是由我驾驶飞机。若老夫人没交代,或换成其他年轻飞行员,谁会愿意配合绑匪演戏?即使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这也是助纣为虐、欺瞒警方的行为。

深夜,一行人回到津之谷村大宅,第一件事就是着手调查山林的相关文书。结果证实,刀自所说的数字果然极其精确。

接下来的飞行记录如下:

除此之外,促成家属团结的,还有在四千万观众面前公然许诺的责任感。更何况时间只有五天,他们根本没时间犹豫彷徨。

一七四八 自B地点起飞

绑架案发生以后,英子每天都坚持写日记。她写道:“自从对谈后,两位哥哥和姐姐都变得更加积极。总的来说,我们都是敬爱母亲的孩子。虽然我们经常吵架,但一旦出现外敌,我们就立刻回到了过去团结一心的状态。”

一七五七 进入C地区

原本迟疑不决的老大国二郎,一下定决心,办起事来效率高得惊人。英子自不必提,连原本畏畏缩缩的可奈子和大作,行动起来也完全不输哥哥。

一九〇五 离开C地区

另一方面,柳川家的筹款行动也在全速推进。

C地区就是绑匪所说的居民区。

记者会上,当记者问起井狩本部长对刀自的呼吁有何感想时,他面露沉痛之色,回答道:“从老夫人恳切的语气可以听出,那绝非绑匪的指示,而是她本人的意思。老夫人非常清楚,案发后警方历经辛苦,所以才说这些话,以稍微减轻我们的压力。然而,老夫人应该很明白,警方不可能坐视不管,让案件变成私人交易。因此,虽然有刀自这番话,但警方的立场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就像声明里提到的,在距交付赎金的这最后五天内,我们能找出绑匪的藏身地点固然最好,但若不能如愿,交付赎金当天将是最后的决战。一百亿日元不论是纸币还是金块,分量都是此类案件中史无前例的。任凭绑匪再诡计多端,要顺利取走巨款也绝非易事。这场对决我们必将取得胜利,我们相信,这也将是报答老夫人关怀的最好方法。”

为发泄心中怒火,我故意贴着民宅屋顶、森林树梢以及山顶飞行,不时来个急转弯或故意摇晃机身,吓得绑匪直发抖。最后他已经头晕眼花,看着手表慌忙喊道:“不好,已经七点了。有个重要的事得做。”

县警和特别搜查总部为应对接下来的交付赎金行动,将拟定万全之策,并在奈良县警的支援下,持续追踪绑匪的潜伏地点。恳切希望两县县民继续为警方提供协助。

不用说,当然是到柳川家投递传信筒。

综合以上几点,可以推断绑匪现在的藏身处具有以下特征:(一)位于奈良县东南部(二)在人口稀少的山村(三)可能是远离其他人家的独立民宅(四)抑或是山中的洞窟(五)离转播现场大约八十公里范围内。(六)而潜伏在独立民宅或洞窟里的,包含刀自在内共有四人左右,而且(七)其中至少有一人熟悉津之谷村。

完成后,我们返回野又山休息了大约三十分钟,便进行最后一次飞行。

5.昨晚现身的三名绑匪,身高和其他特征与已掌握的资料完全一致。虽不知他们是否隶属某个团体,但几乎可以肯定,参与本次行动的只有这三人。

大致过程你们都很清楚,我就不再重复。绑匪要求我飞过沿岸市区及高速公路上空,表面装作从纪伊水道往西前进,实则出海后再绕回来,在幽鬼山降落。

4.原本在绑匪指定路线上待命的各部队,在转播现场的位置确认后立即调头,配合在周边地区布起警戒线的奈良县警,大约两小时后就封锁了通往现场的所有主要道路。绑匪绝不可能逃离这个封锁圈,只是尚未发现绑匪的车辆,且无从获得相关信息。

这个计谋很简单,但从结果来看,绑匪的计划似乎得逞了,至今警方都没找到这里来。

3.当夜,绑匪所用的汽车车身刷满鲜艳的迷彩。单凭录像无法判断是真的刷了漆还是用了其他方法,但警方认为绑匪此举是掩人耳目的惯用伎俩,当夜过后,车子就会复原。然而,问题在于,车子花花绿绿的造型令人过目难忘,但为何至今都没有任何目击者?即使是偏僻的山村,只要是有路的地方,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大城市更不必说。先前主流论断认为‘彩虹的另一只马脚’在大城市周边,现在看来这一点推测已被完全推翻。

从飞行角度而言,这次任务非常困难。为避开雷达,必须贴近海面飞行,既不能开灯,还得时常提防被渔船发现。燃料虽通过休整保留了一些,但也仅是勉强够用。一路上多次遇到惊险情况,我已经发挥出了自己最好的技术,尽了最大努力。

2.绑匪精心挑选了转播地点,现场具有便于通信、村民干扰较少、有利于防止追踪等优点,可见绑匪精通津之谷村的地形情况。我们本以为绑匪是外地人,不过从这点看来,绑匪中或许有该村村民,或是至少有过该村居住史。因此,警方将重点调查此前疏忽的村民群体,以及已经离村并对柳川家心怀怨恨之人。

我知道大家最想听什么,那我加快速度。

1.转播现场位于津之谷村小杉地区,与奈良县接壤,交通往来十分方便。昨晚,村民根据节目判断出绑匪所在的具体地点,之后完全封锁了村内所有道路,却没发现绑匪的踪迹。由此基本可以推断,绑匪应该已越过县境,逃往奈良县去了。

九点二十八分,我在海角处降落。

绑匪在通告中已经有一两处暗示性的表述,但我们受表面言词迷惑,竟没能看穿绑匪的真正用意,痛失逮捕绑匪的绝好机会,我们为此深感自责。然而,绑匪在这次行动中也冒了很大风险,尤其是以下几点,这让我们对‘彩虹的另一只马脚’,也就是现在绑匪的藏身之处以及其情况,掌握了一些重要线索。

黑色和肉色蒙面绑匪正在地面等候,拿着手电筒指示着陆地点。

次日,即九月二十八日,县警本部坦承昨夜的行动彻底败北,并发表以下声明:

他们一上前便蒙住我的双眼,带我到山脚下。两个人语气都颇为焦急。

2

“怎么这么慢?早就过了X时,警方可能已经派直升机跟来了。”

仓库二楼,正义和平太睡得正熟。健次钻进两人之间,不一会儿便已入睡。正义的呼噜声跟平太的磨牙声完全没有妨碍到他。

“没办法,碰到不少情况。”

“那就听我的,快去睡觉。”刀自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一百亿现金交易可能史无前例,我们如何才能成功接收呢?要拿到孩子们千辛万苦筹到的钱,我也必须拿出我这代人的智慧才行。我们已经推心置腹,你就不用再值班了,回仓库休息吧。我也想试试在没有呼噜声和磨牙声的环境里好好睡一觉。”

听他们的对话,或许是由于差错导致计划延误,他们本打算将我带到更远的地方,因时间不够只好作罢。

“这倒不是……”

他们把我反绑在树上,接着直升机附近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你在想什么?事已至此,难不成你还胆小退缩吧?”

他们几乎不开口说话,我只能靠各种声响想象当时的状况。伴随海浪声,我听见袋子落地声、搬运时的吆喝声以及“好了,装满了”的制止声。我推测他们是从直升机上搬下现金袋,装进了橡皮艇之类的交通工具。接着,他们发动引擎,至此完成了一轮操作。估计海面上稍远处停着大船,他们要将袋子运过去。

“那我们真的……”

每隔一段时间,旁边就会传来相同的装货声和吆喝声,过了很久才结束。

“去休息吧。心里话都说出来,应该舒坦了不少吧。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能应付接下来的难关。”

直到全部完成后,才有人开始对话。尽管海浪声太大,听得并不清楚,但我确定一人说“剩下刀自和驾驶员,看你的了”,另一人则回应“O K,你们也加把劲儿,路上小心点儿”。

“啊?狐狸?”

等我身上的绳索松绑、眼罩被拿开时,沙滩上只剩原先的三个绑匪。不过看地面的脚印,他们的同伙至少有五六人。

“是啊,你的眼睛像水晶一样清澈。就算我这只经验老到的九尾狐狸,也不忍心辜负了这双眼睛。”

更令我吃惊的是,直升机已消失不见。

“啊?我吗?”

我问“直升机在哪儿”,白色蒙面绑匪用下巴指着山的方向。我走近后仔细看,才发现那儿有个大洞,他们把直升机推进洞里,入口处竖着几棵连枝带叶的树用来遮掩,树根处还堆了很多沙土固定。现在那里应该没人动过,你们去查一下,就会明白为什么空中和海上都找不到直升机的影子。

刀自轻轻叹口气,说了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健次,你的眼睛很漂亮。”

之后,我被绑匪带到山腰的一个洞穴,一直囚禁到今天。

此时,即便刀自要求健次自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健次虽不是阿椋,但也开始相信,老太太说太阳会从西边升起,太阳就不该从东边出来。如果事与愿违,不能怪这件事情,而是要从自身找原因。健次已觉得这些道理非常自然。

“抱歉,因为老太太三天后才能回去,你也只能在这里待上三天。”他们说道,“如果你不听话,倒霉的可不止你一个。就算我们想放走老太太,恐怕也不敢放。你别忘记这点。”

这并非场面话,也不是奉承对方,健次自认为生平从未如此诚恳过。

这句话对我来说简直是紧箍咒。其实留下看守我的只有戴黑色面罩的高个子,这三天我有多次机会可以逃走,但担心连累老夫人,让大家的牺牲付诸东流,所以一直拼命忍耐。希望大家能谅解。

“事情就是这样。当时要不是你提醒,我们早就自投罗网了。即使以后你告发我们,也不过是扯平了,我们不会怨你。”

我再简单介绍昨晚发生的情况。

警方果然早已盯上这栋公寓,严加防备。健次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色蒙面绑匪本是个不苟言笑、极其冷淡的人,但昨夜他难得心情好,告诉我说:“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们终于要收工了。老太太中午前可以离开,早上放你走应该没问题。我们只有今晚能聊聊,喝一杯吧。”

健次找到公共电话,试着打电话给房东。房东态度异常亲切,询问健次人在哪里,还不停地搭话闲聊。健次觉得蹊跷,轻轻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装成路人观察情况。不出一两分钟,便看到三辆警车疾驶而来,其中两三人奔向电话亭,其他人则冲向公寓。刚刚站在对面公寓二楼的男人也在其中。

他拿出前一晚白色蒙面绑匪送来的罐装清酒,自己喝了一点,也给了我一罐。我陪着喝了几口,忽然有股强烈的睡意,但察觉到有问题时已睁不开眼。只听他说道:“别担心,只是安眠药。”接着又说:“可惜我不像白色面罩那家伙那么矮,不然就能坐你的直升机了。”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现场乍看上去毫无异样,但在公寓附近走了一会儿,健次便察觉被人盯上了。幸好他此时男扮女装,于是取出小化妆镜,透过镜子发现对面二楼的窗后有个男人在往下看。此人面相凶狠,不像普通市民。

早上醒来,黑色蒙面绑匪已不见踪影,洞里只剩下我一人。我想起他昨晚的话,连忙下山。以上就是我这几天的大概情况。

和歌山公寓,指的是健次等人原本计划藏身的公寓。刀自对此曾有一番推论,为了验证情况,健次在潜入电视台前,专程去了一趟。

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飞行过程中那个破旧的飞机引擎没有出问题。

健次微微一笑。“如果你这么做,那一定是我们不好,只能认栽。对了,我还没讲过和歌山公寓的事。”

现在几点了?老夫人还没回来吗?

刀自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可是人质,一旦恢复自由,马上会告诉警察绑匪的情况。”

(注:警方随即赶往现场调查,在海岸的石洞里发现了那架毫发无损的直升机。监禁驾驶员的那个洞穴里,有两条作为寝具的毛毯,以及到处散落的各种罐头、食品、饮料和空瓶等,而凡是疑似绑匪用过的东西,都被擦得非常干净,检测不出指纹。此外,现场找不到任何有助于搜查的遗留线索。)

阿椋的鼾声渐弱,火炉里的木炭发出爆裂声响。此时已是深夜。

直到最后一刻,柳川家都笼罩在不安的情绪中。

健次思索片刻后说道:“和刚才你的感受一样,心情这种东西,很难讲出个所以然。你也看到了,为了不输给你,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正义与平太没两天就乖乖就范,在你面前像猫一样乖,而我与他们不同,如果说出的话做不到,会有失大哥的威信……但是,我渐渐觉得如此摆架子既愚蠢又空虚,就像在演独角戏,毫无意义。我今天琢磨了,现在的我跟小时候对你大吼的我,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你却把我当集团首领,给足了我面子。如果你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从正义他们口中问出我的身份,但你并没这么做,而是严守作为人质的本分。而我只不过是靠这一点摆摆架子而已,本质上就像你在哄孩子一样……坦率讲,我不想在你面前继续演戏,不想继续戴墨镜与口罩,也不想让你再叫我‘雷’。我想以真面目轻松地跟你相处。”

“四日中午”的期限一分一秒逼近,却不见绑匪有任何动静。

健次听刀自语气严肃,不由得转头面向她。两人坐在一起,健次要高出一截,自然形成俯视的姿势,但心理上他却感觉在瞻仰一位巨人,实在不可思议。

发现驾驶员高野的新闻传来时,大宅内外一时欢声雷动。大家都不由松了口气,认为既然驾驶员没事,刀自自然也平安无虞,但听完驾驶员的遭遇后,不禁再次担心起来。

“我想也是。绑架集团的首领,怎么会为这种事自报家门。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绑匪背后果然还是有个大组织,当初我就知道,凭两三个年轻人根本作不成这种大案。”

“我确实被拍到了,只有一点镜头。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

“他们会把钱运到哪里?肯定不是近海,大概是香港、澳门或印尼的某个岛,总之是在日本管不着的地方。”

健次忍不住点头,佩服刀自惊人的记忆力。

“事已至此,他们的承诺恐怕靠不住了。驾驶员只是负责运送,放了他没什么大碍,老夫人可就不一样了。”

“老太太,你真是太厉害了。”

“老夫人的观察力比一般人敏锐得多,这么危险的证人,绑匪怎么会轻易放走?我看他们先前只是假装绅士,我们都上当了。”

“爱育园的纪录片是创立十周年时拍的,那是昭和三十八年,而大便事件应该是昭和四十年。所以那时你应该还在园里。”

一大早就有几百名村民聚集到宅子四周,上百位媒体记者也陆续赶到。大家窃窃私语,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宅子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英子惴惴不安,抓着一大早主动赶来柳川家的井狩问道:“大家的说法越来越多,真的不要紧吗?”

“就算我现在想不起来,只要查查爱育园的资料,马上就能查出你的名字。户并,为什么要向我亮明身份?难道今天的影片里有你?”

她说话间几乎要哭了出来。

“是啊,你竟然还记得。”

井狩面色极差。“决战”以惨败告终,其后三天大举搜查也毫无成果,加上听到驾驶员那番证词,难免意志消沉。但在他凝重的表情中,似乎隐藏着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健次大吃一惊,但也不再发怵了。

“您指的是老夫人能不能回来吗?啊,那不用担心。”

“户并健次,这是你的名字吧?”

井狩的回答失去了以往的精神。

刀自感慨万分地低声细语,接着目光锐利地盯着健次。

英子诧异地说:“什么意思?井狩先生在担心别的事情吗?”

“原来如此。因为山在那里,所以要去攀登……因为我在那里,所以你要绑架……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嗯,我有一些疑虑。”井狩环顾左右,放低声音道,“我只跟您在这里说一声。本案的疑点实在很多……比如,您有没有想过,明明只有一人上直升机,为什么三个绑匪却一起出现?”

“你这样讽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一开始定的目标就不是小孩或年轻女子,而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再加上必须得是有钱人家,我认识的人中,就只有你一个了。而且还有一个条件,家属必须愿意为其支付大笔赎金。如果不小心绑了个惹人厌的老太婆,家属巴不得我们留下她,反而欢天喜地,盼我们代为照顾老人,可就亏大了……不过,如果我不认识你,可能当初也不会想到这个计划。”

“为什么?这很奇怪吗?他们是三人组,一起行动很正常吧。”

刀自轻轻点头。“哦,难不成是为了报恩?”

“是吗?”

“怎么会?我又不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向你大喊,其实是在撒娇。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对人撒过娇,也从来没人对我那么好,所以才忍不住那样说话。”

“您的意思是?”

刀自笑得前仰后合,还笑出了眼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起笑容问:“那么,你绑架我,是为了报登山小刀的仇?”

“我是说,绑匪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以刚才的例子来说,只有一个人坐直升机,那只需要他露面就够了,另两人完全没必要陪同。”

“哈哈,原来如此。你们这么认真,本来不该笑你们,但没人理解你们要表达的意思。哈哈,你这孩子想法真有趣。哈哈哈……”

“这……三个人一起总比单独行动要好,何况他们也是普通人,没准想趁着大场面一起上电视……井狩先生,我不明白你在烦恼什么。现在应该担心的是……”

“没什么特别意思。当时我们只是想抗议,告诉大家,经常挨饿只能拉出这种东西。”

“我知道。我说过了,您担心的问题不要紧的。”

“十三四岁的孩子,算不上年少轻狂。对了,当时大家都很奇怪,把不倒翁的脑袋吊起来,代表斩首示众,但你为何要在它身体里留下大便?大家议论纷纷,也没得出结论。”

真的“不要紧”吗?现在的问题在于,对方将如何联系。这群绑匪有近乎病态的洁癖,做事绝不留下证据。所以他们不可能打电话。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他们仍然会用刀自的亲笔信。为提防绑匪像上次一样直接上门投送,警方昨晚特地派人彻夜看守。快递方面,警方也已联系邮局,一旦收到绑匪信件,就要立刻报告。然而,这两方面都扑了个空。

“还有这事啊,算是年少轻狂吧。”

最后剩下的就是每天配送一次的普通信件。邮局一旦收到邮袋就会马上检查,并电话通知警方。如果这样也没有,警方就无从下手了。现在邮车还未抵达邮局,还不清楚能否收到信件,井狩为何如此自信满满?

刀自记得登山小刀的事,自然令人感动,但她竟连这事也记得,健次不禁有些尴尬。

英子不禁疑惑地望着井狩。此时,屋里的电话响起。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两人顺利逃到大阪,经捣蛋鬼的大哥介绍,拜了扒手“大匠”为师。这就是健次职业生涯的开始。

“喂,”国二郎飞奔过去接起,“邮局吗……对……什么?有一百二三十封?平时每天都是这样的。请问其中有没有家母的笔迹。啊,没有?真的没有吗?”

第一任园长完全是个恶棍,他借着慈善事业的名义筹集各类资金,不仅侵吞单位的费用,连孩子们的伙食费和生活费都要克扣,并以此为本钱参与竞选。对于十四岁的健次来说,园长利用职务之便做坏事也就罢了,但连餐费也要被他中饱私囊,实在是忍无可忍。一天夜里,园里举办盛大的晚会,庆祝园长成功当选。健次与另一个出名的捣蛋鬼一起偷偷潜入会场,将装饰礼坛的不倒翁的头部和身体拆开,把头部吊到天花板上,并在其身体里拉了大便,随后逃出爱育园。

众人翘首企盼的电话,传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那是第二年,健次离园出走时的事……

国二郎面色苍白,转头望向众人。屋子里一片寂静。

“那么,那个大便的孩子也是你?”

时间已是十一点五十八分,仍然没有接到联系。绑匪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刀自摇摇头,感触颇深地看着健次,又回忆起另一件事。

邮局局长似乎还在说话。国二郎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答。

“原来是这样。你竟然就是那个男孩。”

“啊,纪美?对,她在这里。找她有事吗?有人发来约会的电报?约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好吧,我顺便告诉她……什么?在御座岬等候?RC?”

健次眼眶发热。此刻他既开心又感动。果然,这个老太太并非只会作秀的假慈善家,她能真正体会少年心中的痛苦,是个温暖而体贴的人。

“那是我家!”

“对,对,你竟然想起来了。”

大作听罢跳了起来。

“你是不是那个想要登山小刀的孩子?”

四十分钟后,五架直升机降落在志摩半岛南端的御座岬。

“其实……”健次掩饰着失望的心情,正要开口时,刀自眼中突然闪耀光芒。

第一架是井狩、镰田及鉴定科人员搭乘的县警专用机。第二、三架则被柳川家包下,前一架乘坐四名家属,后一架坐着医生、护士、串田总管及女仆吉村纪美。最后两架直升机分别是NHK及和歌山电视台的转播机。

但是。

今天天气晴朗,风力较强。右手边是如镜子般平静的英虞湾,左手的外海则是波涛汹涌的熊野滩。中间一块陆地形如一只卧倒的腊肠犬,那是前岛半岛。最前端就是大作家所在的御座岬。

健次从一开始就未抱期待。关键并非刀自是否记得,而是她根本不可能认出来。刀自的记忆力就算再好,光靠这点提示也不可能认出他是谁。何况对于如此忙碌的刀自而言,健次的存在仿佛沧海一粟,她当然不会记得。健次虽然这样想着,但心中依然隐隐作痛。

“那些混蛋,一定是从妈妈那里问出来的。案子发生之后,我只回来过一次,家里足足十天没人。妈妈也知道钥匙藏在哪里……可恶,居然把受害者家属的房子当道具用,真是无耻至极。”大作颇为懊恼。

客厅里只能听到阿椋的鼾声与挂钟的滴答声,时间已不知过了多久。

“你也得反思自己。你一个人住,日子过得这么任性,连保姆都不愿意给你服务。经过这次教训,你得管好自己,让大家放心,也算是对妈妈尽孝。”国二郎与可奈子趁机说教。

刀自有些困惑地歪歪头,出神地望着健次。

“这些绑匪实在狡猾,竟然想到给纪美发电报,难怪没引起邮局怀疑。”后面的飞机上,串田总管说道。

健次把脸凑到刀自跟前,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老太太,你还记得这张脸吗?”

“老夫人真的没事吗?感觉就像一年没见了……”吉村纪美的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

面对满脸疑惑的刀自,健次摘掉了口罩,接着摘下墨镜。绑架行动之后,这是他首次向同伴以外的人露出面孔。一种异于平时的紧张感令他的手微微颤抖。

碧蓝色的大海边,一处灰色陆地嵌入海中,其腹地有一栋风格考究的黑褐色西式建筑。那就是大作的家。

“你想说什么?园长他人很好。以前的第一代园长很不像话,把机构当作沽名钓誉的工具,并借助孤儿院为跳板,进入了市议会。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也进入管理委员会,选拔出现在的第二任园长。他对孩子们都很照顾。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直升机陆续降落后,众人争先恐后地跑上岩石间的小路。

“是的,你觉得园长为人怎样?”

玄关的大门依然上着锁,房子的北半侧是工作室,南半侧是起居室。

“现在还在经营吧?在新宫的郊外。”

刀自被发现时,正躺在大客厅窗边的扶手椅上。

“今天的节目里,播了你过去访问慈善机构的影像。那个地方叫爱育园,你还记得吗?”

“啊,死了!”英子惊声尖叫。

“嗯?”

“别胡说,妈妈只是睡着了。去世的人气色哪能这么好?”大作虽然紧张,但定了定神后如此喊道。

这事他很早以前就想说。现在正好别无旁人,他决定趁机提出。

四人一起奔到刀自身旁,紧紧依偎着母亲。屋里回荡着啜泣声。纪美在门口抓着串田总管放声大哭。

健次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转换了话题。

这就是本案的结局吗?

“多花点精力?我现在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就算想,也定不下来……对了,老太太,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井狩直挺挺地站在房间的角落,感慨万分地望着刀自。

“不过说起来,你们也没空去担心别人。”刀自话锋一转,“事已至此,你们得好好思考怎么处理这一百亿。要是继续以泡面为单位思考问题,无论如何也花不完这笔钱。就算有花的渠道,这笔钱也还是太多了。如果拿到了钱,却不知如何处置,那可成了天大的笑话。你们还是多花点精力,好好想清楚吧。”

秋阳照在鲜艳的花布窗帘上,屋内温暖如春。

“……嗯,有道理。”

刀自发出平和安稳的呼吸声。或许是众人的心理作用,她佛像般的脸庞,似乎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刀自用倾诉的口吻说道:“年纪最大的叫国二郎,在几个孩子里混得最好,但毕竟是在温室环境中长大的。看他的工作就知道,至今仍是砍后山的木头加工贩卖,完全是家庭工厂的模式。他既没有开拓新的销路,也没有设法刺激市场需求,只是循规守旧,缺乏真正的创业精神。他表面上是企业家,但本质上跟靠祖宗财富的利息吃饭的人没什么区别。柳川家资产庞大,养活国二郎这一代人还算可以,但到孙子那一代,情况就很难讲了。本应担当全家顶梁柱的国二郎尚且如此,弟弟大作就更让人费心了。他已年近五十,别说对社会、对他人做贡献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今天在电视上,他说愿意替我当人质,实在勇气可嘉,但就凭他,恐怕连三毛钱的赎金都不值。可奈子的情况也差不多,或许女孩子缺乏主见也正常,但她总是听丈夫指使,每次回家都要向我伸手要钱。虽然我不喜欢他们经营酒廊生意,但如果能自食其力,倒也无可厚非。但她丈夫不知在想什么,总是让妻子回娘家一千万、两千万地借钱。小女儿英子算是特例,她从小就不热衷欲望和财富。我本想出钱帮她修一座小教堂。唉,这次损失一百亿,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但是没法实现建教堂的愿望,就有些遗憾了。不过按她的脾气,肯定会说拿赎金这笔钱盖教堂,也不会得到神的眷顾,就算送给她,她也不会接受……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多废话。”刀自略显羞涩地笑着,“雷,这次的事情,对他们来讲未必是坏事。这几个孩子共同的缺点是太过依赖安稳的环境,没尝过用真刀真枪竞争的滋味。而这次,他们必须与很多老江湖打交道,不仅要筹措一百亿,还得保住今后的生活费。这次的事关系到我的性命和他们自己未来的生活,相信国二郎、大作、可奈子,还有英子,无论是否乐意,都会拼命努力。光是这一点,花一百亿都买不来。”

柳川敏子刀自的陈述(于当日傍晚的记者会上):

“心疼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开这个口。损失一百亿,柳川家也不会破产,反倒能让子女们紧张起来,更认真地对待生活。对了,我还没提过他们几个的事,不如顺便讲讲吧。”

最近让大家为我如此担心忧虑,实在非常抱歉。我能平安回来,更是因为大家的关怀。在此我诚挚地向大家致歉,并由衷表示感谢。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健次提高了嗓门,“即使是想抬高身价,但如果真的把一百亿都给了我们,难道你也不心疼吗?”

我今天有些疲倦,心情也十分激动,无力详细讲述事情经过,只能以回答问题的方式简要说明情况,还望大家见谅。

“算是虚荣心吧。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希望人们能称赞柳川家,认可我这个老太太。靠赎金抬高身价,就是个很好的办法。而且,这金额必须高得让人们跌破眼镜。如你所说,被绑架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开始盘算,按柳川家的财产最多能够支付多少赎金。计算的结果是一百亿。如果随便说个天价,结果付不出来,反而会让柳川家蒙羞。所以,从直播中也能听得出,我算得相当仔细。我以为你们至少会开价五亿,谁知道你们竟然只要五千万。真是气坏我了。”

首先是关于绑匪。我见到的是出现在电视上的三个男人,以及一名照顾我日常生活的女子。

“哦,猜疑心是这个意思啊。有点复杂,我没能全听懂,不过这方面我们跟你很不一样。我们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那另一个理由是?”

他们在我面前总是蒙着面罩,且几乎不与我交谈,我只能辨别出他们的身材、肤色、发型及脸部轮廓等特征。不过,从声音和举止来看,不论男女,年纪应该都只有二十出头。高野先生说似乎还有几名共犯,但我却从未见过。可能是这几个人专门负责我的事情吧。偶尔听到他们开口,四个人都是关西腔,但又不像京都腔或新宫腔那样,听不出明显的特征。此外,听声音能判断,他们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津之谷村村民。

“那是菊池宽写的一部小说。有位身份高贵的城主,希望与他人以普通人的方式相处,于是试着打破自己和家臣之间的主从关系。但是家臣却拼命坚持,维护这种关系。最终,城主因为方式过于暴力,被认定为暴君,受到惩罚。这世上的名门望族或者大富大贵之人,虽不至于如此极端,但应该能体会城主的心情。我也不例外。我是柳川家的千金大小姐,从小被周围的人奉承照顾,我本来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后来渐渐明白,大家奉承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我的家世与财富。说来也怪,尽管身边也有真心待我的人,但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就不分青红皂白,把身边所有人都当作向柳川家名号和钱财摇尾巴的狗,最后连自己的丈夫及子女也不例外。这些年我心里也累得很,虽然不像少女时期那样感情丰富,可是猜疑心早已深植体内。社会上的人都尊称我为老夫人,儿女和孙子也亲热地喊我妈妈或奶奶,但我不知道,这样的尊敬有多少是针对我这个人的。恐怕大多数人看重的还是我背后的家产吧。所以,这次被你们绑架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而是好奇社会和家人会作何反应。他们是真的为我担忧,还是表面上出于情面假装关心,心里却拍手称快,觉得我这个牛气冲天的老太婆终于遭到了报应?这是测试他们真实想法的绝好机会。如果事情闹得不够大,情况不够复杂,我可没办法做出判断。嗯,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之一。”

至于他们的目的,为首的肉色蒙面绑匪不经意提过两三次,他们似乎打算去某座小岛建立自己的国家。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小岛在日本还是国外,也不知道成员除日本人外,是否还有外国人,只知道这一百亿是启动资金的一部分。他们起初用尽一切合法方式仍然凑不齐,实在无计可施,才实施了这次犯罪。最后一天,绑匪表示钱数终于凑足。我相信,他们不会再因为缺钱而重蹈覆辙去犯罪。

“没有。”

若问我对他们的评价,作为受害人,我当然不会说他们好,不过一直到现在,也并不憎恨他们。如同我在电视对谈时所说,他们的态度非常绅士,而且能感受到,他们有着一旦失败就要玉石俱焚的决心和气魄。不过要我说,他们大可以找沙特阿拉伯的石油暴发户,或者日本的某些恶霸财阀家族的老大去下手,何必挑我这个老太太。(笑声)

“就是怀疑别人。你读过一本叫‘忠直卿行状记’的书……哦,你应该没读过吧?”

关于监禁地点,我已详细报告警方。前后共换过三次。

“猜疑心?”

起初,绑匪带我到一处围着木篱笆的普通住家,是座独栋平房。车子开了足足四五个小时,而且感觉没有原地绕圈子,可见地方相当远。我半路上被蒙住双眼,加上平时很少去县外,实在不知道所在何处。木篱笆上方只看得见天空,远处不时传来电车的声响,所以不会是津之谷村这样的山村。那周围非常安静,人声车声都很少,所以也不是城市附近。以大阪打比方,大概是像箕面之类的郊区吧。

“好吧。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理由。”刀自一边往火炉里添炭,一边严肃地说道,“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猜疑心跟虚荣心吧。”

这段时间我大多住在那里。电视对谈时,绑匪在前一晚带我离开,到乡下一间荒废小屋过夜。那里是山区,距转播现场约两小时车程,就算白天也完全听不见人声,肯定是非常偏僻的地方。我判断不出具体地点。

“不。”

电视对谈那晚?是的,我们直接返回原来的平房。警方似乎十分疑惑,绑匪开着那辆五颜六色的车子竟能顺利逃走,其实手法很简单,他们只是做了张贴合车身的塑料套,贴满彩纸后再套在车上而已。离开转播现场后,他们便扯掉外套,自然没有引起警方注意。玩着这些无足轻重的恶作剧,竟还洋洋得意,他们可真是有点孩子气。

“真拿你没办法。反正有钱拿,理由根本不重要,你不这么想吗?”

我在那间平房一直待到昨天,晚上绑匪开车送我到大作家。他们好像早就决定在那里释放我,不仅知道地址,还确认过那屋子已经八天没人住。他们既然能将柳川家的财产状况调查得比我儿女都清楚,能知道房子的情况自然易如反掌。我只告诉了他们大作平常藏钥匙的位置。如果我瞒着他们,导致最后门锁被撬坏了,那就划不来了。

“老太太,别绕来绕去了,告诉我实话吧。接下来就得去领赎金了,不搞清楚这事,我可睡不着觉。”

今天早上吃过早餐后,四个人来到我面前。肉色蒙面绑匪递给我电报单和那篇文字,说“这是最后一次请老太太帮忙”。

“心血来潮?”健次瞪大藏在墨镜后的双眼,随即意识到她又在打太极。

和前几封信相同,我需要将肉色蒙面绑匪提供的原稿誊写一遍。原文通常是用铅笔写的,我抄完后他们便马上烧毁。文章写得相当不错,不过偶尔有错别字。我每次指出错误,肉色蒙面绑匪就会不满地“哼”一声,但仍会拿出字典查阅确认。三个绑匪中,只有他读过一点书,我本以为文章都是他写的,不过从刚才高野先生的话来看,可能另有其人。

“如果只是我心血来潮呢?”

“我们该道别了吧?”我把填完的电报单交给肉色蒙面绑匪,他拿出一包白色粉末说,“是啊,老太太你把这个吃了吧。这是安眠药,剂量根据你的体重调整过,绝对没有危险。希望你能休息五小时。”

“所以,我们想不出其他原因。既不是与子女关系不好,也不是想独吞赎金。如果是施舍给我们,一百亿的数目也太大了。真是搞不懂你的真正目的。”

接着,那名女子端来一杯水,我毫不犹豫地把药吃了。问我担不担心是毒药。我不担心。听他们说已经拿到了赎金,当时已经没有杀我的理由。除此之外……我也一直相信,他们只是要绑架勒索,并非要杀人灭口。

“所以?”

问我为什么相信这一点。这不太好解释……虽然他们口头上没有承诺,但我自然就能领会,人和人之间或许就是这样。

“我还曾想,你或许私下急需一笔现金。拿到赎金后,可以以自己出了一半力为由,要求平分这笔钱。实际也的确如此,而且我们拿到五千万已经很理想,不会多说什么。不过这也不太可能,你如果有类似打算,一开始就会告诉我们。何况你聪明过人,根本不必跟我们这些人合作。这是我多疑了。”

吃完药不久,我就在扶手椅上睡着了。快睡着时,四人各自跟我道别,可我记不清究竟谁讲了些什么……睁开眼时,我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嗯?”

下一个问题。作为受害者,我如何看待警方的搜查工作?现在我的情况就是最好的回答。不管是电视对谈,还是交付赎金时,警方有太多机会能逮捕绑匪。但是,所有警察同志贯彻井狩先生的命令,为保护我的安全,努力压制自己想要逮捕绑匪的冲动,谁都没有轻易动手。如今我能在这里跟大家说话,都是因为各位警察同志的努力。我认为,以井狩先生为首的整个搜查团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猜你跟子女关系不和,故意不让他们继承财产。依你今天所说,一百亿能占到实际继承金额的一半以上。但若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还有很多其他办法,没必要给我们任何东西。况且,通过刚才的对谈,我能感受到你和儿女间的感情。你把他们当作温室的花朵疼爱,他们也如此敬爱你。所以……”

您问我赎金被夺走却无法掌握绑匪行踪,是否属于警方失职。抱歉,我认为这是看热闹的人不负责任的发言。

“哦,怎么讲?”

我每次看到绑匪的指令,也会认真思考其中有无破绽,可凭我的本事,什么也没看出来。如果只是提出批评,那任谁都会,可若是说不出具体的应对办法,那就不能称之为真正合格的批评。

“大姐说的不能算数。”健次苦笑道,“她是你的忠实粉丝。崇拜一个人能到她这种地步,我也是佩服得很。不过,我此前的猜测其实与她说的类似。”

我相信,井狩先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更好。

她白天做农活非常辛劳,加上平时很少熬夜,所以此时鼾声如雷。

那么,彩虹童子是否真的技高一筹,实施了一场完美犯罪?因为搜查工作仍在继续,接下来的情况还很难讲。此前绑匪有我作为护身符,警方行动受制于人,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这无关能力的高低。假如,我是说假如,彩虹童子和井狩先生的角色对调,事情也会是现在这样。

“我虽然愚钝,但也稍微看出了夫人的想法。”她开始阐述起自己的理论,“夫人,这次的重点,其实不是一百亿赎金吧?我猜您是想趁身体还硬朗,设计好柳川家的未来。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您在直播中也提到,几位少爷和小姐都不知人心险恶,如果按普通方式继承家产,恐怕会被一些鼠辈设计欺诈,最后被骗得一干二净。其实,很多人都担心,有您主持大局还好,可未来柳川家发展如何尚未可知。然而,不动产并不是那么好交易的,如果要强行出售,露出了自己的底牌,买方就会趁机狠狠杀价,那就真的亏大了。因此,您才策划了这场绑架案吧?真是太高明了。如今全国都知道您被绑架的事,搞不好会有性命之虞,谁还敢做乘人之危的无耻交易?或许还会有人为了展示豪侠气概,愿意出风头加价呢。就算保守估计,资产的售价也会比您评估的高。这样一来,不仅能做好资产整理,还拿到了一百亿现金,不愧是夫人。一百亿虽然很多,但以这种方式获得,税务局也不敢再去征税,所以入手时分文不少。有了这笔巨款,不管将来柳川家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轻松化险为夷,家族能一直稳定安宁。啊,您太厉害了,怎么能想出这么绝妙的主意?而且,听了刚才的节目,谁都不会怀疑绑架和筹措赎金的真实性。您心里的真实想法一点儿都没有暴露,表现得像个真的人质。有个词叫‘千金演员’,您可不止千金了,您是万金演员……不,是亿金演员。”阿椋佩服得五体投地,滔滔不绝地称赞。

最后一个问题。问我对这次案件的感想。现在我只希望大家早点放我回去,我好大睡一场(笑声)。不过,人生实在无常,我做梦也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得经历这种磨难。人生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易放弃。道理很平凡,但我这次的体会却很深刻。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珍惜大家帮我拣回的这条命,好好度过余生,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感谢大家!(鼓掌)

“你们几位也辛苦了。”她为健次等人各热了一壶酒当作消夜。

(注:警方严密搜查了御座岬大作的住处,但如同其他现场,未发现任何疑似绑匪的指纹或遗留物品。此外,虽有两三名渔民称当天早上八点左右,曾目击一辆黑色轿车自大作家方向驶向志摩町,但无法确认司机、车型、车牌号等信息。电报由和歌山中央邮局受理,时间为十一点三十五分。邮局工作人员表示,发信人是位身材矮小的年轻男子,其余没有特别印象。笔迹依然是刀自亲手所写,发信人的住址、姓名均为虚构。

一行人回到家时,她飞奔出来迎接,大声赞叹道:“我用收音机认真听了,夫人,您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此外,目前绑匪及赎金依然下落不明。)

阿椋是个非常“天真烂漫”的人。

注释:

“你追问得这么紧,我该怎么回答呢?”刀自委婉地说道,“阿椋的想法也有道理,我就用她的话回答吧。”

[1]鹰派,指在政治立场上采取积极、强硬态度的人物。

“不,没这么简单。起初或许的确如此,但最近你做的事早就不再是为了遵守约定或是服从指令。比如今晚,整个行动都是你策划的。我要潜入电视台,你还提出毒药胶囊这个‘护身符’。电视直播过程中,更是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独角戏……自从提出一百亿的金额后,似乎变成了我们只需按照你的意思行动。正义与平太甚至说,已经快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绑匪。而且,这种情况并非最近一两天的事。我刚才想起,来这里的第一晚,你就多次跟大姐说过,要打扰好长一阵子。我当时就很奇怪,按我们的计划,最多待两三天就解决问题。原来你早就预料到,情况会发展到现在的持久战局面。但那个时候,才是你被绑架的第一天……不明白,我真不明白,老太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2]暗指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因受贿五亿日元而下台一事。

“我们不是约定好的吗?”刀自的回答轻描淡写。

[3]西科斯基(Sikorsky),美国著名直升机制造公司,创建于一九二三年。

当晚,健次的这句话终于问出了口。平时是正义和平太轮流值夜班,但今天健次禁不住心中疑惑,主动替了班。正义与平太费了很大力气,才将按刀自提议贴在车上的伪装彩色纸清理干净。之后他们回仓库二楼休息,只留健次在客厅。这是健次第一次与刀自独处。隔壁寝室不断传来阿椋雷鸣般的鼾声。

[4]刚腹,即日语词汇“剛腹”,有“意志坚定、度量大”之意。

“你的真实想法。为什么要如此努力帮我们呢?”

[5]KDD,即日本的国际电信电话株式会社。

“想不通什么?”

[6]此处的时间换算遵照原文数字。

“老太太,我实在想不通。”

[7]在日语中,“椋”读作“kura”,“邦子”的“邦”读作“kuni”,两个人的名字都有“ku”这个音。日语中表示亲昵的称谓“ちゃん”,此处音译为“酱”。因此此处写为“两个‘KU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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