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大诱拐 > 第三章 童子入虎穴

第三章 童子入虎穴

“那如果我保证不会呢?”

“我们可是绑匪。我们住的地方,人们如果能来去自由,那还得了?而且,你说那个人以前是你的女佣,那我们恐怕今天晚上就要被逮起来了。”

“即便你敢保证,但一到明天,绑架的事也会在电视、广播、报纸上宣传得铺天盖地。只要她不是白痴或者傻瓜,就不可能不怀疑……啊,等下,她不会真的是‘这个’吧?”

“这……这当然不行!”健次的声音已近乎嚎叫。

“我看不见你的手势。你是说她有智力障碍吗?不,她很正常。”

“我可以带你们去她家,也可以商量让你们藏在那里。但是,你的权力仅限于针对我一个人,你对她家的人可没有任何权力。你既不能限制她的自由,也不能对她发号施令。不仅如此,她是主,你们是客,是去给人家添麻烦的,所以家里面各种事务,都得听人家的吩咐。这些你能保证吗?”

“那我们就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能坐视不管?你这个要求,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那……那你觉得怎么办好?”

刀自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说雷先生,”刀自发话道,“我是人质,所以听从你的命令。虽然如此,但你没有资格让第三者卷进来,你也没有权力强制别人对你唯命是从。对不对?”

“雷先生。之前放走那个女孩的时候,你也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保证,你放走她,至少在时间上不会有损失。你看没错吧?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如果我当时是骗你们,你们可没法这样悠闲自在。”

刀自矮小的身躯,似乎瞬间变得高大起来。她展现出此前在树林中保护少女时的慑人气势,声音也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那个孩子在场的时间很短。如果是跟人一起生活两三天,可就大大不同了。”

“什么?”

“我说雷先生,你看我像是那种喜欢骗人、信口开河的人吗?”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三人无法回答。

“这个……那没办法,只能让她跟你做伴了。虽然她不是人质,但她必须按我们说的做。”

“我不允许你们限制她的自由,是因为我确信,这样对你们绝不会有坏处。我的这个老女佣,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说得极端点,如果我说今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那她会认为,是从东边冒出来的太阳自己搞错了。所以,我只要说明我并没有被绑架,你们也不是什么绑匪,报纸和广播统统都搞错了,她就一定会相信我。正是因为她是这种人,我才会带你们去。但你们得保证,绝不会限制她的自由。”

“那房主怎么办?”

“嗯……”

“干什么?当然是躲在她家里。”

“你信不过我吗?”刀自的嘴边又露出了微笑。

“雷先生,”刀自把脸转向健次,“如果我带你们去,你们打算干什么?”

“信不信是你们的自由,反正不是我急着要去。如果不去,正好省得给阿椋添麻烦。啊,阿椋是她的名字。咱们得先说好,我不知你们是否确实无处可去,所以可以先到她那里看看。但如果你们打算暂且答应,到时见机行事,一旦出现什么不对的苗头,我就立刻咬舌自尽。你们可要记得。

“不过怎么样?”

“我也真是的,上了年纪说话还这么蛮横。”刀自的表情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慈祥。

“这个嘛,”刀自语气非常谨慎,“这个人在我家做过多年的女佣……我觉得她家合适。不过……”

“我不是要为难你们。之前你们答应我的要求,放了那个孩子,所以我也答应绝对服从你们。而这次,我按照你们的期望提供住处,也希望你们能答应绝对不对屋主动手这个条件。仅此而已。怎么样,能答应吗?”

“是吗,”健次故作镇定地说道,“是什么样的地方?”

三人依旧沉默。

“你想到了吗?”“真的吗,老太太?”正义和平太同时激动得发出怪叫。唯独健次强忍住了叫出声来的冲动。

“怎么,还在犹豫吗?”刀自轻轻叹了口气。

刀自的声音纤细得如同自言自语,三个人全都竖起耳朵,唯恐听不到。

“你们三个不认识阿椋,也不怪你们。来,你们把手伸出来。”

“嗯……地方倒不是没有。”

“嗯?”

正当健次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泳镜下的小嘴缓缓动了起来。

三人疑惑不解,面面相觑,还是不由自主地怯怯伸出手来。

……这令人焦躁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刀自伸出小手,一只握住健次,另一只交给正义和平太,轻轻说道:“你们听好,我绝不会背叛你们。希望你们也能信任我。就这么简单。”

此时如果刀自回答“没有”,那一切就完了。他们只能开着车到处乱跑,汽油用尽后就躲进深山里。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在警方搜山时被逮捕,然后被怒气冲天的警察和村民打得半死……三人的脑海中尽是此类凄惨场景。而且目前来看,这十有八九,不,是有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概率会变成现实。

健次望向自己掌中刀自的手。她的手瘦小而布满皱纹,皮肤薄得如同一张纸,让人担心稍微用力一捏就会裂开。但她的手非常温暖,让健次察觉到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冰冷。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股暖意透过皮肤渗透到身体里。

明知这个问题难以轻易回答,但三人脸上还是浮现出急不可耐的神色。

他看向正义和平太。两人正用四只手掌托着刀自的手,有些茫然失措。

在三人期盼的目光中,刀自仍然在沉思。

三人视线相交,正义和平太的眼神传递出相同的信息。

“其实,”健次接着说道,“刚才雨也说了,我们在和歌山租了房子。经你分析,我们也觉得回去很危险。实话跟你讲,我们现在找不到其他去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必遮遮掩掩,所以也请你一定要出个主意。怎么样,想到哪里合适了吗?”

健次点点头,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刀自的手上。

刀自没有立即回答,隔着泳镜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微微侧头的样子表明,她陷入了沉思。

“好的,老太太。我们答应你。”

健次已抱定必死的决心,车内的空气顿时如绷紧的钢丝一般紧张。

3

健次深知,绑匪让人质提供藏身之处,固然有违常理,但他们现在无处可逃,所谓常理早已抛诸脑后。毕竟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阿椋的住所离案发现场大约八十公里。越过县境进入相邻的奈良县,再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就能到达这个叫作纪宫的村庄。

这就是健次的“妙计”。既然旧关系指望不上,那就从新关系上想办法。他意识到,现在落入他们手中的刀自,比任何人的人脉都要更广。

Mark Ⅱ悄悄停进阿椋家宽阔的庭院时,已是夜里七点。此时案发现场正是人声鼎沸、一片混乱之时。

健次望向平太和正义,两人都用力点了点头。健次又舔了舔嘴唇,开门见山地说道:“那好,我命令你,给我们推荐一个你的熟人的住处,来供我们藏身。”

“怎么样,这个藏身处不错吧?你们都过来吧,我来介绍一下。”

刀自的回答语气平和,但透着沉稳与坚定。

三人在刀自的催促中下了车,却全都浑身瑟瑟发抖。除了晚上的空气意外冰冷,十之八九是出于紧张的缘故。

“你们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作为柳川家当家的,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会说话不算数。”

按刀自的说法,方圆四公里范围之内并没有其他住家。这里跟津之谷村一样位于山里,甚至更加偏僻。

“你确定吧?”

院子里一片黑暗。车灯熄灭后,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主屋中也没有任何亮光。

“是啊。”刀自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应该还没睡。可能是去泡澡了。”

“你发过誓要绝对服从我们的命令,应该没忘记吧?”

刀自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毫不拘束,径自走到主屋前,敲了敲门。

刀自将脸转向健次。

“阿椋啊,是我。你休息了吗?”

“老太太,我们马上出发。不过我要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一秒、两秒。

健次心想。他舔舔嘴唇,语气严肃地说道:

突然,屋里一阵乒乓作响。接着灯光亮起,门下的缝隙透出了亮光。

……很好。这样我们也省得麻烦。

接着传来响亮的“哒、哒、哒”声,有人向门口走来。

刀自依然保持着刚才端正的坐姿。令三人佩服的是,她一个人在车上待了一段时间,却完全没有拿掉过眼罩的迹象。既然当了人质,就要相应地遵守本分,这或许是刀自这个年纪的人才有的风骨。

房门猛地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跑了出来。

健次大摇大摆上了车,一屁股坐到刀自旁边。平太和正义坐到前排,表情十分紧张。

“啊,夫人!”

健次毅然回答:“行,怎么不行了?事在人为。这种时候不能打退堂鼓。打起精神来,都给我强硬点。跟我来。”

人影哽咽着喊出了声,往地上一跪,抱住了刀自。两人虽然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高度看上去却相差无几。

“但是大哥,”两人异口同声说道,“这么干能行吗?”

“我还以为是做梦呢……这应该不是幻觉。夫人,真的是您!”

两人听罢,表情像是吃了一百记耳光一般。

她用衣袖轮流拭去双眼的泪水,望着刀自说道:“您怎么来得这么急?如果提前给我来一封信,我就去接您了……您赶快进来。我刚从田地里回来,屋子里乱得很,但在您面前我也不用顾什么面子。快请进。”

健次把二人喊来,将计策说了一通。

她兴冲冲拂去膝盖上的尘土,拉起刀自的手就要进屋。

但这个计策,也可能仅仅是异想天开……

刀自被她一拉,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那个,阿椋啊,有几个同伴跟我一起来的。”

他又踢开一颗石子。这次的石子较大一些,顶得他脚尖隐隐作痛。就在这一瞬间,健次心中闪过一个妙计。

“啊对,刚才我听到汽车的声音。是安西先生吧?”

“既没地方可躲,又没人可投靠。”

“不,说来话长。是你不认识的人。”

健次把地上的一颗石子一脚踢飞。

“是谁都好。您快进来吧。”

“现在是四面楚歌,没地方可躲了。”

她几乎是把刀自硬拉进了屋里,然后瞥了健次等人一眼说道:“各位随行的朋友,进来后请关好门。”

那么,投靠以前的同伙呢?健次一开始就否定了这条路。对他来说,这么做还不如死掉算了。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金凤凰,怎能拱手送到那帮土狗嘴边?

之后她便不再正眼瞧他们,径自走进房间。

再者,如果现在想转移到大阪等大城市,也是不可能的。他们是在全国范围内被通缉,无论逃到哪里,结果都相差无几。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资金,也没有时间再建立新的“根据地”。

正义轻轻耸了耸肩。“我们成了老太太的随从啦。”

其次,藏进山里也行不通,而且没有意义。现在情况有变,不仅是警方,村民们也加强了警戒,不会像往常一样毫无防备。这样一来,他们几乎无法藏身,况且如果只是一味逃跑,绑架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没办法。来了这里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没想到,这个大姐可真够壮的。”

首先,和歌山是回不去了。这并非盲目听从刀自的建议,而是健次经过斟酌后认为刀自的话有道理。不知为何,此前自己竟没有想到。当然,这也不能算是失误,因为犯罪分子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警方调查的线索,有疏漏实在是无法避免。

在车里,刀自介绍了很多关于阿椋的事。她小学毕业后,十二岁那年来到柳川家当女佣。十八岁时,刀自作为抚养人给她撮合了一桩婚事,但丈夫不久后战死,于是她又回到柳川家工作。三十六岁时,她又嫁到现在这户姓中村的人家。算起来她此前在柳川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因此,虽说她名为女佣,实则如同刀自的家人一般,柳川家的孩子犯了错,她都敢毫不客气地严厉批评。刀自的女儿们至今回忆起来,也还常说“阿椋大姐比母亲可怕得多”。她膝下无子,丈夫十年前就已去世,将全部财产都留给了她。现在,她凭一己之力经营着一公顷左右的农田和两公顷左右的山林。她今年已经五十六岁……健次等人只知道她是个既坚强又勤劳的人,却没料到她是个外形强悍的女中豪杰,不仅体格魁梧,力量看上去也跟正义不相伯仲。

健次已经自问自答了不下几百遍。

三人战战兢兢地走进屋里。

但是,究竟该怎么做呢?

入口处是一片宽敞的未铺地板的玄关,接着是一间传统的起居室,中央有一座大地炉。纸隔扇拉门的后面似乎是卧室。这是典型的农家房屋构造。柱子、天花板和壁橱的门上闪着黢黑的光泽。现在农家已经不再使用木柴,地炉里装的是炭,铁架子上的一只大水壶正冒着热气。

“哪怕只是为了他们,也得找到解决办法。”

“啊,也不知有多少年没跟您见面了。夫人能光临寒舍,真是像做梦一样……哎呀,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他们两人似乎坚信,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雷大哥总有办法搞定。所以,在这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正义还能静下心来悠闲地挖鼻孔。

阿椋把刀自扶到上座,不停地用袖子擦拭泪水。她一边说话一边忙着沏茶,依旧没有向健次等人瞧上一眼。

然而,健次并没有发火,心中反而涌起一阵感动。

“阿椋啊……”

“这时候还有心情挖鼻孔玩,这家伙……”

刀自意识到三人的尴尬,正要说话时,阿椋接着说道:“来,您先喝杯茶吧。我这里的都是些粗茶,可能不合您的口味……啊对了,我换一个好一点的茶杯。”

太阳已经西斜,车子停在一片夕阳余晖之中。正义和平太并排坐在车子踏板上。正义将大手伸到口罩下面挖着鼻孔,挖完拿到眼前瞧一瞧,再用手指将鼻屎搓成球弹出去。那模样活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阿椋急忙站起来,又去翻橱柜。

“这该怎么办?”健次咬着小指喃喃自语,回头向车子望去。

“夫人,您真是一点没变,看上去比以前更年轻了。您的头发又黑又亮,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染的。染的不会有这种光泽。”

不,现在考虑这些,也许还为时过早。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才是当务之急。

她取出招待贵客用的镶有金边的茶碗,毕恭毕敬地奉上茶水。

这样下去,还能坚持到最后,克服最大的难关吗?

“你也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精神。”

接下来更惨。这情形简直是尚未开始就已宣告结束。人质已经绑来了,接下来却无处可去,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眼下却是事实。三人费尽周折突破了第一道关卡,还没兴奋多久,就必须面对这个局面。

听到刀自夸赞自己,阿椋连忙摆手道:“不,我越来越不中用了。以前扛四斗的米袋子也不费劲,现在两手抱四贯[1]重的炭袋子,竟然都胳膊发酸。还有,夫人,一个人住实在是太冷清了。我老公那么没出息,现在我竟然时不时还会想起他……”她开始没完没了地说了起来。

但实际情况却是,仅是前提中的前提,同时难度也较低的绑架人质环节,就已让健次等人苦不堪言。

“对了,刚才进门前,我听到家里有响声,那是怎么啦?”刀自只得跟她继续聊。

如此想来,自己原本非常有自信,也已计划好如何实施这次完美犯罪。

阿椋用茶盘遮住脸,像个小姑娘一样弯着身子,哧哧地笑出声来。

这三点亦非常重要。只有保证这六个难题都能顺利解决,这次绑架才有可能是一次完美犯罪。

“哎呀,夫人您知道我这人毛手毛脚,总是碰倒东西。您喊我的时候,我刚洗完澡,从米箱里取些米准备做饭。一听是您的声音,我就赶紧放下米箱,想从储藏室跑出来。但我刚换完衣服,衣柜有一个抽屉还没推回去。我嫌它碍事,就随手推了一把。夫人,这一下可不得了,衣柜的上半截竟然直接让我推倒了。柜子后面就是拉门,‘咚’的一声撞了上去,把门上的五金件给撞坏了。”

3.如何使用赎金

“哎呀,原来是把衣柜撞翻了。”

2.防止出现内讧

“是啊,我自己也没想到。对了,一说起米我想起来,夫人还没吃晚饭吧?今天运气真好,遇到了从尾鹫骑摩托车过来的鱼贩子,他平时可很少来。我想偶尔补一补营养,就买了半条旗鱼。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那是今天早上刚从海边捕的,保证新鲜。我这就去准备……”

1.释放人质后,保证自身安全

她兴奋地站起来,刀自连忙喊声“阿椋”加以制止。

而在健次看来,仅仅克服了这三项困难还不够,还需要注意:

“是!”她立即跪坐回去。这是自少女时代起在柳川家接受的训练。

这其中最难的是第三项,即赎金的领取方法。前两项都算是第三项的前提条件。

“其实啊,”刀自终于有了机会解释,“我今晚来拜访,可不是来玩的,而是因为有些事,需要在阿椋你这里住几天。很抱歉说得这么唐突,你能同意这个请求吗?”

三、赎金领取方法(包括与对方联络的方法)的困难

“夫人要住在我家里?”

二、藏匿人质的地点和方法的困难

阿椋愣了一下,接着急忙擦擦泪光闪动的双眼,用力点头道:“好的!”

一、绑架人质本身的困难

“我不知道夫人您要做什么,但您说想住下,我可太高兴了。别说是暂住,就是三个月、半年时间也求之不得。我会全力照顾您的。不过这种山里人家的条件不好,就怕您住得不习惯。”

拉其他两人入伙时,健次说过“实施绑架需要极其聪明的头脑”,那是他的真心话,并非夸大之词。绑架这种犯罪行为,在本质上有以下三个困难:

“啊,你答应了吗?”

起初在构思阶段时,他本以为这次计划堪称完美。

“您这么说,我就过意不去了。您只要跟我交代一句就行。太好了,请您一定要住下来。”

这下可如何是好?健次越是琢磨,心中越是一团乱麻。

“那个,阿椋啊。”刀自有些不好开口,“不光是我一个人。想让他们三个也一起住下。”

健次一个人下车,像往常焦虑时一样咬着小指,在附近的草丛踱着步。

“啊对,还有您的随从。”

二十分钟后,车子依然停在山脚下的小路上。

阿椋仿佛是刚意识到三人的存在,把脸转向玄关处的健次等人。

2

……这一瞬,健次等人不禁心惊肉跳。

看着正义的眼神如同大象般悠然自在,健次气得心里直冒火……

绝不能在人质和相关人员面前露出真面目,这是绑匪的一条铁律。健次等人也为此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们制定的装束秘密等级分为三级,第一级是戴白口罩,第二级是墨镜加白口罩,第三级是两只丝袜再加墨镜的完全蒙面状态。一直以来,只要周围有人,他们最少也要保持第一级装束,即戴着白口罩。

“你们干什么?这还没开多久,难道又抛锚了?”

现在三人的装扮是第二级,即口罩加墨镜。离开那片树林后,因为必须让刀自带路,因此三人已让她摘掉眼罩。三人的装扮也从第一级改为第二级。

正义骑着摩托追上来,从平太开着的窗户缝里往车内望去。

“看上去感觉不怎么好,像是黑帮或者抢银行的劫匪。”

健次没心思责备平太说漏了嘴,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是刀自拿掉眼罩后对三人装扮的评论。

“嗯。”

“没办法。这事关我们的身家性命。”

“老太太这个外行都能看穿,那我们回和歌山,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们打算这副打扮去阿椋家吗?”

“不行啊,雷。”平太沮丧地喘着粗气。

“只能这样了。不能让她看到我们的长相。怎么,她会拒绝我们进屋吗?”

Mark Ⅱ驶离山路,开进旁边的岔路中停了下来。

“你不必担心。我会好好帮你们解释。”

“我不太懂车,但这辆车的型号应该是Mark Ⅱ吧。我家的司机安西先生曾跟管家说起过,连续两天遇到了同一辆形迹可疑的Mark Ⅱ。对了,我们还见过这辆车在路上抛锚。当时摆手示意我们离开的,是不是后面骑摩托的风先生?这些信息今夜就会传到井狩先生耳朵里。开着这个型号的车,又刚搬家的人……嗯,可能不用等到明天,也许天亮之前……”

虽然刀自说得轻描淡写,但就连她都觉得三人像是黑帮或强盗,而且一下子多出三个人,对方能痛快答应吗?如果她受到惊吓做出什么事,会让健次等人彻底陷入被动。阿椋如何反应,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命运。

“车……车子怎么了?”

阿椋并没有请三人落座,因此他们还站在玄关处,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此时,阿椋的一双大眼终于看向了他们。

平太脸色煞白地转过头来。

她究竟会怎样?

“首先,井狩先生会认为,绑匪不是普通市民,而是职业罪犯。所以,他们的藏身处应该刚确定没多久,也就是最近的两三个月。这样一来,首先要排查的就是最近搬过家,而且职业不详的可疑人物。收集信息的方法很简单,只要让公寓、出租房、出售房产的房东等申报有关情况即可。就像你说的,和歌山地方很大、人口很多,但是满足这个条件的,应该不会超过一千人,调查起来最多两三天就够了。让井狩先生负责的话,从今夜开始,明天之内就会出结果。其他的城市也是一样。而且,还有车子的线索呢。”

一瞬间,连健次都紧张得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什……什么线索?”

接下来,传来主仆二人的对话,令他们啼笑皆非。

“井狩先生可是专业的,对他来说或许并不困难。而且还有两条线索。”

“我还真没注意。您的随从们眼睛不方便吗?”阿椋问道。

“什么?”

“不是的,”刀自解释道,“因为一些原因,他们不能让别人看到样貌。”

“确实很难。”刀自重复着又补充道,“但那是对我们这些外行而言。”

“咦?听起来像是隐居的修士。他们是什么来头?”

“对吧。不只是很难,是根本做不到。”

“这个也不能详细说。隐居……你就把他们当成过去的忍者吧。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刀自点了点头,故意说道:“嗯,这确实很难。”

“忍者?是那种神出鬼没的忍者吗?这么好玩。”阿椋哧哧地笑了起来,“这真是夫人您的作风。您带着他们,准备做什么事呢?”

“不过,老太太。”健次的话有一半是说给平太听的,“和歌山地方很大,人口也有二三十万。人海茫茫,他去哪里找绑匪呢?”

“明天你就知道啦。到时候媒体上会有一场不小的骚动。啊对了,我得先把大概情况告诉你。阿椋啊,其实,我是假装被他们绑架了。”

平太转过头来。他胆量颇小,听到这里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健次看他有话要说,连忙使个眼色制止。

“啊?夫人您……被这些小子们……”阿椋有些激动地看着刀自,“真是不得了。但是您一定有您的考虑……咦,这样的话,您其实是想躲在我家?原来如此。大家听说您被绑架了,也不可能找到我这里来。夫人,这可真有趣。”

健次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当初想着玩一出“灯下黑”,没想到井狩这家伙可能会先从自己的地盘查起。

“你觉得很有趣吗?”

“我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想不起来纪伊、近畿地区地图的样子,但这个圆环里面能称为城市的,也就是和歌山、田边、尾鹫吧。其中,人口最多、交通方便、人员流动性强、最适合绑匪藏身的,当然是和歌山。井狩先生肯定会这么想。所以我刚才问你们,该不会真的藏身在那里吧?”

“是啊,自打我生下来,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玩的事……对了夫人,这件事少爷和小姐们不知道吧?”

三人沉默不语。

“是啊,孩子们如果知道了,好戏就演不成了。不过阿椋,这件事可要绝对保密哦。”

“井狩先生可能会这么想:这些绑匪是懂行的,自然不会像那些业余的人选择藏到乡下。乡下虽然隐秘,但如果一直躲着,你们是没办法拿到赎金的。所以,潜伏地点一定在城市里,而且是距离比较近的城市。大概是车程两三个小时,距离村子一百到一百五十公里以内的地方。那么,井狩先生首先要做的,就是以津之谷村为中心,这样……”她比划着说道,“用圆规在地图上画圆。假设实际距离是地图图例的两倍,他会画三个圆,半径分别是五十公里、八十公里、一百公里。绑匪的藏身处在五十公里以内的可能性不大。最可疑的是五十公里到八十公里之间这个圆环地带里的城市。”

“我明白。这可真是场大戏。”

“嗯,然后呢?”

阿椋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瞥了三人一眼。

“我刚才在想,如果换成是我,会怎么判断绑匪潜伏的地方。当着你们的面这么叫有点失礼,但这也是事实,你们别见怪。”

“在您府上可没见过他们几个。您从哪里找来的他们?”

“怎么讲?”

“这个也保密。对了,我们暂住几天,总要让你知道名字。我来介绍。”

“你们知道井狩先生,但估计不如我对他的了解深。”

刀自依次看向三人,口中念道:“雷太郎……风太郎……雨太郎。”她临时加上了“太郎”两个字。

“啊对。井狩怎么了?”健次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

“雷、风、雨。真的很像忍者的名字。我说你们三个,咱们初次见面,你们都表演点武艺吧。”

健次一时语塞,望着窗外的风景,刀自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从小在这长大,在村子里生活的时间是你们年龄的三倍,闭着眼自然也能知道自己在哪儿。对了,刚才说到井狩先生。”她语气一变,回到正题。

阿椋正在兴头上,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搞得刀自比健次等人还要紧张。

如刀自所说,右手边的车窗外,除了层峦叠嶂的山坡,远方还有座淡紫色的山峰巍然屹立。

“阿椋,这不行啊。他们只是像忍者,并不是真正的忍者,哪里会什么武艺。”

“怎么可能看见?这个眼罩做得挺好,我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戴起来还挺舒服的。”

“哦,原来是不会武功的忍者啊。不过有句话叫‘天生我材’什么的,他们应该也会有用武之地。喂,我说你们,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别再傻站着了,赶快进来坐下吧……不过,有件事我有点为难。”

“老……老太太,你能看见外面?”

“什么事?”

“你们看右边,应该有一座大山,那叫法主尾山。翻过这个山坡,前面沿着山间小溪的路会分成两条,建议你们走右边那条。沿着那条路绕到山后,可以直接上国道。不要走左边。那边适合爬山,有些地方汽车开不过去。”

“我家的被褥不够用啦。招待客人专用的那套给夫人,但没有多余的了。我那死鬼老公的被褥,当时放在棺材里一起烧掉啦。还有睡觉的地方,这里离地炉太近不安全,但又没有其他地方……”

“什么?”

这个难题也被刀自巧妙解决了。派一人充当警卫,借一条毛毯待在带地炉的客厅里。其余两人住进与主屋呈L型排列的仓库二层,用草堆代替被褥使用。

刀自听着外面的动静,蓦然开口道:“这是三浦的上坡路。”

他们最担心的Mark Ⅱ,也靠着刀自的讲情,藏进了主屋后面的旧储物室。晚饭时刀自单独多一份刺身,健次等人在刀自和阿椋吃完后才用餐,然后用剩下的热水洗了澡。留下平太做第一天的值班员兼刀自所说的警卫,健次和正义去仓库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这时车子开始上坡。

两人用车上的紧急照明灯照亮脚下,顺着通往二层的梯子往上爬。一直被阴云笼罩的天空,此时云层尽散,明亮的月光照进窗户。两人这才意识到今晚恰好是满月。

“知道。我们还知道,他曾经受过你的照顾。这些事我们都调查过了。那个井狩怎么了?”

“这种事我擅长。大哥,你看着就行了。”

片刻后,刀自问道:“你们知道县警察本部的井狩部长吗?”

正义说完,麻利地用稻草堆出一张“床”来。两人衣服也不换,直接躺倒在草堆上,“啊”的一声,深深吐了口气。

健次一直盯着刀自,但泳镜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看不出她的表情。

“累坏了吧?”

“可惜你猜错了,我们不住在和歌山。怎么,去和歌山的话,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嗯,累得够呛。”

健次责备了一句,将目光转到刀自身上。

“但我们还是坚持下来了。”

“有什么可怕的?老太太是瞎猜的。”

“嗯,是啊。”

“抱歉,我刚才吓了一跳。”平太坦言道。

“还不能放松。接下来才是重点。”

“太危险了!风差点撞到车上。”

“是啊,接下来才是重点。”

健次听到刹车声,回头看去,只见正义伸长脚勉强撑住机车,正举着拳头盯着这边。

对话到此结束,两人抬头看着窗外的满月。最近一个月,他们几乎没有时间抬头看看月亮。不仅如此,三人每天东奔西走,无数次经过被称为天下胜景的津之谷村,却无暇好好欣赏风景。

平太本能地减慢了车速。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的正义措手不及,猛转方向才惊险地避免了追尾,但摩托车车体急速转了半圈,他几乎要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这段生活终于告一段落。明天开始,正式作战就要打响。

这下两人当真大吃一惊。

尽管已经疲惫到体力透支,但两人头脑却异常清醒,一直无法入睡。

她道过歉,恢复了宛如佛像般的状态,过了一阵儿,又轻声开口道:“我想问一下,你们不要见怪。你们的藏身处是在和歌山市内吗?”

“大哥啊。”正义疲惫地说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好意思。的确,不管去哪里,都是你们的权利。”

“怎么奇怪?”

健次定了定神,呵斥了一句。刀自的反应也非常顺从。

“我们可是绑匪啊。老太太是人质。”

“你管我们去哪里干什么?”

“怎么了?”

刀自的声音又细又小,却把健次吓了一跳,平太也吃惊地转过头。

“但是呢,人质盖着客人专用的被褥睡得舒舒服服,我们却只能躺在草堆里看月亮……”

“我们好像一直在往北开。该不会是要上二十四号国道吧?”

“那又怎样?”

这尊佛像既不跟邻座的健次攀谈,也不理会司机平太,但车子行驶三十分钟后,她却主动开口说话了。

“倒也不怎么样……”

她双手端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身体随着汽车摇摆,那模样活像一尊佛像。但她又不时歪歪脖子、点点头,看上去竟莫名地有些吓人。

正义说完打了个哈欠,没过多久就发出了鼾声。

Mark Ⅱ沿着与国道平行的山路飞速往北驶去。沿途刀自都很安分。

健次苦笑着翻了个身,感到心底仿佛扎了根刺,有种难以名状的感受。但那究竟是什么感受,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要回到停车的荒废道路处,必须再沿着那条陡峭的小路往回走。健次等人尚且累得喘不上气来,但只要他们说句“跟上”,刀自就一声不吭地踱着小步跟上来,回到停车处后,健次命令“上车”,刀自略一点头,轻巧地钻进车里。车子驶进山路前,健次递上一副镜片被涂成纯黑色的泳镜,命令“戴上”,刀自点头道“噢,这个是蒙眼用的”,自己主动戴好。到了山路上,健次命令“身子尽量趴低,不要被外面的人看见”,她就把矮小的身体再往下缩一缩,几乎要深陷在座椅里……刀自如此顺从配合,让准备了手铐和堵嘴物件的健次等人甚至感到有些惭愧。

注释:

自从落入健次等人之手后,刀自遵守约定,非常顺从。

[1]贯,重量单位。1贯等于3.75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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