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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童子启战端

他跑向书架,抽出剪报册,找到那篇报道摊开来。

“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对了,我们有一份剪报。”

警部补读着,顿时惊得脸色煞白。

“本部长?没有啊。为什么要报告?”

这是和歌山当地报纸的一档叫作“诉恩情”的连载专栏,该期的作者是井狩大五郎,也就是他们敬畏如鬼神的本部长。

“什么?柳川家的老太太?这可出大事了。警部补,你报告本部长了吗?”

本部长写道:“我为人处世有些出格,从小就总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从这个角度讲,我所有的上司、前辈都是我的恩人。而其中有一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恩人,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她就是柳川家的老夫人。”

他并没在意,随手记在了值班记录本上。十点过后,结束外勤的老刑警回部里报告工作,发现记录后大吃一惊。

接下来他详细讲述了缘由。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被绑架?总不会是男女间的感情纠纷吧?真是什么怪事都有人干。”

本部长出生于津之谷村附近本宫町的乡下,因为家境贫困而升学无望。经人介绍,他接受了柳川家的笃志育英助学金资助,才得以进入大学学习。

不巧的是,当晚在本部值班的是一位新入职的年轻警部补[1],出生于东京的他对于柳川家一无所知。

如果仅仅如此,也没什么稀奇,毕竟受到资助的人并不在少数。但在这些人中,当年的本部长格外令人费心。首先,好不容易拿到了学费,但在入学考试这关,他竟连续三次落榜。

新宫警署立即由署长亲自带队奔赴现场,同时紧急报告县警本部。

第四年,在他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学费却一如既往地送到了他手中。他感到无地自容,剃了光头前往柳川家谢罪。柳川家的夫人却训斥他道:“自古以来和尚剃光头就意味着放下一切,而你才失败了三次,就要自暴自弃,实在是没出息。”

刀自本来在新宫市就是风云人物,而她的儿子国二郎在市区经营建材和木工公司,还兼任市议会议员,堪称顶级名流。

从此他奋发图强,第二年顺利考上了大学。然而,毕竟是本性难移,当时大学是三年制,他却用了整整六年才毕业,完全贯彻了当时大学生之间的流行语“读来读去又三年”。

下午七点,新宫警察署收到了津之谷村派驻警官发来的第一封案件通报。

即便如此,柳川家的夫人对他却没有任何批评。本部长毕业后去拜访致谢,她欣然表达祝福,并说了一句“你受了我的照顾,以后也要学着照顾别人”。

3

“我这个被关照的人表现得一塌糊涂,她却坚持一直照顾我,从没有放弃。”本部长感慨地总结道,“每当想起当时她的那句话,我都觉得极其震撼。现在的我不追求升官发财,不害怕知事和大臣[2]这些高官。我什么都不怕,唯独面对这位夫人时抬不起头来。”

她话音刚落,身子一软,在安西的臂弯里晕了过去。

“啊……”年轻的警部补读罢,立刻扑向电话。

安西吃了一惊,连忙抚慰。吉村纪美这才挤出几句话:“老夫人她……被绑架了。是三个蒙面男人干的。”

此时,县警本部长井狩大五郎刚洗完澡准备就寝。一听到电话中说“柳川家”,他立刻掀开被子跳了起来。

“老夫人她……到底怎么了?喂,你振作点。”

“什么,柳川家的刀自被绑架了?怎么可能?如果听错了,我可饶不了你!新宫署说的,确实是柳川家的刀自?”

她放声大哭,紧紧抓住安西。

本部长嗓音粗犷,平时部里的警察背地里就叫他“破太鼓[3]”,此时动了怒气,声音更是雷霆万钧。

“安西先生。老夫人她……”

“是……啊不是……那个……”警部补吓得直结巴。

听到他们的喊声,吉村纪美从树荫后跳出来。

“名字不是Toji,是Toshiko[4]……那个……”

正如刀自的预测,安西司机担心她的安危,跟着几名村民赶到了现场。那是事发两小时后的五点半左右。

“你个笨蛋!”本部长再次大发雷霆,“刀自是对老年女士的敬称。你连这都不知道,算哪门子大学生?看样子是了。柳川敏子刀自,新宫那边是这么说的吧?”

我眼泪流个不停,嘴里一遍遍地呼喊着。身为一个弱女子,我此时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惭愧……

“是……刀自敏子……啊不是,只说了是敏子……”

“老夫人……老夫人……”

“你可真蠢!敏子是刀自的本名。嗯,那应该错不了。不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喂,案子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山路上已经没有人影。三个怪物般的绑匪和老夫人都已经不知去向。

“根据通报,大约在今天下午三点半……”

我藏在树荫里等了一会儿,又回到刚才的地方。

“什么?三点半?那通报是几点发来的?”

“赶紧去源兵卫家。无论如何也得回到那里。”老夫人当然知道,凭我一个人肯定找不到,所以她的真实意思应该是“你在这里等安西他们找过来。这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她才会那样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呃……”警部补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其实……在……点十五分左右……”

我耳边还回响着老夫人的话。

“什么?听不见。你大点声。”

我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前跑,沿着刚才的山坡冲了下去。下到坡底我才回头看去,并没有人追上来。

“是……是在……点十五分左右……”

我擦擦眼泪,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原本堵在我身后的黑色高个子强盗,侧过身去让我通过。从他身边跑过时,他好像说了句“对不起,小姐”……可能是我幻听了吧。这种时候,绑匪的同伙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完全听不见!你不会说日语吗?那就说英语。Five、Six、Seven,是Seven吗?”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事已至此,我想我接下来的使命,就是把现场的情况报告给警方和大家。老夫人虽然没开口,但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是。Seven点十五……”

她甩开我的手,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

“现在是十点二十分。这么重大的案件,你竟然搁置了三个小时?”本部长发出野兽般的吼叫,“你个蠢货、白痴、饭桶!你赶紧找个地方上吊去吧!”

“你赶紧去源兵卫家。这条路你只走过一次,可能会很难找到。但是你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得回到那里。好了,快走吧。”

“是……”

她握了握我的手。

“等下!你先派辆车来我这儿,我要马上去现场。你通知刑事部长以下搜查相关全体负责人,火速到现场集合!五分钟以内车如果没到,我就去你那儿,拖着你的腿去!”

“刚才你也听到了,这些人最怕的就是我死。如果我死了,他们不光血本无归,还会一辈子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他们如果这么笨,一开始就不会费尽周折来这山里,而是去找更好下手的人了。所以你不用担心。赶快走吧……”

“是!明……明白!”

“不用担心我。”老夫人说得很坚决。

“妈的!这三个男的,究竟是哪儿来的混账东西,敢对老夫人下手。喂,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派车!”

“但是,老夫人您……”

健次也正是因为读过那篇报道,才了解刀自与本部长的关系。

“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啊。这样我就能给你的亲人们一个交代了。”

不出所料,井狩本部长果然怒火中烧。他的一腔猛烈怒火,势必要将周围所有人都拖曳进来,烧得一干二净方才罢休。

“你没事就好啦。”老夫人说道。

4

只有我一人安全了——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满是愧疚。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住了老夫人。

深夜零点。纵贯津之谷村的一六八号国道上,二十多辆巡逻车闪着车灯全速疾驶,震得路面轰轰作响。

“老夫人……”

第一个赶到事发地的是井狩本部长本人。

老夫人话音未落,双方拍手的声音就已经响彻树林。

在提前赶到的新宫署长的陪同下,井狩详细查看了现场,然后返回柳川宅邸,向纪美和用人们详细听取了情况。

“来吧!”

井狩不愧是在搜查领域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高手,听取情况后,他就基本摸清了健次等人大致的活动情况。

老夫人伸出她纤瘦的手掌,三名强盗也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手铐,但无法确定)夹到腋下,伸出了双手。

“他们既然埋伏在那里,肯定事先就知道刀自当天的安排。我们要先搞清楚,信息是怎么泄露的。串田先生,知道老夫人行动安排的,都有哪些人?”井狩向闻讯赶来的国二郎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随即向串田管家问道。

“好。我们击掌为誓。”

“您的意思是说,家里面有内鬼?”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串田管家瞬间脸色大变。

“你们不会食言吧?”

“怎么会?柳川家与那些暴发户不同,家里不会有这种人。如果有这种问题,那最先被怀疑的岂不是跟老夫人同行的吉村小姐?不是这个意思。家里会不会有谁——当然是在没有恶意的情况下,不小心……也不是不小心,毕竟咱们做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总之,肯定是泄露了信息,查清楚这件事,是追查绑匪行踪的第一步。”

“是的。”

经过井狩解释,管家的脸色才逐渐缓和过来。

“只要我听你们的,你们就把这孩子毫发无伤地放走,是吧?”老夫人冷静地确认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除了新太之外……”

在此之前,还没有谁敢对老夫人说话如此无礼。听了这些话,就连我都心里冒火,但老夫人却连眉头也没皱一皱。

“新太是谁?”

“老太太你必须听我们的话,既不能吵闹,也不能反抗。让你跟着去的地方,你必须老老实实跟着,让你别出声的时候,你必须保持安静……总之,你作为人质,必须全面服从我们的安排。柳川家的老太太,你看怎么样?”

“他才刚来三个月,所以您不认识。他四五十岁,原本是个流浪汉,有一次得到柳川家的施舍,可能他觉得只要来就能领到东西,于是每天都会来。老夫人注意到了,吩咐给他安排些除草之类的工作,于是他就成了柳川家的用人。他有比较严重的智力缺陷,几乎说不了话,但是他似乎只认识老夫人,每次都很礼貌地鞠躬致意。老夫人称呼他为阿新,总是很照顾他。虽然他的工作能力连半个人都抵不上,但只要给他安排活儿,他都会认真完成……我们都觉得他很老实。他这个样子,估计还不知道出了事,正睡得香呢。要说新太知道老夫人的安排,似乎不太可能……”

“什么?”

“那么,除了他之外,家里其他人都知道吧?”

“老太太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本来也不想绑架她,只是出于无奈。我们可以放走她,但有个条件。”

“是的,应该是这样。”

肉色强盗紧盯着老夫人看了一会儿,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说“好”。

“好的。串田先生,麻烦您跟大家逐个确认,有没有谁对外人说起过老夫人今天的行程安排。如果说过,也并不是什么过错,绝对不会让他承担责任。请告诉他们,我以本部长的名义担保不会有事,尽管放心如实反映情况。调查有了结果后,请简要地告诉我。”

“这一点确实对你们不利。”老夫人承认道,“刚才你说的这些,虽然被警察掌握只是时间问题,但有没有目击证人还是区别很大的。不过,肉色蒙面先生,这么做也有很大的好处啊。简单说,绑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光是看守需要的精力就相差不止两倍。而且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如果有这个孩子帮忙,或许就能做到……这些情况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出现都无法预测。因为多余的人节外生枝,本身就是不利因素。如果能免掉这个麻烦,你们不也省心了吗?”

同行的新宫署长不禁点头表示认同。这种大户人家突发重大变故,用人尚且处在惊慌失措的状态,要向他们问出难以启齿的信息,本部长的做法比普通的问话要有效得多。

肉色强盗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时间上可能确实如此。但是,这个孩子毕竟目击了现场,也看到了我们三个人的身形。要是带走她,警察就没法得知这些信息了。”

方法很快有了效果,串田管家很快带了一个用人过来,简洁地报告了情况。

“你们能有本事跟踪我,肯定已经调查了很多事。就算不放她走,再过一小时,接我的车就会来到这个村子。我的司机责任心很强,会等我们十到二十分钟,但如果超过三十分钟我们还没出现,他肯定会召集村民来找人。我不可能迷路,所以如果中途失踪,他立刻就能明白原因。这一切最多三小时之内就会发生。如果放这个孩子走,她能做的顶多是跑回中午我们吃饭的源兵卫家。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只要我不在,她连东西都分不清楚。再过没多久就天黑了,她十有八九会在中途迷路,就算最后找到了,肯定也会花不止三小时。另外,源兵卫家没有电话。从他家骑摩托车到达村子,再从村子联系我家,至少要再花一小时。加起来一共四小时。这个时间,司机早已经报警了。我可没骗你,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样不是我的性格。你明白了吗?放这个孩子走,不会耽误你们一分钟时间。”

“只有他曾经跟外人提过老夫人的事。”

“不,怎么会?”老夫人摇了摇头。

这个人正是安西司机。

“等,等下!你们两个。”肉色强盗急忙伸手制止,然后有些生气地说道:“老太太不要为难我们。如果我们放了她,那就麻烦大了。她跑去报警,我们马上就会被抓起来。这种自己往枪口上撞的事,我们是不会做的。”

据安西反映,前一天他曾经无意中向西谷村的人说起过今天的行动安排。而当他提起那辆行踪可疑的Mark Ⅱ时,在场的搜查官心中均闪过一丝敏锐的直觉。

她说完又咬住了舌头。我觉得老夫人言之有理,流着眼泪也咬住了舌头。

“搜查一课长,”井狩下令道,“你马上去西谷村,彻底清查一遍。即使现在是夜里,也不能耽搁。安西先生,请你也跟着一起去。”

“就算你们不干坏事,别人可不会这么想。女孩子只要被绑架,这辈子都会名声受损。纪美啊,”老夫人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如果你不想今后一辈子都脸上无光,那就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吧。你这么年轻,虽然可怜,但是活八十二岁是一辈子,活十八岁也算一辈子。人必须活得清清白白。我今天就给你做个示范。”

搜查一课课长是镰田浩一。在今夜参与紧急行动动员的干部中,他仅次于本部长,是第二个赶到现场的。他也是井狩最为信赖的部下。

“不行!”老夫人严词拒绝。

“是!”

肉色和白色强盗对视一眼,前者慌忙说道:“老太太,你别激动,听我说。我们连她一起绑架,不是要做坏事。我们大男人想事情不周全,还是需要她来照顾你……”

一课课长接到命令后立刻行动。井狩看向新宫署长说道:“本来应该把搜查总部设在贵处,但这次的案件堪称全县甚至全国级别的案件,所以我想把特别搜查总部设在县警本部。请你理解。当然,案子发生在贵处当地,我们少不了要来添麻烦。”

三名强盗见状都乱了方寸。

除了镰田课长之外,本部鉴定科的课长也在现场负责指挥鉴定工作。平时普通刑警就可以做的事情,这次却必须动用课长级别的警察。摊上这样的大案,地方警署那点可怜的搜查预算,很快就会花得一干二净。

老夫人说完,伸出了舌头,用牙齿紧紧咬住。

“是!我们也正希望如此。”新宫署长没有任何异议。

老夫人趁势说道:“我已经八十二了。人过了八十,就不再惜命了。你们如果来硬的,我就当场咬舌自尽。即使你们辩解没有杀人,但我是受你们胁迫而死,这杀人的罪名是免不了的,你们没法抵赖。让你们看看,我可不是开玩笑。”

解决了主管权的问题,井狩的目光立刻移到了下一个关注点。

“什么意思?”他们好像往后退了一小步。

“那么,要掌握刀自外出的情况,既然无法潜入内部,那他们一定是在某个地方设置了监视点。想要看到家门口的出入情况,那只能设置在对面的山上。还有车的问题。虽不能肯定是不是那辆Mark Ⅱ,但不管刀自体重有多轻,绑匪总不能一直背着她。他们有汽车是肯定的,而且之前就藏在不远的地方。所以要重点查监视点和藏车处。新宫署长,大半夜连续工作辛苦你了,我想请你来指挥搜查工作。鉴定课长完成现场鉴定之后,请立即派人去支援。”

“你们只是想绑了我换钱,应该不想当杀人犯吧?”

“是,收到!”虽说移交了主管权,但署长依然不能有丝毫懈怠。他带着剩下的一队人马出动后,井狩终于开始与刀自的家人进行商议。

老夫人当场还击。

除了新宫当地的长子国二郎夫妻,二女儿可奈子及其丈夫、四儿子大作、小女儿英子及其丈夫总共七人,已分别从各地赶来,惶恐不安地聚集在里屋。虽然熟悉程度不同,但七人都与井狩相识。

他们好像被镇住了,但也没有轻易退缩。肉色强盗冷笑了一声说道:“说什么决不允许,你可是个老太太。我们三个大男人,你们只是两个弱女子。我们如果硬抢,你们能怎么办?”

“这次的案件让大家受惊了。”

那种气势,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井狩简单寒暄一句,就进入正题。

“绝对不行!”老夫人说道,“你们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决不允许!”

“我先简单讲一下,从法律的区别上讲,利用言语哄骗手段把人掳走是诱拐,利用暴力、胁迫等手段则是劫掠。所以这次案件的准确说法是劫掠案,但是大家不熟悉这个说法,所以我们还是暂且称之为诱拐。那么,大家也知道,根据绑匪的言行,显然这次诱拐案是以赎金为目的的勒索性质的绑架。搜查的事情请交给我们,请各位先想办法筹备好赎金。”

然后,老夫人的声音……该怎么形容呢,她的声音极其严厉,连我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说话。

在受害人家属听来,此时警官所说的话,就像医生对患者的嘱咐一样,连日常用语也显得如此冰冷无情。

肉色强盗有些为难地说:“确实无关,不过你们是两个人一起的,我们不能只绑一个。不好意思,这个女孩也得一起走。”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井狩说出“赎金”这个词,七人的脸上还是同时浮现出愤怒与憎恨交织的神色。

“那么,你们绑架我就行了吧?这事跟这个孩子无关。”老夫人说道。

“赎金……我们必须要准备吗?”国二郎作为代表开口问道。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已秃得厉害,但庞大的身躯却颇有地方名流的架势。

这时,老夫人的表情好像一瞬间放松了。听到别人要绑架自己,谁也不会突然放松下来,不过那只是一瞬间,有可能我看错了。但我觉得那应该不是错觉。当时,比起自己,老夫人更关心我的安全。所以,当她明白对方的目标是她,而不是我时,她就放心了。在后面的对话里,我更确定了这一点。

“是的。”井狩明确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强盗的话。我吃了一惊,盯着老夫人的脸。

“各位应该知道,勒索性质的绑架,大多需要等绑匪提出条件,案件才会为人所知。但是这次,绑匪答应了老夫人的要求,没有绑走吉村小姐,所以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了诱拐的经过。而且案发现场的情况我们也已掌握,这属于极其罕见的案例。除了武装恐怖组织,这种案件我恐怕还是头一次听闻。因此,与通常的诱拐案件相比,我们的处境远比对方有利,特别是在调查的初期阶段。目前我们的调查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绑匪的行踪和用过的汽车等情况,天亮之前或许就能有眉目。但是,即便如此,只要老夫人还在绑匪手里,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如果继续追查绑匪的行踪,就要做好与他们交涉谈判的准备。因为事态难以预料,无法提前判断,所以必须做好战与和的两手准备。总之,如果等他们提了条件再筹备赎金,很可能会让老夫人白白多受罪。我这么做并不是要长对方志气,请大家多理解。当然,在交涉发生之前,或是在过程中,我们可能就已经抓到了他们。我们警方会全力以赴,而诸位如果能提前准备好赎金,就是对搜查……对破案最好的协助。”

“绑架我?要赎金?”

井狩的解释很有道理。

肉色妖怪好像是他们的头目。我渐渐看清了妖怪的真面目。他们用长丝袜蒙住了脸,还戴了墨镜。他们蒙面的样子有点奇怪。美国电影里的强盗都是直接把袜子套在头上,但他们是把一只袜子像头巾一样缠在额头上,另一只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我后来看到,两只袜子都在后脑勺打了结……肉色强盗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我们是来绑架你的。目的嘛,自然是要赎金。”

家属们虽然在感情上抗拒这么做,但看到警方的搜查工作如此卖力,自然也就选择全力配合。

“正是。我是柳川家当家的。”老夫人从容不迫地回答。

“好的,我明白了。”国二郎同意道,“我们并不是心疼钱。只是绑匪的这种卑鄙手法,实在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那我们就按您说的去准备,免得到时候损失时间。绑匪还没开口,就先准备好赎金,估计也没有什么先例……那,我们准备多少合适?”

肉色妖怪似乎也很紧张,他哑着嗓子问道:“你是柳川家的老夫人吗?”

他望向弟弟妹妹们。

老夫人却非常镇定,她用小小的身躯护住我,质问前面的两只妖怪:“你们想干什么?”她虽然有些紧张,但声音很沉稳,没有一点颤抖。

“既然是冲着母亲来的,那估计要价不会低于一个亿。”

我吓得面无血色,躲到了老夫人背后。

发言的是姐姐可奈子。她的丈夫田野荣一经营着大阪数一数二的大型卡巴莱酒馆“MINATO”,她本人担任老板娘,掌管着店里的日常工作。她今年五十三岁,却打扮得非常年轻,活脱脱三十多岁的模样。今夜她似乎是直接从店里赶来,项链虽换成了普通的猫眼石坠饰,但黑色的晚礼服衬得皮肤更显白皙,华丽的装扮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我大叫一声,就想往后跑。这时后面传来“咚”的一声,又有一只妖怪跑了出来。他的个头最大,脸和眼睛都是黑色。这样一来,我们被前面两只、后面一只妖怪包围了。

“那肯定没错。”国二郎也附和道。

一开始我没看清那是什么,还以为是两只妖怪。他们一个是肉色,一个是白色,脸上没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闪着光。

“最少也要一个亿。那最多呢?他们有三个人,一人一亿,那就是三个亿。”

我们往前走了没多一会儿,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几团东西飞奔到了路上。

“我觉得他们应该敢要这个价。”

“好了,我们再加把劲儿吧。剩下的路只有不到两公里了,而且我们不能让安西等太久。走吧。嘿咻!”她鼓了鼓劲儿,站了起来。

“我们不见得答应他们的报价,但柳川家名扬天下,也不能过分讨价还价。那么,暂且准备二到三个亿吧。”

老夫人看了我的反应很开心。

国二郎转头看向井狩,问道:“井狩先生,您看怎么样?这个数可以吗?”

无论是刚才谈到子女的事情,还是现在的这些话,老夫人平时都很少提及。我本应该更严肃地听她讲才是,但她说话时一点都不伤心,反而擦着汗笑嘻嘻地跟我讲,于是我也跟着咯咯笑。老夫人都八十二岁了,却说自己“老了还没多久”、“心里面总得有点彩虹,有点闪光的东西”之类的话,这种反差真是有趣。

井狩感觉自己被反将了一军。他至今所经历的绑架案,赎金至多也不过四五千万。

“是啊,年轻可真好啊。不过,就算身体上了年纪,心也得一直保持年轻。有位外国的伟人说过,年轻人总是憧憬将来,老人总是回忆过去。这话一点儿不假。像我这样,老了还没多久,却动不动就想起以前的事情,实在是不好。不管年纪多大,心里面总得有点彩虹,有点闪光的东西才行。我虽然这么想,但是也没看到多少希望。身体老了没有办法,但如果连心都老了,那就惨啦。”

“应该够了。”他只得回应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

“各位家属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们警方又怎能不竭尽全力?”

“夫人您真是的,气喘吁吁的,还要比一比呼吸。可是这也没办法,我毕竟还年轻嘛。”

“有一件事想请教您。”弟弟大作插嘴道。

我当时被老夫人逗笑了。

他是一位画家,在柳川家族中特立独行,年满四十九岁却仍然单身。井狩对绘画所知甚少,完全不知他在画坛中的地位,却暗暗琢磨,像刀自这样完美无缺的人物,如果硬要挑一个弱点,恐怕就是这位四公子了。大作先后几次去法国留学,却不知他学到的到底是绘画还是拈花惹草的本事。据说,现在他在志摩半岛尽头的御座岬建了一间别致的工作室,每天过着高雅的生活,生活费却大多要从刀自的腰包里掏。今天他穿着俄式衬衫,握着登喜路的烟斗,一副典型的画家打扮,乍看上去穿戴并不讲究,细看则每件物品都价值不菲,浑身透着一股自命不凡的气息。

我们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这时老夫人说道:“真想不到,我腿脚已经这么不利索了。以前爬这种坡,我都是跑着上的,现在却累得喘不上气来……咱们俩都喘得厉害,不过听上去可不一样。纪美,你的气息是从肚子里吐出来的,中气十足,但我的气息听着都快断了。如果用风速做比喻,你的是每秒二十米,我的只有五米。”

“诱拐案件的搜查,一般会分为公开或者秘密进行这两种。这次您准备怎么安排?”

前面说过,老夫人身体硬朗得很,而这个山坡也确实难走。她在我的前面登顶,我跟上去爬到坡顶的时候,她正气喘吁吁地坐在树根上休息。这也很正常。像我这么年轻,最后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也累得够呛,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大作虽然如此,但这个问题却击中了要害。

(前情陈述是从当天出发开始,到抵达案发现场的过程,故省略)……然后我们到了一处上坡,从那里开始就是濑尾的地界了。坡路特别陡,路面上有很多树根和石头,很难找到下脚的地方。

“啊对了,这件事也需要先跟大家交代清楚。”井狩说道。

吉村纪美的供述

“这也是本次案件的特点。一般而言,绑匪会极度害怕警察力量的介入,但这些家伙却完全不怕……他们敢对老夫人这样的大人物动手,肯定早已看透警察绝对会介入此事。所以,他们才会敢于放走吉村小姐。如果他们害怕警察,我们倒要考虑一下用公开还是秘密手段,但对这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的绑匪来说,秘密搜查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们不如与媒体合作,面向全体市民寻求协助。由此可以对绑匪形成威慑,让他们认识到此番罪行有多深重,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借此在精神上击垮他们。所以我们认为,一开始就应该公开搜查,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广泛宣传。”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在吉村纪美对警方的口供中有着详细记录。这份记录也成了警方制定搜查方针的依据,因此将全文刊载如下。(当然,她因为受到惊吓而有些语无伦次,一开始供述的内容存在颠倒顺序、遗漏细节等问题,还有不少地方根本不知所云。以下的最终版供述,是根据警方多次听取情况得到的内容整理汇总而成。)

“但是……”小妹英子颤抖着声音说道。如果说大作属于特立独行派,那她在家族中也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怪人。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虽生在富贵之家,却因为在信仰上志趣相投,与大津附近一家小教堂的贫穷牧师结为夫妻。不用说私家车,他们甚至连租车的几万日元都掏不出来,今夜是搭着教友的小卡车赶回家来的。兄妹几人中,属她最关心母亲,现在她已哭得眼睛通红。

2

“但是,这样会不会刺激到绑匪,给妈妈带来危险?”

三个人赶到小路与下方山路的交会点时,左手边的树林里传来了刀自的柔和嗓音,和那年轻姑娘的咯咯笑声。

她稳重的气质,长相和身材都与刀自四十五六岁时别无二致,也正是井狩受到柳川家关照的那段时间。

真是千钧一发。

“英子女士,请你放心。”井狩的语气中自然流露出一种对待亲妹妹一般的关怀。

三个人争先恐后地拨开杂草丛,在尽是岩石的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往下狂奔。

“绑匪这么明目张胆,警方如果假装不介入,他们就会疑心我们另有计策。相反,案件受到的舆论关注越多,他们就越会注意保证老夫人的周全。我对此有把握。请放心吧。”

健次眼角流出了泪。他用拳头擦了擦,去喊正义。

井狩斩钉截铁地说,胸中又燃起了怒火和斗志。

“没有坑。大哥……不是,雷,是路!这里是路!我刚才滑了一跤,没想到滚下来这么老远。既然有这么远,那这里应该是条路!我还没停下来呢!哇,还没完!啊疼死我了!雷、风,这里有石头,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英子的悲伤就是他的悲伤,是所有认识刀自的人的悲伤。绑匪给这些善良的人们带来如此巨大的打击,单就这一点而言,他们便是绝不能被原谅的全民公敌。

下面传来了平太兴奋的声音。

黎明时分,搜查的结果开始陆续传来。

健次就站在不到两米开外的地方,见状喊道:“怎么了,雨?你掉到坑里了?”

搜查一课课长排查西谷村的结果显示,果然曾有个戴白口罩的青年打探过刀自次日的行程。听到这里,全场顿时一片骚动。村里人反映,虽不记得车型,但青年是从一辆黑色旧轿车上下来的,这与安西的证词一致。

“平太你个头矮,眼睛离地面近。在地上爬着找,没准儿能找到。”正义说道。平太本来像一只老鼠般四处乱窜,此时身影突然消失在树丛之间。

“这个戴白口罩的人身高、体型,与吉村小姐证词里的肉色蒙面男子非常相似。此外,有意思的是,村里人说,白口罩一开始说话是东京口音,离开时却变成了关西口音。而肉色蒙面男子的口音也是这样。他想装作东京人,但是还不习惯东京话的腔调,不小心露出了本来面目。”

这回是平太立了大功。

一课课长的调查极其精细,临时搜查会议成员一致认定两者乃同一人。

四十分钟……四十五分钟。

此前,从吉村的证词已大致可以推断此人是绑匪头目,现在又明确了其年龄大概二十七八岁,具有长头发、窄额头、浓眉毛、目光锐利等外貌特征。这也是一大收获。

三人焦急万分,眼睛充血,心里的绝望感和斗志来回切换,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如果只是因为找不到一条路就前功尽弃的话,三人真的会欲哭无泪。但是,他们还是迟迟没有找到。

“这样基本可以断定,他们用的车就是安西先生提到的Mark Ⅱ。好,太好了,调查越来越顺利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找到地图上那条小路。时间无情地流逝。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转眼已是两点半。刀自应该已来到了附近。

井狩露出笑容。但随着案发现场和监视点的相关报告传来,他的脸色又变得沉重起来。

接着,三人在两公里的前后不知来回搜寻了多少次,把每棵树之间的缝隙也都排查了一遍。

现场向北二百米左右,有一条荒废的道路,路上的荒草有被碾压的痕迹,显然是绑匪曾经过此处。地面多半是岩石和草丛,警方用了数台照明设备,却采集不到任何轮胎印或脚印,也没有发现绑匪的任何遗留物品。

“差不多就在这里。估计是条长满草的小路,也就够一个人通过吧。虽然不好找,但你们要瞪大眼睛,浑身都要长出眼来,把它给我找到。听到没?”

监视点和藏车处的搜查也是同样的情况。搜查人员根据被破坏的印迹和重物压过的痕迹,找到了可疑的地方,但是却连一张口香糖的包装纸都没有发现。最让警方吃惊的是,两处地点都发现了用扫帚扫过的痕迹,绑匪在逃走前居然将轮胎印和脚印清扫得干干净净。而明确留下的线索,只有两个看上去刚填埋不久、土色尚新的洞穴。

三人省掉午饭,连续作战。终于,在下午两点,摩托车的里程表显示距离道路入口已有两公里。

“绑匪非常小心谨慎。这两处地点距离不会留痕迹的碎石路有将近两公里,但是别说脚印,就连轮胎印都几乎没有留下。要把这么长距离的痕迹全部清除干净,并非易事。”

健次推着摩托车前进,起初每一百米就要确认一次车子的里程表,最后几乎每十米就要看一眼。如果地图准确,大约走两公里就会看到往右下坡的小路……但前提是地图必须准确,而且与道路的现状一致。然而这份地图版本较老,废弃的林道在上面都还是正式道路。

听罢报告,井狩皱起了眉头道:“这些家伙既然要干这件大案子,当然要谨慎行事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大致搞清了他们的行动路线。对了,那两个洞是干什么用的?”

然而目前这些还只是行动的前半段。在这密林之中,他们必须找到一条路,通到刀自步行的路线上。而这样的林间小路在地图上或许并没有标识出来。

“啊,挖开上面的土后,能闻到一股恶臭。应该是‘那个’吧。”

“没想到在变成三只羊之前,我们先变成了三只地鼠。”平太嘟囔道。三人借着摩托车的灯光照亮道路,挥汗如雨地砍掉竹子,清除障碍,在昏暗的山路上前进,那模样确实颇像三只地鼠。

“恶臭?什么东西?”

越往深处走,周围黑压压的茂密树林就越浓密。

“排泄物。”

“老太太早的话两点半会从下面的路经过,最晚也就三点。这次如果抓不到她,那一百年也抓不到了。”

“是粪坑啊。这么说,他们在山里藏了一段时间。量有多少?”

小路的深处,长满了足有一人高的竹子,路上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掉落的树枝等障碍物。健次等人拼命清理路障,可整个上午却只前进了不到一公里。

“还没有确认,不过洞挖得很深。”

健次和平太虽然明白,但两人刚才就累得直喘气,已经是力不从心。正义在监狱里被大家戏称为“傻大个儿”,此时他撇下两人,几乎以一己之力把那些朽木搬回了原处。

“看来他们监视了很久。那肯定有目击者。新宫署长,这方面的排查就拜托你们了……这帮混蛋,竟然只留下两堆屎给我们。”

此时,健次心里非常庆幸拉了正义入伙。清理这些挡路的朽木,如果光靠健次和平太,恐怕花一整天也弄不完,但正义没用多久就把它们都拖到了树林里。不仅如此,车开进小路后,他又说道:“如果不把木头再搬回去,路人看到恐怕会起疑心。”

案发现场已经没有更多线索,警方的关注点就聚焦到了绑匪的潜伏地点。

“管它通不通,我们都得走。现在没时间找其他路了。不过,我们的两台车,不能傻傻地放到路上不管。”

从地理状况上看,绑匪在作案后,应该是往北方的五条町方向而去。当然,不能仅靠这一点就断定其逃跑方向。毕竟绑匪奸猾无比,连隐匿痕迹的事都做得如此彻底。他们有可能会故作往北误导警方,实际则往南或者往东逃跑。而且只要事先安排好,他们就有无数种路线方案可选。

“这条路已经荒废了。不知道里面走不走得通啊。”

但他们应该跑不远。大家一致认为,绑匪如果不在和歌山县境内,那就是在相邻的府或县。

三人调头重新搜寻,才明白为何刚才没有发现。路两旁的树木枝叶茂密,此外还有十多棵树皮腐坏、破烂不堪的树倒在那里,堵住了小路的入口。

带着人质逃跑,距离越远,风险就越大。此外,这类勒索钱财的诱拐案件还有一个弱点。绑匪迟早要提出赎金的条件,如果离付钱方的柳川家距离太远,对他们而言不仅不便,而且不利。

“是吗?这里离村子应该也有两公里远了。”

“他们的窝点应该不是乡下。估计是在城里……而且会尽量挑人口多的城市。绑匪如果足够专业,应该会这么做。”井狩做出了判断。

“大哥,这可怪了。”正义说道,“我们还特意往前多开了五六公里,可是没找到那条路啊。”

业余的绑匪可能会觉得人烟稀少的山里更安全。如果只是逃匿后躲起来,那诚然如此,但绑匪必须要生活,还必须与被害人家属交涉,这样一来,在乡下就格外容易引人注目。反而是邻里之间互相漠不关心的大城市,在各方面都对绑匪更为有利。大部分警官都对此表示认同。

但实际情况远非这么简单。首先,三人没找到山路的出口。健次没有注意到位置,开过了地方,又开了一会儿,却遇到了从对面返回的Mark Ⅱ。

“那么,调查的重点地区是本县的和歌山市等主要城市,以及相邻的府和县。”担任行动负责人的镰田课长总结道。

规划好了步骤,健次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没错。特别是最近两三个月刚搬进公寓或住房的人。我认为绑匪并非普通市民。”

“老天连撤退的路都帮我们选好了。”

“明白。我马上去办。”

健次等人选择的是位于这片安全地带的山路。从地图上看,这条路原本似乎用于运输砍伐的木材,其宽度足够一辆车进入。沿着这条路往森林中走两公里,有小路通向预想的刀自步行路线。两条路的交汇点就是“彩虹现身处”。如果在这里绑架刀自,押进车里,开上主路,就可以不回濑尾村而直接往北边离开,时间上虽有些交叉,但达特桑此时还在村里等待,不必担心相遇。纵使这条路沿途地势险要,但路线与国道平行,在一百公里开外与从五条町到和歌山的国道二十四号线相交。想要事成后一溜烟逃跑,这条路是绝佳路线。

会议结束,警方立刻开始实施以下举措:

这次行动最大的风险在于,他们可能会遇到来接人的达特桑。不过从地图上看,右侧的森林中有一条路可以直通村里。从昨天的情况来看,刀自无疑会走这条路。达特桑来接刀自,自然也会停在这条路的出口附近,而不会再往北上坡,开到他们的藏身处。

一、向警察厅长官及相邻府县各警察本部部长发出请求支援的公文。

濑尾村在柳川家以北大约二十公里处,村里有六户人家。Mark Ⅱ和健次的摩托车间隔五分钟左右,先后从村子经过。

二、向和歌山县内所有警署发布紧急命令。

通过研究地图,健次等人选定了动手地点,此处就是后来名声大噪的“彩虹现身处”。

三、设置“柳川刀自绑架案特别搜查小组”,小组长由县警本部部长井狩兼任。

在这次行动中,他们之前没有用过的《津之谷村动态图鉴》终于派上了用场。这本地图由日本都市协会发行,所使用的小比例地图并不精确,剪下来拼在一起后,有些地方会对不上,但它基本按照三千分之一的比例制作,精细地记载了每户居民的名字。与国土地理院的二万五千分之一比例的地图对照着一起用,就能清楚掌握周围的情况。

公文和命令的文书都由井狩亲自起草。全文如下:

按照前一晚的约定,刀自出发大约一小时后,三人驾驶两部交通工具在濑尾村以北二公里处的山路入口附近会合。

警察厅长官及各府县警察本部部长: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却遇到了麻烦事。撤退过程中,正义他们开着Mark Ⅱ遇到了一位骑自行车的村民,健次也撞见了两三个村里的孩子。因为他们当时突然从树林中窜出来,健次竟没来得及藏身。万幸的是,村民和孩子们并没有起疑就离开了。

昨日(九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三十分前后,于本县津之谷村,柳川家当家敏子刀自(82 岁)遭三名男性歹徒绑架。刀自是本县首富,为人谦和慈爱,于本县内外的社会和公益事业均有重大贡献,受广大县民爱戴。歹徒此番绑架刀自,实乃天人共愤的残暴行径,乃是对正义和人道的公然挑战。本部当举全力侦破此案,恳请贵厅(或贵部)予以援助及支持为盼。

【书 籍分 享公 众 號:Q L S F 6 8】

这一天,健次三人忙得不可开交。早上,确认刀自出发后,三人先将监视点和藏车点旁作为临时厕所的洞穴埋好、踩实,又分别认真清扫了藏身之处。在确认地上连一张口香糖包装纸都没有留下之后,他们一边用小扫帚逐一扫去脚印和车胎痕迹,一边缓缓撤退。

目前已查明的歹徒相关特征如下。后续如有信息更新,将及时告知。

两人在山路上边走边聊,下午三点左右,来到了接近今天行程终点的濑尾附近。而健次等三人也正在此地守株待兔。

一、主犯:身高一百七十厘米,体重约六十公斤。年龄约二十七八岁,长发、浓眉、目光锐利,容貌较俊美。籍贯疑为关西地区,有时使用东京方言腔调。

“哎呀,您别这么说。”

二、共犯一:身高一百八十厘米,体重约八十公斤。年龄、容貌不明。

“所以后来第二次结婚时,我找了一位其貌不扬,但是性格刚强的汉子,名字叫作次郎。他没有继承前人的名字,终身用的是本名。他是个粗鲁又能干的人,性格确实很阳刚,但是事情往往很难两全,他的相貌实在是不好看。我常常想,如果把他的面皮跟前任丈夫换一换那就好啦。我跟他生了三个孩子,却还这样想,女人真是罪孽深重啊。”

三、共犯二:身高约一百五十厘米。年龄等不明。驾车技能纯熟。

“嘿嘿。”

四、歹徒所用车辆为黑色轿车,推测为二手“Mark Ⅱ”。

“但他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当时佃农经常暴乱,我们家也被波及。结果我们家那位吓得躲了起来,浑身瑟瑟发抖……他都走了五十二年了,说他点儿坏话,应该传不到地下去。”

特此通告。

“这样啊。”

同时向县内全体警察发布紧急命令,从“公然挑战”之后改为:

“我有两任丈夫。第一次是十七岁时候结婚,他本名叫正助,入赘后继承了太右卫门这个名字。他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那时候没有自由恋爱结婚这种西洋化的事情,但他堪称天下第一佳婿。”

本案能否及时侦破,事关本县警界的名誉和威信,望诸位以安全救回人质为第一要义,全力以赴追查并逮捕万恶之歹徒。

“没有。”

最后,警方面向聚集在柳川家庭院内的近百名媒体记者召开发布会,正式公布相关情况。

纪美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地走着。刀自仿佛要打破沉重的氛围,神色轻松地说道:“我只顾说孩子的事,却没提我丈夫。他要是泉下有知,该怪我忘了他了。纪美,关于我丈夫的事,你从串田他们那儿听说过吗?”

井狩再次以非凡的气势压制全场。他重复了公文和命令的主要内容,接着铿锵有力地说道:“如各位所知,我本人也受到过刀自的特别照顾。但是以上决定绝非出自私情。刀自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恩人,更是世上所有弱势群体、被欺凌的人们的大恩人。我相信,我的这个决定就是全体县民的决定,也是各位的决定。”他的一番话与其说是声明,倒不如说更像一场演讲,一封面向记者的号召檄文。

她曾听老管家串田得意地说道,有首很出名的民谣,歌词是“纵然不及本间家,当个老爷也潇洒”,歌颂的是酒田市的富豪本间家。其实歌词的来源是这一带,歌词本来是“纵然不及柳川家”。在旁人看来身份如此尊贵的人,内心深处原来却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悲伤。

一名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的资深记者点点头,随即说道:“我是第一次见到您情绪如此激动。刚才您的命令,堪称警界的Z字旗[5]!”

这是纪美头一次听刀自谈起这些事。

这句话正合井狩的心意,他用力点头道:“正是。这是我和县警的Z字旗。”

“每当一个孩子去世,都会有人来安慰我,说我还有其他孩子,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有的父母失去了独生子,更加不幸。他们说的也没错,但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国二郎代替不了爱一郎,大作代替不了贞好,可奈子和英子也代替不了静枝。而父母丧子的悲痛,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有年轻记者诧异地说道:“请问您说的Z字旗是什么东西。”

“……嗯。”

资深记者答道:“你没看过夏威夷海战的电影吗?那时候司令舰上挂着的信号旗就是Z字旗,它代表国家的兴亡在此一战。”

“我的大女儿静枝,在政府发布学生动员令后,被送到兵器工厂工作,后来死于一场轰炸。她虽然是个女孩,但也可以说是战死的。大家都说,她长得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井狩的脑海中,回荡着儿时听过的那首古老军歌:

“我还没说完。”刀自脸上露出了苦笑。

敌舰就在眼前 慢慢驶近

“……哦。”

旗舰的旗杆升起信号

“我的另一个儿子,老三贞好,当时在海军航空部队,被选进了那个特攻队,死在了南太平洋战场。我本以为特攻队是志愿报名,但其实是上级的命令。刚知道的时候我很吃惊。贞好也是个直率老实的好孩子。”

晴空之下 旗帜随风飘扬……

“……嗯。”

那是首次使用Z字旗的日本海海战[6]时期的歌曲。

“源兵卫和爱一郎在同一支部队。爱一郎战死的时候,他就陪在身边,还给我写了一封长信。那封信我现在还好好保存着。爱一郎冲锋的时候,被子弹射穿了胸膛,用战争时期的话讲,是牺牲了。源兵卫说,爱一郎很体恤新兵,大家都很尊重他。他还写道,他宁愿自己替爱一郎去死。我并不是溺爱孩子,但我相信源兵卫的话。爱一郎是个好孩子。”

与此同时,井狩眼前浮现出刀自的面庞。她一如既往地一脸慈祥,眼神中闪烁着幽默戏谑的光芒。

“我大儿子叫爱一郎。打仗战死了。现在在新宫开建材公司的是老二。”刀自淡淡地说道。

她仿佛在说:“声势好大啊,井狩先生。你愿意立起大旗,率领大部队来救我吗?”

“跟您大儿子?”纪美吃了一惊。刚才那位头发掉光、满脸皱纹的老人,和眼前头发乌黑亮丽的刀自站在一起,真看不出谁的年纪更大。她原本想象两人大概是小学同学之类的关系。

“老夫人,我当然要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去救您。您也给那些家伙多找点麻烦,让他们只能叫苦连天,奈何您不得。”

“也有这个关系。他过去还跟我大儿子是战友。”

“我有这本事吗?”

听了纪美的问题,刀自平和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影。

刀自歪了歪头,露出了微笑。

“夫人,您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他过去是柳川家的佃农吗?”

随后,她的声音和面庞缓缓消失。

“妻子早早过世,他一个大男人养活了三个孩子。现在孩子都去了城里,日子过得很好。他们不忍心丢下父亲一个人,总是邀请源兵卫进城一起住。但源兵卫坚持说,自己生在这个村,也要死在这个村,还是那么辛勤劳动。我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传统日本人,不过现在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了。”刀自的感慨颇深。

注释:

“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跟他聊一聊或许将来对你有用,不会有坏处。”刀自接着说道,这个源兵卫原本是贫穷的佃农出身,因为发现本地的地形和水土适合种植香菇,所以下定决心开始大规模经营,现在已经发展成为村子的主要产业之一,源兵卫也成了这个领域的先行者。

[1]警部补,日本警察职称之一,位于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

“我们聊的都是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挺无聊的吧?”刀自在山路上边走边说道。

[2]知事是日本都道府县行政区的首长。大臣是日本内阁成员的正式名称,相当于共和制内阁的部长。

最近在山里散步,令纪美由衷地佩服刀自。她不仅精通地理和林相,关于本地每位居民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刀自跟主人相谈甚欢,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多了。

[3]太鼓是日本的代表性乐器。

在中野村下车后,刀自和纪美立即进山,之后在一处户主叫作源兵卫的农家解决了午饭。农家孤零零地建在山里,家里也只有主人源兵卫一人。

[4]日语中“刀自”发音为Toji。柳川家老夫人的名字“敏子”发音为Toshiko。此处为年轻警官不懂“刀自”一词的含义所致。

这天,刀自的安排一如既往。

[5]最早在西方,Z代表的是好运、必胜和正义。日本海军曾经模仿特拉法尔加海战中英国海军的做法,将Z字旗作为战时动员旗,其含义是“王国兴废在此一举,全体将士奋发努力。”现在Z字旗早已成为国际标准旗语的一部分,含义是“需要拖船”。

1

[6]即对马海战。在一九〇五年日俄战争中,两国在朝鲜半岛和日本本州之间的对马海峡上进行此战。战役以日方获胜而告终,这也是海战史上损失最为悬殊的海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