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不是太无情了?他跟我们一起吃了这么多苦,关键时候咱们不管他,大哥,那他也太可怜了。”
“能怎么办?先不管他了。”
“你说的对,但现在可顾不上玩捉迷藏了。别说了,赶快过来。要是碰不到,你也根本没法接他。”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不过大哥……不,雷,要是没遇上呢?”
三人都是第一次干绑架行当,一时局面混乱,慌了阵脚。健次下到山路上,跑到事先约定的会合地点,等正义载着途中遇到的平太颠簸着赶到时,距离刀自出发已过去十五分钟。
“你说是干啥?还不是担心你?”
从他们的位置追赶刀自的车,需要先上国道,通过溪谷上的桥,再进入通往刀自所在村落的主路。走这条呈直角的路线,等他们绕一大圈行驶到刀自家门前,白色达特桑早已不知去向。
“平太……雨过来了?事情这么急,他来干啥?”
如果只有一条路,或许还有希望追上。但这条主要作为木材运输专线使用的路,就像熊野川的支流又分出许多小溪,它中途也分出许多岔路,有的通往村子,有的沿着山脚不知通向何处。
“好,赶紧来。嗯,等等!平太……雨去找你了,遇到的话就带上他。”
于是,他们到达距离刀自所在村子两公里远的山里第一个岔路口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啊,终于出来了!太好了,我马上过去!”
三人下车查看了一番。连日晴天使砂土路面非常干燥,路上的车轮痕迹看上去并无区别,而三人都是新手,无法区分痕迹的新旧,更不用说辨别车型了。
“唔,是因为生理原因啊。真拿你没办法。我说,老太太出门啦。”
每到一座山头,都会遇到相似的岔路。而山的后面是山,再往后还是山,左右方向也都是层峦叠嶂。如果从空中俯瞰,在群山间蜿蜒曲折、起起伏伏的无数山路,想必如同大自然创造出的庞大迷宫,其交织出的网络远比城市的交通系统更为复杂。
正义所谓的厕所,其实只是一处方便用的洞。因为很臭,怕被人发现行踪,三人每次方便后都会盖一层土。即便如此,其位置也不能太近,藏车处和监视点的厕所都在二十米开外的树荫里。正义没能立刻回话,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而健次等人走的路只是其中的两三条。最后一条路越走越窄,蓦然到了尽头。这条路直通到山脚前,在那里突然被截断。
“我去了趟厕所。”
“前面没路了。”
“亏你还知道回话。你干什么去了?”
“我们也没路了。”
“喂喂,我是风。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三人在车里陷入了迷茫。
不巧的是,他矮小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山后,健次的对讲机里就传出了正义的声音。
在这茫茫山野间,刀自到底身在何方呢?
平太紧绷着脸,仿佛要为这事承担责任,沿着小路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看来只有一辆车是不够的。”
“嗯……不过我还是去吧。”
这是三人得出的结论。即便没有今天的混乱状况,按目前的做法,汽车要在陡峭的山坡上行驶一段,接到监视员后才能开始追踪。从监视点跑到会合处至少需要五分钟,这就耽误了追踪的时间。在这样的自然条件下,一旦跟丢,也就意味着行动失败,所以晚五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是不是也傻?现在你去叫他,能来得及吗?等你们回来,老太太的车早跑出去一百公里了!”
如果车上有两人随时待命,接到通知后立刻冲下山,省去接人的环节,能节省一半的时间。但这样一来,监视员需要配备其他的交通工具。
“昨晚他回了和歌山,这会儿可能睡着了。我赶紧去叫他。”
“搞一辆摩托车。”三人不谋而合。
“嗯,没有。”
比起汽车,摩托车更便于藏匿,只要放在出口附近的草丛里,再遮盖些东西即可。这样一旦开始追踪,监视员可以尽快骑车跟上。
“风哥没回话吗?”
兵分两路有很多缺点,而且行动组织得越复杂,就越容易被人发现。采取这种手段实属无奈,但现在他们别无选择。
健次大吼着停下脚步,此时平太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不过,大哥,我们还有钱买摩托车吗?”正义有些担心。两人都知道,此前的开销已经让一百万日元的预算资金见了底。
“混蛋,到底怎么回事!”
“没钱了。”健次直截了当地说道。
对面还是没有反应。
“那怎么办?去偷一辆?”
“喂!风!你听不见吗?赶紧回话!我是雷,‘雷电’的‘雷’。喂!风!你个蠢货!”
“别做蠢事。”健次晃了晃右手食指。
健次突然惊觉,一边狂奔着一边改了口继续呼叫。
“本来打算彻底洗手不干了,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我动动指头,东西自然到手。”
“咦?这家伙在干什么?关键时候掉链子。喂?正……”
当夜,五条町内发生了三起钱包偷窃案件。健次三人搞到了一辆摩托车。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
新方案的效果如何,第二天很快得到验证。
三人商定过,行动中有人质在场,或在联络中有被监听风险时,必须使用假名互相称呼。此时健次竟然忘了这点,用真名呼叫着负责车辆的正义。
5
他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呼道:“正义!正义!”
第二天。
健次嗓音颤抖着,自己也惊慌起来。他握着望远镜,从树林里飞奔到小路上,才想起来要联系车辆。
健次发现刀自的汽车又在同一时间出了门,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惊喜万分。
“笨蛋,没工夫让你看。赶快去追。别慌。”
“这回好了,今天要时来运转了。”
“在哪儿?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他突然皱起了眉头。只见刀自的车出门后向左转弯,往与昨天相反的方向驶去。
“什么?老太太?!”平太大吃一惊。
顺着这个方向,大约一公里外就是纵贯南北的国道。刀自的车无疑会走国道,但问题是不知她之后会选哪条路。
刀自一点都没变。她气质文雅而稳重,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虽然比以前多了些皱纹,但是头发却似乎比以前更加黑亮,仿佛十多年的时光瞬间倒流。
如果向右转往南,该路线经津之谷温泉可从本宫通往新宫。如果向左转往北,则会经过三人的藏身处,从村子中央通往五条町。对他们来说,一旦对刀自的选择判断错误,别说追踪,他们会完全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不巧的是,国道在山的背面,从健次目前的位置根本观察不到。
说起来有些奇怪,这感觉竟然很怀念。健次制定计划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然而从那时起,他每天都会想起眼前这张小巧的脸庞。
“唔,如果她往这边……往北走,正义他们的车要多久才能追上呢?”
“哇!是老太太!”他失声叫道。
健次在脑中飞快地计算着。
健次立即将望远镜镜头倍数放到最大。
刀自的车离国道一公里。进入国道,经过溪谷上的桥,到三人所在山路的出口大约有五百米。总共一公里半。时速六十公里的话,大约用时一分半。
“啊!”
正义他们的藏车处离国道大约两公里。按照起步晚三十秒计算,开到国道上要两分半。
刀自不可能亲自开车,所以不必盯着驾驶座。健次本能地往后座看去,镜头中浮现出一张小巧圆润的脸庞,正在向送行的人们致意。
“来不及。”健次很快得出了结论。
达特桑驶出大门,正在向右拐弯。有几位用人一直将车送到路边。
在他们进入国道的前一分钟,刀自的车将驶过山路的出口。而他们在到达出口附近之前根本看不到国道,所以无法事先掌握刀自的路线。
他习惯了监视工作,不知不觉间技巧已非常娴熟。随意看去,望远镜的焦点正好对准了从大门驶出的汽车。
“没办法,只能凭直觉了。”
健次也没有在意,接过望远镜,把眼睛凑上去。
健次下定主意,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应该是家里的其他人吧。老太太的车就算不是进口货,肯定也是顶级的大车。”
“喂,这边是风和雨。”
平太兴致不高,把望远镜递给健次。
今天对面回复得很快。
“大哥,门开了!不过不是什么好车,是一辆白色的达特桑。你要不要看看?”
健次的命令也是开门见山。
第一次见到刀自出门那天——想来那是她登山散步的第一天,也是令他们难忘的一天。
“老太太又出来了。还是白色达特桑。不过方向跟昨天相反,往国道这边来了。听见没,是国道。现在开到了村子外的弯道那里。你们赶紧往国道上开!上国道后左转,往五条町方向走。不知道她走哪条路,只能按我的直觉猜。如果猜对了,达特桑就在你们前面一公里处。明白吗?”
4
“明白!大哥的直觉比我们准多了。国道我们每晚都跑,熟悉得很,差一两公里肯定能追回来。交给我们吧。话说回来,白天还真没跑过国道呢。”
等待的这段时间非常辛苦。然而开始行动后,新的困难还在等着他们。
说到一半,对讲里就传来了引擎发动声。这回的开场当真无懈可击。健次也沿着林间小路一溜烟往山下跑。所幸他们至今没被村民撞见,今天山上也不见人影。
暴雨过后,进入秋高气爽的九月。某天,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狂奔途中,健次收到了车上传来的情报。
……求你赶紧出来吧。他们真的已经快不行了。赎金哪怕只有一千万也可以。
“我们上国道了。路上很空,肯定能追上她。”
健次只能暗自祈祷。
健次边跑边看了眼手表。距刀自出发已过去刚好三分钟。速度比预计的稍慢了些,但对方走的是柏油马路,己方却是崎岖的山路,这点差距是难免的。
……求你了,老太太。
“好,看你们的了。”
这两位部下实在值得表扬。因为疲劳过度、睡眠不足、营养失衡,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但士气依然高涨。
健次奔跑着跃过地上的树根,又在脑子里打起算盘。
“守卫最前线战壕的士兵,也是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来,需要一直保持紧张。但他们身边有子弹乱飞,头顶有炸弹爆炸,比起来我们简直是在天堂了。不过战壕会带个顶棚,能挡风遮雨。”
如果预想没错,达特桑应该在他们的Mark Ⅱ前面一公里半处。考虑到刀自的尊贵身份,她的车时速肯定不会超出六十公里的安全范围。他们如果开到时速八十公里,一分钟就能拉近三百米距离,只需五分钟就能追上。
“过去战争年代,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平太在与健次一起监视时,全身被暴雨淋透,却口出豪壮之语。
“之前破戒也算值了。”
八月末的暴雨令情况雪上加霜。下雨时,对岸的村子和山上泛起白雾,遮挡了视线。暴雨连续下了四天,但监视和往返和歌山的工作并没有中止。
他跑到山脚,扶起草丛里事先盖好塑料垃圾袋的摩托车,戴上口罩,戴好无线电耳机,套上头盔,发动了引擎。从刚才的联络到现在过去了两分钟。这已经是健次的极限速度了。
“我明白其他绑匪为什么专挑城里的孩子下手了。”有一天正义说道,“当天如果没法动手,大不了回家睡一觉。想吃就去餐馆,想喝就去咖啡店。简直是天堂。但是大哥,这些家伙吃得好、睡得香,还想挣大钱,当然不可能。想挣一千万,还是得付出代价啊。”
在摩托车开到国道之前,联络暂时中断了。他们此前没预料到目前的情况,为了保密安全,选用的对讲机是近距离机型,信号传输最大距离是一千五百米。双方隔着两千米时,机器就没了信号。
正义和平太主动承担了值班,但他们返回山上时,总是熬得眼睛通红。夜里十点到家,凌晨三点前就要再出发。两人生怕万一睡过头耽误事,夜里基本没怎么合眼。好不容易回到山上,又要负责监视或者看守车辆。
国道上果然空空荡荡。对向车道通往新宫方向,不时有运输木材的大型卡车驶过,震得地面嗡嗡作响。而道路这侧还没到交通高峰时段,况且林区道路本来就被冠以“现代秘境”的称号拿来做旅游营销,现在正值淡季,并没有多少私家车前来。对健次等人来说,一切条件都非常有利。
“大哥主要负责监视,在家值班就让我俩做吧。”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他预判正确的基础上。
从津之谷村途经五条町前往和歌山市,单程有一百五十公里。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只能在夜里行动,要等到天黑后再出发,趁天没亮就要赶回来。往返路程足有三百公里,其中一半是起伏不平、多急转弯的山路,开得快也要四小时,动作稍慢甚至要耗费六小时。
不久后,健次进入对讲机的通讯范围,传来的第二封情报却是坏消息。
另外,他们在和歌山的公寓也遇到了麻烦。这所公寓没有管理人,且有供他们专用的出入口,可以避免直接被邻居撞见。因为条件非常理想,这里被三人选作大本营。但毕竟有邻居,而且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住家。如果租了以后无人入住,恐怕会招来旁人怀疑,因此他们必须轮流在家值班,这就又会牵扯一些精力。
“喂,喂,风和雨现在经过第二收费林道。还没看到达特桑。按说应该快追上了……喂,雷,能听到吗?”
三人已疲惫不堪,只剩下两眼仍然炯炯有神。一开始监视时,他们几乎一整天都不能动弹,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大门,还必须提心吊胆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防止被村民发现。他们每天都紧绷神经,但是饮食方面条件却很艰苦,除了偶尔去五条町解闷,一日三餐只能吃冷面包或罐头类食品。这样下来,三人憔悴了不少。
“喂,我是雷,收到。前方视野如何?”
事情就是这样。刀自事务繁忙,这些琐事想必不会记在心上,这一幕也就成了专属于健次的回忆。但是,当他想到要绑架刀自时,首先映入脑海的正是这段青涩的记忆。当时刀自的声音和表情,仍历历在目。健次怎么也忘不掉那张脸……但是,她总是不现身,健次也毫无办法。
“这里路线很直,大概能看到三百米远。路上连只跳蚤都没有。”
他边叫着边大哭起来,跑到了走廊上。后面传来园长惊慌失措的声音。
“会不会转到收费林道去了?”
“我不要!柳川家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我们也这么想。刚才试着看过,但视线被挡住了。我想下车找收费站的人问问,平……雨说太危险。”
……健次也不知为何,听到这般柔和体贴的话语,自己竟然会情绪失控。
“确实危险。这一带的人都认识老太太,要是被他们盘查,反而是自找麻烦。”
健次既惊又怕,倍感羞愧,脸色发白,呆立在原地。刀自见状对他说道:“是我不好,总觉得满足你们的愿望就行了。孩子,你别太在意。我替你给园长道歉啦。你换成别的吧。这次可别再选错东西啦。”
“那怎么办?”
接着,园长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训斥的内容已经记不得了,大概是说“你想要这么危险的东西,成何体统。如果让你拿到,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坏事。你这个要求也对不起柳川夫人,还不赶快道歉”之类的话。园长已完全忘了他才是事情的始作俑者。
“先往下一条收费林道开。如果还看不到车,再想办法。”
除了园长,刀自也在屋里。她坐在椅子上,有些面露难色。这是健次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刀自,也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明白……这老太太,到底跑哪里去了。”
但是那一年,只有他没有收到礼物。他还被叫到了园长办公室。
国道与昨天的山路不同,复杂的情况使三人又面临着一系列的问题。仅是收费的林道就有四条,又各自分出数条没有信号灯的村道。再往下还散布着许多乡间窄路,虽然地图上没有记载,但其宽度足以容汽车通过。无论选哪一条,最终可能都会重复昨天的混乱局面。
那是他出走的前一年,应该是初中一年级。他在写给刀自的礼物愿望单上写下了“登山刀”。春天郊游的时候,他听到园长说这种刀“既能拿来做雕刻,又能劈柴,还能当菜刀用,真是个难得的宝贝”,从那以后就一直想要。
三人的Mark Ⅱ和摩托车在第三林道前会合时,依旧没有追到刀自。这里距出发点已有二十五公里。按照之前的推算,这个距离足够追上刀自五回了。
她人气颇高的原因,不仅是“身份最了不起”、“脸上一直挂着慈祥的微笑”、“气质优雅”,更是因为她每年都会给孩子们赠送礼物,如同圣诞老人一般。健次的回忆也与礼物有关。
“再往下走也不是办法。如果她要出远门,应该不会用达特桑。这个距离差不多是极限了。”
在每年的建园纪念日,刀自都会和市长及其他名人一起到访,从不缺席。她的座位总是最上座,她本人也最受孩子们欢迎。
健次做出了判断。
就像监狱的记录中所写,他少年时代的大半时光在“爱育园”度过。柳川敏子刀自正是这所收容机构的大赞助商。健次由此与刀自结缘。
“那为啥抓不着她?”
健次有信心能一眼认出刀自。他熟悉的是刀自十多年前的样子,但人在七十岁以后,外貌似乎基本就不怎么变化了。而关于刀自,健次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他连两个小弟都没有告诉。
“要么是我的直觉错误,走反了方向,要么是她拐到小路上去了。如果一开始就错了,那也没办法,可我们都追到这里了。不如,我们分头把每条小路查一遍,也算是尽力了。”
无论天气多热,柳川家每天都至少会有三四拨客人,有时会有几辆车同时赶到。这时冠木门会打开迎客,其间周边旁系的男女老少会从小门出入。这在普通人家是过年期间才有的热闹景象。然而,刀自却迟迟不现身。
“啊?”
从柳川家人员出入的情况足以看出,刀自依然健在,柳川家的影响力丝毫不减当年。
“当然这得有个限度。她不可能走太远,如果开了三十分钟后还没找到,就返回国道。我们每隔一小时就在国道碰一次头,逐渐往南边排查。如果最后还是没找到,就只能放弃了。”
“我记得她喜欢四处露面,但那也是十多年之前的事了。她的孩子年龄也不小了,在公开场合应该会替她出席。她又不像寻常大妈经常会出门买东西,或者跟邻居聊闲天……这次行动可能要变成持久战了。”
两人一开始还吃了一惊,听了健次的解释后,都点了点头。如果直接就此放弃,每个人都心有不甘。
“可能是我估计错了。”健次不得不承认道。
“如果定下来了,那我来骑摩托车吧。”平太说道,“大哥你坐汽车吧。”
健次一开始还这么说,但进入九月,天气转凉之后,刀自还是没有动静。
“为什么?”
“最近天热,估计她不想出来。这里比山下气温要低五六度,过几天就会凉快起来。我们再等等。”
“因为……摩托车是年轻人骑的东西。”
他们在山里“闭关”已有三周时间,刀自完全没有外出。
“你这家伙……我还没老到需要你们同情。”
最后剩下的是一个最大的难题。刀自什么时候才会外出呢?以现在的准备,她一旦外出,三人能追得上吗?
三人都有些赌气,立刻奋起直追,驾着两辆交通工具往岔路飞驰而去……
至此,两大任务终于完成。
结果这场辛苦最终徒劳无功。他们连达特桑的影子都没见到,第二天的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车停在这里,从小路上肯定看不到。欲望这个东西是没完没了的,当下最重要的是能掩人耳目。平太,开车上下坡的时候多注意点,车弄坏了可没钱换。另外,出入之后要及时抹掉轮胎印,免得被人怀疑。”
把摩托车藏回老地方后,三人当天夜里返回和歌山的公寓。这是健次时隔十天再次回家。这段时间他一直潜伏在山里,连澡都没洗一次,车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尴尬的体臭味。
三人活像三头夜行的野兽,拼命搜寻合适的地点。一星期后,终于由平太找到一处破旧的小屋。小屋原本似乎是处烧炭窝棚。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山村,过去村民会搭建窝棚用来烧炭。窝棚建在森林中距小路有段距离的低洼处,里面散落着一些烧窑残留的土块。这里的缺点是通往小路的坡度较大,且距离监视点足有一公里远。但其内部面积足以停下小型的Mark Ⅱ汽车,这就够了。
然而,更影响车里氛围的,是三人心中那股阴暗沮丧的情绪。
找藏车地点更是颇费周折。汽车可通行的道路,即使平时人迹罕至,但也无法确定某个时间是否会有人经过这里。如果被撞见一两次,可能路人只会觉得这车停的地方很奇怪。但如果连续三四天如此,难免会被怀疑。遇到机灵的村民,或许立刻就会发现三人的藏身所在。要找一处方便随时行动、不易引人注意、距离监视点又不远的地方,比定向越野的检查点还要难找十倍。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今天他们已经竭力做到最好。监视和追踪的这套程序,已经没有改进的余地。可即使竭尽全力,连刀自的行踪都完全无法掌握,绑架恐怕也就无法实施了。
白天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能确定的事,他们却费了如此大的工夫。因为身为潜入者,他们只能夜间行动。
“我们接下来可怎么办?”正义问道。
经过多次探索,三人逐渐熟悉了山上的地理情况,第三天夜里设置好监视点,确定了一条比较安全的路线。
“她朝我们的方向来,我们要慢一分半。如果她朝另一个方向走,我们会慢三分钟。这个差距无论如何也缩短不了。这点时间足够她跑得无影无踪。真是伤脑筋。”
的确,他们如此逞强冒进,而没有人失足坠到溪流里,也算是奇迹了。
“一开始我就说过。”健次有些不快,“这次行动拼的是头脑。如果那么容易,就不需要头脑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没人绑架这个老太太了。”正义一边喘粗气一边说道,“而且这可不是一晚上能做完的事,每晚都得做。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可是我只有一条。”
“话虽这么说……大哥,我们是不是不够聪明啊?”
第二夜,他们吸取教训,沿着溪边小路前进,谁知走这条路也是极其艰辛。柳川家一侧的路非常宽阔,足以使两辆运输木材的大型卡车并排轻松通过。然而对岸这侧的路,只有靠近国道的一条供钓鱼者使用的小路通到溪谷,而且这条路非常短。再往前走,山体骤然贴近溪流,三人必须抓着悬崖边的树木,在这个危险的斜坡上像螃蟹一样横着挪步。
“你说得真够直接的。”
这是他们第一夜的教训。
健次叹了口气,现在他也一筹莫展。
“这次的错误在于一开始就进山了。应该在溪流边沿着山脚走,到了村子跟前再开始爬山。”
怎样才能打破眼前的僵局呢?
结果,他们在山中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找到了车。由于他们事先忘记涂驱虫药,被草丛中的蚊子叮了个够。再加上不习惯夜里登山,其间多次摔跤跌倒,手上和脸上到处都是擦伤,衣服沾满泥污。三人简直惨不忍睹。
6
“我从小就认识老太太,但这个村子是头一次来……这下糟了。如果在这里迷了路,能不能走回停车的地方都成问题。”
次日,当看到刀自连续第三天外出时,健次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兴奋。
“大哥,这一带你不熟悉吗?”正义满腹狐疑。
他的命令也简洁到了极致。
然后,他们就栽了个大跟头。白天开车路过时,似乎感觉事情有了眉目,但在这片他们并不熟悉的深山,到了夜里情况简直糟糕透顶。三人又是打手电查地图,又是看指南针,本以为爬到了宅邸对面的山腰,但往山下一看,本应流经此处的小溪却压根儿不见踪影。他们完全走错了地方。
“出来了。右边方向。”与第一天相同,刀自的车出门后右转驶入山路。
监视点既然不能设在村子附近,那显然只能放到对面的山上了。踩点这天,三人去了一趟五条町做准备,夜里又返回津之谷村,潜入宅子对面的山里。
三人这次有了一项改进。刀自与别人不同,大门一开,一定会有几名用人出门到路上送行。所以健次一观察到这类情形,不等刀自的车出门,就立刻向Mark Ⅱ传达“出发”的指令。这句“出来了”只是再次确认。
这是三人第一次踩点得出的结论。
Mark Ⅱ一收到“出发”的指令,就已驶离藏车处。这样能节省宝贵的三十秒钟。
“那道门是宅子唯一的出入口,可以利用这一点。首先,我们得设好监视点。其次,她外出一定会坐车,我们需要就近找个藏车地点,她一出来我们就能跟上。办好这两件事是当务之急。”
对面回复“收到”,健次说了句“加把劲”,扫了一眼手表,迅速记下当前时间,将对讲机放在一旁,拿起望远镜紧盯着刀自的汽车。
根据健次他们的调查,柳川家的四位子女现在都移居到了城里,留在宅邸中的只有刀自一人。但是专门为她服务的人员,仅目测就有十余人,此外还有几条看家狗。要偷偷潜入家中绑架刀自,自然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她外出时再下手。在这种情况下,想事先做好部署绝非易事。
今天他既没有狂奔下山,也没有用到摩托车。
宅邸本身也像一座小城堡,占地大约两公顷。正前方有座冠木门,四周的围墙高高耸立,树木郁郁葱葱,其间可以看到格外庞大的主屋及周边十几间屋子的瓦片屋顶。围墙和房屋的外观虽称不上雄伟华丽,但看上去无比坚固,足以稳稳抵御恶劣天气,透露出一股大家风范。
“一看见她出来,就没头没脑地狂追,解决不了问题。”这是昨夜三人商议得出的结论。
这个村子在沿着熊野川的支流,下国道往西一公里左右处的山体南麓,而柳川家的宅邸就位于村子中央。宅子后面是山,前面是一处溪谷。只有一条与河流平行的主路能通到此处。村子里除了柳川宅邸,还有六户,全部是柳川家子孙另立的新家。它们以宅邸为中心,几乎等间距分布在左右,颇像古代的主公两侧依次排列的家臣。整个村子宛如一座城堡,让可疑的外人完全没有可乘之机。
“而且,我们不知道老太太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掌握她出发和返回的时间,就能大概推测出她出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先掌握目标的行动规律——这是实施绑架的第一步。我们总觉得等得太辛苦,急急忙忙就追了上去,第二次的失败就是很好的教训。这次我们从第一步就改正过来。”
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三人连刀自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山村特有的困难条件与城市迥然不同,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现实仍然出乎他们的意料。
该策略的缺点在于,刀自外出的计划完全不可捉摸。像她这类家庭主妇,特点就在于与上班、上学一族的固定外出模式有所不同。
3
“只能撞大运。看我们和老太太究竟谁的运气更好。”他们只好抱定决心试一试。
万事俱备后,他们计划在八月中旬前往目标地点。然而……
“老太太要是从此不再出来,那就是她运气好,我们只好就此收手,再找机会。不过我相信,或者说有预感,这事一而再、再而三,老太太明天肯定还会出来。不只是这三次,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外出。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抓住机会,扭转局面。”
自此以后,三人东奔西走的日子开始了。他们首先前往和歌山市郊外,踩点确认了适合藏匿人质的公寓。他们就是为了出其不意,让县警想不到罪犯的根据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此后,他们在姬路的二手车市场花二十五万日元买了一辆黑色的丰田Mark Ⅱ。平太和正义都有驾照。他们还分头买了双筒望远镜、对讲机、手枪模型等必需品。
今天,情况果然不出健次所料。而他如此坚定的理由,在于刀自选用的是达特桑车型,而且她连续两天都在早上九点出门。这绝非去其他人家或者机构做客,而是更加私密的事情。这件事会持续多久,会在何时结束,只能依靠运气,全看他们如何利用运气把握机会。目前,幸运之路一直对他们亮着绿灯,兆头至少不坏。今天安排正义和平太追踪,主要目的是摸清刀自的活动范围。如果机会合适,两人可以立即下手,将刀自运送到和歌山的公寓,随后由一人负责联络健次。只是,这样做的前提是有足够好的机会。对于刀自的相貌,两人都只是听过健次的描述,谁都没见过真人。行动坚持了这么久,如果不小心绑错了人,就前功尽弃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把头脑作为唯一的武器,与世界一流的巨大权力组织相抗衡……这就是诱拐团体“彩虹童子”的成立宣言。
健次的任务则是全天做好监测。
“是的。”健次用力点了点头,“困难还有很多,我现在就不一一说了。真正实施绑架,需要极其聪明的头脑。我们能靠的,只有这一样东西。”
刀自出发后约三分钟,Mark Ⅱ从已经关闭的冠木门前驶过。健次曾嘱咐道,千万不可放松警惕,比如向监测点做挥手之类的动作等,以防被人发现。驾驶座上的平太表情紧张,目不斜视。没有看到正义。他缩起高大的身躯藏在后座,这也是为了尽量掩人耳目。
“不过,”正义叹了口气,“要事事提前谋划,可真不太容易。”
“目前没什么情况。跟她一起的女孩带着一个篮子,可能是便当。看来他们中午之前是不会回来了。”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回应道。
健次面向柳川家门前的主路,坐在树根上,心里浮现出那位经常与刀自同行的少女的脸庞。
“明白我的意思吗?”健次最后又确认一遍,“绑架被美国的FB I称作‘最卑劣的犯罪’。不管怎么讲,这都是一种很肮脏的手段。我们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能赚到足够的钱。这件事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做,至少要做到以后问心无愧。行动的时候,要时刻记着这一点。”
少女皮肤白皙,气质纯真。她穿着浅粉色礼服,陪在身穿朴素碎花布和服的刀自身边,宛如松树林中盛开的鲜花一般鲜艳娇美。
第三,除了平太紧急家用的部分,三人原则上在一年以内不得动用赎金。那些笨脑筋的罪犯,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因为钱财处理不当最后露了马脚。
“那可能是她的孙女。要拐走老太太,希望她不要碍事……”
第二,与人质相处的几天时间,不能暴露面目,也不能在言语中提到己方的姓名和经历,还有关于藏匿人质的地点信息。人质最终是要放走的,因此在接触中必须考虑周到,杜绝后患。
他正无意识地思考着,突然“啊”地大喊一声站了起来。
第一,必须善待人质。人质不仅是重要的交易品,而且是己方的保护神,只要紧紧握在手里,对方就无计可施。
在浓密森林的缝隙中,他看到了一个闪着光的白色物体。
健次一脸严肃,提出了做绑匪的以下三条经验:
“那不会是……”他将信将疑地举起了望远镜。
“先不说这个。你们两个都同意就好。不过我得再提醒一下。”
没错,那正是刀自的达特桑。健次看了一眼手表,距刀自出发才过去二十分钟。刚刚还在琢磨她的去向,没想到已经回来了。
“你说得对。”正义点头称是,“我也只拿一千万。不好意思,还要讨价还价,但我觉得这才是适合我们的价位。”
“嗯?”
“拿一千五百万太多了。我拿一千万,有大哥的一半就好。如果没有大哥,我们连一半的一半也拿不到啊。”
望远镜中出现的是那位面相老实的中年司机。车的后座是空的,并没有刀自和那少女的踪影。
“怎么了?”
健次正望得出神,已隐隐听到车子的鸣笛声,冠木门随即开启,汽车驶入后又缓缓关上。门前的主路异常空旷,秋日的阳光洒在路面上。
“只不过……”
“昨天可能也是这样。怪不得瞪大眼睛也找不到车子。谁知道它竟然又回来了。”
平太之前没怎么说话,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普通“溜门贼”,他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我这辈子也曾经想过干件大事。这件大事如果能跟大哥一起干,那真是男子汉得偿所愿。我非常愿意。”
现在,并不知情的Mark Ⅱ还在迷宫般的山路间盘旋,搜寻着它的猎物。健次突然有种冲动,想要赶快通知二人,但转念一想,那也只会白费力气。现在就算他骑摩托车赶过去,两辆车也都毫无头绪。
“好!平太呢?”
“老太太和那女孩子应该中途在哪里下车了。她们不会一直在外面,司机早晚还得去接。我的任务应该是监测司机何时出发。”
“我懂了。”正义说,“大哥的想法果然高明。听着虽然吓人,但如果不是这种老太太,家里也没法一下子拿出五千万啊。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跟着大哥好好干。大哥这个计划这么危险,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经过重新思考,健次选择了继续等待。
“是啊,是在拼命。”健次回应道。
这次等待十分漫长。整个上午和中午都没有动静。近日秋意渐浓,阳光变得很温和,下午三点半时光线已开始逐渐减弱。此时,达特桑才终于出现在门口。此时距它早上返回时已过去六小时。
“这是在拼命啊。”正义说道。
而且,令人失望的是,达特桑朝着与早上相反的左侧国道方向驶去。
健次心想,要想说服……或者说能成功把两人拉下水,需要自己推心置腹的真诚,以及锐不可当的超凡气势。
“什么啊,不是去接人,是有其他事啊?这个鬼司机,真是爱添乱。”
最后健次说道,老太太住在和歌山县,当地县警本部部长[7]把她奉作大恩人,如果老太太被绑架,他势必亲自出马,身先士卒调查此案。县里的一千六百位警察自然会大张旗鼓追捕绑架犯。这样一来,他们简直就像被狼群包围的三只小羊。两人听到这里“嗯”了一声,脸上现出异样的紧张神情,看不出是恐怖还是兴奋。健次并不是夸大其词,更不是危言耸听。这次行动如果不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绝不能贸然动手。
健次不耐烦地咂了一声舌头,又在原地坐下。
但是随后听到,这个老太太是地方上声望颇高的名人,不仅受到当地村民的尊敬,在社会上也口碑极佳,特别是那些生活处于困境的人们,更是把她当作慈悲菩萨一般仰慕。两人脸上不禁浮现出比先前更甚的抵触之情。
这次又等了很长时间。达特桑出现在村外弯道上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下午四点半。主路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太阳只在后面山坡的顶端残留着些许余晖。
行动的目标不是儿童、不是女孩或者家庭主妇、不是男性资本家,而是一个老太太。两人听到这里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真行。放着接人的事不做,优哉游哉跑到哪里去了……”
随着健次的介绍,两人的表情变得愈加惊疑不定。
他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不禁发出“啊”的一声,再次大吃一惊。在车子后排,刀自和穿浅粉色衣服的少女赫然在座。
此外,这次行动会面临怎样的困难和危险,他也毫不隐瞒。
……往右边方向出发的刀自,竟然是从左边回来的!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向两人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想做这件事,又为什么确信这是唯一的生财之道(绑架的赎金设定为五千万日元,健次拿两千万,其他两人各分得一千五百万)。
瞬间,健次感觉仿佛正在看舞台上的魔术表演。右手边的箱子里有两个人,魔术师轻挥魔法杖,叫一声“变”,箱子里顿时空空如也,刚才的两个人微笑着从左手边的箱子中现身。就是这种感觉。
或许,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健次最初动这个念头时,也曾觉得太过荒唐,急匆匆将它抛诸脑后。
呼……
正义大概是立刻联想到了吉展绑架案[6]。他也不认真听健次的话,就呜咽着请求,说让他抢银行什么的都可以,只是绑架万万不能干。平太虽然没有插嘴,但看他眼珠滴溜溜地打转,一脸惊恐地看着健次,就知道他的想法跟正义一样。
健次屏气凝神,紧紧拿着望远镜观察,看到车子在用人的迎接下缓缓消失在大门里。
“我说过为了大哥可以跳水坑、钻草地,但是绑架这种事可不行。抢别人的小孩,再去讹钱……这不是人干的事。大哥,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原来如此。”健次顿时豁然开朗。
“我不干了。”他不等下文,马上嘟囔起来。
不仅仅是今天,这应该是刀自最近三天的行动模式。怪不得他们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刀自的行踪,原来是从根本上找错了方向。
他平时那大象般细成缝的眼睛,瞬时瞪得老大。
六点钟,当筋疲力尽的Mark Ⅱ从右边山路返回时,周围已经漆黑一片。
健次话音未落,正义就喊了出来:“什么?绑架?大哥,你说的是绑架吗?”
“这是怎么回事?”正义和平太二人回到藏身处,听了健次的话后如堕五里雾中,异口同声地表示惊诧。
这年八月,三人先后出狱。当健次第一次把详细计划告诉两人时,他们错愕的表情令他记忆犹新。
“这很好理解。达特桑开出去大约十分钟后,把老太太放下。可能是因为再往前的路车子开不进去。下午去相反的方向接她,是因为老太太走到了那边。这次花的时间很长,估计是司机怕迟到,提前出门去那边等她。”
但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第一是让小弟们认同这个计划,第二是计划本身很难实现。
“大哥,你有时候有个不好的毛病。”正义抗议道,“因为自己脑子聪明,就以为别人也聪明,说话只说一半。可我听不懂啊。你能再讲明白点吗?”
于是,健次就有了这两个小弟。他的刑期将满,算是运气不错。
“画下来你就懂了。你看,我画个草图,距离和方向你们看个大概就好。”
他拿出妹妹的信,又是百般哀求。健次并非被他的哀求打动,而是看他虽然是个软蛋,却能如此豁出去恳求,对他有了改观。
借着车里的灯光,健次拿起铅笔,边在纸上画着边解释道:“从我们的位置看,老太太早上出发,往右边的山里走。假设她下车的地方在画圈的A点这里。下午,车子往国道方向开,接人的地点虽然不清楚,但应该不会是国道,而是国道下面的某条岔路。我们在这画个圈,这是B点。A和B之间是山里小路,车子开不进去。老太太是从A点走着到了B点。怎么样,这下全明白了吧?”
“我干了这一行,却让自己的老妈和唯一的妹妹落到这步田地,想来真是丢人现眼。大哥,我求你了,你就当帮帮我吧……”
两人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先是平太表示明白,三十秒后,正义也抬起头来。
健次佯装不知,婉拒了他,他却双眼含泪诉说起老家的困难。母亲患病,小店无以为继,家中负债累累,店面和土地都被抵押,今年十七岁的妹妹也被债主强行收作小妾。债主不过三十岁上下,却是个放高利贷的好手。
“那昨天呢?”正义问道。
第二个伙伴三宅平太,情况与正义截然相反。初入狱时,健次只觉得他是个冒失鬼,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谁知三宅平太却主动出击。这是因为他偷听到了健次和正义的秘密,于是苦苦恳求入伙。
“昨天只是把出发和返回的方向颠倒过来而已。从地图上看,老太太在B1点下车,从A1点出来。应该是这样。”
健次瞅准时机试探正义,他竟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正义心里也一直期盼着能遇到健次这样的大哥。加上两人都失去了父母,又增添了几分亲近感。“为了大哥,我就算跳水坑、钻草地,眼睛也决不眨一下。”正义握紧健次的手起誓道。用词不当固然好笑,但他的真诚打动了健次。
“那,老太太昨天和今天都在山里走了一整天?”
他行动迟缓,脑袋也不怎么灵光。但他也不像小毛贼那样狡诈而卑劣,甚至没有绑匪身上常见的那种虚荣浮夸和故弄玄虚。他肯定没有出卖别人的歪脑筋,可以说他本来就不该进入这个罪犯的世界。而健次寻找的正是这样的伙伴。
“还有前天。除此之外,你们觉得还有其他可能吗?”
他物色新同伙,首要条件就是绝不背叛。在此基础上,还必须是事成后愿意就此金盆洗手的人。仅此两条。强盗团伙因为内讧而自取灭亡的事,经常在电影中上演。而如果有人尝到甜头想要“梅开二度”,势必会害了大家。秋叶正义别的方面暂且不论,这两个基本条件是合格的。
“没有。看车子的行踪,确实应该是这么回事。不过,她这种大户人家当家的,干吗要在山里走来走去?”
绑匪们对秋叶正义的兴趣一下子跌到谷底。然而,健次却自有一番想法。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去伐木工作现场指导,也可能是锻炼身体……总而言之……”
“怪不得看上去一脸蠢样。”
健次的眼睛如同豹子般炯炯发光,盯着两人。
“什么嘛,白白起了个这么夸张的名字,听着跟国会议员一样。”
“真是天助我也。开不进车的山路,就更没什么人了。这种机会真是求之不得。我们只需要静待时机,还有搞清楚她下车和出山的位置。”
他虽然沉默寡言,但还是暴露了“溜门贼”的真实身份。
接下来的三天,事实证明健次的判断是正确的。
秋叶正义刚来四号杂居牢房时,因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曾被误认为是强盗或者某个黑社会的成员,在绑匪间引发了一阵骚动。
刀自每天早上九点出门,傍晚四点半至五点间返回。每天的路线虽有差异,但出发和返回一定是相反方向。昨天和前天的路线一致,都是从国道方向出发,主路方向返回。
健次第三次入狱的那一年零两个月,他都用来制定计划、物色同伙。他首先排除了过去的同伙。因为有这种关系的人,肯定会在某个地方露出破绽。他要找的同伙必须是在监狱里结识、缘分仅限于共同服刑的人,这样就不必担心留下后患。最终入选的人,正是秋叶正义和三宅平太。
三人大概推测出了刀自的下车点和上车点。她性格严谨,早上总是一分不差地在九点整出门,而主人的脾气似乎也影响了用人,司机出发接人的时间也总是恰好三点半,这样三人跟踪起来就容易多了。
现在,他手里有大约一百万日元,是此前瞒着警方偷偷存起来的。但是,就凭这点钱,再加上过去盗贼的身份,他究竟能做点什么呢?眼下最重要的是筹集一笔足够的资金,至少要比现在多十倍。而要想搞到这笔钱……
他们不必像以前一样,接到行动指令后慌张出发,而只需算好时间,提前赶到国道附近,再听候指令行动,根据情况甚至可以等达特桑驶过后,再不慌不忙地开车追赶。与前些天分秒必争的紧张状况相比,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他脑中的“回归社会”,绝不是回到社会的底层,接受人们的同情和怜悯,永远过着屈居人下的生活。他要在社会中建立自己生活的权利。
与此前相反,现在三人在侦察时会尽量避免接近目标,以免被对方发现。实施行动的机会只有一次,无法重来,所以不能让目标产生丝毫戒备之心。然而,即便如此小心谨慎,他们还是出了纰漏。在第五天傍晚追踪时,Mark Ⅱ突然抛锚,在路上被困了十分钟。其间接上刀自的汽车与他们在狭窄的山路上擦肩而过,让三人惊出一身冷汗。
同时,刑满释放人员的所谓“回归社会”将会有多么痛苦,社会对他们有多么冷酷无情,他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第六天,他们终于获得了可靠的线索。
近十年的盗贼生活令他深切体会到,偷窃这种行径只能是徒劳。
这天负责追踪的是健次和平太。与往常一样,他们跟在接人的达特桑后面,保持着三百米的距离。
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再也不愿回到监狱。但是,他所期盼的“回归社会”的方式和方法,却与看守们的想法大相径庭。
“今天还会比昨天远四五公里吧?”
“明白!我决不会再给科长和看守同志们添麻烦的。”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刀自的路线离柳川家宅邸越来越远,平均到每天后大概是这个距离。平太熟练地转着方向盘,话音未落,达特桑突然从路上消失了。
看守们的“评价”很准确,他确实热切希望“回归社会”。服刑人员在出狱时,都会接受训诫科长的最后一次训诫。“你可不能再做错事回到这里了”这句话一定会出现。而令科长颇感惊讶的是,当时健次回复的语气非常坚定。
“奇怪,怎么会跟丢呢?”
跟秋叶正义、三宅平太这样的小毛贼组成诱拐团伙,那么担任组织头目兼出资人,成为名副其实的老大的人,自然就是大盗户并健次了。
他们往前开了一阵后才回过神来,掉头回来查看,发现了达特桑的轮胎印。原来,车子从一条不显眼的崖边小路绕到了山后,沿着陡坡往谷底去了。
评价:智力、体力较为普通。有机敏、灵活的一面,但为人冒失不稳重,容易被人煽动。因家庭原因,有较强的回归社会的愿望,但因其意志薄弱,需充分保护观察。
“真麻烦。这种路地图上都没标出来。”
父亲已去世。母亲五十二岁,在籍贯地经营杂货生意。有一个妹妹。在私立春阳高中读一年级时辍学。常离家与不良少年交往。昭和五十年七月,因“盗窃”被判有期徒刑两个月,收监至第四号杂居牢房。无犯罪前科,有犯罪记录三次。同年八月,刑满出狱。
换作普通司机,在这条险路面前肯定会打退堂鼓,平太嘴上虽然嘟囔着,却毫不犹豫地开了下去。
三宅平太,昭和三十一年二月十八日生。奈良县人。
在下坡中途,右手边出现了两栋住家。恰好在山间洼地,蓝黑色的溪流飞溅着水花从眼前流过。达特桑就停在住家的院子里。坡路下到尽头处架着一座木桥,桥对面的路又沿着陡坡向上延伸。
评价:智力较弱,身体健壮。性格温良,适合体力劳动,但与人沟通协作能力差,请相关人员妥善处理。回归社会的愿望较强。
“要是碰到她就糟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先上坡。”
无固定职业和固定居所。父亲为劳动工人。昭和四十年时家人离散,父母下落不明。无兄弟姐妹。小学四年级肄业。此后辗转各地商店、工厂等,自昭和四十五年起主要以做日工为生。其间因入室盗窃计有盗窃前科一次,犯罪记录八次。昭和五十年六月,被判三个月有期徒刑,收监至第四号杂居牢房。因服刑态度端正,获减刑一个月,昭和五十年八月出狱。
“好的,正好这条路也没法调头。”
秋叶正义,昭和二十九年六月六日生。冈山县人。
汽车从村落旁驶过,过桥后上坡,终于发现一小块可以调头的平地。再向前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
评价:智力优秀,身体强健。入狱初期有较强的反社会倾向,经多次训诫教育后逐渐好转,刑满到期时有热切的回归社会的愿望。但其性格亦有阴险复杂的一面,故应继续予以保护观察。
两人把车停在平地上,下车走回刚才的下坡处。他们蹲在草丛中,拿起望远镜调节着焦距。刀自的司机正与两位貌似房屋主人的男子站着聊天。
昭和二十九年十月十六日,他在新宫市内被警方寻获。他声称与他的“姑妈”走散了,但事后该女子始终未出现,警方因此推断,这是一起有计划的遗弃幼儿案。男孩的名字、年龄均是根据其当时佩戴的名牌而得知。同年,他被该市郊外的一所名为“爱育园”的机构收容。随着年纪渐长,他的叛逆性格越发明显,昭和四十年十月,他离园出走,开始了流浪生活。昭和四十三年时,加入大阪偷盗团伙“大匠”,此后直至入狱,共有两次犯罪前科,犯罪记录累计一百二十六次。昭和五十年六月,被判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收监至第四号杂居牢房。昭和五十年八月,刑满释放。[5]
“真是什么地方都有人住。这两间房子应该也算个村子了吧。”
户并健次,昭和二十六年[4]生。籍贯不详。无固定住所。
“是啊,毕竟有人在。也不知道老太太会从哪儿冒出来。”
这个号称“彩虹童子”的诱拐团伙之后不久就出了名。团伙共由三人组成,他们都有前科,最初在大阪监狱的杂居牢房中相识。监狱对他们的情况记录如下:
既然停着迎接刀自的汽车,那这里无疑就是今天的终点。房屋的后面和周围都被茂密的森林所遮掩,在白天也是一片幽暗,旁人根本看不出这里有可供人通行的山路。
2
然而,这里确实有路。两人窥探了一会儿,发现树丛中有一团橙色的影子在移动。
这个年轻人眉毛浓密,眼神犀利,体格如猎犬一般健壮。他叫户并健次,是企图绑架刀自而潜入津之谷村的诱拐团伙的头目。
“是那个女孩。她竟然从这么陡的地方下来。老太太在哪儿?”
“已经出发了。方向跟昨天一样。老地方会合。听好了,成败在此一举!”
从两人的位置看不到刀自。或许是因为她身材矮小,且碎花布衣服形成了自然保护色的缘故。
当刀自的车驶过,那人放下望远镜,拿起了对讲机。
稍后,刀自像从地下冒出来一般突然现身,一眨眼就从森林中走到院子里。两人完全没看出她从哪里出来,又是怎么走过去的。
在其中一座山的半山腰,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紧紧盯着刀自出发的情况。
刀自一出现,立刻在院子里引起一阵骚动。两间屋子中瞬间跑出十几人。
主路边是熊野川的支流。这条河水量丰沛,过去曾经是输送木材的水运要道。河对岸有一块极其狭小的农田,再远处是多座八百米左右的山头,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杉树林。
这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团团围在刀自身边。有人对刀自深深鞠了一躬,有人满面笑容地向她搭话,还有人在擦眼泪。有一个孩子扑到刀自身边,其他孩子也一拥而上,刀自的身影瞬间被挡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又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在众人的目送下,刀自的车从瓦上长满青苔的冠木门[3]穿过,朝主路驶去。
“老太太人气可真高。”平太低声说着,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管家说着,又抱起胳膊道:“夫人为什么突然下了这个决心?这些山她每天都能从屋子的窗户里望见,没必要挨个儿走遍。如果是一时兴起,那这也太耗费精力了……当然,这都是我自己的猜测。”
“在这一带,她可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所以,对我们来说,她才是一棵摇钱树。”
“柳川家在相邻的奈良县边上有块飞地。不过,不知道这次夫人会不会去……”
健次的话非常冷酷,但他内心其实有股感情在激荡。十多年前,他也曾像这些孩子一样,争抢着去拉刀自的手。
“飞地?”
因为刚才的喧闹,他们一时忘了橙色身影的存在。她刚才尾随刀自走出森林,此时正站在院子里,看着欢乐的人群。
“我年轻的时候,也陪老主人走过一次。那时候身强力壮,但也足足走了四周。另外,还有飞地呢。”
“问题是那个女孩。”健次低声道,“现在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倍的麻烦。她一直跟着老太太,我们不可能只绑一个……这可怎么办?”
“至少一个月吧。”管家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时,刀自已准备出发。她落下车窗,对着车边的人们一一点头致意。
“这么大的地方,走遍到底要花多长时间啊?”
达特桑慢慢起步,驶过桥梁,加速上坡,往返程的路驶去。
她转头看看脚上的水泡,声音听上去有些胆怯。
直到汽车在视线中消失,院子里的人仍迟迟不散。人们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兴奋地互相交谈着,有人在抹眼泪。
纪美张开樱桃小口,接着又闭上。她果真吃了一惊。
健次见状,脑中掠过一个想法。这样虽有风险,但现在看来,他们以后恐怕再难有此机会。
“这是你住的大阪。这指的不是大阪市区,而是北到箕面,南到河内的整个大阪府,总面积是一千八百三十一平方公里。津之谷村是六百七十平方公里……嗯,相当于大阪府的三分之一还要多。柳川家的土地有四百平方公里……相当于大阪府的五分之一还要多。怎么样,这下知道厉害了吧?柳川家的山,面积足足有整个大阪府的二成以上,能装得下整个大阪市区了。”
“开车!”他向平太发号施令,“在桥那里停下。我去打探。”
“你看。”他参照书末的索引,指着一处地方,递到纪美面前。
“啊?”
“这是我家孩子上高中时候用的地图册,估计现在没多大变化。这上面说——”
“别问,快走!”
老管家有些生气,又忽然面露微笑,说道:“给你看样好东西。”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地图册。
Mark Ⅱ停在桥头,健次一个人走过桥。此时院子里还有四五个人。他们一齐向健次看去,目光中带着几分山村居民特有的对外来人员的警惕。
“还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啊,要怎么说你才能懂呢?”
“我在附近迷了路。”健次一边说着一边走近,“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嗯……”
村民们互相对视片刻,其中一位年长男性作为代表站出来说道:“刚才那辆车是你的吧?我还奇怪怎么会有车开进这里。你们要去哪里?”
“还是不会算啊?告诉你,是大约四万公顷。怎么样,吓一跳吧?”
“我们今天要赶到津之谷温泉,需要走国道。看旅游手册上说附近有一处瀑布,于是开进岔路想去瞧瞧,没想到迷了路。从这里去国道要怎么走啊?”
“呃……”
村民们发出了笑声。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明白。你可能对平方公里没什么概念。一平方公里相当于过去说的一百‘町步’,也就是现在的一百公顷。四百平方公里,再乘以一百是多少?”
“那肯定要迷路的。有些路就连当地人也搞不清楚。你跟上刚才那辆车就行了。这里就一条路,现在追还来得及。”
“唔……”
“刚才那辆车,是那辆白色的小车吗?那太好了,我赶紧追上去。多谢。”
“没算出来吧?大概四百平方公里。准确讲是三百九十八平方公里。而且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如果去实际测量的话,肯定不止四百,可能是四百二十、四百三十,甚至更多。没想到吧?”
健次道过谢,走出去没多远又回过头来。
“呃……”
“我好像瞧见一位漂亮的年轻姑娘上了车。她是这里的人吗?”
“柳川家名下的山岳数量之多,在全日本都是数得上号的。这个村子方圆六百七十平方公里,面积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村子里六成的地是柳川家的。你可以算算,六百七十平方公里的六成有多大。”
“你瞧这年轻人。”村民们又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管家挺直了腰板。
“那姑娘和那辆车都是柳川家的,你是外地人,可能不认识。你刚才看到那位老夫人了吗?”
“所有的山?已经走了这么多,还没走完吗?”纪美吃了一惊。
“我没注意。老夫人?”
“夫人该不会是……”管家放下双臂,“想把柳川家所有的山都走个遍吧?”他一脸严肃地说道。
“嗯,她是全日本排得上号的富豪。你只顾看年轻姑娘,其实见到老夫人才是最难得的。”
“该不会是……怎样?”纪美有些担心。
“是吗,她经常来这里吗?”
串田抱起双臂陷入了沉思。
“她身份那么尊贵,怎么可能常来。你能在这里碰上她,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村民自豪地挺直腰板。
“从中野到濑尾。这走得是越来越远了。哎,夫人该不会是……”
“那太可惜了。我怎么才能目睹老夫人的尊容呢?”
“是的。我听她对安西交代说明天会从中野进山,去濑尾那边。”
“听说明天她要去后面的濑尾,不过那里更偏僻,你是外地人,可能找不到。就算去找,最后也得迷路。”
“嗯。那明天夫人还会再出去吧?”
“哈哈,那么难找啊。其实比起富豪老太太,我更想再看看那位漂亮姑娘……开个玩笑。谢谢,再见了。”
“夫人呀……”纪美是刀自“心血来潮”的最大受害者,她一天要陪同夫人步行十公里到十五公里,脚上磨出的水泡连成了片。她一边往柔软的脚底擦药,一边歪着头说道:“没什么异常情况。夫人好像事先计划好了每天走什么路线,每座山的情况她都心中有数。我看每座山都差不多,但夫人就认得出,说这座山是上上代的太右卫门指挥五十名男丁种树的地方,她小时候背着装树苗的箩筐来过这里,祖父还摸着她的头夸她……她还一边摸着树干,一边说着什么,好像大树是活的一样。大概就是这样。”
在村民的一片笑声中,健次回到车上。
“夫人情况怎么样?”他把陪同夫人的纪美叫到身边问道。
看到人们还在往这边看,他连忙挥手致意。随着汽车发动,一股令人兴奋的紧张感涌上心头,他不禁有些两眼发直。
忠心耿耿的串田管家不禁有些纳闷。
“就是明天。”健次向平太低语道,“明天就是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大家都以为仅此一次的“散步”,此后竟变成了刀自每天的“必修课”。而且她外出时间是固定的,早上九点坐安西的车出门,下午四点左右回来。山里天黑得早,有时要到暮色降临后刀自才回家。她一走就是一整天。
当天,安西司机回到宅邸,停车入库后,有些担忧地对院子里的串田管家说道:“有件事很奇怪。”
安西在府上的两位司机中较为年长,也在柳川家工作了三十年。刀自但凡外出,会根据目的地选用不同的车辆,但司机一定是他。这次要用的车是办私事专用的达特桑[2]。
“怎么了?”
“好的,夫人。”
“昨天回来路上,有辆车抛锚了。老夫人向来看不惯别人有难,我又同为司机,于是减速想下车帮帮他们,谁知道对面的人却一直摆手表示拒绝,还戴着白色口罩。”
“不用这么夸张吧。”刀自皱了皱眉,“又不是什么大领导出巡。别看我老了,腿脚还利索得很。有纪美一个人陪我就够了。我跟她说了,午饭在路上吃,带上饭团、水壶……还有年轻人喜欢的那种口香糖,都让她带上吧。另外,请安西把我们送到山的入口吧。”
“嗯,戴口罩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是这样啊。正好天气也不错,适合出去走走……但是夫人,我有句话讲了您可别生气,您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上了年纪,万一有什么闪失,那就是我们下人的责任。不如找两三个年轻人陪您一起去吧。”
“不是口罩,是那辆车。今天我在西谷等老夫人,那辆车又从后面跟上来,从村口开了过去。连续两天碰到同一辆车,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了她这番细致的解释,老管家才松了口气。
“今天车上有那个口罩男吗?”
“不要过度解读我的意思啊……我跟纪美说了,这只是我心血来潮而已。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是上代主人种下的入泽的杉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都三十多年没去看过啦。这怎么也说不过去……我正好也想去那边散散步。仅此而已。”
“当时看不清楚。不过车确实是同一辆,一辆很旧的Mark Ⅱ。我没记住车牌号,但在附近没见过那辆车。”
“不是,不是。”刀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赶紧摆了摆小手。
“嗯……”老管家沉吟了一会儿,得出了结论。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职务上是不是存在什么疏漏,导致刀自突然亲自巡山。
“如果是一两次,还可能是巧合,但如果有第三次,就得注意了。明天你多留意,如果再遇到那辆车,就及时告诉我。我会去跟少主人说,看怎么处理这件事。”
“夫人……您是不是听说什么奇怪的事了?”
……就这样,行动的日子到了。
刀自有过两任丈夫,均早已过世。她与两任丈夫分别育有四个和三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儿子战死沙场,大女儿死于战争,现在只剩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他们分别住在不同地方,又在刀自的带领下,负责管理津之谷村的这个宅邸。而负责管理山林的,是被纪美等人称为经理的老管家串田孙兵卫。他已经在柳川家工作了四十多年。听了纪美的话,他急忙赶来。
注释:
“好的夫人,我也很喜欢走走,想跟您一起去……我先去跟经理说一声。”
[1]“刀自”是日语中对老妇人、贵妇人的一种尊称。——译者注(另,文中如无特殊标注,均为译注,不再逐一标出)
“天气越来越暖和啦。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去山里散散步。最近这二三十年,都没有好好在山里走过。纪美,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2]达特桑(Datsun)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由日产汽车公司生产,是日本汽车发展史上的重要车型。
“是啊。”刀自今年八十二岁,身材矮小。她曾说,她的身高放在过去也算是中等,然而她还不足一米四。她脸庞小巧端正,与身体很协调,整个人往起居室的坐垫上一坐,那风韵仿佛一尊可爱的小佛像,让人不禁想用双手轻轻捧起端详一番。此时她优雅的面庞上浮现出深深思索的神色,她轻轻点了点头。
[3]冠木门,即两根木柱上搭一根横木的门。
柳川家所在的津之谷村位于熊野川上游大约四十公里处,纪伊山地的南侧。这里一千米以上的山峰重峦叠嶂,山间的谷地散布着人家,是一处典型的山区。刀自的二女儿嫁给了大阪一家卡巴莱酒馆的老板,纪美是被她丈夫的远房亲戚送到柳川家来学习礼仪的。她天性活泼,很受刀自的喜爱。对于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她来说,这里周围都是山,一出家门就是山路,而刀自却还想去“山里”散步,这听起来就像鲤鱼想去游泳一样奇怪。
[4]昭和是日本天皇裕仁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1926年12月25日-1989年1月7日)。昭和二十六年即一九五一年。
“去山里?”女佣吉村纪美露出一脸诧异的神色。
[5]此处的刑满释放日期,原文疑似有误,根据上下文,应为五十一年八月出狱,或四十九年入狱。
纪州最大的富豪、柳川家的女主人敏子刀自[1]突然提出想去山里走走。这大约是在一周前,也就是九月上旬的事。
[6]该案是一九六三年三月三十一日发生在东京的一起绑匪绑架并杀害男童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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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语中的“本部”即总部。本书后面出现的“本部长”是职位名,即总部的负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