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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滨案 第一回 刑官抱病手写呓录 县令受邀赴宴花船

狄公摇头说道:“并非如此,实则是他们自行其是,却不让我们知晓。正如你方才所言,汉源离京师长安不远,但是由于地处山间湖边,与外界多少有些隔绝,很少有外地人来此定居。本地的各种势力彼此联系十分紧密,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总会尽力瞒住官府,因为县令亦被他们视为外人。洪亮,我再说一遍:这里发生的事情要远远多过你我眼中所见,还有关于大湖的奇异传闻——”说到此处住口不语。

“回老爷,那岂不是表明汉源百姓甚为奉公守法!”

“莫非老爷也相信了那些说法?”洪亮连忙问道。

“洪亮,我们到这里已有两月,”狄公又道,“却从未接到过一桩要紧案子。”

“相信?不不,我还不至于此,不过却听说去年曾先后有四人溺死在湖中,并且没能找到一具尸首,因此——”

老者闻听此言,揪一揪灰白的山羊胡,不知该如何应答才是。此人名叫洪亮,乃是狄公的亲信随从,一向忠心耿耿。他过去曾是狄家的仆人,狄公从孩童时便得他悉心照料。三年前,狄公首次外放蓬莱担任县令,洪亮不顾年事已高,执意随行前往。从那时起,狄公每到一处,便会任命洪亮为县衙都头,并时常与他毫无保留地议论各种公私事宜,一向信赖有加。

这时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上平台,身着简素的褐袍,头戴黑便帽,正是马荣乔泰。这二人亦是狄公的亲随,身高皆在六尺开外,肩宽背阔,脖颈粗壮,一看便是武艺高强。马荣对着狄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开口说道:“启禀老爷,晚宴即将开席,轿子已在下面备好!”

“我说的自然无关军务,而是本城内的形势!”狄公不耐烦地插言道,“总觉得城里似乎在暗中酝酿什么大事,却不让我们知晓。若是四面有城墙环绕,到了晚间城门关闭,至少让人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是这县城四面大开,一直延伸至山脚下,沿湖还有大片城郊……各色人等皆可随意出入!”

狄公站起身来,凝神打量一下面前的二人。马荣乔泰原是一对绿林兄弟,即拦路劫财的剪径强人。三年前,他二人曾在一条荒僻的道上截住狄公,结果却被狄公的英勇无畏与光明磊落所打动,从此改邪归正,恳请效忠左右。狄公见他们一片至诚,当即点头应允。这一决断果然十分正确,二人不仅胆大勇猛,且又忠实可靠,在捉拿凶犯或涉险办案时颇为得力。

“老爷,这汉源城距离京师长安不过二百里地,”老者说道,“御林军轻易便可疾驰而来,并且本州军营也是——”

“我刚刚对洪都头说过,这城里似乎有人瞒着我们在暗中行事。”狄公对马荣乔泰说道,“等到花船开宴后,你们两个最好与船工仆从们一起尽情喝上几杯,让他们多吐出些话来!”

狄公轻捋长髯,遥遥注视着远处的一只航船,迟归的渔夫正摇着桨橹朝码头方向而去。直到这小黑点从视野中消失不见后,狄公蓦然抬头说道:“我对此地仍是没能完全习惯,住在四面没有围墙的城中,多少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马荣乔泰咧嘴一笑。说到饮酒,这二人一向来者不拒。

狄公身着全套正式官服,厚硬的锦袍令人颇觉不适,禁不住耸动双肩,从旁默立的老者不由关切地看他一眼。就在今晚,汉源城的一干名流士绅将在湖中花船上宴请狄公,除非天气有变,否则绝非乐事一桩。

四人顺着宽阔的石阶一路下去,行至衙院中庭,一乘大官轿已经候在那里。狄公与洪亮坐入轿中,十二名轿夫抬起轿杠置于肩上,两名走卒在前头开道,各自手提一盏大灯笼,上面书有“汉源县衙”字样。马荣乔泰跟在轿后步行,后面还有六名衙役,个个身穿皮褂,腰系红绦,头上戴着铁盔。

白日将尽,夜晚将临,然而酷热闷塞却仍是一般无异。街中立着一棵棵大树,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

守卫推开县衙正门,两扇门板十分厚重,上面还饰有铁制门钉。一行人走到街上,轿夫沿着陡峭的台阶一路下行,直奔城中,脚步十分稳健,不一时便行至孔庙前。夜市中尚有不少货摊,一盏盏油灯点亮,灯下围着密集的人群。开道者敲着铜锣喝道:“让开,让开!县令老爷来了!”

汉源全城就在下方,鳞次栉比的各式屋顶尽收眼底,千家灯火正在渐次点亮。再往下去,便是波平如镜的幽暗湖面,对岸有一片山地,此时被升腾的浓雾完全遮蔽,望去一片迷蒙。

路人连忙恭敬地退到两旁,男女老少满脸敬畏望着官家仪仗经过。

暮色降临时,衙院二楼平台上,狄公端坐在低矮的汉白玉雕花石栏旁,一边默默饮茶,一边眺望着面前的开阔景象。

一行人走了一程,又继续下行,穿过贫民聚居的街巷,终于来到沿湖的大道上,又走出大约半里地,进入一条绿柳夹道的小巷中,这里便是当地的风月场,因为柳树而得名“绿柳坊”。左右两旁皆是房舍,门前点缀着各色丝灯,不时传来吹拉弹唱之声,朱漆露台上挤满了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朝下打量。

我转身一看,只见雪白的衣裙湿淋淋贴住她的全身,犹如裹尸布一般,凌乱的乌发与湿滑的水草纠缠在一处,粘在她平静而略无生气的面颊上。

马荣平素最好酒色,得见恁多美人,自是兴奋地仰头四顾,一眼瞧见最大一幢房舍的露台上,有个身材丰满的姑娘正倚在栏杆旁,生得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二人目光相对时,马荣用力挤眉弄眼,总算赢得佳人投桃报李的会心一笑。

只见几条人影直奔过来。我想起她还半卧在地,不觉尴尬万分,急忙挡在她的身前。一位老者走上前来,我认出这人便是汉源县令,却见他朝我身后迅速打量一眼,然后恭敬一揖,衷心赞道:“看来大人已经找到她了!今晚下官去了绿柳坊,从她房中搜出一张字条,然后依照其中所述一路寻来。听说有一股暗流正涌入这片湖湾,大人竟然赶在我等前头查了个水落石出,实在令人惊异!不过着实不必劳动大人亲自将她从岸边移到此处!”说罢转头对手下命道,“去把担架抬来!”

轿夫们在栈桥上放下轿子,一群名士乡绅早已候在那里,人人穿戴齐整、锦袍闪亮。只见一个身着绣金绛紫长袍的颀长男子款步上前,深深一揖恭迎狄公。此人名叫韩咏翰,乃是本地名流,家中地产甚富。韩家大宅坐落在山坡高处,与衙院一般平齐,世代居于其间,已有数百年之久。

她缓缓摇头,我站起身来,将丝裙盖在她裸露的胴体上。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韩咏翰引着狄公,直朝泊在栈桥边的一艘大花船走去,船头甲板十分宽阔,且与码头相平,主舱房的檐下悬着一圈五彩灯笼,辉煌闪耀,足有上百盏之多。狄公与韩咏翰穿过入口,走进宴厅,几名乐工已坐在入口处,立时奏出一支欢快的曲子以迎接贵宾。

看见她楚楚怜人的模样,我顿时怒意全消,跪在她身旁说道:“谁会介意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我并不在意你是谁,过去又有何经历,只想说我的计划比你讲的那些更为妥帖周到、万无一失,并且指天发誓,日后只会立你一人为我的正宫皇后!”又拣起她的衣裙,温柔怜惜地说道,“湖上起了轻风,小心不要着凉!”

地中央铺着厚密的地毯,一张高几摆在厅堂后方的首席处,韩咏翰恭请狄公坐在自己右边,其他宾客则在左右两侧相对而设的次席上纷纷就座。

她只是抬头望向我,两瓣动人的樱唇一颤,绽出挑衅的笑容。

狄公饶有兴致地朝四下打量,以前常听人说起这有名的汉源花船,实则便是供客人与女伴通宵宴乐的水上行院。宴厅大约有三丈长,两边挂有竹帘,朱漆天花板上悬着四盏硕大的彩绘丝灯,几根细巧的镀金木柱雕花十分精美。

她娓娓讲述起来,语声柔和媚人,我一时听得出神,竟至忘记了时辰。当她住口不语时,一阵冰冷的恐惧攫住我的心。我从地上猛然坐起,穿上衣袍,系好腰带,一边套上官帽,一边哑声说道:“你休想拿一个离奇古怪的故事来愚弄我!你这女人快说,如何会知晓我的秘密?”

这时船身微微一动,应是驶离了码头。乐声停止时,便可听见富有节奏的划水声,桨手们正在底舱内打桨。

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复又躺回草间,将头枕在交叠的玉臂上,幽幽说道:“那故事十分古老,或许你会有兴趣一听,说的是几百年前,就在汉源本地,曾有一位才智超群的县令,当时……”

韩咏翰为狄公逐个介绍过其他宾客。右席上首坐着一位清瘦老者,腰背略显佝偻,名叫康伯,乃是一名贩售丝绸的富商。康伯起身朝县令老爷连揖三下,狄公留意到他紧张得口唇歪斜,两眼仓皇顾视左右。旁边那人是其弟康仲,却生得身材肥胖,面上一副得意之色。狄公不由心想这兄弟二人从外貌到性情皆是大异其趣。桌上还有一人,看去身形圆胖、态度傲慢,乃是金匠行会首领王掌柜。

方才我曾摘下帽子,又随手挂在一根低枝上,此时月光正照着表示品级的金色官徽,于是抬手一指,禁不住狡黠地笑道:“比那还要强些。我乃是朝廷大理寺司直!”

对面的宴桌上首坐着一个肩宽背阔的男子,身着一件绣金褐袍,头戴一顶方帽,面色微黑,神情凝重,看去颇有威仪,蓄着漆黑粗硬的胡须与长长两绺颊须,极有官家气度。然而却听韩咏翰道是此人实乃一名京城富商,名叫刘飞波,在此地有一座华丽的消夏别墅,紧挨着韩家古宅而建。另有两位,分别是银匠行会首领彭掌柜和玉工行会首领苏掌柜,二人对比鲜明、相映成趣,令狄公颇觉惊异。彭掌柜是个枯瘦老者,溜肩削背,留着长长一把雪白胡须,苏掌柜则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后生,肩宽背阔,脖颈壮硕,活像个角抵大师,面皮粗糙,表情阴郁。

横斜的树枝在她迷人的胴体上投下道道暗影,我用手指顺着树影在她身上一路摩挲,肌肤白皙柔嫩,几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我忽觉自己竟然信口道出她为我解开恶咒一事。片片花瓣落在她美妙的丰胸前,只见她抬手将花瓣轻轻拂去,坐起身来,开口说道:“很久以前,我曾听说过同样的故事,”犹豫片刻又道,“告诉我,莫非你是个会断案的判官?”

韩咏翰两手一拍,乐工们奏出另一支曲子,从狄公右手边的门口走入四名侍从,个个手举托盘,盘内装有凉菜与盛满温酒的白镴酒壶。韩咏翰举杯致辞,欢迎县令老爷驾临,于是正式开席。

她果然除去了那残害我的恶咒,她的拥抱使我得以痊愈,熊熊欲火烧去了我灵魂里深深的创痕。想到一切都会称心如意,我不禁欣喜若狂。

韩咏翰一面嚼着冷荤鸡鸭,一面与狄公客套寒暄几句。狄公发觉此人品格不俗、颇有学识,不过似乎缺乏热忱,只是应付场面而已,看去相当矜持含蓄,对生人并无十分殷勤,不过接连灌下几大杯后,似是稍稍松弛下来,含笑说道:“老爷每喝一杯,小民却已喝下五杯哩!”

她只是微微一笑,斜瞟了我一眼。我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吻上她温润的樱唇。

“本县虽爱美酒,”狄公答道,“不过只在意兴甚高时才会开怀畅饮,就像眼下这般光景,实在是一场豪奢盛宴!”

“这里好不古怪!”我握住她冰凉的纤手,快意说道,“你我好似身在世外一般!”

韩咏翰拱手一揖,“唯愿老爷在汉源就任时事事顺心如意。只可惜我等只是愚鲁乡民,无法与老爷的超迈同道相提并论。并且此地少有意外事故发生,怕是日子一长,老爷难免会觉得单调乏味哩!”

她穿过杏树林,我跟在后面,走到路旁的一小片开阔地中。二人双双坐在一道低矮山梁旁的长草之间。开满白花的杏树垂下万千枝条,像帷幔一般将我们团团罩在其中。

“本县已看过县衙中所存的案卷,”狄公说道,“得知汉源百姓勤劳朴实、奉公守法,实是县官求之不得的好去处!不过说起鲜少高人雅士来,你未免太过自谦了。除了韩先生出类拔萃之外,听说著名的光禄大夫梁孟光致仕后,不也正是择汉源而居么?”

“果真总是如此吗?”她面带嘲弄地笑问道,“过来,我指给你看方才我坐过的地方。”

韩咏翰又敬了狄公一杯,然后说道:“梁大人住在此地,实在令我等深感荣耀!只是这半年来,他贵体欠佳,少有会客,我等无缘得聆教诲,真乃一大憾事也!”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意外之喜最是令人欢畅不过!”

狄公心想韩咏翰着实喝下不少,便又说道:“半月之前,本县曾去拜访过梁大人一回,却被告知他有疾在身,但愿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我走上前去,她并没说一句平常的寒暄套话,看来亦是心知肚明,开口便道:“今年春天,杏花早早便已盛开!”

韩咏翰审慎地瞥了狄公一眼,方才答道:“老爷明鉴,梁大人虽已年近九旬,但是除了风湿症与眼疾之外,一向体格康健。不过就在半年之前,他的头脑变得……关于此事,老爷最好还是问问刘飞波先生,他们两家的花园彼此相邻,他见梁大人也比我更为频繁。”

她正立在岸边,离湖水近在咫尺,身着一件白丝长裙,腰系绿丝绦,发间簪着一朵白莲,转头望向我时,月光正照在她秀美的面容上。我立时眼前一亮,知道这就是最终能够打破那致命符咒的女人,上天注定为我预备的女人。

“本县得知刘飞波以经商为业时,着实吃了一惊,”狄公说道,“其人看去生就一副官家气派!”

我顺着蜿蜒曲折的大道一路前行,走过一个转角,于是便看见了她。

“只差一步就做得官了!”韩咏翰低声说道,“刘先生本是京城世家出身,自小所受的教诲,全是为了日后步入仕途,只可惜院试落榜,一时愤懑,竟至弃文从商。不过他经商十分有成,如今已是全州最大的富户之一,生意遍及各处,他也因此时常外出,走遍了大江南北。这些话还请老爷在刘先生面前莫要提起,早年的失意至今令他耿耿于怀!”

一旦拿定主意,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松开绛紫长袍的前襟,将黑纱帽从汗湿的前额推到脑后,开始悠闲漫步,想在岸边找个适于行事的地方,口中好像还哼着小曲。红烛未尽,美酒犹温,此时便离席而去,岂不正是恰到好处?四周景致宜人,令我十分惬意。左边有一排杏树,树上开满雪白的杏花,逢此温暖春夜,香气格外馥郁芬芳。右边则是月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如同银镜一般。

狄公闻言点头,韩咏翰继续豪饮不辍。狄公无意中听到侧席中的谈话,康仲正兴冲冲地举杯朝刘飞波叫道:“且为新婚夫妻干上一杯!祝他二人琴瑟相合、白头偕老!”

我浑身一竦打个冷战,口中咕哝了一句不知什么鬼话,便转身奔出门去,一直走到花园中,只觉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急于大口吸气,但是园中十分闷热,非得出去到湖边转转不可。看门人正在打盹,我从他身旁蹑足溜过,走上空荡荡的大街,一路行至湖岸边,独自静立半晌,遥望着平静的水面,心中万分绝望。我那精心策划的图谋会将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当一个人不再为人时,又如何能统领其他人呢?思前想后,显然只有一个解决的法子。

众人纷纷拍手称颂,却见刘飞波只是躬身一揖。韩咏翰连忙对狄公说明原委,却是刘飞波之女刘月仙昨天刚刚出阁,与曾经教授古文的张文章先生的独子成婚,婚礼在位于汉源城西的张家宅院内举行,听说办得十分热闹。韩咏翰说完后,又大声道:“可惜满腹学问的张先生今晚未到,他原本答应前来赴席,不过到了最后一刻又改了主意,想必是因为自家酒水太烈的缘故!”

菊花已在房中等待多时,身着一件桃粉色的单衫,愈发显得窈窕妩媚,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含情凝望。我正想将她揽入怀中,不料那禁忌之物忽又冒了出来,令我不能如此。

众人闻听哄堂大笑,刘飞波却厌烦地耸耸肩头。狄公心想刘飞波本人不定也是吃过婚宴后宿醉未消,于是向他恭贺几句,又说道:“没能见到张先生,本县深以为憾,与他交谈,定会令我受益匪浅!”

为了忘掉过去,我发狂般地将所有精力投入办案之中,不出几日便大功告成,查明罪犯是个来自京师的小吏,其人也已全盘招供。在我即将离开汉源时,当地官府出于感激之意,于最后一晚在绿柳坊内设宴为我饯行。绿柳坊是歌伎舞姬汇聚之处,已有百年的名声。众人极口称赞我迅速破获了一桩疑案,还说只可惜不能让杏花前来献舞,她在坊内不但美貌无匹,且又舞艺妙绝,其芳名据说取自昔日一个有名的美女,然而就在今天一早,这杏花姑娘却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不见了人影,又道是如果我能在汉源多留几日的话,定能帮忙解开这个谜团!这一番恭维令我十分快意,竟比平时多饮了几杯酒水下肚,入夜以后,方才回到下榻的豪华客栈中。我只觉满心欢喜,一切必会顺利,我定能将那符咒彻底打破!

“如敝人这般头脑简单的商贾,自不必假装精通诗文。”刘飞波面带愠色,“不过我却听说,一味埋头书本之人,倒也未必个个都是品格超逸!”

当日朝廷派我去汉源公干,只为调查一桩盗用官府库银的案件,并且怀疑当地官员也参与其中。你一定记得今年的春天早早便已来临,温暖的清气中弥漫着一股期待之情,我一时起兴,还曾盘算过带着女儿一道前去汉源,但是兴头过后,还是转而携了年齿最幼的侍妾菊花同行。由于菊花一向与我感情甚笃——我是说在此之前,因此满心希望这饱受折磨的心灵能够复归平静。然而到达汉源城后,我便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而已。我以为将她抛在了脑后,其实仍然与我同在,她的身影横亘在我们中间,我甚至连碰触一下菊花的纤手都终是不能。

席上尴尬沉默片刻,韩咏翰连忙示意一下,几名侍者将竹帘卷起。

事到如今,且听我从头说起吧。

众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全都放下筷子,由衷欣赏起来。花船已行至湖中,一片开阔的水面之上,前方便是汉源城内闪烁的千家灯火。此时船身一动不动,只随着荡漾的水波微微摇晃,桨手们正在歇息用饭。

是的,我的女儿理应知道一切,关于你我在湖岸上的相遇,关于你给我讲述的古老传说,那一切的一切。不过我起誓如果真有所谓上苍的话,我的女儿一定会原谅我,原谅我这个蓄意谋反的逆贼与杀人凶手,但是我敢说她却不会原谅你!因为你只是仇恨的化身,你将与我同归于尽,永远长眠地下。不不,不要现在才来拽我的手,你曾说过,“快写!”我一定会听命照办。但愿老天对我发些慈悲,还有……还有你。如今再来拦阻已是太迟,因为我已认出了你的真面目,并且终于知道你绝非一位不速之客。每当有人暗中行事,正是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才会将你召来,你只会将他们紧紧缠住,并且折磨致死。

忽听叮当一声脆响,狄公左手边的水晶帘一动,六名妙龄女子翩然走入,对着首席深深下拜。

当罪人已经受尽了折磨,刽子手终于手持匕首刺入他的心脏,这致命的一刀其实最是仁慈不过。既然如此,你这狰狞可怖的暗影,你这以鲜花之名自称的鬼物,为何非要延续我的痛苦?为何非得迫使我毁掉爱女的灵魂,从而将我的心撕成碎片?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从不知道……是是,我听见了你的话,你这可怕的女人,你说我必须写下去,写出我女儿应当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她上天为何拒绝给我一个速死,为何非得惩罚我缓慢而痛苦地死在你残忍的手中,甚至在此之前还格外开恩,让我得以匆匆瞥见如果不是这一番周折的话……那原本可以顺心如意的一切图景。

韩咏翰挑了二女留在上座陪席,其余四人则分侍左右侧席,又对狄公道是玉立一旁的女子芳名叫做杏花,是当地有名的舞姬。虽然杏花双目低垂以示恭敬,狄公仍然看出她生得十分端丽秀美,不过神情略显冷淡。另有一女名叫银莲花,看去甚是开朗和悦,听到自己被介绍给县令老爷,连忙报之以嫣然一笑。

他们个个都不明白。他们只该可怜我才是,可怜一个遭到残忍至极的刑罚、不得不亲手对自己实施凌迟之人:在刽子手的胁迫下,亲自动手一刀又一刀切下自己的血肉。最近这几日里,我每写下一个字,每透露一桩事,就仿佛是从自己身上活活切下一片肉来,还有我曾在大江南北精心布置的一张大网,上面的网绳也被逐条斩断,每个断裂的网结都是一个被摧毁的希望,被打消的幻象,和被虚掷的美梦。如今一切都已荡然无存,再也没有人会晓得。我曾经揣想过自己的讣告会登上《邸报》,道是有一朝官,原本年富力强、前程似锦,却因患有迁延不愈的沉疴痼疾而不幸英年早逝。迁延不愈,确实如此,迁延至今,我已剩下一副血迹斑斑的形骸而已。

杏花上前斟酒时,狄公问她芳龄几何,答曰将满十九岁,说话间语声轻柔、颇富教养,还带有一点山西口音。狄公乍闻乡音,不觉惊喜地问道:“你可是山西人氏?”

我写了又写,就像那些无眠的夜里振笔疾书时一般,而你这冷面无情的刽子手,如今正立在我的身边。虽然你说旁人看不见你,然而若是有谁被阴邪之物碰触过的话,旁人难道不会从他身上看出痕迹来么?每当我走在空寂的长廊里,迎面遇上众妻妾中的任何一人时,她总是立即转过脸去。每当我在公房中读罢文书,抬头四下打量时,总是看见手下一众小吏正紧盯着我。当他们连忙再度埋首桌案时,我知道人人都暗自捏紧了新近佩戴的驱邪灵符,无疑觉察出我从汉源回来后并不止是大病一场。若是病入膏肓,总还能博得怜悯惋惜;若是邪魔附体,则只会令人辟易远避唯恐不及。

杏花闻听此语,抬眼望着县令老爷,庄重地点点头。狄公这才看清她确是个出挑的美人,一双明眸熠熠有光,不过眼神中似有阴郁之色,与这青春年少的俏丽女郎颇不相宜。

然而此时此刻,你这阴森迫人的暗影又一次逼近面前,令我在恐惧中瑟缩,并且不得不臣服于你。即使这样短暂的稍事休憩也会令你如此怨毒?难道我不曾依你的吩咐一一照办?自从上月离开汉源,离开那可怖的古城与散发着邪气的湖水之后,我不是一回到家中便立刻挑选吉日,已于五天前将女儿嫁了出去么?如今你又有何贵干?我已尝够了这难以忍受的痛苦,周身已变得麻木不仁,我听不清你在说些什么。你是说……说我的女儿必须知道实情?老天有眼,你就不能发发慈悲?她要是知道了那些事,定会肠断心碎,好好一个人便从此完了……不不,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办,只求不要再折磨我……好,好,我现在就开始动笔。

“本县出自太原狄家,”狄公说道,“不知你原籍何处?”

我已是受尽了折磨,头脑清醒的时候愈来愈少,每逢这时便会忆起往昔岁月,此乃唯一的逃避之法。四年前,我被擢升为大理寺司直,年仅三十五岁便任此要职,实为恩遇殊荣,众人纷纷预言我前程未可限量。我领着全家迁入朝廷指派的阔大宅院时,心中何其得意,牵着爱女的小手在园中漫步时,我又是何其欢喜!那时她尚在幼年,只是一个孩童,却已识得许多草木花卉之名,但凡我随手一指,她都能叫得出名目来。四年的光阴——如今看来何其遥远,简直恍如隔世一般。

“小女子祖籍平阳。”杏花轻声答道。

值此大明盛世,若是有人为官廿载,想必总不至于自觉仕途惨淡。先父仕宦一生,已逾半百,刚刚度过七十寿诞后遽尔病终,官至光禄大夫。再过三天,我也将步入不惑之年——但愿老天保佑我不要活到那个时候。

狄公将自己的酒杯递给杏花饮了一盅,心中明白了她为何会眼神古怪。平阳在太原南边数里之外,当地女子自古以来便以精通巫术而著称,可通过念咒来治病疗疾,有人甚至会实施邪魔之术。如此一个年轻美貌且又出身良家的女子,不知为何竟会背井离乡,来到汉源这样的偏僻之处操此贱业。狄公想到此处,便与杏花随口谈论起平阳的风景名胜与诸多古迹来。

慎怀敬畏,上有苍穹。

韩咏翰坐在一旁与银莲花行酒令,二人轮流背诵诗句,若是不能立时念出,便要罚酒一杯。韩咏翰显然输了不少,连说话也含混不清起来,朝后靠坐在椅背上,面凝微笑望向众人,狄公见他眼皮沉重几欲阖上,看去即刻便会堕入梦乡。银莲花转到宴桌前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正在极力驱除睡魔的韩咏翰,忽然咯咯笑出声来。

判官在堂,权如天公。

银莲花见杏花正立于韩咏翰与狄公之间,便隔着桌子说道:“我最好去拿些热酒来给他!”随后转身走到康氏兄弟的桌前,端起侍从刚刚换上的酒壶,为韩咏翰的杯中再度斟满。

凡人莫辨,不晓吉凶。

狄公端起自家酒杯,见韩咏翰在一旁发出微微的鼾声,心想若是众人皆醉的话,则宴席不但无趣,还会徒生紧张气氛,不禁心中郁闷,刚刚呷了一口,忽听杏花在一旁开口讲话,声音虽然柔和,却十分清晰:“奴家过后非得见你一面不可,太爷。汉源危矣!有人正在图谋不轨!”

唯天知命,明其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