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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会说是一种小型到中型的刀,伤口旁边没有淤青,这表示刀子没有插得很深,或刀身不是太长。”

“那些刀伤,你知道是哪种刀造成的吗?”

“血迹很多,这应该表示他插得很深。”

哈利觉得反胃,但还是点了点头,把刺喉的胆汁吞了回去。他撑得住。他撑得住。只要留在梦游状态就行了。

“对。”

“对,不过法医应该快到了。你还好吗,哈利?”

哈利用力吸着香烟,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一个身穿巴宝莉外套和西装的高个男子爬上车道,朝他们走来。

“那至少有二十四小时了。”

“卡翠娜说打电话报警的是萝凯的同事,”哈利说,“你知道更多细节吗?”

“她全身冰冷,我弯曲她的手臂,发现尸僵现象已经开始缓解。”

“我只知道报警的是她上司,”侯勒姆说,“萝凯没去参加一场重要会议,他们又到处都找不到她,所以他觉得不太对劲。”

“星期六晚上?你是说案发时间是星期六晚上?”

“嗯,属下没去开会,通常都会打电话报警吗?”

“对,”侯勒姆说,“星期六晚上地面结霜,所以碎石地变硬了,就算有人或有车来过,也不会留下痕迹。”

“我不知道,哈利。他说萝凯平常不会搞失踪,至少事前一定会打电话通知,而且他们知道她一个人住。”

保持侦查工作的模式,保持镇定。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他们知道的不止这些。他们知道萝凯最近才把丈夫逐出家门,她丈夫精神状况不稳定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哈利把烟头扔在碎石地上,用鞋跟踩熄。

“嗯,”哈利呼出一口烟,烟被风扯向一旁,“院子里你搜查完了?”

年轻男子走到他们面前,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材修长挺拔,五官轮廓带有亚裔特征。身上的西装是定做的,白色衬衫熨得挺直,领带打得干净利索。黑色头发十分浓密,剪成短发,发型经过精心梳整,给人一种高调庄重的感觉,而非低调整齐。男子是克里波警探,名叫圣旻·拉森,他身上隐约散发出一种味道,哈利觉得闻起来像是“贵气”。拉森在克里波有个外号叫“日经平均指数”,尽管“圣旻”是韩国名字,而非日本名字。哈利在香港听过几次这个名字。拉森毕业于警察大学,他毕业那年正好是哈利在警大教书的第一年,但哈利仍然记得他去上刑事侦查课的模样,因为他总是穿白衬衫,而且十分文静。哈利那时还是新手教师,每次他觉得自己讲得不太好时,拉森总会歪嘴一笑。此外,拉森的考试成绩是警察大学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是卡翠娜打电话叫我来的,我家的小宝贝现在可能坐在她的大腿上,在犯罪特警队队长的办公桌前办公。”侯勒姆歪嘴一笑,又立刻收起笑容,“抱歉,哈利,我在胡言乱语。”

“我觉得很遗憾,霍勒,”圣旻·拉森说,“请节哀顺变。”他几乎比哈利还高。

“你不是还在放陪产假吗?”

“谢了,拉森。”哈利朝拉森手上拿着的笔记本点了点头,“你去问过邻居了?”

“没有,我的工作对克里波和奥斯陆警方都很重要。”

“对。”

“谢了,你被赶出过犯罪现场吗?”

“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吗?”哈利环目四顾。这里是时尚的霍尔门科伦区,房屋之间都相隔甚远,中间还种有高大的树篱和一排排杉树。

哈利听见侯勒姆的声音,眼睛眨了几下,把香烟朝侯勒姆点燃的打火机凑过去,用力吸了一口。他咳了几下,又吸了一口。

拉森沉思片刻,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信息透露给奥斯陆警方,而不是在意哈利是死者的丈夫。

“这里。”

“你的邻居文卡·安格多拉·赛弗森说,星期六晚上她没听见或看见任何不寻常的事物。我问她睡觉时会不会开窗,她说会。但她也说她可以开着窗睡觉是因为熟悉的声音不会把她吵醒,例如,她丈夫开车的声音、邻居的车声和垃圾车的声音。她还提到萝凯·樊科的房子有厚重的木墙。”

哈利从温特尔身旁走过,走下阶梯,踏上车道,突然觉得脚步不稳,便停了下来,想点燃香烟,但他泪水盈眶,完全看不清楚打火机和香烟。

拉森说这些话时并未低头看着笔记本,哈利觉得他讲得这么细是为了测试他,看他听了是不是有什么反应。

“我要走了,温特尔。”

“嗯。”哈利说,只响应了这么一声,表示他听见了拉森的叙述。

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塞了一根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

“所以这是她的房子?”拉森问道,“不是你们的?”

哈利知道奥勒·温特尔绝对不反对让两个警察来把他带上警车,让同僚、邻居和记者看好戏。那些媒体秃鹰正围在山坡底下,等着捕捉精彩镜头。温特尔比哈利年长几岁,二十五年来他们分别在不同的单位担任刑警,哈利隶属于奥斯陆警区,温特尔则在国家专门机构克里波效力。每当重大刑事案,例如命案发生时,克里波都会协助当地警方,有时克里波会凭借优势资源和能力掌握案件侦查权。哈利猜想,把案子交给克里波侦办的一定是他的上司,也就是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这是个站得住脚的决定,因为被害人的伴侣任职于奥斯陆警察总局的犯罪特警队。但这个决定也有点敏感,因为警方和克里波是全国负责侦办重大命案的两大单位,而这两大单位时常暗中较劲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然而这其中还有个未公开的秘密,那就是温特尔一向认为大家严重高估了哈利·霍勒,他认为哈利之所以会变成传奇,是因为案情本身很耸动,而不是因为哈利的办案能力有多么高超。反观温特尔,他虽然是克里波无可置疑的明星警监,但在外界被低估。他的办案成绩从不像哈利那样每每登上头条,因为真正严谨的办案工作很少会受人瞩目,而像哈利那样的酗酒的惹祸精,偶尔清醒,突然有点灵感,总是容易受到大家关注。

“我们的财产是各自独立的,”哈利说,“是我坚持要这样做,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跟她结婚是为了她的钱。”

“现在克里波就是在协助警方让受害者家属离开现场。你可以拿出专业素养,听我的话,离开,不然我就叫几个警察来协助你离开。”

“她很有钱?”

“嗯,据我所知,克里波的职责是协助奥斯陆警方,不是下达……”

“不是,我只是开玩笑的。”哈利朝屋子点了点头,“你得去把搜集来的信息呈报给长官,拉森。”

“请你立刻离开,霍勒。”

“温特尔在这里?”

哈利和奥勒·温特尔四目相接。哈利注意到这位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资深警监所说的这句话,是从英文直译过来的,仿佛挪威文没有适当的话语来表达哀悼之意,而且他表达完哀悼之后没有停顿,下一句话立刻就要把哈利赶出现场。哈利没有答话,又转头看着萝凯。

“里面的确很冷[1]。”

“请节哀顺变,但我必须请你离开现场,霍勒。”

拉森露出礼貌的微笑。“正式来说,这件案子的侦查策略是由温特尔负责主导,但实际上,侦查工作应该是由我来负责。我的水平跟你差很多,霍勒,但我一定会尽全力把谋杀你太太的凶手缉捕归案。”

站在门口的男子给人一种又大又方的感觉,他的头看起来像是切割自花岗岩层,还用尺丈量过。他的头顶光溜溜的,下巴笔直,嘴巴笔直,鼻子笔直,细眼笔直,眉毛笔直。他身穿蓝色牛仔裤和利落的夹克,衬衫没打领带。灰色眼睛没有表情,但他拉长声音的说话方式表达出他的双眼所隐藏的情绪,仿佛他很享受说这句话,而且等了很久才等到说这句话的机会。

“谢谢。”哈利说,他觉得这位年轻警探说这番话是真心的,只有“水平跟你差很多”那句话除外。他看着拉森绕过警车,朝屋子走去。

哈利听见有人轻轻清了清喉咙,转头看去。

“隐藏摄像机。”哈利说。

隐藏的摄像机。

“什么?”侯勒姆说。

萝凯身体蜷曲,背对着他躺在地上,面向厨房。她的身体蜷曲得比平常睡觉时还紧。背部没有明显的外伤或刀伤,深色长发盖住脖子。哈利脑中响起许多此起彼落的吼叫声。第一个声音叫道,她身上穿的是那件传统羊毛衫,是他们去雷克雅未克旅行时哈利买给她的。第二个声音叫道,那不是她,不可能是她。第三个声音叫道,从第一眼来看,她是先从前面被刺伤,凶手不是站在她和大门之间,所以她没试图逃跑。第四个声音叫道,她随时可能站起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微笑,指着隐藏的摄像机。

“我在那边的杉树林里架设了一台野生动物摄像机,就架在中间那棵树上,”哈利朝一片浓密树林点了点头,那一小片原始挪威森林就位于邻居栅栏的前方,“我想我应该去跟温特尔说。”

不能醒来。

“不要。”侯勒姆断然说道。

哈利的目光接触到了太阳。

哈利看着侯勒姆,他很少听侯勒姆说话这么坚决。侯勒姆耸了耸肩说:“我想摄像机如果录下了任何有助于破案的线索,功劳不应该让温特尔给抢走。”

“而且没发现任何性侵迹象,”侯勒姆说,“她身上的衣服十分完好。”

“这样啊?”

哈利的目光回到厨房料理台上的木质刀座,刀座上插着一套极为锋利的藤次郎刀具。那套传统日式三德刀是他在香港买的,刀柄由橡木制成,并以水牛角镶边,萝凯十分喜爱。看起来最小的一把刀不见了,那是一把多功能刀,刀身长度大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

“再说,这里的东西你都不应该碰。”

侯勒姆微微点了点头。哈利知道侯勒姆说这些话,既是为了安慰自己,也是为了安慰哈利。

“因为我是嫌疑人。”哈利说。

“很快且没有痛苦,”哈利说,“谢谢你,毕尔。”

侯勒姆没有接话。

“刀伤,”侯勒姆说,“法医还在路上,但在我看来她是身中三刀,就这样而已。其中一刀刺在后颈,直接刺中颅骨,这表明她死得……”

“没关系,”哈利说,“前夫总是第一嫌疑人。”

哈利的目光冒险靠近太阳,触及地上那摊血迹的外缘。从轮廓来看,那摊血迹很大。哈利对欧雷克说萝凯是“被通报身亡”,仿佛他还不相信这是真的,除非他亲眼看到。他清了清喉咙说:“跟我说你发现了什么。”

“直到你被排除嫌疑为止,”侯勒姆说,“我去把存储卡拿来,你说你架在中间那棵树上?”

“你要我说,我才说,哈利。”

“它不太容易发现,”哈利说,“我把它藏在跟树干一样颜色的套子里,大概在两米半的高度。”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哈利说,注意到书架底端有喷溅的血迹,鲜血沾染在汉姆生作品集和一套旧百科全书的书脊上。欧雷克以前会看那套百科全书,那时哈利告诉他,在那套百科全书刊印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也跟他解释了原因。“那我宁愿听你说。”这时哈利才转头望向侯勒姆,只见侯勒姆的双眼泛着泪光,眼珠比平常突出,苍白的脸庞上留着红色络腮胡,宛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猫王,头上戴着一顶新帽子,取代平常戴的雷鬼针织帽。

侯勒姆用亲切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然后移动矮胖身躯,踏着十分轻柔缓慢的步子,朝树林走去。这时哈利的手机响起,从前四个数字来看,应该是《世界之路报》的座机电话。秃鹰已经嗅到了腐肉的气味。记者直接打电话给他,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获得被害人的姓名,并且知道了被害人和他的关系。他拒绝接听,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知道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侯勒姆在树下蹲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朝哈利招了招手。“站在那里就好,不要再靠近。”侯勒姆说,换上一副新的白色乳胶手套,“有人抢先我们一步。”

“你应该说我不该来这里,”哈利说,“你应该说我没有资格,不能参与这个案子,我必须跟其他民众一样等待,等警方来电叫我去指认她。”

“该死,怎么会……”哈利低声说。只见套子掉在地上,已经破了,显然是从树上被扯下来的。旁边是摄像机的残骸,有人把它踩成了碎片。侯勒姆捡起残骸,说:“存储卡不见了。”

“哈利,”侯勒姆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利用鼻子猛力呼吸。

“哈喽,毕尔。”哈利说着,没有回头,无法停止系统性地检视犯罪现场。

“摄像机套上了迷彩套,很不容易发现,”侯勒姆说,“只有站在树下这个位置才看得见。”

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哈利缓缓点头。“除非……”他说,突然觉得脑袋缺氧,“除非凶手早就知道摄像机在这里。”

侦查工作,他心想,这是一件侦查工作。我在梦游,但我在梦游时也能进行侦查工作。只要按部就班地执行任务就好,而且我不会醒来。只要我不醒来,这一切就不是真的。因此哈利按部就班,不直接朝太阳也就是尸体望去,尸体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地板上。就算太阳不是萝凯,如果他直视它,也会让自己目盲。即使你是经验丰富的刑警,看到尸体的惨状时,感官多多少少也会受到影响,直视惨状会让人麻木,降低感官的敏感度,让自己察觉不到其他不那么暴力的迹象。而犯罪现场的任何小细节都有可能透露案情,可能帮助还原出合乎情理的案发经过;或者相反,有些东西会显得格格不入,不属于案发现场。他让目光在墙壁上游移。一件红外套挂在衣帽架的钩子上,通常萝凯会把最后一次穿的外套挂在那里,如果她知道自己下次不会穿那件外套,就会把它收进衣柜,和其他外套挂在一起。他打起精神,不让自己抓住那件外套,把脸凑上去,吸入她的气味——森林的气味。无论她用哪一款香水,香味背后一定是充满温暖阳光的挪威森林气息。他没看见她穿那件外套通常会搭配的红色丝质围巾,但她的黑色靴子就摆在底下的鞋架上。哈利的目光继续移向客厅,但客厅一点也没变,跟他两个月又十五天又二十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墙上挂着的照片没有歪斜,地毯没有移位。有了,厨房料理台上的金字塔型木质刀座上少了一把刀。他的目光缓缓绕圈,朝尸体靠近。

“对,你跟谁说过这件事?”

接着他跨过门槛,自动避开鉴识小组在地上插的小白旗,向前走去。

“谁都没说过。”哈利声音嘶哑,起初他还没发现,但胸口的刺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东西想冲出来。难道他要醒来了?“一个人都没有,”哈利说,“而且我是在半夜架设的,没有人看见,反正看见的一定不是人。”这时他发现想要冲出胸口的是什么了,是乌鸦的尖叫声,是疯子的号叫声,是尖厉的狂笑声。

哈利踏上三个台阶,来到敞开的大门前,门内是他和萝凯与欧雷克曾一同生活的空间。里头传来警用无线电的对话声,以及毕尔·侯勒姆对其他现场调查人员的简短指示。哈利颤抖地吸了几口气。

[1]温特尔(Winter)的原文为冬天之意。

哈利缓缓爬上山坡,朝黑色木造大宅走去。车道上停着好几辆警车,蓝色警示灯不停地旋转,相当刺眼。栅门外拉起了橘白相间的封锁线。警察同行见到他,有的不知该说什么,有的只是对他行注目礼。他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海底,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而他希望自己能够从梦中醒来。也许他希望的不是醒来,因为在梦中有一种麻木感,身体对周遭事物和声音的感受度没那么高,只觉得光线曚昽,自己的脚步声低沉,仿佛身体被注射了什么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