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罗基族的习俗是在坟前插上老鹰的羽毛,”男子说,仿佛读出她的心思,“但这不是老鹰羽毛,而是红头美洲鹫的羽毛。”
“我很遗憾。”戴格妮看见坟前插着的不是花,而是一根羽毛。
“真的假的?你从哪里找来的?”
“这是我儿子的坟墓。”男子的声音低沉粗糙。
“你是说美洲鹫羽毛?奥斯陆周围有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你不知道吗?”男子微微一笑。
男子回以微笑。
“呃,这种习俗看起来很文明,插羽毛也很不错,也许它会带你儿子的灵魂上天堂。”
“很高兴看见这座墓园有人来。”戴格妮答道,露出微笑。她不常跟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但今天她心情很好,甚至有点兴奋,因为今天有人邀她去喝酒,对方是新来的英文老师,名叫甘纳。
男子摇了摇头。“是原始,不是文明。我儿子是被警察杀死的。不管我插多少支羽毛,我儿子可能也不会上天堂,但他不会像那个警察一样下地狱被火焚烧。”他的口气里没有愤恨,只有哀伤,仿佛很同情那位警察。“你是来造访谁的墓?”
“下午好。”男子高声说,盖过车声。
“我母亲的。”戴格妮说,朝男子的儿子墓碑望去,只见上面写着瓦伦丁·耶尔森,这名字似乎有点眼熟。
戴格妮的长相十分普通,让人过目即忘。她身材瘦小,至今都过着平静的人生。虽然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但伍立弗路已到交通高峰时间,车声嘈杂,这是因为过去四十年来,挪威的单周工时越缩越短,短到让外国人恼怒或者称奇的地步。戴格妮十分惊讶,因为男子竟在车声中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男子是个老人,脸上爬满深刻的皱纹,纹路仿佛深入骨骼。他那法兰绒衬衫底下的身材看起来修长健壮,而且年轻,但他的脸孔、细小瞳孔,以及褐色虹膜周围的黄色眼白,都显示他至少有七十岁了。他头上绑着红色头巾,犹如印第安土著,厚唇上留着胡子。
“这么说你不是寡妇喽,像你这么漂……漂亮的女人一定很早就结婚生子了吧?”
戴格妮沿着小径往前走,墓园那一侧比较靠近伍立弗路。这时她看见一名男子的背影。或者应该说,她注意到男子留着又长又粗的黑色辫子,身上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法兰绒格纹衬衫。男子站在一块墓碑前。戴格妮注意过那块墓碑,当时是冬天,墓碑上面积雪,她还以为那里葬着的人应该没有亲人,或至少没人关心。
“谢谢,但我都没有。”戴格妮笑道,心头闪现一个画面:她的孩子有她的金色鬈发和甘纳的自信笑容。想到这里,她笑得更灿烂了。“那好漂亮,”她说,指着插在墓碑前的美丽金属艺术品,“它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戴格妮·延森沿着救世主墓园的碎石小径行走,小径在春天总是湿漉漉的。附近的伍立弗路正在施工,阵阵金属烧焦味飘来,此外空气中还混杂着腐烂的花朵、潮湿的土壤和狗屎的气味。春天雪融后的奥斯陆总是这样,但她还是不禁会想,那些没公德心的狗主人究竟是谁?这座墓园人迹罕至,他们来这里遛狗,就算不清理狗屎也不会有人看见。每星期一教堂中学放学后,戴格妮都会来看母亲的坟墓,她在教堂中学担任英文老师,从学校走到墓园只要三四分钟。她想念母亲,想念她们的闲话家常。母亲是她生命中真实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当养老院打电话通知她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她完全无法接受,就算当她看见母亲的尸体,有如一尊仿造真人的蜡像,她还是无法接受。也就是说,她的头脑知道事实,但身体拒绝接受。有时戴格妮会梦见有人去她位于托瓦尔·梅耶尔街的住处敲门,而站在门外的人就是母亲,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了。难道不是吗?人类就快要登陆火星了,谁又能说医学不可能进展到能够让人死而复生?主持葬礼的牧师是个年轻女子,她说没有人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人一旦跨越死亡那条线,就绝对回不来了。这句话听在戴格妮耳中十分刺耳,并不是因为所谓教会人士早已变得虚弱无能,就连教会唯一的实质功能也甘愿放弃——那就是给出关于死后世界的绝对且抚慰人心的解答。不,那位牧师说得最有自信的两个字是“绝对”。如果人们需要希望和不变的信仰,需要相信有一天挚爱之人会死而复生,那为什么要将它夺走?既然牧师相信耶稣曾经死而复生,既然这种事曾经发生过,那一定可能再次发生,不是吗?再过两年戴格妮就四十岁了,她不曾结婚或订婚,也没有小孩,没有去密克罗尼西亚[3]旅行过,没有实现在厄立特里亚[4]开设孤儿院的梦想,也还没完成她的诗集。她希望自己再也不会听见有人说“绝对”这两个字。
男子拔起那个金属物件,朝戴格妮眼前凑来。它看起来像一只通体滑溜的蛇,末端尖细。“它象征的是死亡。你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吗?”
“如果你不去,我会去。妮娜!”
“呃……据我所知没有。”
“哈利……”
男子拉起袖口,露出手表。
“我尽量。快去把他缉捕归案吧。”
“两点十五分。”戴格妮说。
卡翠娜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克里波跟我们商借侦讯室。请你好好照顾自己,哈利。”
男子微微一笑,仿佛戴格妮说了一句不必要的话。他按下手表侧边的按钮,看了看表,说:“两分半……半钟。”
“这只是啤酒,他们如果打电话来找我,我几小时以内就可以清醒。对了,你很适合当母亲,我跟你说过吗?”
难道他要计时?
“他们没办法在你喝醉的时候进行侦讯。除非你处于清醒状态,否则他们无法排除你的嫌疑。”
突然间,男子跨出两大步,来到戴格妮面前。她觉得男子身上有营火的气味。
哈利看着她的手。“我也是,”他说,“所以我打算在我感觉到它之前躲得越远越好。妮娜!”
男子仿佛读出她的心思,说:“我也闻到了你的味道,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他的嘴唇变得湿润,说话时两片嘴唇卷曲起来,宛如中了陷阱的鳗鱼。“你正在排卵。”
卡翠娜把手越过桌子放在哈利手上。“我甚至不敢去想象失去一生挚爱会是什么感觉,哈利。”
戴格妮已开始后悔停下脚步跟男子说话,但她只是呆若木鸡,仿佛被男子的凝视给钉在原地。
“我明白,”哈利咕哝着,心想是不是要再叫妮娜一次,“我今天比较敏感。”
“只要你不挣扎,很快就会结束。”男子轻声说。
“抱歉,”卡翠娜说,脸面涨红,“只不过我们得尽快阻止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这时戴格妮终于挣脱男子的凝视,转身就跑,但一只手迅捷无比地探入她上身的短外套,抓住她的裤腰带,将她猛力往后拉。她惊呼一声,看了一眼空荡无人的墓园,就被连丢带推,摔到靠近伍立弗路那一侧的树篱上。两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仿佛铁钳般箍住她的胸口。她设法深深吸一口气,放声尖叫,但男子似乎正在等这一刻,一等她叫到没气,他铁钳般的手臂就迅速收紧,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她看见男子的一只手依然拿着那个弯曲的金属蛇像,另一只手移到她的脖子,用力掐住。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虽然箍住她胸口的手臂突然松开,但她的身体已变得瘫软沉重。
“百分之八十。”哈利拉高声音,缓缓说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戴格妮心想。男子的另一只手从后方把她双腿掰开,她感觉有个尖利之物抵住腹部,就在腰带下方,接着就听见撕裂声响,那尖利之物从前方腰带到后方裤耳将她裤子割破。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奥斯陆墓园里?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你知道媒体现在并没有明确点出谁是嫌疑人,但读者不是笨蛋,而且他们也没错,因为在这类命案中,凶手是丈夫的概率大约是……”
掐住她脖子的手松开,她大口吸入奥斯陆春天的空气和车流高峰时间的汽车废气,她感觉肺部疼痛,吸气声进入脑袋,就像以前母亲把空气灌入老旧的充气床垫。这时她感觉尖利之物抵住喉咙,往下一看,一把弯曲小刀映入眼帘,耳边听见那粗糙声音低声说:
“新闻稿?”
“这条蛇叫红尾蚺,是有毒的,你只要被咬一口就死定了,所以乖乖别动,不要发出声音。对,就是这样。你站得还舒……舒服吗?”
卡翠娜倾身倚着桌子。“听着,我们越快排除你的嫌疑,麻烦就越少。现在主导侦查工作的是克里波,我们跟他们合作办案,所以我可以催促他们先排除你的嫌疑,然后我们就能对媒体发布新闻稿。”
戴格妮感觉泪水滑落脸颊。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更正:这是被死者撵出家门的丈夫的一面之词。”
“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你想要嫁给我,让我快乐吗?”
卡翠娜默然不语。
戴格妮感觉刀尖更用力地抵住喉咙。
“感觉?芬内威胁过我和我的家人,我跟你说过了。”
“你想吗?”
“哦,我认为他有。芬内的确是嫌疑人,他一定会是嫌疑人,可是我们不能公开这样说,我们不能单凭感觉就指称某人是嫌疑人。”
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你不认为芬内有这种能力吗?”
“那我们就算是订婚了,亲爱的。”她感觉男子的嘴唇贴上她的颈背。她的正前方是树篱和栅栏,再过去就是人行道。她听见人行道上传来脚步声,两个经过的路人正在高声聊天。
“对,”卡翠娜点了点头,说,“证据显示有人把某些证据移除了,这个人清楚地知道什么证据必须移除。”
“现在我们要圆房。我说过抵住你脖子的这条蛇象征死……死亡,但这象征生命……”
“我认为一定还有更多证据。”
戴格妮感觉到对方的进入,紧紧闭上双眼。
“碉堡这件事你讲得没错。毕尔是最早抵达现场的那批人员之一,他说他从地下室到阁楼把整栋房子看了一遍,发现每一扇门都从里面反锁,每扇窗户也都从里面闩上。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的生命,现在我们要一起创造新生命……”
“嗯。”哈利不耐烦地转头寻找妮娜。
男子向前挺进,戴格妮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或者是萝凯让对方进门的。”
“我每失去一个儿子,就要再生五……五个到这个世界上。”男子在她耳边咝声说,再度挺进,“你应该不敢摧毁我们创造的小生命吧?因为孩子是上帝的创造物。”
“萝凯一定会锁上前门,其他门也是一样,妈的那栋房子根本是座碉堡。”
男子做完后,移开刀子,放开了她。戴格妮松开抓紧的手,看见手掌因为握住有刺的树篱而流血,但她不敢移动,维持弯腰姿势背对着男子。
“第一批警察抵达时前门没上锁,由于门上没装耶鲁锁,所以凶手应该是从前门离开的。现场没有侵入痕迹,这表示凶手抵达时前门没锁……”
“转过来。”男子命令道。
“那现场鉴识小组有什么发现?”
她不想转身,但仍照做。
“……内脏的温度还没降到室温,这表明我们可以用新方法来判定,死亡时间介于星期六晚上十点和三月十一日星期天凌晨两点之间。”
男子手上拿着她的钱包,抽出了一张卡片。
“她总是说身上穿毛衣而头部凉爽时比较能思考。”哈利说。
“戴格妮·延森,”男子念道,“家住托瓦尔·梅耶尔街,那个地段不错。我会时不时去探望你。”男子把钱包递给她,侧过了头看着她,“记住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戴格妮。从今以后我会守护你、保护你,就像天使,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总是在天上眷顾着你。没有人可以帮你,因为我是没人抓得住的神灵。但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我的手会抚慰着你。”
“没关系,”卡翠娜说,“总之现场有许多有利于鉴识的外部因素。我们发现地板的温度是不变的,因为暖气装置是由中央恒温系统来控制的,由于温度相对较低……”
男子举起一只手。戴格妮原本以为男子的手背上有个严重的伤疤,这时才看清楚那竟是个贯穿手掌的洞。
“抱歉,”哈利说,“我……我不是要……”
男子转身离去。戴格妮在树篱旁的肮脏积雪上瘫坐下来,微微啜泣,泪眼婆娑,看着男子的背影和辫子。男子冷静地穿过墓园,朝北边的栅门走去。突然间,有个规律的嘟嘟声响了起来。男子停下脚步,拉开袖口,在手腕上按了一下。嘟嘟声立刻停止。
卡翠娜猛然住口。
哈利睁开双眼,只觉得自己躺在软绵绵的东西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小巧美丽的水晶灯,那是萝凯结束莫斯科大使馆的工作后,从俄国带回来的。从下往上看,水晶灯形成一个优美的S形,这是他从未发现的一件事。一个女性声音叫唤他的名字。他翻过身来,却谁也没看见。“哈利。”那声音又叫道。他在做梦。他是不是要醒来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坐在椅子上,依然身在施罗德餐厅内。
“你最近学到的医学单词还真不少。”
“哈利?”是妮娜的声音,“有人找你。”
“对,脑部受到颅骨保护,所以较少受外来因素影响。他们会把一根探针从鼻孔放入,再穿入巩膜筛板,它的位置在颅骨底部……”
哈利抬头望去,看见萝凯担忧的眼睛。那张脸有萝凯的嘴巴和微亮肌肤,还有父亲的滑顺俄罗斯头发。不对,他还在做梦。
“脑部温度?”
“欧雷克,”哈利用浓重的声音说,想起身给继子一个有力的拥抱,但随即放弃,“我以为你晚一点才会到。”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你知道的,当死者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通常会很难准确判定死亡时间,这起命案就是这样。但你可能听说过,法医研究所和刑事鉴识单位合作开发了一种新方法,结合直肠温度、眼睛温度、眼球内液的次黄嘌呤浓度和脑部温度……”
“我一小时前就到奥斯陆了。”这位高大的年轻人在卡翠娜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脸色一沉,仿佛椅子上有图钉似的。
“继续往下说。”哈利厉声说,弓起身子,仿佛对刀伤感同身受。
哈利转头望向窗外,心头一惊,原来天色已黑。
“哈利……”
“你怎么知道……”
“所以她死时未必毫无痛苦,是不是?”
“毕尔·侯勒姆跟我说的。我跟葬礼主持联络过了,我们约好明天早上碰面,你要一起来吗?”
“在她的腹部。”卡翠娜说。
哈利头往前垂,呻吟一声说:“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欧雷克。天啊,你到了,我却喝醉了,还要你去做我该做的事。”
哈利看见卡翠娜吞了口口水,看得出她希望不必跟他透露那么多。
“抱歉,保持忙碌比较容易一点,我尽量让头脑专注于实际的事情上。我还想过该怎么处理那栋房子……”他顿了一顿,把手伸到面前,用拇指和中指按摩太阳穴,“这样是不是很病态?妈还尸骨未寒,我却……”他的手指不断按摩太阳穴,喉结上下快速滚动。
“刀伤。”
“不是病态,”哈利说,“你的大脑正在想办法逃避心痛。我找到了我的方法,但我不建议你使用。”他移开两人面前的空酒杯,“你可以愚弄心痛一阵子,但只要你稍微放松,稍微卸下心防,稍微把头探到壕沟外,它就会找上你。不过在此之前,不去感觉那么多是可以的。”
“另外两处什么?”
“麻木,”欧雷克说,“我只是觉得麻木。刚才我发现我今天都还没吃东西,所以就买了一条辣味热狗,还蘸了店里口味最强的芥末酱,好让自己有点感觉,但你知道吗?”
“我没问毕尔另外两处。”哈利说。
“是,”哈利说,“我知道,什么感觉都没有。”
“好吧,我们接到法医研究所的报告说,”卡翠娜说,“萝凯死于颈部后侧的刀伤,刀尖穿透一部分的延髓。延髓位于第一节脊椎骨和颅骨之间,负责调节呼吸,所以她可能是立即死亡。”
“什么感觉都没有。”欧雷克跟着说,双眼眨了眨,眨出几颗水珠。
“有个女性死者躺在那里,当然会有证据。”哈利对妮娜比个手势,表示他准备继续享用下一杯。
“心痛一定会来,”哈利说,“你不用去找它,它会来找你,它会穿透你身上的盔甲缝隙。”
“没有指向什么。”
“它找到你了吗?”
“那证据指向什么?”
“我还在睡觉,”哈利说,“我努力让自己不要醒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如果可以承担欧雷克一部分的心痛,他愿意付出一切。但他能够说什么?说第一次失去挚爱是最令人心痛的吗?他连这句话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他清了清喉咙。
“拜托,哈利,不要再这么偏执了。我跟克里波的温特尔谈过,他说没有证据指向案子是芬内干的。”
“那栋房子在现场鉴识小组完成采证工作前都会维持封锁状态,你要住我家吗?”
“别忘了还有偏执。偏执、心烦意乱和酗酒。”哈利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我会住海尔加她爸妈家。”
卡翠娜长叹一声说:“自从贝鲁姆和阿斯克尔[2]并入奥斯陆警区,我们就变成要对五分之一的挪威人口负责。两年前的民调显示,有百分之八十六的民众对我们有高度或非常高度的信心,但由于几件不幸的独立案件,现在掉到只剩百分之六十五。这表示我们敬爱的警察局局长哈根,已经被我们不那么敬爱的司法部部长米凯·贝尔曼召见。恕我直言,现在这个时间点,如果媒体爆料说有个心情不好的警察在值勤时喝酒,哈根和奥斯陆警局可能难以应付。”
“好吧。海尔加心情怎么样?”
“还有啦,警界政治,说来听听吧。”
“很不好,她跟萝凯很要好。”
“没有了啊。”
哈利点了点头。“你想不想谈谈案子的事?”
“继续说啊。”哈利把酒杯凑到嘴唇边。
欧雷克摇了摇头。“我跟毕尔长谈过了,他把目前我们已知和未知的案情都跟我说明过了。”
“还有什么?”
我们。哈利注意到欧雷克才接受实务训练几个月,就已经很习惯把“我们”挂在嘴上,而这个“我们”指的是警方。哈利虽然当警察二十五年了,却从未养成这个习惯。但经验告诉他,警方其实对他意义重大,远超他所能想象的。因为无论是好是坏,那是个家,当你失去一切,最好还是有个家。他希望欧雷克和海尔加可以紧紧抓住彼此。
“还有呢?”
“我接到电话,明天早上要去接受侦讯,”欧雷克说,“是克里波打来的。”
“因为你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得到安宁,现在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应付媒体。”
“了解。”
“什么?我明白我不能侦办这件案子,可是有必要停职?因为媒体都在追这条新闻吗?”
“他们会问你的事吗?”
“你不知道,警局都快被挤爆了,自从吸血鬼症患者案以来,我没见过记者室挤得那样水泄不通,当然,部分原因是警察局局长让你停职,等候进一步通知。”
“尽责的话,就会问。”
“我关机了,《世界之路报》和其他记者一直打电话来。”
“我该怎么说?”
“你没接电话。”她说,坐定之前她朝正走过来的妮娜挥了挥手,请妮娜离去。
哈利耸了耸肩。“说实话,不用掩饰,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就好。”
哈利注意到店里的客人抬头朝门口望去之后,就没再低下头。他们的目光跟着那双穿着皮裤的修长美腿移动,一直跟到哈利那桌。她坐了下来。
“好,”欧雷克再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你要叫一杯啤酒给我喝吗?”
喝到第三杯半升的啤酒时,店门打了开来。
哈利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没有男人该有的样子,但至少我承诺过的事不会轻易打破,虽然我没有给过你母亲太多承诺,不过我承诺过她这点:你父亲跟我一样有不良的酗酒基因,所以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买酒给你喝。”
“慢慢喝哦,”她说,“慢慢喝。”
“可是妈买过酒给我喝。”
妮娜转身离开,回来时端了一杯半升的啤酒放在哈利面前。
“那是我给自己的承诺,欧雷克。我不会替你点酒。”
“可能吧。”
欧雷克转身伸出食指,妮娜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想,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想让你信任的人替你服务。”
“你要睡多久?”欧雷克问道。
“我永远都喝不够,妮娜。”
“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这位丰满固执的女服务生用忧虑的眼神看着哈利,思索片刻,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好吧,哈利,可是我认为你已经喝得够多了。”
啤酒端了上来,欧雷克小口小口慢慢啜饮,每次都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仿佛他和哈利共饮一杯酒。两人没有说话,无须说话,更难以说话。他们的无声啜泣震耳欲聋。
“也因为我从这里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酒喝完时,欧雷克拿出手机查看。“是海尔加的哥哥,他开车来载我,人已经在外面了。我们顺道载你回家好吗?”
“你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只有售啤酒的执照?”
哈利摇了摇头。“谢了,我需要走一走。”
“今天我如果去别的地方喝烈酒,可能会喝到死。”
“我会用短信把葬礼主持的地址发给你。”
“醒来?”
“太好了。”
“很多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能醒来,你知道吗?”
两人同时起身。哈利注意到欧雷克还是比他矮了几厘米,他身高一米九二,接着才想起比赛早已结束,欧雷克已长大成人。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替你端啤酒了,到底有几年了,哈利?”
他们互相拥抱,握住对方的手,下巴放到彼此肩膀上,并没有立刻放开。
“我今天想喝啤酒,妮娜。”
“爸?”
“要喝咖啡吗?”
“嗯?”
“不好,谢谢。”哈利说。看来媒体秃鹰已经把萝凯的名字公布出来了,可能还从某个地方取得了她的照片,当然还有哈利的照片。他们的数据库里有很多照片,有些把他拍得很丑,萝凯总是叫他下次至少摆个好看一点的姿势。而萝凯就算随便摆姿势都很美,她总是很上相。她从来就没难看过。该死。
“早上你打电话来说是妈的事,我问说你们是不是要复合……那是因为前两天我问过她,能不能再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
“真是太可怕了,哈利。”妮娜说,收走桌上两个半升的酒杯。“我在网上看到了,”她空着的那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看着哈利,“你还好吗?”
哈利觉得心头揪了起来。“什么?”
哈利查看手机。他发了短信给欧雷克,请他来电,但欧雷克还没回复,应该是在飞机上吧。
“她说这个周末会想想,但我知道她希望你回到她身边。”
长椅是新的,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过去没有两样。餐厅装潢二十年如一日,一样的桌椅,一样的彩色玻璃天花板,墙上依然挂着西居尔·弗思纳斯[1]画的奥斯陆风景图,就连餐桌上先铺上红色桌布再沿对角线铺上白色桌布的风格也没变。哈利记得店内最大的改变,就是二〇〇四年政府颁布禁烟令,店家将吧台重新粉刷以消除烟味,吧台的颜色还和从前一样,而烟味怎么也无法完全消除。
哈利闭上双眼,紧咬牙关,咀嚼肌仿佛要爆炸似的。为什么你要来,让我觉得这么孤单?即使穷尽世界上所有的酒精,也不足以抵御这种钻心之痛。
他在窗边一张桌子的长椅上颓坐下来。
[1]Sigurd Fosnes(1877—1943),挪威风景画家。
说它是“餐厅”可能有点不恰当,虽然这家棕色系的餐厅的确供应一些挪威式餐点,例如猪排佐肉汁,但是对客人来说,主餐是啤酒和葡萄酒。从五十年代以来,这家酒吧就伫立在沃玛川奈街。从九十年代以来,哈利就是这里的常客。搬去霍尔门科伦区跟萝凯同住的那几年,哈利都没来这里光顾,但现在他又来了。
[2]贝鲁姆和阿斯克尔都是位于奥斯陆市郊的市镇。
这里是施罗德餐厅。
[3]太平洋岛国,以海岛风光和自然景观著称。
下午两点半,大门打开时,客人多半都会意兴阑珊地朝门口看上一眼。
[4]位于非洲东北部,是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