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刀锋 > 第10章

第10章

“嗯,现在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有杀害她的动机。我侦办过命案,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列为嫌疑人,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找了杀手,又布置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不是你们找我来侦讯的原因?”

西装笔挺的拉森缓缓点头。哈利注意到控制室里的温特尔坐直身子,仿佛想提出抗议,但拉森视而不见。

拉森伸手抚摸领带夹,哈利注意到领带夹上有英国航空的标志。“不尽然,我们知道头四十八小时非常重要,所以想厘清你的涉案程度,并且问问你,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这表示我已经被正式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喽?”

“我?”

“尸体没被移动过,所以法医是根据体温和室温来判定死亡时间。由于她已经躺在现场大约一天半,所以很难精准判断时间,只能推测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虽然已经排除了你的嫌疑,但你还是……”拉森顿了一顿,才用清晰到夸张的咬字方式说,“哈利·霍勒。”

拉森低头看着笔记本,像是要确认似的,但哈利知道这位年轻警探已将案情全都牢牢记在脑中,他这样做只是想争取时间,思索他应该告诉被侦讯者多少案情,或者他想透露多少案情。哈利也注意到这次拉森做决定前,并未先看温特尔的指示。

哈利转头朝温特尔望去。难道这就是温特尔让手下探员透露案情的缘故?因为他们办案陷入瓶颈,需要帮助?或者这只是拉森自作主张?但他看到温特尔只是以奇怪而僵硬的姿态坐在原处。

“嗯,那法医说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所以是真的喽?”哈利说,“凶手没在现场遗留任何刑事鉴识证据?”

“毕尔·侯勒姆说你们在晚上十点半离开妒火酒吧,酒吧老板也确认这一点。侯勒姆说他载你回家,扶你上床,出去时还碰到你的邻居古莱。古莱是开电车的,正好下班回家。据我了解,他住在你家楼下。他说他那天晚上三点才睡,还说墙壁很薄,如果你又出门,他一定听得见。”

拉森脸上的表情等于承认了。

这次拉森终于按捺不住,朝控制室和温特尔看了一眼。哈利的眼角余光瞥见温特尔摸了摸他那颗花岗岩光头,朝拉森微微点了点头。

“对于案发经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利说。

“所以我不是把手机留在家里,就是去了现场不到三十分钟就回来。我再问你一次:我有不在场证明吗?”

“毕尔·侯勒姆说你在她家周围发现过不明脚印。”

拉森没有答话。

“对,但那说不定只是有人迷路而已,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我有一段时间没办案了,现在所有的手机还会每三十分钟自动发送一次信号给基地台吗?”

“是吗?屋内没有侵入迹象,法医也证实你的……死者是在陈尸现场遭到杀害,这表示是死者让凶手进门的。死者会让不认识的男人进门吗?”

拉森凝视着哈利,手上的笔又敲打了桌面几下,仿佛扑克牌玩家在出牌前把玩筹码,决定是否要冒险出手。“好吧,”拉森说,放下了笔,“我们查过命案现场附近的基地台在案发时间的记录,都没有收到你的手机信号。”

“嗯,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栋房子的每扇窗户都装了铁条?”

“你在讯问我之前先侦讯了其他人,做足了准备,换作我,我也会这样做,拉森。这表示你已经讯问过毕尔·侯勒姆,知道我去了妒火酒吧,当晚他就是在酒吧里找到我的,还载我回家,扶我上床睡觉。我喝得烂醉如泥,什么都不记得,完全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时间点,让你去和其他人的证词做比对。运气好的话,你已经讯问过酒吧老板和几个目击者,正好可以确认侯勒姆的证词。由于我不知道我妻子是几点死的,自然要由你来告诉我,我的不在场证明是否成立,拉森。”

“十二扇窗户都装了铁条,但地下室的四个透气窗没有。”拉森毫不迟疑地说。

圣旻·拉森微微一笑。“你要我跟你说?”

“这种行为不叫偏执,而是跟太过出名的凶案警探结婚所导致的结果。”

“跟我说案发当晚我在哪里。”

拉森做了笔记。“先假设凶手是她认识的人好了,我们所重建的案发经过指出,当凶手朝她腹部刺两刀时,他们是面对面站立的,凶手离厨房比较近,死者离前门比较近。”

“什么?”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腹部中刀。萝凯在颈背中刀而死之前,经历过痛苦。

“太好了,”哈利说,“跟我说吧。”

“凶手比较靠近厨房,”拉森继续往下说,“所以我认为凶手移动到了跟屋主比较亲近的地方,因为厨房更有家的感觉。你说是吗,霍勒?”

“好吧,”拉森说,“来说案发当晚。”

“有这个可能。另一个可能是凶手四处行走,顺便摸走一把刀,所以刀座上才会少一把刀。”

这位克里波警探看着哈利的额头,笔头不断敲打桌面。哈利看得出拉森很想朝温特尔的方向瞧上一眼,看温特尔有何指示:是该继续逼问,还是照哈利说的去做?

“你怎么知道——”

“我选择不跟你述说我的私事,但我会提供不在场证明给你,好节省我们彼此的时间,让你跟温特尔都能专心去缉捕凶手。我想你应该记得学校教的吧?如果命案没在头四十八小时内侦破,那目击者的记忆和物证就会变坏,使得破案概率下降一半。我们直接跳到案发当晚好吗,拉森?”

“你的长官把我撵出去之前,我快速检视过现场。”

“所以你拒绝说明你和死者的关系?”

拉森微微侧头,凝视哈利,像是在进行评估。“原来如此。厨房里发生的事让我们认为有第三种可能性,那就是凶手是女性。”

“刚才我说‘要求’这两个字,其实是婉拒的意思。”

“哦?”

“我还是想知道案发之前,你跟萝凯·樊科维持着什么样的关系。你的继子欧雷克说,他觉得你跟他母亲分手的原因,你们两个人都没有解释清楚。此外你在担任警察大学讲师期间,利用越来越多的课余时间去追踪刚出狱的斯韦恩·芬内,这对你们的婚姻可能也没有帮助。”

“我知道这种事不常发生,但我最近才看过伯格街命案的女性凶手的供述,凶手是死者的女儿。你听说过这件案子吗?”

“对。”

“也许听过。”

“而喝酒很紧急?”

“女性对于同性的戒备心没那么高,就算和对方不太熟悉,也更有可能开门让对方进入家里。基于这些原因,我更容易想象女性直接走进另一位女性家里的厨房,想象男性做这种事则更难。好吧,说不定我只是想太多了。”

“对啊,可是我要去喝很多酒。”

“我同意。”哈利说,并未明确指出他同意的是第一点还是第二点,或两者皆同意,或他基本上同意,或他在命案现场时就这么想过。

“哦?据我了解,你已经被停职,等候通知。”

“有任何女性具有伤害萝凯·樊科的动机吗?”拉森问道,“比如说嫉妒之类的?”

“谢谢你让我知道你的感觉,拉森,而且你猜得对,是很痛苦,但我之所以这样要求,是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

哈利摇了摇头。他显然可以提起西莉亚·格拉夫森,却没理由这样做。几年前西莉亚是警察大学的学生,也是哈利遇到过的最像女性跟踪狂的人。有天晚上西莉亚去他办公室找他,企图勾引他,但遭到哈利拒绝,于是她反过来指控哈利性侵。只不过她的说辞充满漏洞,连她雇用的律师尤汉·孔恩都劝她不要提起诉讼。最后西莉亚从警校退学。后来西莉亚去家里找过萝凯,不是去伤害或威胁萝凯,而是去跟她道歉。尽管如此,哈利昨天还是很快调查了一下西莉亚,也许是因为他记得西莉亚发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时眼中出现过恨意;也许是因为现场没发现任何证据,表示凶手对刑警的办案方法有所了解;也许是因为他想排除其他所有可能性再进行裁定,做出最后判决。结果他很快就查出目前西莉亚在特罗姆瑟担任保安工作,星期六晚上在上班,而且远在一千七百公里之外。

“我知道要谈这件事很痛苦,但是……”

“回到刀子上,”拉森问不出所以然,便继续说,“刀座里少了的那把刀,属于一组日本刀具,正好匹配死者身上的刀伤。假设那把刀就是凶器,这表示凶手是临时起意,而非事先计划,这一点你同意吗?”

她想要跟我复合。“我们意见分歧。可否跳过这里说案发当时我的不在场证明?”

“这是一种可能性。第二种可能性是凶手在抵达现场之前,就知道那组刀具插在刀座里。第三种可能性是,凶手犯案用的是自己的刀,但从现场拿走那把刀,好布下疑阵,同时也顺便消灭鉴识证据。”

“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分手是她提出来的,请问原因是什么?”

拉森又做了笔记。哈利看了看时间,清了清喉咙。

“没有,还没到那地步,但我搬出来了。”

“最后一点,霍勒,你说你不知道有任何女性会想杀害萝凯·樊科,那么男性呢?”

拉森抬头看着哈利,仿佛其中有陷阱似的。“所以你们没分居喽?”

哈利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呃,她死了。”

“斯韦恩·芬内?”

“你们分居了?”

哈利耸了耸肩。“这你得问他。”

“她……她曾经是我妻子。”

“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是例行侦讯,你目前没有任何嫌疑。”拉森说,然后按照规定,继续告知哈利这场侦讯会录音。“能跟我说说你和死者萝凯·樊科的关系吗?”

哈利站起身来,拿下挂在墙上的大衣。“如果我碰到他,一定会转告他,说你在找他,拉森。”

“我是嫌疑人吗?”哈利问道,穿过帘幕朝另一侧的控制室望去。只见温特尔警监正双手交叠坐在控制室里看着他们。

他转头望向控制室,伸出两指对温特尔敬了个礼。温特尔面露苦笑,用一根手指回礼。

“身为警察,我想你一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权利,”拉森说,“但你选择不让律师陪同。”

拉森起身,向哈利伸出了手。“谢谢你的协助,霍勒。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哈利听着拉森继续往下说。拉森说话咬字清晰,字正腔圆,听起来像是早期广播节目的主持人。拉森念出哈利的身份证号码和地址,双眼看着哈利,并未低头看笔记本。说不定他背下这些信息是为了让哈利刮目相看,因为到目前为止,哈利都是个受人尊敬的警察。又或者这是他惯用的威慑战术,用来彰显他的智力优势,好让受侦讯者打消操控案情或隐瞒事实的企图。当然了,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拉森纯粹只是记性好。

“重点是你们知不知道该怎么走。”哈利对拉森微微一笑,简短地跟他握了握手,转身离去。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地点是奥斯陆警局三号侦讯室。侦讯者是克里波警监圣旻·拉森,受侦讯者是哈利·霍勒……”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用额头抵着门旁的亮面金属板。

拉森清了清喉咙,开始侦讯。

她想跟你复合。

圣旻·拉森点了点头。哈利的蓝色厚呢短大衣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但拉森没把他那件巴宝莉外套挂在旁边,而是挂在唯一一张空椅子的椅背上。

所以说,这是让事情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要开始了吗?”

这所有的“如果”“自我鞭笞”“早知道就”都毫无意义可言。但人们总是悲哀地认为两个人只要相爱、渊源很深,就一定会再次相遇,这种想法也没有意义,因为一想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就令人难以忍受。

哈利按下开关按钮,直到屏幕变黑,才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玩具屋内十分狭小,他看着眼前桌上的麦克风,小小的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音,接着目光移到对面那人的身上。

电梯门打开,里头空无一人,只是一个幽闭恐怖的狭小棺材正在邀请他进入,要载他下去。下去哪里呢?前往无止境的黑暗吗?

哈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要关机,却发现欧雷克发了几条短信给他,是关于葬礼主持提出的几个实际问题。另有三通未接来电,他猜应该是报社记者打来的,还有一个号码他认得,是法医研究所的亚历山德拉打来的。她是不是想来表达哀悼之意?还是想跟他上床?若单纯只是想表达哀悼之意,发短信就好了。可能两者都有吧。这位年轻技术员不止一次说过,强烈情绪可以令她兴奋,无论情绪是好是坏,无论是愤怒、喜悦、仇恨,还是痛苦。但哀伤呢?嗯,情欲和羞耻的结合。在哀悼期间跟人上床的想法,令他既震惊又心痒,没什么比这更恶劣的了吧?难道不是吗?萝凯才被人发现死亡没多久,他脑中就冒出跟亚历山德拉的性幻想情节,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总之哈利很少搭电梯,因为他难以忍受搭电梯的感觉。

这是让事情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他踌躇片刻,踏进电梯。

萝凯想跟他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