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早上在家里被人发现,看起来是谋杀。”
“‘身亡’?什么意思?”欧雷克说。哈利在他声音中听见急切和绝望。
“看起来?”
哈利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办法再说一次,但还是说了。
“我也是刚刚知道,特警队已经到了,我现在正要过去。”
“你可以再说一次吗?”欧雷克说。
“可是怎么会……”
静默两秒。
“我也不知道。”
“她被通报身亡,欧雷克。”
“可是……”
一阵静默。哈利感觉得出欧雷克屏住气息。哈利将热水浇下。
欧雷克没有往下说,哈利知道这句“可是”是没有下文的。那只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一种用以自我支撑的抗议,拒绝相信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发生。二十分钟前他在卡翠娜的办公室里,也说了这句“可是……”,现在他仿佛听见了回音。
“不是,”哈利说,“我们没有要复合,欧雷克,是坏消息。”
哈利等了一会儿,让欧雷克忍住泪水。接着他回答了欧雷克的五个问题,答案都是:“我不知道,欧雷克。”
欧雷克发现母亲跟哈利分手时十分生气,因为他什么理由都听不进去,只把怒气出在母亲身上,而非哈利。当然哈利对他很好,他会站在哈利这边不足为奇。当初哈利走进他们母子的生命时,采取的是相当低的姿态,让自己作为欧雷克的父辈和可依靠的肩膀,因为欧雷克显然不需要一个新爸爸,而哈利也绝对不需要一个儿子。但这当中发生了“问题”,那就是哈利发现自己十分喜欢这个严肃抑郁的小孩,而小孩也喜欢他。萝凯常说他们气味相投,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过了一段时间,每当欧雷克疲累或不专心时,总会忘记他们说好要叫他“哈利”,脱口喊出“爸爸”。
哈利听见欧雷克的抽噎声,心想,只要他哭,我就不哭。
哈利闭上眼睛。
欧雷克没有问题可以再问,手机两端陷入沉默。
“你们又要复合了吗?”欧雷克的声音充满希望。
“我会开着手机,一有更多消息就会通知你。”哈利说,“今天有航班吗?”
“是你妈妈……”哈利说,顿了顿,无法继续往下说。
“一点有一班从特罗姆瑟起飞。”欧雷克发出沉重吃力的呼吸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欧雷克问道。
“好。”
“欧雷克。”哈利说,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因为他即将在欧雷克头上浇下一盆滚烫的热水,欧雷克一辈子都将背负烫伤的伤痕。哈利心里十分清楚,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很多类似的伤痕。
“你知道什么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好吗?”
“哈利?”对方说出的第一个字充满惊喜,第二个字则夹杂着某种程度的焦虑。哈利和欧雷克很少互通电话,通电话也是在晚上,不会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尽管如此,他们也只会讨论实际的事务,但每次都要找个实际事务来当作通电话的借口,有时就会显得不自然。他们都不是爱打电话的人,就算真的只是打电话问候对方过得如何,通常也会言简意赅。虽然欧雷克已经和女友海尔加搬去北方芬马克郡的拉克塞尔夫,在那里接受警察大学最后一年的实务训练,但他和哈利通电话的方式依然没变。
“我会的。”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还有,爸?”
哈利按下后面八个数字。
“什么事?”
而只要他不打电话,他们就会在那里,在他的脑子里,在公用电话里,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只要他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他就可以继续在眼前看见他们在十月的努尔马卡区远足的身影。他、萝凯和欧雷克正在散步,小欧雷克跑在前头,兴奋地抓住落叶。萝凯伸出温暖干爽的手握住他的手。她咯咯一笑,问他在笑什么,他摇了摇头,发现自己脸上竟不自觉地挂着一抹微笑。因此他从不去碰那个公用电话,这样他就可以想象他们永远都活在那个时刻。
“不要让他们……”
当时他们的生活陷入混乱,他离开之后,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萝凯和欧雷克可能被拖进雪人所留下的旋涡之中。萝凯十分坚强,但哈利在其他命案中见过幸存者最后也变成受害者的例子。
“我不会的。”哈利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欧雷克想说什么,但这无关于理性思考,它只是……自然浮现。哈利清了清喉咙说:“我答应你,不会让现场人员看见超过办案范围以外的东西,好吗?”
但除非他拨打电话,否则他不可能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好。”
只要按下十二个数字,他就能听见她的声音,知道她和欧雷克安然无恙。
“好。”
每天在等电梯时,他总是怔怔地望着公用电话,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着硬币。
一阵静默。
那时的他逃避一切:逃避刑警的职责,因为它啃食着他的灵魂;逃避自己,因为他具有一股破坏力,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但最重要的是逃避萝凯和欧雷克,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事波及他们,给他们带来更多伤害。不想给他们带来更多了。
哈利想找几句安慰的话来说,却找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话语。
比过去他住在香港重庆大厦时,少了四个数字。重庆大厦的四栋灰色建筑自成一个小小的社区,里头有专门提供给非洲和菲律宾外籍劳工居住的旅社,还有餐厅、祈祷室、裁缝店、货币兑换处、产房、殡仪馆。哈利租的屋子位于C座二楼,占地四平方米,地面是光秃的水泥,里头放了一张破旧床垫和一个烟灰缸,滴水的空调计算着每一秒钟。他在那里搞不清日子的流逝,只是身处毒品迷蒙的烟雾中,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最后把他带回奥斯陆的人,是犯罪特警队的卡雅·索尼斯。但在那之前,他的生活已进入一种节奏。每天在李元餐馆吃完粉丝,或是去弥敦道或棉登径购买装在婴儿奶瓶中的毒品回来后,他会站在重庆大厦的电梯门口,望着墙上的公用电话。
“我会再打给你。”他说。
他们只相隔八个数字。
“好。”
哈利感受手中的手机重量。
两人结束通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