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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跟你母亲借手机的人是你,不是你父亲。是你发现你母亲跟安德烈亚斯有一腿。”

哈利抬头看着萨拉。

哈利停顿了一下,看看自己的良心有何反应,因为他正在欺凌一个没有律师陪同的十九岁少女。这位罹患相思病的少女一心认为那男人属于她,岂料竟遭到母亲和男人的背叛。

“但显然你对他纠缠不休。他说根据他的经验,粉丝和跟踪狂之间的差异很微妙。他还说跟成熟的已婚妇女交往比较简单,因为她们会接受现实。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种调剂,让生活多点情趣。这是他的原话:让生活多点情趣。”

“你父亲不仅牺牲自己,萨拉,他还很聪明。他知道最好的谎言必须最接近事实,因此他谎称去附近商店购买晚餐食材,回家后借了你母亲的手机,发现了短信,接着把她杀害。但事实是他去商店买东西时,你发现了短信,接下来我猜只要把报告里你和你父亲的角色对调就好了,对厨房里的事发经过,我们已经有很准确的供述。你们大吵了一架,她转身走出厨房,你知道刀子在哪里,接下来的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你父亲回家后发现大事不妙,于是跟你一起想出这个计划。”

萨拉身子一颤。

哈利在萨拉眼中看不见任何反应,只看见浓烈而深邃的恨意。他发现自己的良心很过得去。当权者把枪交给十九岁青少年,命令他们去杀人,而这位少女杀了自己的母亲,并准备让无辜的父亲为她投身公交车轮下。萨拉不会成为那种去哈利噩梦中纠缠他的鬼魂。

“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们一起有过几次……”哈利把头拉远了些,假装阅读空白的笔记本,“‘粉丝性爱’。”

“安德烈亚斯是爱我的,”萨拉低声说,口中仿佛含着一大口沙,“但妈妈勾引了他,她这样做是为了让我不能拥有他。我恨她。我……”泪水在她眼里打转。哈利屏住气息。现在只缺临门一脚,开赛枪声已经响起,萨拉只要再讲几句话被录下来就行了,但若这时她哭起来就会造成耽搁,而一耽搁雪崩般的态势就可能会中止。萨拉提高音量说:“我恨那个贱婊子!我应该再多刺她几刀,应该割下她那张沾沾自喜的脸!”

“安德烈亚斯跟我彼此相爱。”萨拉的声音微微发颤。

“嗯,”哈利靠上椅背,“你希望之前杀她的时候可以更慢,是这个意思吗?”

“他承认他跟你见过几次面,还说他就是因此才认识你母亲的。”哈利低头看着笔记本,并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其实笔记本上空白一片,而是为了降低这段对话的强度,给萨拉一点喘息空间。

“对!”

“安德烈亚斯的歌声……”萨拉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随即住口。

供词到手。触地得分。哈利朝玩具屋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只见楚斯已经醒来,对他竖起大拇指。但哈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正好相反,他在几秒钟前感觉到的兴奋之情,已经被疲惫的悲伤——几乎可说是失望取代。这种转折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它通常在长时间办案后发生,他对破案的期盼已逐渐累积,以为逮到凶手会达到宣泄的高潮,希望这样可以带来改变,世界会稍微变得更好。但结果往往相反,接踵而来的通常是案子结束后的沮丧,通常会导致酗酒,连续好几天或好几个星期他都会与酒瓶为伍。哈利觉得这种情绪似乎跟连环杀人犯在犯案之后所感觉到的沮丧很雷同:人已经杀了,却无法获得持久的满足,只感觉到高潮后的空虚,因此被逼得再度展开追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一瞬间,哈利尝到了失望的苦涩,仿佛他和萨拉对调了位置,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变成了他。

“我跟你母亲的情人安德烈亚斯谈过,他的艺名叫波波。他的歌艺可能没有他弹十二弦吉他的琴艺那么高明。”

“我们那个案子破得很漂亮。”楚斯说,他和哈利一同搭电梯到六楼的犯罪特警队。

萨拉没有回答,只是眨眼。哈利注意到她瞳孔放大。

“我们?”哈利淡淡地说。

“你根本没去跑步,萨拉。你离开家里的时间的确跟你和警方说的一样,是晚上八点十五分,那时你父亲打电话报警说他杀了你母亲。你可能只在附近跑了一圈,等警方抵达之后才跑回家,就和你爸让你做的一样,对不对?”

“按下录音键的人是我,不是吗?”

其实哈利一点也不记得碎石子到底有八颗还是只有三颗,只不过他讲得越精准,他的论述就越无可辩驳。从萨拉的表情上来看,这招奏效了。

“最好是。你有没有检查是否在录音?”

“那你一定跟我一样跑过碎石小径。昨晚我回家的时候从鞋底挑出了许多碎石子,萨拉,一共八颗。可是你的鞋底非常干净。”

“我有没有检查?”楚斯扬起双眉,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咧嘴一笑,“放心啦。”

“我跑到玛丽莲·梦露的雕像那里。”

哈利的目光离开亮着的楼层按钮,移到楚斯身上,心里有点羡慕这位同事。楚斯有着戽斗下巴、突出的眉骨、像打呼噜一样的笑声,他外号叫瘪四,但没人敢这样当面叫他,可能是因为他有一种被动攻击型人格。这表示在关键时刻,你不会希望自己站在他的攻击范围内。在犯罪特警队里,楚斯比哈利人缘更差,但这不是哈利羡慕他的原因。哈利羡慕他那种不在乎的能力。虽然哈利也不在乎同事怎么看他,但他羡慕的是楚斯有一种浑不吝的能力,不论在现实还是在道德层面,楚斯都可以无视他身为警察所应该承担的责任。哈利有很多缺点,他也知道很多人拿他的缺点来批评他,但没有人可以忽视的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警察。这可能是上天对他的祝福,也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诅咒。哈利的私生活虽然一团糟,比如他被萝凯赶出家门后的这段日子,但他心中的警察魂总是不肯放弃,无法像楚斯那样一头栽进无序虚无的状态。没人会感谢哈利的不放弃,但无所谓,他追求的本来就不是别人的感谢,也不想通过做好事来寻求救赎。他锲而不舍、几乎像是罹患强迫症似的去缉捕社会上最凶恶的罪犯,这是他每天早上起床的唯一动力,直到他遇见萝凯。因此他十分感激自己内在的群居本能,或者无论那是什么,让他可以有个锚点。但他内心有一个部分渴求彻底的破坏性的自由,那意味着斩断锚链且用轧碎机将它碾碎,或只是消失在深邃阴冷的海洋里。

“那你跑了多远?”

两人走出电梯,踏进墙壁被漆成红色的走廊,一看就知道他们没有走错楼层。他们经过几间独立办公室,朝开放式办公室走去。

“好吧,我没有跑到坡顶。”

“嘿,霍勒!”麦努斯在一扇开着的门内高声喊道。他最近被擢升为警监,还被分配到哈利的旧办公室。“恐龙在找你。”

在小玩具屋的桌子对面,萨拉坐直了身子,无意识地看着麦克风上亮着的红灯。红灯表示她所回答的一字一句都会被录下来。

“你是说你妻子?”哈利说,继续往前走,不给麦努斯有开炮回呛的机会。

“你说你从家里出发去跑步,跑到雕塑公园的坡顶,再跑下来到艾克贝格餐厅,然后回家,共花了三十分钟。我昨天晚上亲自去跑了一趟,结果花了将近四十五分钟,而且跑步我还挺拿手的。我问过你跑回家时拦住你的警察,他说你看起来没有满身大汗,也没有气喘吁吁。”

“回得好,”楚斯说,咧嘴而笑,“史卡勒是个白痴。”

“什……什么?”

哈利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楚斯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但他没接话。他没兴趣多交个损友。

“你为什么要说谎?”哈利问道。

他没跟楚斯道别,径自左转,踏进犯罪特警队队长办公室敞开的门内。只见一名男子背对着他站立,倾身靠向卡翠娜·布莱特的办公桌,那人头顶闪亮光秃,周围却长着茂密的黑发,十分显眼,不难认出是谁。

哈利看着她,知道自己正中靶心。她嘴巴微张,用力眨眼,涂了黑色睫毛膏的睫毛上下颤动。

“没打扰到你们吧?听说你找我?”

“对,你父亲会入狱十二年,所以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帮他下厨了。”

卡翠娜抬起头来,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猛然转过身来,像是被逮了个正着似的。两人都看着哈利,不发一语。

萨拉耸了耸肩。“现在我有更多时间跑步了。”

哈利扬起双眉。“干吗?你们已经听说了?”

“我看过你的慢跑鞋,”哈利说,“几乎没穿过,并不是因为它们是新鞋,因为那款跑鞋差不多两年前就停产了。同款跑鞋我也有一双。”

卡翠娜和哈根互看了一眼。哈根咧开嘴说:“你已经听说了?”

“是吗?”萨拉歪嘴一笑,抬头看着哈利。她露出的是自信的微笑。以她这代年轻人的角度来说,她算偏瘦的,但是从哈利那代人的角度来说,她只能算中等身材。

“什么意思?”哈利说,“侦讯她的人是我啊。”

“你不像你母亲那么爱运动,”哈利说,“至少在跑步方面不是。”

哈利在脑海中搜寻,想起侦讯结束后他曾打电话给警局律师,讨论释放萨拉父亲的相关事宜,看来律师挂上电话后打给了卡翠娜。但警察局局长在这里做什么?

哈利等待片刻,让这句话悬在空中。只见萨拉的脸色一沉。哈利在别的案件中见过这种表情,通常活着的人是陷在悲伤的泥淖中,把悲伤当作敌人或是需要加以愚弄或哄骗的恼人情绪,而其中一种方式就是对死亡轻描淡写,或是贬抑死者。但这次他觉得对方不是这种情绪。先前哈利曾建议萨拉可以带律师前来,但她拒绝了,说只想赶快把事情解决,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她才十九岁,又孤身一人,但她可以调适,生活还得继续。再说这起命案已算侦破,这可能是她心情比较放松的原因,并且表现出了她内心的真实感觉,或者应该说她缺乏感觉。

“我建议那个女儿找律师陪同,可是她拒绝了,”哈利说,“侦讯开始前我又问了她一次,她还是拒绝了。整个过程都被录在录音带上,呃,不是录音带,是存在硬盘里。”

“无所谓,反正她死时也很年轻。”

卡翠娜和哈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哈利心想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我看过她的照片,看起来身材维持得很好,也保养得很年轻。”

“是不是她父亲?”哈利问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见朋友、上健身房,她是这样说的。”

“不是,”卡翠娜说,“不是她父亲,哈利。”

“往外跑?”

哈利下意识地注意到细节:哈根让卡翠娜掌握话语主导权,因为卡翠娜跟他比较亲近。而且卡翠娜很没必要地叫了他的名字,她是为了降低冲击才这样的。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哈利觉得胸口再次被那只爪子揪住。他虽然不太相信心电感应或先见现象,但他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是那只爪子和那些惊鸿一瞥一直想告诉他的。

“没有,他不是帮忙,”萨拉说,脸上的不满更明显了。“下厨的人是他,唯一帮忙的人是我,妈妈总是往外跑。”

“是萝凯。”卡翠娜说。

“我们知道你回答过这些问题了,萨拉。”哈利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十九岁少女,他们在有如玩具屋般的狭小侦讯室里。楚斯·班森坐在控制室里,双臂交叠,打了个哈欠。这时是早上十点,从侦讯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小时,萨拉重述了事发经过,脸上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除此之外她并未显露其他情绪,甚至当哈利大声读出命案报告中有关她母亲身中十三刀的伤势时,她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我先前也说过了,现在班森警佐跟我接办了这个案子,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案情。所以你父亲经常帮忙下厨吗?我这样问是因为,他一定很快就找到了厨房里最锋利的刀子,而且确切知道刀子在哪个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