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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让你买过单吗?”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

哈利听见史戴·奥纳重重叹了口气。奥纳是哈利的老朋友,也是犯罪特警队的特约心理医生。“所以你不是找我上酒吧?我不用买单,你也是清醒的?”

“你通常都会付账,也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但酒精还是会逐渐侵蚀你的金钱和记忆,这你知道,对吧?”

“这才像话。伯格街五号。到了打电话给我,我下楼帮你开门。”

“对。我找你是关于那起家庭命案的事,凶器是刀,还有……”

“可以?”

“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答错了,再答一次。”

哈利叼起一根烟。“那你会来吗?”

“不行。”

电话那头又传来沉重的叹息声。“能让你远离酒瓶几小时也好。”

“好吧,我长话短说。你吃完晚餐可不可以出来跟我碰个面?”

“太好了。”哈利说,他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点燃香烟,深深抽了一口。他背对着餐厅关着的大门站立。前往伯格街去和奥纳碰面之前的这段时间,足够他进去喝杯啤酒。餐厅内的音乐从门缝间渗透出来,自动调音的声音歌颂着至死不渝的爱情。他扬起手,对一辆汽车做出抱歉的手势,摇摇晃晃着横穿马路。

“我正在吃晚餐。”

新建公寓掩去了伯格街旧有的蓝领阶级形象,公寓里有明亮的客厅、开放式厨房、现代化浴室、可以俯瞰中央庭院的阳台。哈利心想,这表示德扬区也要开始装点一番了,随之而来的是租金上扬,当地居民迁出,这个地段的社会地位开始提升。移民杂货店和小咖啡馆会陆续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健身房和时髦餐厅。

“哈利,怎样?”哈利模仿对方的口气。

哈利搬了两张看起来不甚扎实的直条椅,放在苍白的拼花地板中央,心理医生奥纳坐下时露出不安神色。哈利心想,这应该是因为奥纳体形过胖,相形之下,椅子显得脆弱不堪,而且刚才奥纳不情不愿地放弃搭电梯,一起跟他爬上三楼,现在脸上那副圆框小眼镜仍然雾蒙蒙的。也可能是因为两张椅子中间的地上,仍留有一摊已然凝固、犹如黑色蜡封的血迹。记得有一年暑假,哈利年纪还小,爷爷叮嘱他说钱不能拿来吃。哈利回房后,拿出爷爷给他的五克朗硬币放进嘴里。他记得钱币被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尝起来有金属味和甜味,犹如割伤后吸吮到的鲜血的味道,也像日后他进入命案现场时闻到的气味。即使血已凝固,气味一样明显,而现在他们所处的空间就弥漫着血腥的金钱的气味。

“哈利,怎样?”

“刀,”奥纳说,双手插在腋下,像是害怕有人会打他的手,“这玩意给人一种意象:冰冷的钢铁穿透肌肤,刺进你的身体。用年轻人的话说:真是吓死我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拨了一通电话,等待接通时眼睛看着右手指节。疼痛感已然退去,这表示他出拳没有很用力,显然那位大卫·格雷歌迷的鼻子不堪一击,才挨了一拳就鼻血长流。

哈利默然不语。奥纳担任他和犯罪特警队的特约心理医生已经很多年了,他甚至记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比他年长二十岁的奥纳当成朋友的了。但他十分了解奥纳,知道奥纳假装不知道“吓死我了”这句话比他们的年纪都大,其实是故意做作。奥纳喜欢表现出保守派老人的样子,不像他的同事拼命也要“装年轻”。奥纳曾向记者表示:心理学和宗教有一个共同点:就广义的层面来看,两者都给了人们想要的东西。科学之光尚未照亮的黑暗领域,就是心理学和宗教驰骋的疆域。如果要清楚划分已知和未知的界线,只能触碰已知,那心理医生和神职人员就都要失业了。

哈利又摸了摸那把钥匙。伯格街。步行五六分钟即可到达。

“所以这里就是那位丈夫用刀刺死妻子的地方……刺了多少刀?”

哈利又朝餐厅内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那一家子旁边有个空雅座。餐桌边的小男孩突然注意到他,开口大笑,朝他伸手指来。男孩的父亲背对窗户坐着,这时也转过头来。哈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遁入阴影之中。这时他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毫无血色且爬着皱纹的脸庞,这脸庞和窗内男孩的脸孔相互交叠。猛然间,一段回忆涌上心头。那时爷爷还在世,他还是个小男孩。那是个漫长的暑假,全家人一起在罗姆达伦谷用餐,他对着爷爷大笑,父母却面露忧色,因为爷爷喝醉了。

“十三刀。”哈利说着,四处张望。他们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裱框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曼哈顿天际线,克莱斯勒大厦位于正中央。可能是在宜家买的吧。那又怎样?照片拍得很美,只要你不介意有很多人也拥有同一幅照片,而且有些访客可能会鄙视它,并不是因为它拍得不好,而是因为这是从宜家买来的。可是想买就买啊,又有何妨?这句话他也曾对萝凯说过,当时萝凯看上一幅托比永·罗兰德[3]的摄影作品,拍的是一辆白色加长礼车正驶过好莱坞的一个发夹弯道,上头印有编号,要价八万克朗。萝凯对哈利说的这句话大表赞同,哈利也很开心地买下那幅作品送给萝凯。哈利之所以买,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萝凯只是刻意附和他,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张照片很酷。

哈利迟疑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两百克朗钞票和另外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但不是他的钥匙,而是那起家庭命案的犯罪现场的,地点在德扬区的伯格街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把钥匙,因为案子基本上已经结了。至少那个犯罪现场是他的,而且完全属于他,这是因为跟他共同侦办这起命案的另一个家伙楚斯·班森虽然挂着警佐的头衔,却连一根指头都懒得动。楚斯之所以会成为犯罪特警队的一员,并不是因为战功彪炳,而是因为他有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米凯·贝尔曼。米凯曾任警察署长,现在当上了司法部部长。楚斯是个无用的饭桶,但他跟卡翠娜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他可以把警佐的职责抛在一旁,只要帮大家泡泡咖啡,做一些办公室的其他基本勤务即可。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实际上楚斯大部分时间都在玩纸牌接龙和俄罗斯方块,办公室的咖啡也没有比以前好喝,倒是他玩俄罗斯方块有时可以打败哈利。他们两人算得上哥俩好一对宝,被放逐到最边缘的开放式办公室,位子之间隔着一米五高的活动式隔板。

“这个人充满愤怒。”奥纳说着,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通常奥纳都会戴个领结,领结上的图案介于严肃跟好笑之间,比如,带金色星星的蓝色欧盟旗帜。

他在奥林本餐厅外停下脚步,往内看去。奥林本原本是奥斯陆最简陋的一家酒吧,但经过一番装修后,竟让哈利望而却步。他看了看酒吧的新客人,里头有许多嬉皮士、穿着时髦的情侣,还有拖儿带女的一个个家庭。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口袋里不缺钱,平常只缺时间,星期日自然喜欢上馆子享受一番。

孩童的哭声从隔壁的公寓传来。

哈利踏上对面街道的人行道时,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心脏急速跳动,仿佛控制心跳速度的弹簧已经失效了似的。他脑中浮现“心脏病发”这四个字,但刺痛随即消失。其实以这种方式死去还算不赖,胸口一阵刺痛,双膝跪地,头部着地,人生谢幕。照他现在这样喝下去,再多喝个几天,会发生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哈利继续往前走。刚才那一刹那他又瞥见了什么。比起下午稍早发生的那次,这次他看到了更多,但还是旋即消逝无踪,就像醒来时消失不见的梦一样。

哈利掸了掸烟灰。“他说他想不起杀害妻子的细节。”

哈利快步走在格兰斯莱达街上,朝奥林本餐厅和啤加乐酒吧的方向走去。这两家店不是他的买醉首选,却是距离最近的。格兰区的主街道上车很少,因此他就算碰到红灯也能横穿马路,还顺便拿出手机查看,想着要不要给亚历山德拉回电话。但他还是决定不要。他没胆子打给她。他在通话记录上发现昨晚六点到八点之间,自己打了六通电话给萝凯。哈利心头一震。拒绝接听。有时科技语言实在没必要传达得这么详细。

“他的记忆被压抑了,应该让我来催眠一下。”

“你鞋底有石头,给我踮起脚尖走路,不要刮花我的拼花地板。”

“我不知道你还懂得催眠。”

“去一个可以好好享受这后半天的地方。”

“是吗?你以为我是怎么步入婚姻的?”

“你要去哪里?”

“这个嘛,这件案子其实用不到催眠。刑事鉴识证据显示,当时妻子正走过客厅,远离丈夫,丈夫从后面追上来,先从背后刺了她一刀。刀身穿透背部下方,刺进肾脏,这可能就是邻居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的原因。”

“我喝酒的时候?说我喝醉就喝醉嘛。喝醉。”哈利拿起钞票塞进裤子口袋,“祝你有个美好星期日。”

“哦?”

“毕尔说你喝酒的时候一直在咕哝芬内的事,说你一定要在他找到你之前逮到他。”

“那个部位被刺中会疼痛万分,被害者会直接瘫痪,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几乎立刻失去意识,然后当场死亡。专业军人也喜欢使用这种手法,他们称之为无声杀招。”

“固执?”

“真的?老方法不是都从背后偷偷靠近,一手捂住对方嘴巴,一手割开喉咙吗?”

“够了!你不要再固执了,哈利。”

“落伍了,那不是真正的好方法,对协调性和精准度要求很高。你可能不相信,很多军人会割到自己捂住对方嘴巴的那只手。”

“这也许是实话,但凶手的确是芬内啊,所有的特征都指向……”

奥纳皱了一下脸。“这个丈夫应该不是退役突击队员之类的吧?”

“为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如果你是犯罪特警队队长,你会派一个不稳定的酒鬼警探去跟早已起疑的哥本哈根或斯德哥尔摩的警察同行交涉吗?他们差不多早就判定了这些城市里发生的案子不是同一人所为。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见连环杀人犯,因为你的脑子已经被设定成只看见连环杀人犯。”

“他会刺中那个位置可能纯属巧合,没有证据显示他试图掩饰罪行。”

“可是为什么?”

“试图?你是说这是预谋杀人而不是冲动杀人?”

“不行,哈利!这是我对这件事的最后结论。”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当时他们的女儿出去跑步了,他在女儿回来前报警,因此警方才能及时就位,在外面拦住她,以免她回家发现母亲惨死。”

“这种案子你大可交给韦勒、史卡勒或某个菜鸟去办。芬内是性侵犯,也是连环杀人犯,妈的你手下只有我这个警探具备侦办这类案件的专业经验。”

“真贴心。”

“他随时可以撤回认罪啊,所以我们需要搜集更多的确切证据。”

“大家都说他是个贴心的男人。”哈利又掸了掸烟灰,烟灰掉落在那摊凝固的血迹上。

“我手上的案子根本算不上什么案子,只是家庭命案,丈夫已经认罪了,我们已经取得杀人动机和刑事鉴识证据。”

“你是不是该拿个烟灰缸来,哈利?”

“你手上已经有案子了,哈利。把它破了,其他的案子让我来处理。”

“刑事鉴识小组已经完成现场采证工作了,一切都十分合理。”

“三起命案。三起尚未被侦破的命案。你还在跟我说,你不需要有人来证明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芬内是凶手。”

“就算这样也……”

卡翠娜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些命案不叫作‘芬内的案子’,没有迹象显示被害人是他杀的。还有,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那些命案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你还没问我凶手犯案的动机是什么。”

“我需要的是芬内的案子。”

“好吧,动机是什么?”

“你手上有案子啊。”

“非常典型。他手机的电池没电了,没说一声就把妻子的手机借来用,却发现里头有可疑信息,于是循着线索追查,最后发现妻子跟情人已互通款曲六个月了。”

“不是,”哈利说,“我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案子。”

“他去找过情人对质吗?”

哈利看着卡翠娜。这些年来,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许多,已不再是过去那个愤怒的年轻女人,一心只想报复这个世界。也许这要归功于其他人、部门里的警察同事,以及她那九个月大的儿子。当然了,这类经历可以让人觉醒,让人变得比较温柔。一年半前,在侦办吸血鬼症患者案时,萝凯因故住院,他大开酒戒。卡翠娜把烂醉如泥的他扶回她家,让哈利在一尘不染的浴室里大吐特吐,还让哈利在她和毕尔共枕过的床铺上呼呼大睡了几小时。

“没有,可是报告上写着,他经过侦查之后,的确在手机上发现了信息,也联系上了那个情人。对方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左右,比女方年轻了二十五岁。他已经承认和死者的确有交往。”

“这不够你喝到醉,”卡翠娜说,“但足以帮你入睡,因为你现在需要的就是睡眠。”

“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吗?”

“还真多谢。”哈利双臂交叠在腹部上,只见一张两百克朗钞票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桌沿。

“丈夫的教育水平高,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经济问题,也没有前科。亲属、朋友、同事和邻居都说他是个友善、温和、可靠的人。还有你刚才说的,贴心。其中一份报告说:‘他愿意为家人牺牲一切。’”哈利深深抽了口烟。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羞辱你,哈利,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喝了酒是什么德行。”

“你想听我的意见,是因为你认为这件案子还没有侦破?”

“我的老天。”哈利说,用双手捂住了脸,顺便按摩着太阳穴。

哈利从鼻孔喷出了烟。“这是一桩非常简单的命案,证据都已搜集完成,要不破案简直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卡翠娜会把它交给我和楚斯·班森来办。”哈利的嘴角微微牵动,仿佛笑了笑。这家人经济宽裕,却选择住在德扬区,一个在奥斯陆相对便宜的地段,和许多移民住在一起,还去宜家买照片来挂。说不定他们只是喜欢这里,哈利自己也喜欢德扬区。又说不定墙上那张照片其实是最初的那张,价值不菲。

“那我来帮你恢复一下记忆。你叫毕尔帮你报警,因为妒火放的音乐太难听了。然后你还叫他用他的手机打电话给萝凯,劝她回心转意,因为你把手机落在家里,而且不确定她看见是你的来电还会不会接。”

“所以你想听我的意见是因为……”

“真的假的?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因为我想理解这件事。”哈利说。

“可能直到昨天为止吧。毕尔说,昨天现任老板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被永远列入黑名单了。”

“你想理解,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因为妻子背地里搞外遇而把她杀了?”

“他们通常不会拒绝为前任老板提供服务。”

“通常做丈夫的会痛下杀手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受损。再者,那个情人接受问话时说,他们对这段不伦恋情十分保密,而且关系已经开始转淡。”

“大家都知道你晚上会去哪里,哈利。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在自己刚卖掉的酒吧流连忘返有点奇怪。”

“说不定那个妻子还来不及跟丈夫说到这一点,就被刺杀了?”

“那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说了,但她丈夫说他不相信,还说无论如何她都算背叛了他们的家庭。”

“不是。”

“这就对啦,对一个把家庭看得比其他一切都重要的男人来说,遭到背叛时受到的伤害可能更大。他受到了羞辱,当这种羞辱深深刺进心里,任何人都可能愤而行凶。”

“话不是这样说的,”哈利说,“昨天是你叫毕尔去载我回家的吗?”

“任何人?”

“我的老天,哈利,”卡翠娜用令人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你来这里就是要跟我借钱吗?难道你昨天喝的还不够多吗?”

奥纳眯眼看着曼哈顿照片旁的书架。“小说。”

“你可以借我五百克朗吗?”

“对,我看到了。”哈利说。奥纳曾提出一个理论,那就是杀人犯都不爱看书,就算会看书也只看非小说。

哈利仍闭着一只眼睛,环顾四周,心下思索他原本期待的是什么?难道他期待卡翠娜的办公室会展现更多的女人味?还是期待他们给他的办公室,会跟他辞去警探职务,跑去警察大学教书、跟萝凯结婚、努力过一种平静又清醒的生活前一样?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甘纳·哈根的庇荫和毕尔的协助下,卡翠娜可以说是把他从臭水沟里捞了起来,让他有个地方可去,有个工作可做,不会成天脑子里只想着萝凯,也不用灌酒灌到死。事实上,当他同意回来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查看悬案卷宗,就几乎已证明他沉落到人生低谷,超乎自己的想象。然而经验告诉他,他永远可以沉到更低处。于是哈利咕哝着:

“你有没有听过保罗·马蒂乌齐?”奥纳问。

卡翠娜叹了口气。“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这是我跟甘纳尽力帮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哈利,你原本期待的是什么?”

“嗯。”

哈利睁开一只眼。“回来负责菜鸟级案件?”

“他是个心理医生,专攻暴力和谋杀。他把杀人犯分成八个主要类别,你跟我都不符合前七个类别的条件,但每个人都可能属于第八类,他称之为‘受创伤的人’。当一个人的身份认同受到简单却巨大的攻击时,他所做出的反应可能会是杀人。我们会把这种攻击视为羞辱,而这是难以忍受的。它会让我们觉得无助、无能、失去存在的权利、遭到阉割,以至于我们一定要有所反应。很显然,被妻子背叛可能产生这种感觉。”

“我是说回来犯罪特警队工作。”

“可是任何人都做得出这种事吗?”

“放婚假?”

“内心受创的杀人犯,不像其他七个类别有着可定义的人格特质,也只有在这种类型的杀人犯中,你会发现读狄更斯和巴尔扎克的人。”奥纳深深吸了一口气,拉了拉粗花呢外套的袖子,“你真正疑惑的是什么,哈利?”

“他是很开心啊,”卡翠娜说着,敲了几下键盘,“那你呢?你是不是很开心能……”

“你当真要问?”

“可能我弄错了,”哈利打个哈欠,“但我觉得你们家那个托滕小子讲电话的口气,像是能放陪产假很开心。”

“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了解杀人犯的,我刚才说的羞辱和类别对你来说,应该都不算新知。”

哈利闭上眼睛,仰起头,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放到了办公桌前。卡翠娜接任甘纳·哈根的职位之后,也承接了这张办公桌。她让人把墙壁漆成了稍浅的颜色,拼花地板也抛了光,但除此之外,犯罪特警队队长办公室的摆设跟往常没有两样。尽管卡翠娜已是新任队长,也刚当上母亲,但在哈利眼中,她依然是那个刚从卑尔根警局来的野女孩,满怀雄心壮志,带着情感包袱,留着黑色刘海,身穿黑色皮夹克。夹克底下包裹的身体证明了“卑尔根没有女人”这种说法的错误,还让哈利的同事盯的时间有点长。整个警局里她看得上眼的只有哈利,但这背后其实有着很常见的矛盾理由:哈利名声不佳,又心有所属,而且只把她看成警察同袍。

哈利耸了耸肩。“也许我需要听别人再次大声说出来,我才会相信。”

两人目光相接。

“你不相信的是什么?”

“你不也是吗?”哈利在卡翠娜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哈利抓了抓他那头桀骜不驯的凌乱短发,如今金发中掺杂着许多白发。萝凯曾说他越来越像刺猬了。“我也不知道。”

“星期日还来上班?”卡翠娜·布莱特说。她从面前的电脑抬起头,望向突然走进办公室的哈利。

“说不定是你的自我在作祟,哈利。”

警卫让他进去。他等着电梯,解开外套扣子,觉得自己开始冒汗了。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时他突然一阵战栗。今天不是搭电梯的好日子。他转过身,爬楼梯到六楼。

“什么意思?”

他来到格兰斯莱达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单一民族的奥斯陆终于在这里和世界碰撞,反过来说也成立。这条街上有阿拉伯餐厅,商店贩卖的蔬菜和香料来自卡拉奇,索马里女子戴着头巾、推着折叠式婴儿车在街上散步,她们的丈夫在后方不远处畅聊。哈利依然认得几家酒吧,这些酒吧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奥斯陆还有白人蓝领阶级的时候,当时这里就是他们聚集的街区。他经过格兰教堂,继续朝公园坡顶的玻璃宫殿走去。在他准备推开那扇上头有个小窗的厚重金属大门前,他转过身来,俯瞰奥斯陆。丑陋与美丽并存。寒冷与酷热交替。有时他爱这座城市,有时他恨这座城市。但他永远无法抛弃这座城市。当然他可以稍事休息,离开一阵子,却无法永远离开,不像萝凯可以抛弃他那样。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这案子交到你手上时,别人就已经侦破了,所以你想在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疑点,证明哈利·霍勒可以看见别人发现不了的蛛丝马迹。”

哈利在比利斯特雷德街迈步而行,脚上的马丁高筒靴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道黑色足迹。雪是昨晚下的。春日太阳低垂空中,即将沉到这座城市四五层楼高的老公寓背后,但仍在尽力融化白雪。靴底的纹路卡着小石头,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聆听着这声响,步行经过矗立在国立医院旧址的现代化高楼,将近五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看着贝利兹区最新的街头艺术,这个区原本有许多破旧房屋,是奥斯陆的朋克中心。他十几岁时也曾来这里听那些不知名的小型演出,尽管他从未成为朋克。他经过雷克斯酒吧,以前这里不叫这个名字,他曾在这里喝得稀里糊涂,那时啤酒更便宜,保镖更有耐心,而且聚集着许多爵士乐爱好者。但他不曾成为爵士乐迷,也不属于对街的五旬教会,那些获得圣灵恩赐的教徒总会脱口说出奇特的方言。他经过法院大楼。他曾经让多少杀人犯在这里被定罪?很多,但还不够多。因为会来噩梦中骚扰你的,不是你抓到的那些人,而是你没抓到的那些凶手和被害者。但他还是逮到了很多杀人凶手,为自己赢得了名声。这名声有好有坏,因为在这过程中,他曾直接或间接导致多名警察同袍死亡。

“如果真是这样呢?”哈利说,凝视着烟头的火光,“如果我生来就具备刑事侦查的优异天分,并且发展出一种连我自己都分析不了的直觉了呢?”

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全身赤裸,感觉膝盖顶着冰冷的瓷砖。他伸出舌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向前趴下身子,额头顶到地面,仿佛在祈祷。

“我希望你只是在说笑。”

他朝手中那个倒拿着的酒瓶看去,只见那一丁点酒已经滴了出来。他再朝地上看去,只见肮脏的白色瓷砖上有一滴闪着微光的褐色酒液。

“并不尽然。我看过笔录,根据那个丈夫说的那些事判断,他的确深受创伤,但后来我把录音找出来听。”哈利眼望着前方。

通话结束。就在那一瞬间,哈利突然瞥见了什么。它来得太快,以至于他都来不及细看,但他的心突然怦怦乱跳,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然后呢?”

“她在上班。”

“听起来他更多是害怕,而不是认命。认罪本身就是一种听天由命,所以认罪之后应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哦,好吧,抱歉。还有谢啦。昨晚抱歉了。该死,我说话好像白痴。先这样吧,替我跟卡翠娜问好。”

“害怕受到惩罚啊。”

“那也许你应该跟他说得更清楚一点……哎哟,小家伙在哭了,哈利。”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羞辱、痛苦、看着深爱的妻子死在眼前。而坐牢只是过一种与世隔绝、平静、一成不变的生活。这一切只会带来解脱。可能他是在担心女儿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吧。”

“我是指我们喜欢的音乐,毕尔。包括你、我、爱斯坦、穆罕默德……就是不能……妈的,他就是不能放大卫·格雷的歌!”

“还有他会下炼狱。”

“你是指你喜欢的音乐吧?”

“他已经在炼狱里了。”

“的确是这样啊!那家酒吧算得上一座金矿,毕尔。他没付出什么代价就得到了,而我只有一项要求,那就是他不能放烂音乐,只能放好音乐。”

奥纳叹了口气。“好吧,我再说一次,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哦,林道尔挨那一拳算是活该,因为他放了《白色梯子》[2]那一整张专辑,还要再放第二遍。然后你就对他大吼说他毁了妒火的好口碑,还说妒火的口碑是你、爱斯坦和萝凯建立起来的。”

“我想要你打电话给萝凯,求她回心转意。”

“该死,我是不是被他列入黑名单了?”

奥纳双眼大睁。

“老实说,那时候你烂醉如泥,伤不了什么人,哈利。爱斯坦跟我拦住了你,以免你把自己伤得更重。”

“我在开玩笑啦,”哈利说,“最近我经常心悸,焦虑发作。不对,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我会梦见……某些东西,虽然我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它一直不断出现。”

“林道尔没有反击?”

“终于说到重点了,这个问题很简单,”奥纳说,“酒精中毒。心理学是一门没有太多实证可依赖的科学,但酒精摄取和心理压力之间的相互关系是少数确定无疑的事实之一。你这个状况持续多久了?”

“你的第一拳打中他的鼻子,所以他流了很多血。后来他闪开,你的拳头就打到了墙壁上,你还连打好几拳,墙上说不定还有你的血迹。”

哈利看了看表。“两个半小时。”

“一拳?我醒来的时候三根手指上有血,裤子上也有血。”

奥纳发出空洞的笑声。“你找我聊,是希望你能告诉自己,你已经向外寻求医疗帮助了,接下来只要自行用药就好?”

“妒火的新老板可能挨了一拳。”

“这次跟平常不一样,”哈利说,“这次不是鬼魂来找我。”

“从你强调‘我’的口气,我想我应该是跟别人打架了吧?是谁?”

“因为鬼魂要到夜晚才会出没?”

“你跟我?”

“对,而且他们不会躲藏,我一眼就认得出来,那些受害者、死去的同事、杀人犯。这次是别的。”

“我们打架了吗?”

“你有任何头绪吗?”

“简而言之是这样。”

哈利摇了摇头。“他让我想到一个坐过牢的人……”哈利倾身向前,把香烟按熄在那摊凝固的血迹中。

哈利估计那一滴酒流到瓶口还要好些时间,便将嘴巴从瓶口移开。“嗯,就这样?”

“比如说‘未婚夫’斯韦恩·芬内?”奥纳说。

“是萝凯,”侯勒姆说,“你在车上昏睡过去,我扶你回家,就这样。”

哈利扬起双眉,抬头朝奥纳望去。“你怎么会想到他?”

哈利没有回答,他正眯眼看着酒瓶,看着最后那一滴酒顺着瓶壁流下。

“很显然,你认为他出狱以后会来找你麻烦。”

“好吧,简而言之,”侯勒姆说,“我九点十五分抵达妒火,你已经喝醉了。我十点半载你回到家,从头到尾你说的话只关于一件事、关于一个人,你要不要猜猜是谁?”

“你跟卡翠娜谈过了。”

“跟我说你认为我需要知道的那些就好了。”哈利回答时,在洗衣篮内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瓶酒的瓶颈,从脏内裤和T恤之间冒了出来。他拿起酒瓶,是个金宾威士忌酒瓶,但里头是空的。真的空了吗?他旋开盖子,凑上嘴唇,仰起了头。

“她很担心你,希望我帮你做心理评估。”

“你想知道什么呢?”

“你答应了?”

哈利听见侯勒姆叹了口气,脑中想象他那双微凸的眼珠稍微翻了个白眼,头上戴着一顶扁帽,苍白的月亮一般的脸上留着全警察总署最茂盛也最艳红的络腮胡。

“我跟她说,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我无法对你做出客观评估,但酗酒的确会导致偏执。”

“该死,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把他绳之以法的警察,史戴。他是我负责的第一个案子,最后法院以性侵和杀人罪名判处他二十年徒刑。”

“然后我就去了妒火。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你只是恪尽职守,芬内没有理由把这视为个人恩怨。”

“然后呢?”

“他坦承犯了性侵罪,但否认杀人,还声称是我们栽赃他。我前年去监狱见过他一次,希望他能协助我们侦办吸血鬼症患者案,也询问他是否知道关于瓦伦丁·耶尔森的任何事情。我离开之际,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他确切的出狱时间,还问我和我的家人是否觉得安全。”

“我想也是,所以我打给了爱斯坦,他跟我说你在妒火。”

“萝凯知道这件事吗?”

“对,我的手机已经在沙发底下待了一天。昨天我去了妒火酒吧。”

“知道。新年期间,我在厨房窗外的一片树林里发现靴子印,于是我装了一个摄像头。”

“对啊,可是你没接。”

“那有可能是任何人啊,哈利。说不定只是有人迷路而已。”

“是你打给我的,昨天晚上九点左右。”

“在私人土地上,而且是穿过大门,走上陡峭、布满积雪的五十米车道?”

“还有什么事吗?”

“等等,你不是在圣诞节搬出来的吗?”

“星期天?”哈利脱下裤子,把被单和裤子塞进已经装满的洗衣篮,“真该死。”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哈利呼出一口烟。

“今天是星期天,哈利,卖酒的商店没开门。”

“可是在那之后你又返回那片树林?萝凯知道这件事吗?”

“那要看是哪方面,”哈利说,走进浴室,“你能借我三百克朗吗?”

“不知道,可是拜托,我又不是跟踪狂。萝凯已经够害怕了,我只是想回去检查一下一切是否安好,结果却令人担忧。”

“你感觉怎么样啊?”侯勒姆用托滕方言说,声调开朗。

“所以她也不知道你装了摄像头?”

他从被子上除下被套,一边给侯勒姆回电。当铃声响起,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以汉克·威廉姆斯[1]的歌曲做成的手机铃声也同时响起。侯勒姆总认为那首歌描述的是跟他从事相同职业的刑事鉴识员。

哈利耸了耸肩。

哈利闭上双眼,努力集中精神。过去这几星期发生的事件以及发生的顺序,对他来说十分模糊,关于昨晚的事更是一片空白,而且是完全空白。他睁开双眼,低头看着微微刺痛的右手,只见三个指节擦破了皮流了血,鲜血凝固在伤口周围。他一定是挥拳打了什么人,而三个指节破皮代表他打了不止一拳。接着他发现裤子上也有血迹。如果只是指节破皮流血,那这些血迹就太多了,而且这看起来也不可能是经血。

“哈利?”

哈利关上了门,走进厨房,洗去手上的血时感到一阵刺痛。他回到客厅,环顾四周,看见被子上有个血手印。他趴下身子,在沙发底下找到他的手机。没有短信,昨晚只有三通未接来电,一通是来自托滕区的刑事鉴识员毕尔·侯勒姆打来的,两通是法医研究所的亚历山德拉打来的。最近她和哈利迅速熟络起来,就在哈利被逐出家门之后。哈利根据对她的认识来判断,她不是那种会以来月经为由取消见面的人。头一个晚上,亚历山德拉扶着他回家,两人在他口袋里找了又找,就是找不到钥匙。最后她才惴惴不安地撬开哈利家门锁,扶着他在沙发床上躺下,自己也躺了下来。他醒来时亚历山德拉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感谢服务的字条。说不定这是亚历山德拉的血。

“嗯?”

“这笔钱会用在真正需要它的人身上,希望这样可以安慰你。”女子说,牵着小女孩朝楼梯走去。

“你确定你装摄像头是因为芬内吗?”

女子微微一笑,仿佛他说了个笑话。他回以微笑,表示他的确只是说笑,同时在脑子里疯狂寻求解决之道。到底是要在六点以前花两百九十九点九克朗去买一瓶酒,还是花一百六十九点九克朗去买半瓶酒?

“你是说,我是想知道我的前妻有没有跟别人交往?”

“原来如此,”哈利低声说,“那可以找我钱吗?”

“是吗?”

小女孩和女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募捐箱举高一点,好让哈利清楚看见上面贴着印有慈善标志的塑料封条。

“不是,”哈利斩钉截铁地说,“萝凯既然不要我,她当然可以尝试跟别人交往。”

“我可以……要回来吗?”

“你真的这样想?”

“哦……”

哈利叹了口气。

“我以为那是一张两百克朗钞票,但我给你们的是印有蒙克的一千克朗钞票。”

“好吧,”奥纳说,“你说你瞥见某个像芬内的人,而且那人被关了起来?”

“什么?”女子说。

“不是,那是你说的。那个人不是芬内。”

“该死。”哈利说,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就跟他的银行账户一样。

“不是吗?”

他对小女孩笑了笑。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他沾血的手把一张折起的钞票塞进贴有封条的募捐箱里。钞票没入募捐箱前,他看见一撇小胡子。那是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小胡子。

“不是,那个人是……我。”

哈利检视自己内心是否有羞耻感浮现。确实有。有那么一点。他把手伸进口袋。他只要喝酒都会把现金放在这个口袋,因为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把银行卡带在身上。

奥纳伸手爬梳头顶上的稀疏发丝。“而现在你希望我做出诊断?”

女子和小女孩只是静静看着他。起初他以为是她们对他产生了敌意,因为他指控她们欺诈。但他随即发现她们是在嘲笑他,也许是因为下午四点竟然有人光着上身,浑身酒气,而且完全不知道最近电视上经常宣传的全国性的挨家挨户的募款活动。

“别这样。是焦虑症吗?”

“募款不是都在秋天吗?”哈利说。

“我认为你脑中在寻找萝凯需要你的理由,比如说,保护她不受外来威胁。但你不是被关起来,哈利,你是被拒之门外。你只需要接受事实,然后往前走。”

“我们在做慈善募款。”女子说。两人身上都穿着橘色背心,外套上印有红十字会的标志。

“除了‘接受事实’之外,你能开点别的药方吗?”

门外共有两人,一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另一人是个小女孩,个子很矮,身高尚不及门板上的压花玻璃。哈利一看小女孩朝他捧起募捐箱,就知道她们一定是在这条街上按电铃,是他的某个邻居开门让她们进大楼的。

“睡觉,运动,也许去跟别人约会,让你不再想萝凯。”

哈利把门打开。

哈利在嘴角塞了一根烟,伸手握拳,竖起拇指。“睡觉:我每天晚上都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这我办到了,打钩。”接着伸出食指。“运动:我在自己以前开的酒吧里跟别人打架。打钩。”然后伸出钛合金制成的灰色中指。“跟人约会:我跟女人上过床,好的,不好的,事后我还跟其中几个有过深入的交谈。打钩。”

但这次透过压花玻璃门,他看得出来者是女性,身高仿佛萝凯,身形仿佛萝凯。她是怎么进入楼下大门的?

奥纳看着哈利,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扣上粗花呢外套的扣子。“好吧,那你应该不会有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觉得头要炸开了。他虽然摇摇晃晃,但还是直起身子,朝镜子中的自己望去。他看起来像是条被快速钓起的深海鱼类,以至于双眼和内脏像是要爆出来。钓钩狠狠穿透脸颊,留下一道镰刀状的粉色疤痕,从左嘴角延伸到耳际。他朝被子里摸了摸,却没找到内裤,就直接从地上拿起牛仔裤穿上,朝走廊走去。压花玻璃门上映着一个深色人影。是她,她回来了。但哈利想起上次门铃响时,来者是哈夫斯伦电力公司的男性员工,说要来换电表,因为新式电表可监测每小时的用电量,精准到瓦数,如此一来消费者就可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启电炉、什么时候关上阅读灯。哈利回答说他家没电炉,就算有,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电炉打开或关上。说完他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奥纳离开后,哈利独自坐在椅子上凝视窗外,然后起身巡视公寓内的房间。这对夫妻的卧室干净整洁,床也铺得很整齐。他打开衣柜查看。衣柜十分宽敞,女主人的衣服占据了四个柜子,男主人的衣服挤在一个柜子里。这位丈夫真的很贴心。女儿房间的壁纸上有许多方形区块,区块里的壁纸颜色较为鲜艳。哈利猜想,女儿在青春期曾在这些位置贴过海报,现在她已经十九岁了,便把海报撕下,但墙上仍留有一张小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男子,脖子上挂着一把里肯巴克[4]牌的电吉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不过这可能得看他自己。几个星期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就习惯了酒精,对酒精的耐受度越来越高,而酒精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越来越多。他低头看着滚到他脚边的威士忌空瓶。那是一瓶彼得道森特酿威士忌,喝起来味道没那么好。金宾的味道就很好,而且瓶子是方形的,不会在地上滚来滚去。只不过道森威士忌便宜,而一个领固定工资、银行账户空空如也的饥渴酒鬼,不能那么挑剔。哈利看了看时间。三点五十分。距离卖酒的商店打烊还有两小时又十分钟。

镜子旁有个架子,上面收藏着为数不多的唱片。哈利翻看了一下,里头有帕帕甘迪乐团、投入超越乐团、我心喜悦乐团、迪斯科瘪三乐团,都是情绪摇滚之类的。[5]

他用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回到了重生为人前住过的地方。只不过比之前更下一层。命运真是爱捉弄人,这个两房公寓占地四十平方米,是他跟一位年轻男同事借住后又租下来的。他在搬去跟萝凯一起住在霍尔门科伦区的木造大屋之前,就住在这个公寓的楼上。哈利搬进来时,去宜家买了一套沙发,此外还买了一个书架,放在沙发后方,用来陈列黑胶唱片;一张咖啡桌;一面依然倚在墙边的镜子;一个放在走廊上的衣柜,这就是全部的家具了。哈利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缺乏动力,或他想说服自己只是暂住于此,等萝凯想通以后就会接他回去。

他打开唱机,聆听已经摆在唱盘上的唱片,突然觉得有点惊讶。喇叭流泻出来的是轻柔乐风,有点类似早期的飞鸟乐队(Byrds)。但除了罗杰·麦吉恩风格的十二弦吉他声之外,哈利很快就听出这是较为近期的作品。无论用了多少电子管放大器和老式纽曼牌麦克风,复古风的音乐很少骗得了人。再者,主唱有明显的挪威腔,听得出他常听的是一九九五年的汤姆·约克和电台司令乐队,而不是一九六五年的吉恩·克拉克和大卫·克罗斯比。哈利看了一眼正面朝下摆在唱机旁的唱片封套,果不其然,上头都是挪威人名。哈利的目光移到衣柜前的一双阿迪达斯跑鞋上,款式跟他自己那双一样,前几年他想再买一双,但已经绝版了。他回想笔录,父亲和女儿都说她八点十五分离开公寓,去艾克贝格区的雕塑公园顶上跑了一圈,三十分钟后才回来,途中经过艾克贝格餐厅。她的跑步装备丢在床上,哈利在脑中想象警察让那可怜的少女进来房间,看着她更衣打包。哈利蹲了下来,拿起那双跑鞋,只觉得皮革柔软,鞋底干净闪亮,显然没有使用过。十九岁。大好人生正要开始。他自己那双跑鞋则已经裂开。他大可买一双不同款式的新鞋,但他不想,他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设计,往后只想穿同款的跑鞋。说不定可以拿去修理?

哈利闭着双眼,伸出一只手朝沙发床底下摸去,寻找威士忌酒瓶。酒瓶被他碰倒,在老旧的拼花地板上滚动,他听见声音才知道原来酒瓶已空。他勉力睁开双眼,看见悬垂在地板上的那只手宛如饥饿的爪子,中指是灰色的钛合金义指。手上血迹斑斑。该死。他闻了闻手指,回想昨晚发生过什么事,是否有女人牵涉其中。他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达一米九二、精瘦赤裸的身体。他大开酒戒还不算太久,不至于在身材上反映出来,但若这样继续下去,周复一周,他的肌肉会开始流失,已呈灰白色的肌肤会变得苍白如纸,最后他会变成鬼魂,从世界上消失。这就是酗酒的意义所在,不是吗?

哈利回到客厅,擦去地上的烟灰,拿出手机查看。没有短信。他把手放进口袋。两百克朗。

哈利倒抽一口气。一个声音钻进他的双耳,他这才发现原来疼痛不只是来自眼球后侧,而是他整个头都疼痛欲裂。在他醒来前,诱发他做梦的就是那个声音。原来真的有人在按门铃,勾起了他心中愚蠢、痛苦又难以遏制的期盼。

[1]Hank Williams,活跃于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的美国乡村音乐、蓝调歌手,演唱时喜用吉他、口琴伴奏。——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并不是因为他从萝凯身边逃离,而是因为萝凯把他赶出家门。

[2]英国创作歌手大卫·格雷(David Gray)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

他已失去了萝凯。

[3]Torbjørn Rødland(1970— ),挪威摄影师,作品曾在1999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

最后,现实的迎头痛击终于来到。

[4]美国弦乐器制造商,1931年成立于加州洛杉矶,是已知的第一家电吉他制造商。

他不知道,也不记得,但萝凯已前来索讨她的那半颗心,她循着哈利微弱的心跳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并按下门铃。

[5]各乐队英文名分别为Propagandhi、Into It.Over It.、My Heart To Joy和Panic!at the Disco。

哈利醒了过来。有什么事不对劲。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自己就会想起有什么事不对劲,这些为数不多的充满不确定的幸福时刻过后,他便会遭到现实的迎头痛击。他睁开双眼,立刻感到后悔。日光仿佛强行穿透肮脏污秽的窗户,朝他眼球内的狭小空间射来,令他疼痛不已。他闭上双眼,再度在黑暗中寻求庇护,并记起自己做了个梦。他梦见的自然是萝凯。梦中一开始是他经常梦见的场景,那是多年前的一个早上,就在他和萝凯刚认识不久。萝凯躺在他的胸口,他问萝凯是不是在验证那个说他没有心的流言。萝凯发出他喜爱的笑声。只要能哄她笑,再蠢的事哈利也愿意做。萝凯抬起了头,用一对温柔的褐色眼眸望着他,那对眼眸遗传自她的奥地利裔母亲。她回答说流言说得没错,但她愿意把她的心给哈利。她也的确这么做了。萝凯的心很大,运送出来的血液包裹住哈利的身体,将他融化,让他重生为人,让他成为丈夫,让他成为欧雷克的父亲。欧雷克是个内向又严肃的孩子,后来哈利将他视为己出。哈利觉得很幸福,同时又觉得很恐惧。他幸福到丝毫没有察觉将会发生什么,又不幸福地察觉到某些事情注定会发生,因为他生来就不应该这么幸福,而且他害怕会失去萝凯。因为心脏如果少了一半是不可能跳动的。他察觉到了这点,萝凯也察觉到了。既然少了她,他就活不下去,那为什么昨夜梦里他要从她身边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