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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阵静默。

“一时之间很难解释清楚,我的零钱只够我长话短说。我需要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欧雷克?”

“你在说什么?”

“我还在。”

“对,”哈利说,“因为我以为我杀了你母亲,但在最后一刻,我发现是有人希望我这样想。”

“那栋房子现在是你的了,这表示你可以上网检视房子的用电情况,电力公司的网站会显示每小时的用电量。”

哈利听得出继子的口气从惊讶转变为愤怒。

“所以呢?”

“你企图自杀。”

哈利说明他需要欧雷克查看的事,然后请欧雷克把结果用短信发送给侯勒姆。

“我活了下来。”

和欧雷克通完电话后,哈利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打给卡雅·索尼斯。

“卡翠娜·布莱特说你把车开进河里了。”

电话铃声响了六次,他正要挂上电话,卡雅的声音突然传来,吓了他一跳。

“你不是在做梦,”哈利说,“除非我也在做梦。”

“我是卡雅·索尼斯。”

“我是在做梦。”欧雷克说,口气不带有反抗意味,只是清醒地陈述事实。

哈利舔了舔嘴唇。“我是哈利。”

“对。”他说。

“哈利?我不认得你的号码。”卡雅听起来有点紧张,说话很快。

哈利咽下想哭的感觉。

“我用我的手机打过好几通电话给你。”哈利说。

“爸?”

“是哦?我没看。我……不能讲太久。红十字会找我出任务,我得立刻放下手边的所有事情,待命就是得这样。”

“欧雷克,是我。”

“嗯,他们派你去哪里?”

“喂?”欧雷克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可能因为他身在遥远的地方,可能因为他心神不宁,也可能两者皆是。

“去……事情很紧急,我连地名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是一座太平洋上的小岛,那里发生地震,旅途非常遥远。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回你电话,其实我已经坐上了货运飞机。”

他打电话给欧雷克。

“嗯,你听起来距离很近。”

他又投了些硬币到公用电话里,同时发现硬币消耗得比预期中快,他讲话得言简意赅。

“现在的手机功能都很好。听着,我正在忙,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把侯勒姆的手机号码给了亚历山德拉,挂上电话。

“我需要找个地方睡觉。”

哈利思索片刻。“把检验结果用短信发送给毕尔·侯勒姆。”

“你家不能睡?”

“这要花点时间,”亚历山德拉说,“大概要一小时,我要怎么联络你?”

“太冒险了,我需要找地方躲藏,”哈利看见公用电话上显示的数字正在快速变小,“我晚点再跟你解释,现在我得赶快找个藏身的地方。”

哈利解释了原因。

“等一下!”

“你的血?为什么?”

“什么?”

“很好,我要你检验我的血。”

一阵停顿。

“对。”

“来我家,”卡雅说,“我是说,你可以去住我家,钥匙在门垫底下。”

“不是,那天我的指节在流血,你应该记得吧?所以裤子上应该也沾到了我的血。”

“我可以去毕尔家。”

“你是说萝凯的血?”

“不要!我坚持。我希望你去住我家,真的。”

“谢谢,还有一件事,那件沾了血的裤子,你可以对它进行检验吗?”

“好,谢了。”

哈利问了一个只有是或否两种答案的问题,他听见亚历山德拉犹疑片刻。光是这片刻的犹疑,哈利就知道答案了。然后亚历山德拉回答说是。哈利得到了答案。

“太好了,希望很快能见到你。”

“好吧……”

挂上电话后,哈利朝前方望了一会儿。一家咖啡馆的柜台上方挂着一台电视机,屏幕面向车站大厅。电视正在播放他走进奥斯陆法院的片段,又是在吸血鬼症患者案期间拍摄的录像。哈利把视线拉回到公用电话上,拨打侯勒姆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他已倒背如流。

“对,”哈利说,“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件事你一定不想回答。”

“我是侯勒姆。”

“哦,对,卡雅,听名字就是个贱人。”

“我是哈利。”

“当时我们躺在你床上,你问我要不要用避孕套,你说你不会想再要一个孩子吧,然后有个女人打电话来。”

“不对,”侯勒姆说,“哈利已经死了,你是谁?”

“记得,”亚历山德拉吸着鼻子说,“也好像不记得。”

“你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吗?”

“谢谢你,”哈利说,“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次去你家吗?”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依然一片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我是你送《毁灭之路》的那个人。”

“亚历山德拉,如果我认为杀害萝凯的人是我,我还会大费周章死而复生吗?”

一阵静默。

一阵静默。

“我还是比较喜欢《雷蒙斯》和《飞向俄国的火箭》,”哈利说,“不过你的想法挺不错的。”

“我知道情况看起来对我很不利,”哈利说,“但你得相信我,你做得到这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音,哈利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是哭声,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成人的哭声。

哈利听见亚历山德拉迟疑片刻,并下定决心。亚历山德拉简短地叙述了她和圣旻·拉森的谈话,说到最后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在中央车站,”哈利说,假装没听见哭声,“警方正在找我,我膝盖受伤,身上又没钱,我需要有人载我去里德萨根街。”

“他们知道了多少?”

哈利听见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一句模糊的“见鬼了”,接着侯勒姆用一种微弱颤抖的声音说话,哈利从未听过侯勒姆发出这种声音。

“对,可是……”

“家里只有我跟宝宝,卡翠娜去克里波开新闻发布会了,不过……”

“不要挂断,我是清白的,你在上班吗?”

哈利静静等待。

“哈利!”

“我可以带宝宝一起去,反正他也得适应搭车才行,”侯勒姆说,“二十分钟后在购物中心的入口碰面?”

第一通电话他打给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

“已经有几个路人把我看得太仔细了,你十五分钟内可以赶到吗?”

他直接打到查号台,查询了他想知道的电话号码,记在手背上。

“我尽量,你站在计程……”

哈利看着硬币投进电话,心想,我已经死了,你得去找别人。

侯勒姆的声音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嘟——”的声音。哈利往上一瞧,看见公用电话上的数字已经归零。他把手伸进夹克,揉了揉胸部和肋骨。

哈利先打到自己的语音信箱,输入密码,发现卡雅·索尼斯并未留言说她回过他的电话,语音信箱里只有尤汉·孔恩用颤抖的声音留下的一则留言:“请不要把我留言的事跟别人说。斯韦恩·芬内恐吓我,还有我的家人。我……呃,拜托你回电,谢谢。”

侯勒姆那辆红色沃尔沃亚马逊经过一长排排队等候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时,哈利就站在奥斯陆中央车站北边出入口外的阴影处。站在路旁聊天的几个出租车司机用狐疑的眼光瞧了那辆亚马逊几眼,可能怀疑它是黑市出租车,或是对他们更不利的“优步”。

男子从卡士可手中接过太阳眼镜戴上,站起身来,跛着脚穿过人群,朝711便利店门口的复古电话亭走去。

哈利跛着脚走到车旁,开门上车。

“太阳眼镜,”男子把纸杯里的纸钞全都掏出来递给卡士可,“这样够不够?”

“哈喽,鬼魂,”侯勒姆以惯常的半躺姿势压低声音说,“要去卡雅·索尼斯家吗?”

“什么?”

“对。”哈利说,他知道侯勒姆之所以压低声音说话,是因为婴儿提篮就扣在后座上。

“太阳眼镜要多少钱?”

车子驶入奥斯陆光谱剧院旁的圆环。去年夏天侯勒姆曾问哈利要不要去光谱剧院看一场向汉克·威廉姆斯致敬的演唱会,结果到了演唱会当天,侯勒姆却打电话给哈利说他正在放陪产假,一切都出乎意料,提早发生,但他猜想小家伙一定是等不及要跟爸爸一起出门,去接受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曲洗礼。

“谢谢。”男子接过纸杯,看了看里头。

“索尼斯女士知道你要去她家吗?”侯勒姆问道。

“给你。”卡士可呻吟道,将纸杯递给男子。

“知道,她说她把钥匙留在门垫底下。”

卡士可低头一瞧,只见男子把手伸进迷彩夹克,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竟然有人敢在晚上熙来攘往的中央车站里,公然拿出一把大手枪来威胁别人!这家伙一定是脑袋进水了!只见男子头上缠着绷带,嘴角到耳际还有一条可怕的疤痕。卡士可清楚地知道渴求毒品的强烈欲望会对正常人产生什么影响,他最近才目睹有人拿铁棒痛砸别人的头,现在又碰上这家伙直接拿枪对准别人。看来他今晚还是得卖太阳眼镜了。

“没有人会把钥匙留在门垫底下的,哈利。”

“嗯,”男子说,假装想了想,然后靠近卡士可,用身体挡住路人的视线,压低声音说:“你说得没错,刚才那些话是唬你的,但这个不是。”

“待会儿就知道了。”

“你在唬人啦,你妈的吸毒浑蛋!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市议会已经投票剔掉了禁止在公共场合募款的主要和附属提案,包括乞讨。”

车子从主教帽高架圆环底下穿过,经过政府机关大楼、《呐喊》壁画和布利兹街,驶过史登柏街。命案当晚较早之时,侯勒姆也曾载着哈利经过这条街。当时哈利烂醉如泥,完全没注意到一枚炸弹即将引爆。现在哈利努力集中注意力,聆听引擎变化的声音和座椅的吱吱声。车子在法格博教堂附近的史布伐街停等红灯时,哈利几乎听得见宝宝在后座的低微呼吸声。

“给我,”男子说,“不然我就把你抓进警局,逮捕你,这样你到明晚之前就别想嗨了,今天晚上肯定很难熬。”

“等你准备好以后,一定得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侯勒姆低声说。

有几个路人朝他们看了几眼。

“我会的。”哈利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奇怪。

“妈的,谁要给你!”卡士可高声道,抓起纸杯,紧紧揣在怀里。

车子经过诺拉巴肯工厂区,转了个弯开到里德萨根街。

“我依法没收你在公共场所非法乞讨所得来的金钱。”男子说,伸手去拿纸杯。

“这里。”哈利说。

男子在卡士可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警察证。该死,不会又来了吧?警察证上的照片和眼前这名男子,隐约看起来是同一个人。

侯勒姆把车停下,哈利却没移动。

卡士可干笑几声。“我看得出你还需要吃药呢,我已经说了,我也要用钱。”

侯勒姆等待片刻,让车子熄火。两人望着栅栏内黑漆漆的房子。

“我只需要二三十克朗就好。”

“你看见了什么?”侯勒姆问道。

“抱歉,老兄,”卡士可说,“你得自己去要钱,我的钱只够我自己用。”

哈利耸了耸肩。“我看见一个身高一米七多的女子,她的一切都比我好。更大的房子,更多的智慧,更强的道德感。”

“我可以跟你借几个零钱吗?”男子的声音跟卡士可一样沙哑。

“你是在说卡雅·索尼斯,还是平常那个?”

男子在卡士可面前停下脚步。

“平常那个?”

卡士可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身穿迷彩制服的男子。他会注意到男子,并不是因为男子走路跛脚、帽子底下露出绷带、全身上下狼狈不堪,而是因为男子行走的方式不符合正常模式。男子从每个路人面前穿过,宛如一条掠食鱼在浅水处巡游,而这里到处都是以浮游生物为主食的鱼。再者,男子朝卡士可直接走来。卡士可不喜欢这样。丢钱给他的人都是经过他,而非走向他。走向他绝没好事。

“萝凯。”

今天人们心情不错,可能因为入春天气好,也可能因为列车误点少了,往卡士可的纸杯里丢钱的人比平常多,甚至连经常逗留在十九号站台台阶上的朋克小混混,也给了他一些零钱。看来今晚不必卖掉太阳眼镜也可以嗨一下了。

哈利默然不语,抬头望着漆黑的窗户,窗户前方的树篱伸出许多有如女巫手指般的光秃树枝。这栋房子什么话也没说,但它看起来不像在沉睡,反而像是屏息以待。

卡士可戴上太阳眼镜,是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更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他害怕的并不是警察。他已经把知道的都跟警察说了,但警方还没抓到大卫。如果大卫发现卡士可把他干的事说给那个华裔警察听了,那大卫很可能会来找他算账。这就是为什么卡士可会选择坐在中央车站售票口前方的人群里,至少这里不会有人敢威胁要杀死他。

车内传来三个音符的声音,那是《你的欺骗之心》的前奏,唐·赫尔姆斯[1]所弹奏的钢棒吉他声。侯勒姆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手机。“是短信。”侯勒姆说,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感谢您!”他高声说道。一枚硬币被丢在他的纸杯里。表现出精神抖擞的一面是很重要的。

“打开来看,”哈利说,“那是传给我的。”

他的大腿和臀部已坐麻了。一整天坐在坚硬的石质地板上,一定会产生副作用,你会看起来像是在受苦。呃,他的确是在受苦。不过现在是晚上了,应该来嗨一下才对。

侯勒姆依言而行。

“白痴!”卡士可对经过的路人高声骂道。

“不知道这是干吗,也不知道是谁传来的,上面写着‘苯重氮基盐’和‘氟硝西泮’。”

那副太阳眼镜是他从一家咖啡馆的窗台上偷来的,他经常去那家咖啡馆拿他过去乞讨用的纸杯。太阳眼镜的主人把它放在窗台上,打量咖啡馆外面街上的一个少女。窗外艳阳高照,阳光照射在积雪上相当刺眼,摘下太阳眼镜似乎是个奇怪的举动,但那人可能想让少女知道他在看她。无论如何,眼镜被偷是那个白痴活该倒霉,谁叫他高兴坏了呢!

“嗯,性侵案常见的物质。”

卡士可脸上戴着欧克利牌的太阳眼镜。

“对,氟硝安定。”

拉森悄悄离开座位。这排椅子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他已经听够了,也看够了,温特尔已得偿所愿。拉森知道自己在短期之内可能无法挑战这位领袖型男人,因为这件案子进一步巩固了温特尔的地位。如今拉森被温特尔打入冷宫,他得扪心自问是否该申请转调。卡翠娜这个主管看起来不错,他可以去为她效力。霍勒离开后留下一个空位,他正好可以替补上去。倘若他是梅西,那霍勒就是马拉多纳。这简直就像上天在帮他作弊。但无论梅西再怎么发光发热,都永远无法超越马拉多纳的传奇。拉森清楚地知道,即便他一时碰上阻碍,但他的故事仍缺乏从天堂掉落地狱的张力,不像霍勒和马拉多纳那样曾经遭逢巨变,相较之下,他就算成功了,过程也很无趣。

“可以用来注射到熟睡男子的体内,只要剂量够强,男子会昏睡至少四到五小时,就算身体被搬来搬去也不会察觉。”

看着卡翠娜任由记者用问题轰炸她,拉森不禁替她感到难过,她看起来像是出席自己的葬礼似的。但这个形容似乎不是太恰当,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死亡是最糟的处境?霍勒显然就不这么想。

“或是被强暴。”

“无可奉告,”卡翠娜·布莱特说,“现阶段我无法评论,”又说,“这问题应该要问克里波。”

“没错,但氟硝西泮之所以是理想的强暴药物,是因为它会导致失忆和断片,被害者完全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而他口袋里连一克朗都没有。

“这可能就是它停产的原因。”

罗阿尔·博尔的考题,是利用十克朗从奥斯陆前往特隆赫姆。

“但街上还是有人卖,在警局工作的人一定知道哪里买得到。”

但就算他排除万难走到了公用电话亭,问题依然存在。

三声吉他声再度响起。

他在脑子里快速思索。既然他不能在街上自由走动,那就得尽快取得一部手机,打给能够帮助他的人。再过五六分钟,公交车就会到站,那里有一条人行道可通往中央车站。中央车站周围的熙攘人群中有许多毒虫和乞丐,城市里的边缘人都集中在那个地方,他混在那些人之中不会显得太醒目。更重要的是,挪威电信在二〇一六年拆除所有公用电话之后,在市区内装设了几座稀有老派的投币式公用电话亭,其中一座就在中央车站。

“天哪,怎么这么多。”侯勒姆说。

数小时内那张照片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他走在街上一定会被认出来,因为一个身穿过小迷彩服的跛脚男子实在太醒目了,原本伪装用的迷彩只会产生反效果而已。如果他现在被逮,整个计划就泡汤了,他必须变更计划。

“这封短信也打开来看。”

该死,该死。

后座传来呜咽声,侯勒姆转头看了看婴儿提篮。宝宝的呼吸声又稳定下来,哈利看见侯勒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侯勒姆按了按手机。

哈利靠上椅背,将帽子拉下来遮住自己的脸。

“上面写着晚上八点到午夜零点之间的每小时用电量升高到十七点五千瓦,这是什么意思?”

哈利紧紧闭上眼睛,一来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二来是确认自己看见的不是幻觉。他又读了一次新闻标题,然后仔细看了看新闻上的照片。原来那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吸血鬼症患者案告一段落后,他被拍下的照片。

“这表示凶手是在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杀害萝凯的。”

新闻发布会现场报道:命案嫌疑人哈利·霍勒失踪。

“什么?”

他从座椅缝隙往前看,看见前座乘客的手机屏幕正好映照出他的脸,他那张饱受磨难的脸孔占满了《世界之路报》的网站。他朝倒影下方的新闻标题看去。

“最近有个家伙跟我说他玩过这种把戏。他酒后驾车撞死一名女子,事后他把尸体搬到车上,打开暖气,维持尸体的体温,想让救护人员相信女子的死亡时间比实际时间晚,因为当时他体内的酒精含量超过了法定浓度。”

他的视线又回到岸边停泊的游艇上。也许重点并不在于驾驶游艇出海的那几小时,而在于拥有一艘游艇的事实,如此一来,你时时刻刻都知道有一艘游艇是属于你的。养一艘游艇所费不赀,你花心思保养它,你知道人们经过它时会提起你的名字,说这艘船是你的。这是因为我们的行为并不代表我们,我们拥有什么才代表我们。当我们失去一切,也等于失去存在的意义。哈利察觉到自己的思绪走向,赶紧回过神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哈利。”

闪烁的灯光将哈利从睡梦中唤醒。公交车正穿过吕萨克隧道,不久就会抵达奥斯陆。公交车驶出隧道口,哈利发现天色果然已经暗了。车子爬到山坡顶端,朝休利斯行驶而去。他望着山下贝斯顿基伦海湾里停泊的许多小游艇。好吧,那些游艇其实不小。老实说,就算你买得起游艇,但游艇的管理费和保养费要花多少钱?在短暂的挪威游艇季出海,每小时又要花多少钱?既然如此,何不在热门的那几天租船出海?回来后只要把船绑在码头边,拍拍屁股走人,根本无须烦恼。公交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前方座位传来耳机的嗡嗡声响,透过座椅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手机发出的亮光。看来车上有提供无线网络,他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世界之路报》的新闻网站。

“凶手是我们在监视录像里看见的第一个人,也就是徒步走到萝凯家的那个人。那人在晚上八点二分抵达萝凯家,先用厨房刀座上的一把刀杀害萝凯,再把地板下的暖气全部打开,然后离开,没有锁门。接着那人去了我家,当时我酒醉昏睡,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氟硝安定。那人将凶器藏在我的唱片架上,找到我那辆福特护卫者的钥匙,把我载到命案现场,再把我扛进去。这就是为什么在监视录像中看起来,从车子停下到那人走进门内要花那么多时间,而且那人看起来很胖,或者像是外套垂落在身前,弯着腰走进门。其实凶手是像背着背包一样把我扛进门的。罗阿尔·博尔跟我说过,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我们都是这样背负伤亡人员的’。然后凶手把我放在萝凯身旁的血泊之中,让我自生自灭。”

这里温特尔不需要稍做停顿以营造戏剧化的效果,因为他话还没说完,记者所发出的呻吟声、抽气声和惊呼声就已淹没现场,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老天,”侯勒姆搔了搔红色胡子,“可是我们没看见任何人离开现场。”

“我刚才之所以说‘此人可能已经自杀身亡’,”温特尔说,“是因为此人正式来说还处于失踪状态。你们之中或许已经有人注意到,昨天早上在二八七号公路上,有一辆车坠入河中,现在我们公布那辆车的车主就是嫌疑人哈利·霍勒……”

“那是因为凶手知道我醒来之后,肯定会以为是自己亲手杀了萝凯。这表示我得在萝凯家发现两副钥匙,还得发现大门从内部反锁。这样我就会判断凶手是我自己,不是别人。”

拉森注意到温特尔说“我们所发现的证据指出,有一个人可能涉及这起命案”,而不是说“嫌疑人”。他说“自杀”,而不是说“失踪”。他说“快要查出”,而不是说“即将逮捕”。此外温特尔还说了“难以猜想”这几个字,这简直跟引导大家去自行猜想没有两样。拉森觉得他可以想出其他更审慎专业的用词,达到更好的效果。

“就像是密室杀人诡计的一种变型。”

“我们希望并且相信,这个结果能给被害人的家属、亲友,以及社会大众一个交代,并带来一丝安慰。”温特尔说,“我们所发现的证据指出,有一个人可能涉及这起命案,但很遗憾,此人可能已经自杀身亡。我们难以猜想他这么做的动机,但我们不得不怀疑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发现克里波已经快要查出对他不利的证据。”

“没错。”

温特尔应该在这里稍做停顿,拉森心想,才能营造出戏剧化的效果。但温特尔只是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样反而能传达出一种更专业、更可靠的形象。陈述命案不应该多做渲染,拉森在心中暗暗记住这点,以备日后之用。有朝一日他要坐上那个位子。以前他可能没有这个想法,但现在他有了。有一天他要把那只头发花白、疲态渐露的老猴子从宝座上拽下来。

“然后呢?”

“欢迎各位来参加新闻发布会,”温特尔说,“我是奥勒·温特尔,也是萝凯·樊科命案的案件负责人,在这里向各位汇报命案的侦办进度。经过我们调查团队的不懈努力,案情终于有了许多突破,现在我相信我们已经侦破了这起命案。”

“凶手把我放在萝凯旁边后,从屋里把门锁上,再从地下室的一扇透气窗离开。屋子里只有地下室的透气窗没装铁窗。凶手虽然不知道野生动物摄像机的事,但是运气很好。摄像机因为侦测到动作而启动,但画面中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凶手离开现场时是走在车道另一侧的黑暗中,我们都以为摄像机是捕捉到了猫或鸟的动作,所以没有多加留意。”

拉森看见温特尔深呼吸一口气,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膨胀起来。温特尔没穿他平常穿的廉价旧西装,而是换上一套新西装,拉森认得那套西装来自瑞典时尚品牌“瑞典老虎”。拉森猜想温特尔一定特地去咨询过新上任的女公关主管,显然她还算有点时尚品位。

“你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陷害你?”

这场新闻发布会是在下班时间召开的,但拉森前方一反常态地坐着一大群记者和摄影师。他猜想奥勒·温特尔一定知道有人把哈利·霍勒的名字泄露出去了,才会引来这么多记者。温特尔坐在讲台上的一张桌子前,看了看手表上的秒针走到哪儿。坐在温特尔旁边的是兰斯塔警探,他是温特尔的新爱将。他们可能正在准备配合某些频道的电视新闻或其他节目的时间进行现场直播。温特尔和兰斯塔旁边坐着调查小组的另一位警探,以及鉴识中心主管伯纳·利恩。卡翠娜·布莱特坐在最右侧的椅子上,离其他人稍微远一点,看起来格格不入,眼睛紧盯着手中的文件。拉森猜想那份文件可能跟新闻发布会毫无关联,她可能甚至根本没在看文件的内容。

“为了操纵我,让我以为是我亲手杀死了我深爱的女人。”

圣旻·拉森趁无人注意悄悄走进会议中心的后门,找了个位子坐下。会议中心在克里波坐落于尼尔斯汉森路二十五号的新大楼内。

“我的老天,这比最残酷的死刑还要残忍,这简直是酷刑,可是为什么……”

哈利仔细在脑中回想,搜寻可能的迹象和原因。今天早上,他躺在双层床上,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终于找到了,或者应该说动机找到了他。起初他还将之视为无稽之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接着他反复思索。难道真是如此?难道杀人动机真的那么直接,一如那天他躺在床上跟亚历山德拉的对话内容?

“因为这就是凶手的目的,为了惩罚我。”

比较棘手的是找出杀人动机。

“惩罚?为什么?”

过去这二十四小时内,他绞尽脑汁将拼图拼起来,现在他已有一定程度的信心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假使凶手对刑事侦办工作有相当程度的了解,那么不难想象命案现场一定会被凶手清理且刻意布置。至于沾有萝凯鲜血的凶器怎么会藏在他家的唱片中呢?案发后去过他家的只有两个人,命案现场如何被刻意布置过,或证据如何被栽赃,他只要证明其一即可。

“因为我的背叛。我是在自杀前一刻打开收音机的时候想到的。‘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

记得当时他突然灵光一闪。那首唱着“我们会恍然大悟”的歌曲并不是拼图中的一片,而是黑暗中打开的一扇门,为他发出指引的亮光。他在那个瞬间并未看见事情的全貌,也并未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脑中所见足以让他察觉事有蹊跷。有些拼图不见了,或应该说,有些拼图被加了进来。这个发现让他在车子撞上货运卡车的前一刻改变心意,猛打方向盘。

“‘日后我们会明白原因。’”侯勒姆接着说,缓缓点头。

他感觉有个东西抵住他疼痛的肋骨,便把手伸进夹克,将他取自小屋的那把高标手枪挪个位置。公交车经过他昨天驾车转弯的路侧停车带。他闭上眼睛,感觉公交车和他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兄弟们开心点,’”哈利说,“‘活在阳光里,不久后我们会恍然大悟。’”

他望着车窗外流逝而过的森林和风景,又看了看表。这只表的确达到了当初广告宣称的效能:经受住了多重考验,包括一两个瀑布。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五分,看来公交车得入夜以后才会抵达奥斯陆。夜色正好符合他的需要。

“这首歌太美了,”侯勒姆说,“很多人以为这是汉克·威廉姆斯的歌,但其实这是他翻唱的少数歌曲之一。”

他找到一个空着的双人座位坐下。

哈利拿出手枪,看见侯勒姆不安地在座椅上移动了一下。

哈利一跛一跛地往公交车后侧走去,他注意到其他乘客,或至少那些听见他跟司机交谈的乘客都纷纷避开他的视线。他知道他们心里正在祈祷,这个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显然遭遇困难的男人,不要坐在他们旁边。

“这是一把没登记过的手枪,”哈利说,在枪管上旋上消声器,“这是E14的手枪,E14是已经解散的情报单位。这把枪无法追踪到任何人身上。”

“自己找位子坐。”女司机说,按下按钮。车门发出长长的咝声,关了起来。

“你想……”侯勒姆紧张地朝卡雅家点了点头,“使用这把枪?”

女司机看了看男子的右手,只见他的中指装有以灰蓝色金属制成的义肢,无名指戴着一只婚戒。她可不想让男子的那只手碰到她的手机。

“没有,”哈利说,把手枪交给侯勒姆,“我不打算带这把枪进去。”

男子注意到女司机面露犹疑之色,清了清喉咙,又补上一句说:“如果你能借我手机,我可以打电话叫我妻子拿钱去车站等我。”

“那你干吗给我?”

女司机看着男子,考虑着眼前的状况。男子头上的绷带和一脸病容似乎符合他的说辞。这条通往奥斯陆的特快公交车路线并没有一夜成功,大家还是比较喜欢搭乘当地公交车前往奥莫特,再从那里转乘每小时发车的特快列车,因此公交车上有很多空位。问题是,究竟哪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是拒绝男子搭车,还是让他上车?

哈利看了侯勒姆好一会儿。

“我掉进河里受了伤,手机跟皮夹都遗失了,”男子说,“我在这里有个小屋,但我得返回市区,我可以写一张欠款条给你吗?”

“因为你杀了萝凯。”

开往奥斯陆的新埃格达尔特快公交车的女司机看着刚上车的高个男子。这个车站位于二八七号公路的荒凉地带。男子身穿迷彩服,她猜想男子应该是猎人,从奥斯陆来这里猎捕野生动物。但男子有三个地方不对劲。第一,他身上的衣服至少小了两号。第二,他头上那顶黑色羊毛帽底下露出了白色绷带。第三,他没钱搭车。

[1]Don Helms(1927—2008),美国吉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