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用得到,也可能用不到。
他用得到这把手枪吗?
哈利·霍勒看了看时间。自从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森林,来到小屋前,从被打破的窗户进入,已经过了三十六小时。进屋后他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把身体清洗干净。他在屋内找到几件干净衣服、一件毛衣、长内衣裤、一件迷彩制服、厚羊毛袜。他把所有衣服都穿到身上,在双层床上躺了下来,熬过全身发抖的寒冷夜晚。他一度考虑要点燃壁炉里的木材,但想想还是作罢,因为烟囱冒出的烟可能会吸引别人前来查看。他翻找小屋里的柜子,找到一个急救箱,设法止住了额头上的伤口的血。他在头上缠上绷带,再把剩下的绷带缠在膝盖上。他的膝盖已肿得如鸵鸟蛋那么大。他呼吸了几口气,分辨疼痛是来自肋骨折断,还是只是严重的淤青。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完好无缺。有些人可能会称之为奇迹,但其实不过是简单的物理作用和一点好运而已。
他看了看摆在“快艇骰子”游戏旁的高标手枪。博尔说过E14的手枪都没有被登记过。他拿起手枪翻看。
哈利又呼吸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嗖嗖作响,感觉身体的侧边一阵刺痛。
他在沙发上坐下。
好吧,他不只是有一点好运。
他走进卧室。昨夜他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他换下沾血的床单和被套。两星期前他也曾在家里换下沾血的被套,只不过这次被套上沾到的血是他自己的,而且这些血是他一个人的。
他试着不去回想发生了什么事。医界曾对刚遭受重大创伤的警察提出新建议:至少要等创伤经验发生六小时后才能去述说或回想它。最新的研究结果和过往的理论截然不同,研究显示在创伤经验发生后不久直接去“叙述它”,并不会降低创伤演变成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概率,反而会增加。
他经过贴满剪报的墙壁,其中一张剪报上的脸孔跟他刚才在镜中看见的一样。
但很显然他无法完全不去想,这件事就像爆红的油管视频一样不断在他脑海里播放:车子在瀑布边缘竖了起来。他在座椅上弓起身子透过挡风玻璃往外望。一切都以相同的速度往下坠落,这产生了无重力感。没想到在这种状态下用左手抓起安全带,再用右手扣上安全带,竟意外容易,只不过所有动作都得在水中进行,所以慢了一点。他看见白色泡沫在一块黑色大岩石上炸开,朝他直扑而来,这一刻他正好将安全带插进插销。强大的压力席卷而来,耳边传来巨大声响。
他从倚在墙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小屋。
接着他的身体就吊挂在安全带上,头部抵着方向盘上的安全气囊。他发现自己可以呼吸,瀑布的声音也不再像是被蒙住了一般,哗哗的水声十分清晰。后挡风玻璃已经破了,河水不断冲击下来,拍打在他身上。他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依然活着,而且奇迹般地没受什么伤。
他头上绑着的白色绷带是在小屋抽屉里找到的,绷带上已渗出了红色鲜血。看来除了从嘴角延伸至耳际的疤痕之外,他脸上可能又会再添一条疤痕。
车子以倒栽葱的姿势立着,车头和方向盘压向座椅,或者相反,但并未严重到截断或困住他的双腿。所有车窗都已被震破,因此车内的水应该在一两秒之内就已流光,但仪表板和前挡风玻璃的阻力可能让水在车内多停留了点时间,而水缓冲了冲撞的力道,让他的胸腔免于被压扁。水是韧性很高的一种物质。深海鱼类生活在高压之中,海底的压力足以把坦克车压缩成铝罐般的大小,但鱼儿能安然无恙,这是因为它们的身体主要是由这种无法被压缩的物质所组成,那就是水。
他又照了照镜子。
哈利闭上眼睛,看着“录像”继续往下播放。
他觉得身子快冻僵了,但没关系,这样看得更清楚。
他的胸部挂在安全带上,但他无法解开插销,也无法挣脱安全带,只因插销和安全带的滚动条都被震坏了。他环视四周,从破了的后视镜中看见两道瀑布朝他的方向落下。他设法取下后视镜的一块碎片。碎片十分锋利,但他双手猛烈地颤抖,费了好久才把安全带割断。他的身体跌落在方向盘和安全气囊的残骸上。他把后视镜碎片放进口袋,以备不时之需。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爬出挡风玻璃,以免车子倒下来压住他。他从黑色大岩石下水游了一小段距离,来到河川的右岸,涉水上岸。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胸部和左膝盖十分疼痛。肾上腺素可能有止痛效果,加上他体内仍有金宾威士忌,因此晚点肯定会更痛。他站在河边,全身冻僵,头部抽痛,突然觉得脸颊上有股暖流往下流到脖子上。他拿出镜子的碎片照了照,发现额头的一侧有一道很大的割伤。
天色渐亮后,便看得见山谷底下笼罩着一团云雾。云雾让冰冻的河面显得暗淡,并让森林显得灰蒙蒙的。太阳逐渐升高,云雾开始消散,能见度也跟着提升。周围的鸟儿正铆足力气高声啼唱,他只希望太阳出来后它们会安静一点。
他朝山坡往上望去,看见松树林和白雪。他涉水往下游方向走了大约一百米,找到一处看似好爬的斜坡,便开始往上爬,但没想到膝盖支撑不住,整个人又顺着雪泥滑落到河边。他胸部剧烈疼痛,只想放声大叫,但肺脏里没有多余的空气,只发出了无力的喘息声,像是皮球被戳破一个洞。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不知已晕过去几秒钟或几分钟。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他意识到这是因为身体太冷,以至于肌肉不听使唤。他朝纯净又无情的蓝色天空号叫一声。难道他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最后却要死在陆地上?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团云雾。
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拿起一块镜子的碎片,照了照自己。只见他头上有白白的一圈,四周的歌声此起彼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从河边一株枯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充当拐杖,挣扎着在斜坡上爬行十米,并在白雪中发现一条小径。他不理会膝盖的剧痛,朝河川上游也就是北方走去。瀑布轰隆作响,牙齿不停打战,他没听见任何车声。当他再爬得高一点,便看见河对岸有一条公路,那是二八七号公路。
他低头凝视下方的云雾。
只见一辆车子驶过公路。
拉森把这些想法推到一旁。说不定另有原委,也说不定卡翠娜只是希望奇迹发生,希望哈利·霍勒并没有死。拉森啜饮一口咖啡,望向窗外的奥克西瓦河。早晨阳光照射在河对岸的灰色大楼顶端,闪耀着光芒。倘若霍勒也在欣赏这幅景致,那一定是因为他正坐在云端,头上顶着光圈,耳中听着天使的美妙歌声。
他不打算被冻死。
至于卡翠娜·布莱森为何要延迟发布消息,拉森就抱持着较多疑问。卡翠娜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如今应该已经通知霍勒的家属,她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准备如何公布一位警察同事涉嫌谋杀的新闻。卡翠娜虽然和霍勒私交甚笃,但这并不足以解释她为何执意要延迟公布消息来保护霍勒,甚至不顾自己和犯罪特警队都可能因为给予特定警察特别待遇而遭受谴责的风险。这里头除了情感因素,似乎还有更深层的牵连,但会是什么呢?
他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呼吸,避免胸部的剧痛。
过去拉森在发现自己不懂政治权谋后,曾研读过马基雅维利所著的《君主论》。对于想留住权力的君王,书中给了一项建议,那就是支持国内势力较弱的政治人物,并与其结盟,因为这些人对君王不构成威胁,他们只求安于现状。但是对于势力较强的潜在对手,就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来将其削弱。适用于十六世纪初期意大利城市的法则,显然也适用于克里波。
他可以回到河里,游到对岸,拦下一辆车返回奥斯陆。或者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那就是打电话到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请警方来载他。说不定警方已经在路上了。如果那辆货运卡车的司机看见他的车子坠入河中,应该会打电话报警。哈利在口袋里翻找手机,这才想起手机连同金宾威士忌和手枪都放在副驾驶座上,现在可能已经损坏且沉入河底。
就温特尔而言,他可能需要时间让拉森的推理结果带上团队工作的色彩,开展烦琐无用的复查工作,确认拉森早已查明的事实,然后再宣称这是团队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所取得的成功。
这时他想起什么。
这表示奥勒·温特尔和卡翠娜·布莱特尚未公布事故当事人是哈利·霍勒。
他想起自己当时也被淹没,差点溺死。
也没有报道二八七号公路事故的新闻。
他想起自己还有选择。
头版没有提到萝凯·樊科的命案。
他沿着小径折返,在他刚才爬上来的斜坡处停下脚步,手脚并用,将雪填到他的脚印中,清除他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然后再一拐一拐地往北前行。他知道公路是沿着河边的,倘若这条小径也是这样,那罗阿尔·博尔的小屋就在不远处,只要他的膝盖能够撑住就好。
马克森离开后,拉森拿起隔壁桌上的报纸。
结果他的膝盖依然经受不住这番折磨,因为他足足走了两个半小时。
拉森明白同事的意思,他跟史塔尔街颇不搭调,至少目前为止没什么交集。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得开始降低标准和期望了,不如就从这个地方开始吧。
他从绑紧的绷带两侧观察肿胀的膝盖。
“你要在这里吃早餐?”
膝盖已休息了一个晚上,还可以再多休息几小时。
“我想我还是再坐一会儿吧,”拉森说,“我还没吃早餐。”
然后就得再度承受身体的重量。
“没理由再待在这里了。”马克森道,站了起来。拉森点了点头,环视周围的酒客。这是奥斯陆最早开门营业的酒吧,早上七点就开了。拉森和马克森抵达时门口排着长队。
他戴上在小屋里找到的一顶羊毛帽,拿出护卫者后视镜的碎片照了照,看帽子是否完全遮住绷带。他想起博尔曾利用十克朗从奥斯陆抵达特隆赫姆,现在他身上却连一克朗也没有,不过他的路程比较短。
“所以现在更应该放他走,”拉森说,关闭录音机,“他给我们的这个说辞很简单,如果我们详细追问,他日后可能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或者坐上证人席时又改变说法,届时被告律师一定会借题发挥,说证人的其他证词也不足以采信。我们要走了吗?”
哈利闭上眼睛,听见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唱着:
“你这是在干吗?”马克森忧心忡忡地说,他也是克里波警探,“我们可以从他口中问到案情细节!我们已经掌握所有细节了,可恶!下次他可能又会改变说辞,这些毒虫很常干这种事。”
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
男子站了起来。男子外号叫卡士可,是因为他曾在卡士可保险公司上班,卖过汽车保险。卡士可的脚步摇摇晃晃,仿佛这家在史塔尔街上的酒吧地板是倾斜的船只甲板。他左摇右摆地朝酒吧门口走去,门上贴的剪报写着,奥斯陆哪里找得到最便宜的啤酒。
日后我们会明白原因;
“随便你,卡士可。”拉森伸手比了比。
兄弟们开心点,活在阳光里,
“就是这样,”男子说,看着拉森,仿佛拉森解开了一道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难题,“我可以走了吗?”
不久后我们会恍然大悟。
“因为比厄偷走了他的海洛因,”拉森说,捂嘴打个哈欠,“铁棒上有你的指纹,是因为你把铁棒从比厄的头上拿下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首歌哈利听过很多次。这首歌不只是说真相有一天会水落石出,还说欺骗者过着快乐生活,受骗之人却痛不欲生。
“是大卫干的,”男子说,声音细小畏缩,典型的毒虫说话方式,“他用铁棒打了比厄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