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错了。
它令人难以承受,感觉就像飞机起飞或降落时,耳朵和鼻子中的狭窄通道无法分散压力而导致的闷塞胀痛,胀到他觉得整颗头都要爆炸,胀到他希望自己的头爆炸,无论如何,只要能脱离越来越强烈的痛苦就好。但那痛苦只是变得越来越强烈,即便你以为它已经到达巅峰,逼得他濒临发疯,即使要跳下飞机或朝自己头上开一枪都心甘情愿。这个方程式里只有一个变量,那就是痛苦,而唯一能解除痛苦的分母是死亡。他的死亡,或别人的死亡。最后他得出结论,认为自己的痛苦就跟分布不平均的压力一样,可以借由别人的痛苦来分散减轻,例如,哈利·霍勒的痛苦。
杀害萝凯比他想象中简单,这可能是因为他计划了很久,就像运动员做了完整的备赛计划一样。他在脑子里执行过无数次杀人计划,以至于当他身处现场、一切都在真实世界中发生时,感觉却像是他还在自己的想象里,他仍然是个旁观者。一如哈利所说,他的确是步行离开霍尔门科伦区的,但他并没有走索克达路,而是转而向左,踏上车站路,再走到比雍路,穿过芬伦区的小街道,因为行人走在那里更不会引人注目。第一天晚上他睡得很香甜,根据卡翠娜所述,葛德从清晨五点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但他没被吵醒,可能是因为累坏了吧。第二天晚上他睡得就没那么香甜了。一直到了星期一,当他看见哈利目睹犯罪现场的模样,他才逐渐了解自己做了什么事。看着哈利,就像看着一座教堂被火舌吞没。侯勒姆想起他看过的一段录像,也就是番托夫木板教堂在一九九二年遭遇火灾的录像。纵火者是撒旦崇拜者,刻意挑选六月六日清晨六点钟纵火。灾难通常都蕴含着一种美的元素,会让人看得目不转睛。教堂的屋顶和墙壁都焚毁了,只留下骨架赤裸裸地伫立着,让人清楚地看见它真正的姿态与性格。萝凯死后那几天,他目睹了这件事发生在哈利身上,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哈利被夺走一切,只剩下凄惨可怜的真实自我。而他,侯勒姆,成了纵火狂,欣赏着由他一手造成的毁灭奇观。然而随着他继续看下去,他发现自己也在受苦,自己也在燃烧。难道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会发生?难道他有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浇下剩余的汽油,然后靠近哈利,使得烈焰吞噬教堂时,也将他一并吞没?或者他认为哈利和萝凯都会从世界上消失,他可以继续生活,继续拥有他的家庭,让一切再度完整?
接着羞辱迎面袭来。
完整。
是的,他感到骄傲,说不定有点太骄傲了。或许卡翠娜也注意到了这点,或许他那份难以隐藏的骄傲促使卡翠娜扪心自问:他究竟是怎么追到我的?也因此卡翠娜才会跟他分手。但他看待这件事的角度不一样,他将卡翠娜所提的分手视为一个暂停,是他们在关系里稍做休息,因为两人在关系中难免会产生幽闭恐惧症。他无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最后卡翠娜回到了他身边。他们究竟分开了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他不记得了,他压抑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他们应该是在吸血鬼症患者案侦破后不久复合的,而且卡翠娜立刻就怀孕了。那段时间卡翠娜像是从性欲冬眠期醒来了一样,侯勒姆不禁心想,也许有时分开一下也不错,情侣有时可能需要暂时分开,才能发现他们真心想跟彼此在一起。卡翠娜就是在这复合的喜悦中怀了孩子,侯勒姆是如此看待这件事的。后来他带着宝宝在托滕四处造访亲友,把宝宝展示给亲戚、朋友,甚至是远亲看,好似宝宝是个奖杯,可以向那些曾经对他心存怀疑的人证明他的男子气概。是的,这个行为很愚蠢,但一个人在一生当中愚蠢一两回应该不为过吧?
番托夫教堂后来被重建了。重建是可能的。侯勒姆颤抖地深吸一口气。
羞辱宛如钟摆。侯勒姆越以自己成为父亲为傲,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时,就越感到羞辱。他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去医院探望他和卡翠娜及婴儿时,他看见他们显得格外喜悦,并替自己感到骄傲。他的姐姐当了姑姑,他的父母当了爷爷奶奶。其实他的两个姐姐和他的父母早就升格了,毕竟他是他们家年纪最小、最晚成家的小孩。即便如此,他们的格外喜悦依然让他印象深刻。后来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不确定他是否真能成家立业,他的母亲没想到儿子的光棍做派竟能开花结果。他的家人都很喜欢卡翠娜,虽然卡翠娜第一次造访托滕时气氛有点尴尬。卡翠娜有着卑尔根人爽朗健谈的性格,侯勒姆一家人则有着托滕地区保守木讷的个性,但卡翠娜和侯勒姆的双亲彼此妥协。他们在托滕的农场第一次共进圣诞节午餐,卡翠娜认真梳妆打扮完走下楼梯时,侯勒姆的母亲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赞叹与惊讶,似乎是说:你是怎么追到她的?
“你知道这一切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吗,哈利?你所谓证据只是广播电台和座椅位置被调整过,而且对你下药的可能是任何人。从你的酗酒历史来看,就算是你对自己下药也不无可能,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难道过去和现在有着清楚的联系?或者这个联系似有若无?难道他的怒气只是不断在心中累积,等着新的羞辱事件来触发?难道他犯下的命案从某个角度来看,就是他不曾对安德勒挥出的那一拳?
“你确定吗?有一对夫妇说他们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时,看到一个大男人走下霍尔门科伦的山区。”
当然,这些创伤侯勒姆都藏在心里,包括他应该预料到的背叛,以及他没有挥出的拳头。而没有挥出的那一拳,似乎印证了安德勒对他的评语,亦即比没能成为男人更丢脸的,是害怕成为男人。
侯勒姆摇了摇头。“他们无法给出详细描述,就算看见我的照片也勾不起记忆,因为他们看见的那个人脸上戴着黑色假胡子和眼镜,一旦发现有人在看他就跛脚走路。”
初中二年级时,侯勒姆终于鼓起勇气,询问布丽塔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斯克雷亚的戏院看电影。当时戏院经理做出惊人之举,决定播放齐柏林飞艇乐队的演唱会纪录片《永远的齐柏林飞艇》。这部片子虽然是十五年前发行的,但侯勒姆一点也不在意。他去找布丽塔,最后在女卫生间后头找到了她。布丽塔正站在那里啜泣,边哭边跟侯勒姆说,上周末她让安德勒跟她睡了,今天下课时,她最好的朋友却跟她说,安德勒跟她在一起了。侯勒姆尽量安慰布丽塔,接着在毫无铺陈的情况下,劈头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布丽塔只是瞪着侯勒姆,问他有没有听见刚才她说的事,侯勒姆说有,可是他喜欢布丽塔,也喜欢齐柏林飞艇。布丽塔听了只是哼了一声说“不要”,接着似乎领悟了什么,又改口说她想去。当天到了电影院,侯勒姆才发现原来布丽塔也找了她的好友和安德勒一起去看电影。电影播放时,布丽塔亲吻侯勒姆,先是在齐柏林飞艇高唱《茫然与困惑》一曲时,接着是在唱到《天国的阶梯》时,把侯勒姆一路从阶梯送上天堂。后来等到他们单独相处,侯勒姆从电影院走路送布丽塔回家时,布丽塔没再亲他,最后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晚安”。一星期后,安德勒跟布丽塔的好友分手,又和布丽塔在一起了。
“嗯,好吧,没关系。”
那天晚上侯勒姆躺在老家卧室的床铺上,彻夜难眠。他为何没采取任何行动?为何只是咕哝着说了一句:“当然没有,我没生气。”等安德勒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后,又咕哝着说要再来一杯,然后找别人说话,不久之后就离开派对?安德勒说的那些羞辱之语,可以作为打人的正当理由,精酿威士忌也可以拿来当作在派对上打架的借口,这些在托滕都是被容许的。而且只要一拳就可以结束。安德勒不是个擅长打架的人,如果他回击,大家都会替侯勒姆加油,因为安德勒一直都是个浑蛋,而大家一直都喜欢侯勒姆,尽管这样并不能帮助侯勒姆长大。
“没关系?”
“怎么啦,毕尔,你生气啦?”安德勒哈哈大笑,像好友般搭住侯勒姆的肩膀,表示同情,并向其他人露出共谋的微笑,仿佛大家在玩一场游戏,只有侯勒姆不知道游戏规则。好吧,侯勒姆也许多喝了几杯精酿威士忌,那天他们喝精酿威士忌是为了怀旧,而不是为了价钱。但有那么一瞬间,侯勒姆觉得自己也许办得到,自己也许能在安德勒那张嬉皮笑脸的社会学者脸上打一拳,打断他的鼻子,让他眼中露出恐惧。侯勒姆在成长过程中不曾跟人打架,一次都没有,因此他对打架这回事一点概念也没有,直到就读警察大学时,他才开始学习一些入门的格斗技巧。例如,格斗要赢,就必须铆足力气率先出击,这样做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能立刻分出胜负。他知道这个技巧,他也想这样做,但问题是他办得到吗?他诉诸暴力的门槛在哪里?他不知道,他从未碰到过要以诉诸暴力解决的情境,当然现在这个情境也不是。安德勒并未对他造成人身威胁,出手打他只会让自己丢脸,甚至有人可能会报警。既然如此,为何侯勒姆这么想打安德勒?只为了感觉自己的指节打上别人的脸,听见鼻骨在皮肉底下碎裂的闷响,看见鼻血喷出,看见安德勒脸上的恐惧?
哈利缓缓点头。“既然你自信没留下任何证据,那也没关系。”
“也许你说得对,”侯勒姆在安德勒停顿换气时,回应说,“也许我是个可悲的失败者,但我善待别人,你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能吧。或者应该说,就算这不是全部的事实,也可能是部分的事实。但这些事定义了他这个人吗?不是,就跟他的红发只是定义了非常少部分的他一样。真正定义他的,是他是个优秀杰出的刑事鉴识专家,还有另一件事。
“需要知道真相的人并不是太多。”
安德勒一口气把这一大段话说完,也没换气。侯勒姆听了心想:这是真的吗?这些事定义了我这个人吗?难道我这个农家子弟逃离了绵延起伏的托滕农地,最后却成了这种人?一个女性化、墨守成规的失败者?一个守旧的警察,想要利用形象来翻转这一切?想要利用文化根源来追溯某种原创真实、脚踏实地的事物,包括稀有的古董车、埃尔维斯、老乡村音乐英雄、五十年代的发型、蛇皮靴子和托滕方言?但这一切其实不过就像西奥斯陆的政客在工厂里发表竞选演说时,拿下领带,卷起衬衫袖子,尽可能讲话俚俗一样虚假。
侯勒姆凝视着哈利,他在哈利眼中并未看见胜利姿态,也没看见一丝恨意。哈利似乎并不痛恨眼前这个杀害他一生挚爱的人。侯勒姆只看见哈利的空洞眼神中充满赤裸裸的脆弱,甚至近乎同情。
“你就是最好的例子,毕尔。你已经三十五岁,在国家机关担任公务员,一个职位一干就是十年,自以为只要留长发,穿着看起来像是从救世军[2]慈善商店买来的二手农夫装,就比看起来更像异性恋的短发年轻同事优越,但其实他们早在多年前就在职业发展上超越了你。”
侯勒姆低头看着哈利交给他的手枪,这时才恍然大悟。
身为文青,他痛恨其他文青,尤其是男性文青。男性文青都隐约有一种不够男性化的特质,他们追求自然、原创和真实,但这种追求带有一种梦幻和理想化的特质。比如说,男性文青会希望自己看起来像是住在小木屋里的伐木工人,自己种植作物,自己打猎觅食,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被保护过度的小男孩,认为现代化的生活剥夺了他们的男子气概,虽然在某个层面上而言的确如此,因此他们感到彷徨无助。侯勒姆的这个怀疑,在一场圣诞派对上获得了证实。那场派对是一群老同学回家乡托滕举办的,派对上气焰嚣张的校长儿子安德勒说他正在波士顿研究社会学,还指着侯勒姆说他就是典型的“文青失败者”。安德勒拨了拨厚厚的黑发刘海,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引用马克·格雷夫[1]教授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说文青为了弥补他们在社会和事业上缺乏成就的缺憾,只好声称他们在文化上比较优越。
只有他们会知道真相。哈利只需要把真相告诉卡翠娜,光是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以让侯勒姆无法再继续保持目前的生活。如果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如果侯勒姆在此画下休止符,那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真相。侯勒姆的同事以及他在托滕的家人和亲友,不会知道真相,更重要的是,宝宝也不会知道真相。
因为侯勒姆是什么样的货色?一个白白胖胖、人畜无害的刑事鉴识专家,对音乐和电影有着过多的认识。再过几年,他只会成为肤色苍白、超重、人畜无害的刑事鉴识专家,对音乐和电影又有了更多的认识。过去这段时间,他把头上的雷鬼针织帽换成了扁帽,还买了一大堆法兰绒衬衫。他认为这些都只是他的个人选择,他的衣着只是展现出他个人的成长,只有他拥有这种觉察力,而且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直到那天在美好冬季乐队的演唱会上,他才发现自己属于一个族群,而这个族群的人,至少在理论上都比其他族群的人更讨厌自己属于某个族群,那就是文艺青年。
侯勒姆吞了口口水。“你敢发誓?”
答案当然是可以。
“我发誓。”哈利说。
卡翠娜没了他是否能活下去呢?
侯勒姆点了点头,嘴角几乎泛起微笑。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他的头终于可以爆炸了。
这是个三人对一人的局面,而那三人当中,有一人他没了就活不下去,那人就是卡翠娜。
“我要走了。”哈利说。
萝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显然卡翠娜也知道,哈利当然也知道了。不对,哈利可能不知道。他不是个好演员,只是个背叛者,是个假朋友。
侯勒姆朝后座点了点头。“你……要带他走吗?他是你的孩子。”
他用棉签取得宝宝的唾液样本,寄去法医研究所,上面并未注明这是关于什么案件,只说要做DNA亲子鉴定,而父母的身份必须保密。那天他阅读鉴定报告时,就坐在布伦区刑事鉴识中心的办公室里。报告指出,他不可能是葛德的父亲,而跟他通话的新来的罗马尼亚裔女同事说,他们在数据库里比对出另一个人,孩子的父亲是哈利·霍勒。
“他是你和卡翠娜的孩子,”哈利说,“不过,没错,我知道我是他父亲,但只有发誓保守秘密的人才会知道真相,其他人都不会知道。”
三星期后,他得到了答案。
侯勒姆怔怔地望着前方。
最后哈利和萝凯还是以一般朋友的身份,参加了宝宝的受洗仪式。哈利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两样,站在角落,冷淡地跟上前和他打招呼的人说话,不时查看时间,再看着正忙于跟不同的人深入交谈的萝凯,然后每隔半小时就对侯勒姆比个手势说他要去外面抽烟。然而真正加深侯勒姆疑虑的是萝凯的反应。他看见萝凯看着宝宝时脸部肌肉抽动,听见萝凯客套地对这对父母说他们生下一个很棒的孩子时,话声微微发颤。除此之外,当卡翠娜让萝凯抱一抱婴儿时,萝凯像是搞清楚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看见萝凯刻意转过身,背对着哈利,不让哈利看见她或宝宝的脸。
托滕有一座很美的山脊,在春夜的月光下从那里眺望出去,农田有如翻涌起伏的澄黄海洋。考到驾照的男孩可以把车停在那里,亲吻女孩,或者独自坐在车上,边哭边幻想自己拥有一个女孩。
是不是从他提议请哈利当宝宝的教父,而卡翠娜断然拒绝时开始的呢?卡翠娜说不出什么拒绝的好理由,只说哈利是个不稳定的人,她不想让这种人担起教养小葛德的责任,说得好像请别人当孩子的教父,跟展现父母和亲友之间的情谊毫无关系,更何况哈利是他们少数的共同好友之一。
“既然没人知道真相,你是怎么发现的?”侯勒姆问道,他对答案其实不感兴趣,只是想延迟自己上路的时间。
他是何时开始起疑的呢?
“我靠演绎推理法。”哈利说。
侯勒姆当然早就注意到卡翠娜对哈利有意思,和他们共事的同事,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卡翠娜也没有否认,但她声称她不曾和哈利交往过,甚至连亲吻都不曾有过。侯勒姆选择相信她,难道是他太过天真吗?也许吧,但最主要是他想要相信卡翠娜。再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卡翠娜是跟他在一起,或者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侯勒姆露出疲倦的笑容。“不意外。”
先前他在手机上听见原该自杀身亡的哈利的声音,立刻就知道自己形迹败露。对他来说,那其实是松了口气。是的,的确是松了口气。如果哈利以为自己亲手杀了萝凯这件事算是酷刑,那么这件事对侯勒姆而言就是地狱,因为他不仅仅只是以为,而是清楚地知道杀害萝凯的人是自己。案发过程的每个细节他几乎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经历那个过程,毫无停歇,就像有个大鼓在他耳边不断以单调的节奏敲击,敲动他的太阳穴。每次敲击都为他带来震撼:不,这不是梦,是我做了这件事!我做了梦寐以求的事,我做了我计划的事,我认为这样做会让失控的世界恢复平衡。我杀死了哈利·霍勒这一生最挚爱的女人,就像他摧毁了我这一生唯一最珍爱的宝贝一样。
哈利开门下车,解开系在后座上的婴儿提篮,将它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宝宝。他一无所知。只要对真相一无所知,就不必承受真相的重量。那晚亚历山德拉建议哈利使用避孕套,哈利拒绝了,于是她顺口回了一句话。
毕尔·侯勒姆看着哈利,看见哈利的嘴巴在动,耳朵传入哈利的声音,但声音听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正在观赏一部电影,而且身在水中。但他眼前看见的是真实世界,只不过似乎隔着一层滤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再也与他无关。
你不会想再要一个孩子吧?
侯勒姆默不作声,只是双眼凝视前方,眼神毫无焦点,仿佛在聆听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再要一个孩子?亚历山德拉清楚知道欧雷克不是哈利的亲生儿子。
“就在我的车子即将撞上货运卡车的那一刻,我打开收音机,结果听见的是汉克·威廉姆斯的歌声和小提琴伴奏。我车上的收音机应该要播放硬摇滚乐才对,这表示有人调整过频道,除了我之外有人开过我的车。此外,我在河里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事,车上的座椅也有问题。我是到了博尔的小屋之后,才有时间把这件事想清楚。萝凯死后,我第一次开车是要去诺斯特朗市的老碉堡,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甚至还咬了一下义指,每次我想不起事情时都会这样做。现在我知道问题在于椅背。我坐上车时调整过椅背,把它往前调。以前我跟萝凯一起开那辆车时,我也得时常调整椅背,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开那辆车,为什么还要调整椅背?还有,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开车会把椅背调到那么后面,几乎是半躺的姿势?”
再要一个孩子?她似乎知道什么哈利不知道的事。
“音乐?”
再要一个孩子。她只是脱口而出,只是说漏了嘴。八十年代一位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3]曾说,人的潜意识会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把应该保守的秘密不小心说出来。但是当秘密从潜意识里冒出来时,它会通知大脑的显意识,并迫使大脑思考它,从这时开始,秘密要说漏嘴就只是迟早的事了。
“因为总能将我们两个人联结起来的,毕尔,就是音乐。”
再要一个孩子。亚历山德拉检验侯勒姆寄给她的棉签,并拿DNA序列去与警方的数据库做比对。警方数据库里存放着每一位负责处理犯罪现场的警察的DNA样本,如此一来,当警察不小心在现场遗留自己的DNA,就能排除干扰。因此亚历山德拉不仅握有侯勒姆的DNA样本,更握有孩子双亲的DNA样本。她排除了侯勒姆是孩子父亲的可能性,并在数据库中比对出孩子的双亲是卡翠娜·布莱特和哈利·霍勒。她从事这项工作时曾发过誓,除了送件者本人之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检验结果,而在这件事情上,送件者是侯勒姆。
“虽然这不是很重要,”侯勒姆无奈地笑了笑,“但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天晚上哈利和卡翠娜发生了性关系,或至少是某种形态的性关系,但他醉到不省人事,什么事都不记得,或者应该说,他依稀记得一些事,但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后来他会开始起疑,是因为他注意到卡翠娜刻意回避他,而且卡翠娜夫妇竟然请甘纳·哈根当孩子的教父,照理说哈利和卡翠娜及侯勒姆更要好。不,他无法完全排除那晚曾经擦枪走火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摧毁了他和卡翠娜的关系,也摧毁了他和萝凯的关系。就在宝宝的受洗仪式举行之后,在圣诞节之前,萝凯质问哈利在过去一年中是否曾和卡翠娜上床,哈利无法断然否认,这使得他的生活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哈利摇了摇头。
哈利记得他被萝凯赶出家门后,只带了一个包,里头放了几件衣服和盥洗用品,满腹疑惑地坐在饭店床铺上。他和萝凯都是成年人了,对彼此有着合乎现实的期待,虽然两人都有各自的缺点和脾气,但他们爱着彼此,也相处得很好。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单纯的错误,这个错误就算发生过也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后果需要承担,为什么萝凯要大动肝火,甚至把他赶出家门?他非常了解萝凯,怎么都想不通她为何如此小题大做。
“你身上……”侯勒姆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梦游,口中仿佛塞满棉花,“有录音装置吗?”
就在那时,他发觉萝凯可能发现了一件事,却没直接对他说,那就是他犯下的错误产生了后果,这个后果就是卡翠娜怀的是他的孩子,而不是侯勒姆的孩子。萝凯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是不是在受洗仪式上,当她看见宝宝的时候?但萝凯为何选择不告诉他,而是把话藏在心里?答案很简单,因为真相毫无帮助,反而只会毁掉更多人,而目前为止真相只毁了她一个人而已。其实萝凯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哈利跟卡翠娜上床,而是和她同床共枕、共同生活的这个男人,没跟她有孩子,却反而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而且日后这个孩子将会一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一直出现在他们眼前。
哈利看了看那把手枪,只见侯勒姆不是握着枪柄,手指扣在扳机上,而是捏着扳机护弓,仿佛它是一项证物,必须避免在上面留下指纹。
撒种者。过去这一天,哈利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斯韦恩·芬内在天主教堂外被录下的一句话,犹如一个迟迟不肯消散的回声。因为我就是撒种者。不,他才是撒种者,哈利才是撒种者。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美中不足的事,”哈利说,“我找到了存储卡,里头有野生动物摄像机拍摄的录像。你发现自己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因此在我把存储卡交给你之前,你问我有没有备份。那时我听你这样问,还以为你觉得把档案直接上传到Dropbox网盘更方便,但其实你只是想确定你拿到的是唯一的一份档案,这样你就可以直接摧毁或修改档案,免得自己被认出来。但后来你松了口气,你发现监视录像里可供辨识的内容不是太多,于是你把存储卡寄给3D专家,但不让你的名字牵涉其中。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要当事后诸葛亮,我当然可以说,当时我本应该要扪心自问,为什么你第一时间没有要我把存储卡直接寄给那位3D专家?”
哈利看见侯勒姆转动钥匙,并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引擎发动,车子发出在空挡时温和而有节奏的隆隆声响。副驾驶座的窗户缝隙传出瑞奇·李·琼斯[4]的歌声,在《北达科他》(North Dakota)一曲中飘浮在莱尔·洛维特[5]的声线之上。车子换挡,缓缓驶离。哈利目送车子远离。侯勒姆开车一定要听乡村音乐,就像金酒一定要搭配汤力水,就连那晚他载着被迷昏的哈利前往萝凯家时,一样也听着乡村音乐。这个行为也许不是太奇怪,侯勒姆可能只是需要陪伴,当时他可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当时那么孤单,哈利心想。刚才车子离去时,哈利看见侯勒姆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
侯勒姆张开嘴巴又闭上。
[1]Mark Greif(1975— ),作家、教育家和文化评论家,作品有《反对一切》。
“你认为你顺利摆脱所有嫌疑,犯下了一起完美谋杀案。没有人可以指责你胸无大志。但后来事情变得有点棘手,你发现我在萝凯家醒来之后,我的大脑压抑了那段记忆,因为我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所以我的大脑压抑了是我杀害萝凯的想法,还忘了自己清除了去过萝凯家的证据、弄下野生动物摄像机并取出存储卡等行为。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但即使如此,我也拯救不了自己,因为你把凶器藏在我家作为保障措施,以免我没发现自己犯下滔天大罪,没有严厉地惩罚自己。万一我看起来有逃亡的迹象,你就会偷偷安排警方取得我家的搜查证,进而找到凶器。但是当你发现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时,你就使了一招,让我一定会发现你栽赃的凶器。你希望我折磨我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你要送我一张新唱片,你很清楚我会把新唱片放在什么位置,因为你知道我收藏唱片的方式。雷蒙斯乐队的《毁灭之路》专辑正好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我敢说你在葬礼上送我唱片,心中应该没有任何邪恶的喜悦,不过呢……”哈利耸了耸肩,“你就是这样做了,我也发现了那把刀,于是我的记忆开始浮现。”
[2]1865年于伦敦成立的国际性宗教和慈善组织。
侯勒姆不发一语,只是无精打采地坐在驾驶座上,双眼看着哈利,但眼神呆滞,似乎无法聚焦。
[3]Daniel Wegner(1948—2013),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曾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著有《心理学》等。
“于是你开车前往霍尔门科伦区,把这辆亚马逊停在稍远的地方,不让邻居或其他目击者看见并记住这辆款式奇特的车。你步行到萝凯家,按下电铃。她打开门,看见是你,就让你进门。当然了,那时你并不知道你被野生动物摄像机拍了下来,你只知道一切都已就位,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插着刀子的刀座也放在厨房料理台上,就跟上次你去拜访我们的时候一样,当时我还住在那里。然后就在我坐在妒火酒吧里喝酒时,你从刀座里拔出刀子,下手杀死萝凯。你下手很有效率,也没有快感,你没有虐待倾向,但你的手法依然很残忍,足以让我知道她在死前经历过痛苦。她死了以后,你打开暖气,收起凶器,开车到妒火酒吧,趁我在跟林道尔打架的时候,偷偷在我的酒里加入氟硝安定。然后你扶我上车,开车载我回家。氟硝安定的药效发挥得很快,你把亚马逊开到我家后面的停车场,停到我那辆护卫者旁边时,我已经不省人事。你在我的口袋里找到我家钥匙,把我的手按在凶器上,在上面留下我的指纹,然后把凶器拿到我家,藏在造雨人乐队和雷蒙斯乐队的唱片中间,因为以字母排序的话,萝凯的名字应该放在那里。你在我家找到我的车钥匙,下楼时遇见古莱,他正好下班回家。这不在你的计划中,但你应变得当。你跟他说你把我扶上了床,正要回家。回到停车场后,你把我从亚马逊移到护卫者上,驾着护卫者前往萝凯家,花了一点时间把我弄下车,然后用后背把我扛上台阶,进入没上锁的大门,把我放在萝凯身旁的那摊血迹中。接着你清理现场,清除你的痕迹,再从地下室的透气窗离开。显然透气窗无法从外面闩上,但这点你也已经想好了。我猜你是步行回家,徒步走下霍尔门科伦区,可能经由索克达路前往麦佑斯登区,避开路上所有的监视器。要是搭出租车用银行卡付钱,一定会留下记录,所以你避免做任何可能被追踪到的行为。接下来你只需要等待,把警用无线电对讲机放在身边,追踪案情进展。这就是为什么你虽然在休陪产假,但是勤务中心通报有人在萝凯家的地址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后,你是第一批抵达现场的警察之一。抵达之后你立刻指挥现场人员,然后在屋子里巡视,假装寻找可能的脱逃路径。当时没人想到这点,因为尸体被发现时大门没上锁。你走进地下室,把透气窗闩上,然后走到阁楼做做样子,再下来到一楼说屋里的门窗都闩上了。目前为止你有任何异议吗?”
[4]Rickie Lee Jones(1954— ),美国歌手,音乐家。
侯勒姆手里抓着手枪,双眼凝视哈利。
[5]Lyle Lovett(1957— ),美国歌手,作曲家,演员和唱片制作人。
“命案发生当晚稍早的时候,你打电话去妒火酒吧找爱斯坦,你一听说我在酒吧里,就知道我会在那边待上一阵子。”哈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