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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好像有点老派。”

奥纳挑起一侧的眉毛。“你有意见吗?”

“如果你想接受现代一点的催眠方式,我可以推荐几个备受推崇但功力比我浅薄的心理医生……”

“你要拿怀表在我眼前摇晃?”

“去拿怀表吧。”哈利说。

“很好,这告诉了我们地点和情境,这样我们可以利用联想记忆来回忆。我去拿我的怀表。”

“把目光集中在怀表。”奥纳说。他请哈利坐在客厅的高背扶手椅上,自己坐在旁边的脚凳上。那只老怀表在哈利面前二十厘米处,随着表链左右摆荡。哈利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奥纳不记得曾经见过哈利处在这种状态,心下觉得歉疚,因为葬礼结束后他不曾去探访过哈利。哈利不是那种会轻易向别人求助的人,他既然来了,就表示事态十分严重。

“萝凯家客厅的水晶吊灯,”哈利说,“我躺在吊灯底下往上看,看见吊灯是S形的。”

“你感到安全且放松,”奥纳缓缓念诵,“安全且放松。”

“好,在这些记忆片段中,你明确记得的什么吗?”

哈利有过安全且放松的时刻吗?有的,跟萝凯在一起的时候,他像是变了个人,能跟自己,也能跟周围的环境和谐共处。尽管只是老生常谈,但那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对的女人。有一次哈利邀请奥纳去警察大学当客座讲师,奥纳去了之后发现,哈利是真心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跟学生相处,这给奥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对。”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只因哈利开了酒戒,萝凯就把他撵出家门?当你选择嫁给一个曾经长期酗酒且多次身心崩溃的男人,你应该心里有数,知道这个男人再度沦陷的概率相当高。萝凯·樊科是个聪明且务实的女人,难道她真的会因为一辆仍堪驾驶的车子有了凹痕或者驶进了水沟,就把它给抛弃了?奥纳的确想过萝凯可能结交了新欢,她可能只是拿哈利酗酒作为分手的借口,说不定还盘算着等到尘埃落定,等到哈利接受分手的事实,就可以偕同新欢出现在公众场合。

“但显然这件事很紧急。”

“我会慢慢从十倒数到一,每数一次,你都会进入更深沉的催眠状态。”

“我不知道。”

哈利和萝凯分手后,英格丽德曾和萝凯共进午餐,但萝凯并未提到她结交了新男友,正好相反,英格丽德回来后说,萝凯看起来悲伤且孤独。英格丽德和萝凯的交情不深,不便过问太多私事,但英格丽德说如果萝凯有新欢,那她一定已经甩了新欢,想跟哈利复合。虽然萝凯透露的信息不足以让他们多做揣测,但奥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英格丽德看人的眼光,比他这个心理学教授高明许多。

“你说你知道一些事情,那到底指的是什么事?”

“七,六,五,四……”

“那是当然。”

哈利半闭眼睛,虹膜看起来有如浅蓝色的半月。每个人能够进入的催眠状态深浅不一,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很难进入,有些人则对这种睡眠干预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根据奥纳的经验,富有想象力、乐于接受新体验和从事创意工作的人,最容易进入催眠状态,而有工程背景的人则较难被催眠。从这个角度来看,哈利既是重案警探,又不是那种喜欢喝着茶做白日梦的人,应该很难被催眠。不过奥纳虽然没对哈利做过那些人气很旺的人格测验,但他猜想哈利有个项目的分数一定很高,那就是想象力。

“你是说要把记忆片段串联起来?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功。老实说,我做催眠失败的经验比成功的还多,当然主要是因为催眠这个方法本身是有瑕疵的,而不是我个人的问题。”

哈利呼吸均匀,仿佛进入沉睡状态。

“如果我能把这些片段连接起来,或者再深入挖掘,就有可能知道一些事,一些我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奥纳又从十数到一。

“那是记忆的片段。”

毫无疑问,哈利已经被催眠了。

“就是一些零星的印象。”

“现在你躺在地板上,”奥纳语调冷静,缓缓地说,“你躺在萝凯和你同住的那栋房子的客厅地板上,在你的上方,你可以看见一盏S形的水晶吊灯,除此之外,你还看见什么?”

“一些事情?”奥纳关上冰箱。

哈利的嘴唇略动,眼皮跳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抽动。接着嘴唇又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突然间,他的头开始前后晃动,整个身体用力顶向椅背,神情痛苦。他的颀长身躯像是痉挛了一般,强力抽动了两下,然后便坐着静止不动,双眼睁大,瞪视前方。

“我开始记起萝凯遇害当晚的一些事情。”

“哈利?”

“你?”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粗重,“催眠没用。”

“那可不可以用在我身上?”

“你觉得怎么样?”

“对,如果对方可以被催眠的话。”

“我觉得好累,”哈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神呆滞,“我得回家了。”

“那个住在德扬区的丈夫,当时我们都认为是他杀了妻子,你说他压抑了案发经过的记忆,还说你可以用催眠来唤醒那些记忆。”

“要不要再坐一下?”奥纳说,“如果没有让催眠过程好好结束,你可能会觉得头晕目眩、失去方向感。”

“你刚才说过了。”

“谢谢,史戴,但我得走了,晚安。”

“帮我催眠。”哈利说。

“最糟的情况会导致焦虑、沮丧和其他不愉快的情绪。我们花一点时间确定你站着没问题,好吗,哈利?”

“我该减肥了,”奥纳打开冰箱,“要不要来点松露意大利香肠配在洞穴里熟成的格吕耶尔奶酪?”

但哈利已朝前门走去。史戴起身向前,来到玄关时,门已关上。

“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如何解释这个梦境呢?”哈利问道。

哈利蹒跚地走到他的车子旁,弯下腰,吐了起来,接着又吐了一次,直到他把今天吃的唯一的一餐,也就是还没消化完毕的早餐全吐出来,才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眨去眼泪,打开车锁,坐上了车,怔怔地望着挡风玻璃外。

“刚才我梦见自己挤不进防空避难所的门。”奥纳说。空空如也的肚子指示他穿过走廊,走进厨房。他女儿奥萝拉小时候总说爸爸走路好像在爬坡。

他拿出手机,拨打侯勒姆给他的电话号码。

“太小?”

几秒钟后,一个睡意浓重的声音咕哝着报上自己的姓氏,这仿佛是自电话发明以来的古老习惯。

“早安啊,哈利,要进来吗?这扇门应该不会太小吧?”

“抱歉把你吵醒,我是哈利·霍勒警监,发生了紧急事件,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把你对那些录像的初步发现告诉我。”

“帮我催眠。”哈利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对方打了个大哈欠。“我还没弄完。”

这位心理学教授再度判断正确,来者的确是不速之客。门外站的是哈利·霍勒,而且是他不想见到的那个哈利·霍勒,那个双眼充血异常、看起来狼狈至极且走投无路的哈利·霍勒。所有迹象只代表两个字:麻烦。

“所以我才说初步发现,弗罗恩德,你有没有发现任何有助于厘清案情的事?”

他步下楼梯,走向前门,突然想到来者可能是不速之客,比如说,是个偏执的精神分裂患者,脑中一直有声音催促他杀死他的心理医生。但话又说回来,也许防空避难所其实是梦中之梦,现在才是真正的梦境。他打开了门。

哈利听见这位对平面影像进行3D分析的专家对某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又回到电话上。

奥纳移动庞大的身躯,下床穿上丝质睡袍,再穿上拖鞋。

“走进门的那个人弯着腰,所以很难判定他的身高和肩宽,”弗罗恩德说,“但走出门的那个人如果没穿高跟鞋之类的鞋子,而且完全直立,那么他的身高可能介于一米九到一米九五之间,我必须强调可能这两个字。至于那辆车子,从刹车灯和后车灯的款式和间隔距离来看,很可能是福特护卫者。”

又来了,警报声又响起来了。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弗罗恩德,目前我想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其他的你可以慢慢分析,不着急。不过再想想,其实你做到这样就行了,请你把存储卡和收据寄回来给我,信封上有我的地址。”

“有人在按门铃,史戴。”

“直接寄给你本人?”

卧室里一片漆黑,他侧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闹钟正对着他,夜光数字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三分。

“这样做最实际,如果我们需要更深入的分析,会再跟你联络。”

奥纳张开眼睛,感觉妻子英格丽德正伸手摇晃他的肩膀。看吧,心理学教授又做出了正确判断。

“你说了算,霍勒。”

“史戴……”

哈利结束通话。

史戴·奥纳正在做梦,至少他判断自己正在做梦。划破天际的空袭警报声戛然而止,只听见轰炸机飞行的隆隆声响从远处传来。他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朝防空避难所狂奔而去。他来得有点迟,大家都已躲进避难所,街道尽头一个身穿制服的男子正在关闭铁门。他听见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早知道就该减肥。但话又说回来,这只是一场梦,大家都知道挪威并未发生战争,难道说有敌人偷袭?奥纳跑到门边,发现铁门间的空隙比他预期的小。“快进来!”制服男子高声喊道。奥纳急着想进去,却进不去,只有肩膀和一条腿挤进门内。“快进来,不然就赶快走开,我要关门了!”奥纳拼命往里挤,却被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空袭警报再度震天价响。真该死。他只好安慰自己,从种种迹象来看,这只是一场梦。

这位3D专家的结论只是印证了哈利已经知道的事实,刚才他坐在奥纳家的扶手椅上已看见一切,他的记忆已经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