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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甚至当她不要你的时候?”

“那次是为了欧雷克,他惹上了麻烦。不过是的,我一直都爱着萝凯。”

“尤其是当她不要我的时候,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好像就是这样,不是吗?”

“但你说你爱她,而且你第二次返回奥斯陆是为了她,不是为了我。”

卡雅缩回四根手指。

“我没有离开你,卡雅。我们两个都是心碎的人,只能在一起彼此慰藉一段时间。再说当时我离开奥斯陆,其实是想远离你们两个人。”

“爱总是复杂难解。”她说,蜷曲身体,紧靠哈利,将头枕在哈利胸膛上。

“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吧,”卡雅哈哈大笑,“你为了她而离开我,女人只需要这个原因就可以恨一个人了,哈利。”

“爱是一切的根源,”哈利说,“无论是好是坏,善良还是邪恶。”

“她又没做错什么事。”

卡雅抬头看着哈利。“你在想什么?”

“我恨她。”

“我有在想什么吗?”

“吃萝凯的醋?”

“有。”

“可是我以前会吃醋。”

哈利摇了摇头。“只是想到一则关于根源的故事。”

“没有。”

“说说看嘛,轮到你说了。”

“你在吃醋吗?”

“好吧,你有听过挪威云杉吗?”

“嗯,你爱他吗?”

“那是什么?”

卡雅深深吸了口气。“对,但他们一样会被地雷碎片炸死。”

“那是一棵欧洲云杉。有一次萝凯、欧雷克和我,开车去瑞典的菲吕山国家公园,因为欧雷克在学校学到,有一棵叫挪威云杉的树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已经近一万岁了还在生长。萝凯在车上解释说那棵树诞生于人类刚发明农业、不列颠群岛还跟大陆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当我们爬到山上,很失望地发现,挪威云杉只是一棵被风吹乱、长得七零八落的小树。国家森林管理员告诉我们,挪威云杉露出地面的树干其实只有几百岁,而且它重新长过很多次树干,真正有一万岁的是它埋在地底下的树根。欧雷克很伤心,他很期待跟同学说他看到了世界上最老的树。而当然,我们看不见那棵不起眼小树的地下树根。于是我告诉他可以去跟老师说,树根不能算一整棵树,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树在加州怀特山,目前已经五千多岁了。欧雷克听了很开心,一路跑下山,迫不及待地要回去用这个知识征服同学。那天晚上我们上床睡觉,萝凯蜷缩在我身边,跟我说她爱我,还说我们的爱就像挪威云杉的树根。树干也许会腐朽、会被雷打中,我们也许会吵架,我也许会喝得烂醉,但包括我们在内,没有任何人可以触碰我们埋在地下的爱的树根。它永远都会在那里,新的树干永远会再茁壮成长。”

“因为他们真的比较优越?”

两人躺在漆黑之中。

卡雅微微一笑,但眼神悲伤。“他叫安东,他是ICRC[1]的人。一般人都不知道红十字会其实分为两支,一支是IFRC[2],他们是长期派驻当地的医疗人员,受联合国管辖。另一支则是ICRC,成员多半是瑞士人,总部设在日内瓦联合国大楼外。他们就像是红十字会的海军陆战队或特种部队,通常你不会听说他们,但他们都是最先抵达现场和最后撤离的。联合国基于安全考虑而不会去做的事,他们都会接手。比如说,在晚上数尸体之类的工作,都是ICRC在做。ICRC人员处事低调,但你一眼就能认出他们,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比较昂贵,而且他们会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我几乎听不见你的心跳。”卡雅说。

“你在他身上看到红点的家伙。”

“因为属于萝凯的那一半已经消失了,”哈利说,“另一半消失时,它就该停止跳动。”

“谁?”

卡雅突然趴到哈利身上。

“嗯,”哈利吸了口烟,“他是谁?”

“我闻闻你的右腋窝。”她说。

“哦,对啊。”卡雅把香烟放回到哈利的嘴唇之间,“我被派驻巴士拉的时候,红十字会团队所下榻的饭店周围遍布着多国部队,其中多半是英军。你知道,英军的行事方式比较不一样。美军通常是大模大样地执行任务、扫荡街道,要去消灭某人时会说执行‘刺蛇战术’之类的。他们会直接向前行进,前方有墙壁阻挡时他们会真的把墙撞破。他们说这种方式更快也更吓人,好让敌人不敢低估他们。至于英军呢……”她的手指在哈利胸膛上游移,“他们会沿着墙壁潜行,行事比较隐秘。当地晚上八点开始宵禁,但有时我们会跑到酒吧外的饭店屋顶。我们从未真的看到他们,但有时我会在旁边的人身上看到几个红点,他也会看见我身上有红点,就好像英军在低调地跟我们打招呼,说他们在这里,并提醒我们应该返回室内。这让我感觉比较安全。”

哈利任由她闻。她就这么趴在哈利身上,和哈利脸颊相触。哈利感觉到卡雅的体温穿透她身上洗得褪色的睡衣和他自己的衣服。

“是吗?”

“也许你该脱掉牛仔裤,我才闻得到。”卡雅在哈利耳边轻声说。

卡雅摇了摇头,借了哈利手上的烟。“我没发现过他的踪迹,但有时我心里会有一种感觉。是这样的,自从博尔知道我曾经失去一个哥哥,跟他曾经失去一个妹妹一样之后,便开始待我如他的妹妹的替代者。我是从一些小事情上发现的,例如,我离开安全区去执行任务时,他都会加派人手支持我,但我只是假装没注意。至于被监视这件事,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卡雅……”

“我以为你知道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监视,应该会吓得半死。”

“什么都别说,哈利。你需要,我也需要。就像你说的,这只是互相慰藉。”卡雅稍微移动身体,让手有空间活动。

奇怪的是,卡雅得知博尔杀死属下的一名军官,而且在喀布尔和奥斯陆都守护着她,并不怎么震惊。

哈利抓住卡雅的手。“这样太快了,卡雅。”

卡雅容许哈利抽一根烟。哈利从头说起,述说博尔的小屋,博尔如何在楼下客厅迷晕他,他在E14昔日总部的荒废办公室里醒来,他和博尔之间的对话。他讲得颇为详细,只省略了最后博尔提议要帮他执行死刑的那一部分。

“做的时候想着她,我是认真的。做就是了,心里想着萝凯。”

卡雅笑了一下。哈利渴望的正是这种温柔的笑声。她的笑声。

哈利吞了口口水。

“见鬼,”哈利说,“你替我右边腋下很臭提出了一番理论。”

他放开卡雅的手,闭上眼睛。

卡雅低声笑了笑。“你知道老人身上的味道比较难闻这件事一直是个谜吗?日本有研究指出,芳香成分2-壬烯醛只会在四十岁以上的人身上发现,但在盲测中,老人的汗水比三十多岁人的汗水好闻。”

这感觉就像穿着整套西装泡进浴缸里的温水,连手机都还放在口袋里。这感觉是那么不对劲,又那么美妙。

“那是左边,右边的味道已经变了,可能跟年龄有关。”

卡雅亲吻他。哈利再度睁开眼睛,和她四目交接。这一刻他们彼此对视,就像两只动物在森林里遇见,想分辨对方是敌是友。他回吻她。哈利伸手抚摸卡雅,觉得像是摸到一条项链,形状似乎是个符号或标志,却发现那其实是个刺青,形状像S,底下还有两点。这个图案令他联想到动画片《摩登原始人》里那个开着石头车的弗莱德·弗林特斯通。哈利闭上眼睛,寻找萝凯。他找到了亚历山德拉,找到了卡翠娜,却找不到萝凯。他睁开眼睛,看见卡雅的脸部映着红色微光,她的眼睛看着墙壁,嘴巴张开仿佛在无声尖叫,湿润而尖利的牙齿闪闪发光。

卡雅把脸凑到哈利的腋下闻了闻。“胡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都是哈利的味道。”

直到这时,他才找到另一半的心跳。

“我已经开始有体臭了。”哈利说。

[1]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的缩写。

“你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卡雅说,伸手抚摸哈利身上的毛衣,“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真是不公平。”

[2]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ed Cross and Red Crescent Societies)的缩写。

哈利躺在被子上,身上衣着整齐,只有马丁靴摆在床边的地上,外套挂在椅子上。卡雅躺在哈利身旁的被子里,头枕在他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