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回头去看现有的笔录,把已经排除嫌疑的人再拿出来仔细检视一番。”
“警方会怎么做?”爱斯坦问道,不再找杯子。
过了一会儿爱斯坦才明白林道尔的意思,也就是说,哈利被逼到绝路并不是因为警方没找到新线索,而是因为警方会更加仔细地检视现有笔录,例如,哈利的不在场证明。
“他一定是被逼到绝路了,”林道尔说,朝爱斯坦面前的报纸点了点头,“新闻说警方没找到新线索,大家都知道这时警方会怎么做。”
布伦区的刑事鉴识单位化验室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两个男人弯身看着指纹检验室里的电脑屏幕。
他们看着酒吧大门在哈利离开后关上,爱斯坦习惯性地要收回客人的空杯,却遍寻不着刚才哈利用过的杯子。
“比对吻合,”毕尔·侯勒姆说,直起身子,“跟萝凯家那个蓝杯子上的指纹一样。”
“思考一下吧,哈利,一定会有收获。现在请恕我失陪……”
“所以林道尔去过她家。”哈利说,仔细端详着留在妒火酒吧的杯子上的指纹。
“有什么?计划吗?”
“看来是如此。”
“开门营业前本来就应该很忙,准备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可以避免手忙脚乱。有个好计划可以让人掌握优势,你有吗?”
“除了命案当晚有外人进进出出之外,数星期以来没有人去过萝凯家,一个都没有。”
“你现在很忙吗?”哈利环顾空荡荡的酒吧。
“对,所以这个叫林道尔的家伙是这段时间第一个去她家的人,也就是当晚稍早抵达她家,后来又离开的那个人。”
“我平常都很忙,每天遇见的人很多,碰到的事情也很多,哈利。说到这个……”
哈利点了点头。“当然了,他可能没有事先约好就突然造访,喝了一杯水,问萝凯是否愿意继续为妒火酒吧工作。萝凯拒绝后,他就离开了,这样就跟监视录像完全符合,但可疑的是林道尔说他不记得了。如果你去造访一个女人的家,两天后新闻报道说那里是命案现场,原来在你造访后几小时,那个女人就遇害了,这种事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又不喝酒。”哈利说,将水杯凑到唇边。
“也许他说谎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嫌疑人。如果案发当晚现场只有他跟萝凯两个人,他自然还是必须做很多说明。他就算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能也会想到自己难以提出证明,如此一来他可能会被羁押,甚至成为负面媒体报道追逐的焦点。你得把证据拿去跟他当面对质,看会不会唤起他的记忆。”
“我相信你会了解有时我们的记忆会断片。”
“嗯,又或许我们应该按兵不动,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证据。”
“你也不记得你是最近问的,还是问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应该说我们,哈利。这是你的事。我跟林道尔一样,采取避免被卷进命案的策略。”
“对。”
“听起来你认为他是清白的。”
“你不记得你是当面问她,还是通过电子邮件问她?”
“这就留给你判断了,我现在只是在放陪产假,我希望陪产假结束后还能返回工作岗位。”
林道尔嘟出下唇,侧过了头。“不会,因为我不记得了。”
哈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太自私了,你什么都不欠我,我不应该要你赌上一切来帮我。”
“你的回答会因此而有分别吗?”
婴儿车里传来微弱的抽噎声。毕尔看了看时间,拉起毛衣,从里头拿出一个奶瓶。他跟哈利分享了一个秘诀,只要把奶瓶塞在两圈肥肉中间,再用紧身毛衣包住,就能让奶瓶维持在人体温度。
“是你想知道,还是警方想知道?”
“啊,我想到林道尔长得像哪个歌手了,”哈利说,看着小男婴吸吮奶嘴。小男婴头上长着三撮金色大鬈发,模样十分滑稽可爱。“保罗·西蒙。”
“所以我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跟她联络过?”
“保罗·弗雷德里克·西蒙?”侯勒姆高声说,“你是现在想到的?”
“没有吗?”林道尔说,把杯子递给哈利。
“都是你儿子的错,他看起来好像亚特·加芬克尔[4]。”
“你说你问过萝凯是不是想继续替妒火工作,”哈利说,“可是过去几个月以来,她没收到你寄的电子邮件,也没接到你的电话。”
哈利心想侯勒姆应该会抬起头来说,这简直是侮辱人,但侯勒姆只是低头坐在椅子上,专心喂奶。可能他正在思索亚特·加芬克尔是在他音乐品位光谱上的哪个位置。
“哦。”林道尔说,拿一个干净玻璃杯放到水龙头底下,打开水龙头。
“再跟你说一次谢谢,毕尔。”哈利说,穿上外套,“我该走了。”
“……想要一杯水。”哈利说,把话说完。
“你刚才说我不欠你什么,”侯勒姆说,并未抬头,“这并不是事实。”
“星期天十二点以前不得供应啤酒或葡萄酒,霍勒。我们还想保住营业执照。”
“我不知道你欠我什么。”
“我不想喝烈酒,我只是……”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遇见卡翠娜。”
林道尔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
“你当然会。”
“可以给我来点喝的吗,林道尔?”
“是你引导她投入我的怀抱的。她眼见你的情感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你代表的正好是她最不想要的男性特质,而我正好跟你完全相反,所以在这个层面上,你算是我们的媒人,哈利。”侯勒姆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角泛着泪光。
两人朝刚进门的人影望去。
“哦不,”哈利说,“难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新手爸妈的感性谈话?”
“要我选的话,我会……”
“可能吧,”侯勒姆笑说,用手背擦去眼泪,“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我是说林道尔的事。”
“你得决定酒吧要走什么路线,到底是要走端正有格调的路线,还是走猫头鹰餐厅路线?”
“你不是说你不想被卷进来?”
“说话注意点,艾克兰,你捧的可不是铁饭碗。”
“说得对,算了,别告诉我。”
“你真是个白痴,林道尔。”
“我看我还是赶快离开好了,免得这里会有两个人哭,”哈利看了看表,“我指的当然是你们两个。”
“这个嘛……”
哈利朝爱车走去,一边给卡雅打电话。
爱斯坦咧嘴而笑,露出黄色的牙齿残根。“混合一口坏牙跟大奶吗?她有一对大奶对不对?”
“彼得·林道尔,你查查这个人。”
“我只能说,你这个人真有趣,艾克兰。这一定就是客人都喜欢你的原因,但我想混合不同的元素应该也无伤大雅。”
晚上七点,天色已黑,薄暮的细雨静静落在哈利脸上,形成一张冰冷的蜘蛛网。哈利踏着碎石小径,朝卡雅家走去。
“第一,发明轮换制度的是亚历克斯爵士[3]。第二,若泽·莫里尼奥是个浮夸的浑蛋,他只不过是凭着几个世界上身价最高的球员,赢得几个头衔,但是跟大多数人一样,他被所谓专家评论愚弄,以为球队赢球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所有研究都显示,足球队的成绩跟教练有关根本就是迷思。拥有最高身价球员的球队会赢,道理就这么简单。如果你希望妒火成为基努拉卡区最顶尖的酒吧,你就应该给我加薪,林道尔。就这么简单。”
“我们找到线索了,”哈利对着手机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可以称之为线索。”
“她会加入我们,”林道尔说,“这样我们就能有多一点的休假时间,人员也可以轮换,莫里尼奥式的轮换[2]。”他喝了口水。
“‘我们’指的是谁?”欧雷克问道。
爱斯坦惊得张开了嘴巴。
“我是这样说的吗?”
“极为正常就是我喜欢成年女孩,跟我们的男性客人一样,”林道尔举起水杯,“所以我雇了一个新的酒保。”
欧雷克没有答话。
“极为正常,听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
“卡雅·索尼斯,”哈利说,“她是我以前的同事。”
“什么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是那样的,不是……”
林道尔在杯子里盛满了水。“我跟你保证我是个极为正常的男人,艾克兰。”
“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欧雷克插嘴说。
爱斯坦看着空气。“我想过这件事,你知道,只是出于好奇,结果我发现激不起我的兴趣,你呢?”
“没有,我想没有。”
林道尔把杯子放到水龙头底下。“你有特殊癖好吗,艾克兰?”
“好。”
“按照这个逻辑,买玩具枪给小朋友的家长,不都应该坐牢吗?因为他们在教小朋友进行校园屠杀。”
一阵静默。
“可是上门的女士不够多,也许我们该做广告促销,三十五岁以下的女性买饮料更优惠。”
“你认为你查得出凶手是谁吗?”
“报上写说,专家认为玩儿童造型的充气娃娃,并不一定会增加儿童性侵事件。”
“我不知道,欧雷克。”
“这种恶心的事是需要规范的,”林道尔说,舔了舔手指,继续数着收款机里的钞票,“昨晚生意不错,艾克兰。”
“你知道我需要听到你的回答。”
“有人因为订购一个儿童造型的充气娃娃而被判刑入狱,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爱斯坦·艾克兰说,在妒火酒吧的吧台上翻阅报纸,“我是说,这种事虽然恶心,但每个人都有思想自由,不是吗?”
“嗯,也许我们查得出凶手是谁。”
哈利在史丹斯巴肯公园猛然停下脚步。他刻意绕了点路,给自己一点时间思索,却忘了今天是星期天。公园里有狗儿凶猛狂吠、儿童兴奋尖叫,此起彼落似乎在互相比拼,其间还夹杂着狗主人和家长的大声呵斥。然而这些声音都无法盖过他脑中响个不停的警报声,直到他突然记了起来。是的,他确实记得,记得在某处见过一只左手端着一杯水。
“好,”欧雷克深深叹了口气,“再联络喽。”
两人结束通话。卡翠娜把头靠在冰凉的办公桌上。她要面对的难题实在太多。工作职责、新闻头条、高层长官的不耐烦、宝宝、侯勒姆、不确定的事、确定的事。不确定的太多,确定的太少。其中确定的是,她知道自己来上班,是因为她不想待在家里,不想跟他们一起待在家里。她可以读一大堆报告,包括她自己的报告、温特尔的报告和克里波的报告,但莫娜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在原地打转。
哈利看见卡雅坐在客厅沙发上,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机放在咖啡桌上。她查到了下列资料:彼得·林道尔现年四十六岁,曾两度离婚,膝下无子,感情状态不明,独自居住在谢索斯区。他从事过许多职业,毕业于挪威商学院经济系,曾提出新式运输概念。
“谢谢。”
“我找到他的两篇访谈,都出自《财经日报》,”卡雅说,“第一篇是在二〇〇四年,他正在找人投资他所谓革命性个人运输,标题是《自用汽车的杀手》。”她按了一下笔记本电脑,“这里林道尔说:‘今日我们在马路上用重达一吨的汽车来运送一两个人,汽车不仅占用大量空间,还必须进行很多保养才能安全上路。我们付出很多心力,让汽车的宽轮胎能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滚动,但只要想想其他的运输方式,就会觉得使用汽车是个很可笑的概念。制造这种过大的运输工具必须投入大量资源,但这并不是今日人类使用自用汽车最大的成本,最大的成本是时间。一个人一天得花四小时驾驶自用汽车穿过洛杉矶的车流,这些时间本来都可以用来为社会做出贡献。这不仅是无意义地浪费一个人一天四分之一的清醒生活时间,更代表GDP的流失。光是洛杉矶一个城市一年流失的GDP,就足以用来进行登月之旅!’”
“为了未来的合作着想,”莫娜说,“我会当你没说过这些话。”
“嗯。”哈利坐在翼形高背椅上,用食指抚摸扶手上的磨损漆面,“他所谓其他运输方式指的是什么?”
卡翠娜靠上椅背,暗暗咒骂。“我不知道,你说呢?”
“林道尔说,可以采用一种有点像缆车的系统,杆柱之间悬挂小型车厢,每个车厢可容纳一至二人。车厢可像自行车一样停在每个街角的平台上,上车后只要输入密码和目的地,每公里只收一点车费,会从储值卡上扣除,然后计算机系统会启动车厢,车子逐渐加速至每小时两百公里,即使在洛杉矶市中心也能高速运行。你可以在车厢内继续工作、阅读、看电视,几乎不会注意到路口的存在,因为多数旅程只会在目的地的路口停车。路上不会有红绿灯,不会产生手风琴效应[5],车厢就像是在计算机系统中飘移的电子,不会撞在一起。车厢底下的道路可让行人、自行车和滑板自由通行。”
“你要我引述这段话吗?”莫娜问道。
“那重型运输呢?”
此话一出,不仅莫娜听得舌挢不下,连卡翠娜自己也吃惊不已。电话两头静默了几秒钟。
“车厢无法承载的重物必须由卡车运送,卡车只能在晚上或清晨的指定时间,在城市里以慢速前进。”
“有趣?”卡翠娜觉得心中有个地方松动了,长久憋在心头的话压抑不住,“好,你要有趣我就给你有趣。萝凯·樊科是个很棒的人,你和你的同事我可就不敢恭维。星期天是神圣的休息日,如果你不把它当成神圣的日子,起码让萝凯留给人们的回忆保持神圣,让你们残存无几的良心保持神圣。妈的,你这贱人。好了,这样够有趣吗?”
“建造杆柱和道路听起来造价不菲。”
“太好了,我以前也听你说过这种话,布莱特。你有没有更有趣一点的话可以说呢?”
“林道尔说,建造新杆柱和轨道的费用,只有马路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维修费也是一样。由于马路维修费节省下来,过渡到杆柱和轨道的费用,在十年内就能回收。而且由于事故减少,人力和金钱的耗损也能降低,目标是达到零事故。”
“侦办工作绝对不会原地打转,”卡翠娜说,用空出来的手按摩额头。天啊,她觉得好累。“我们和克里波正在不眠不休、有系统地作业,每条不能带我们靠近目标的调查,都能带我们更靠近目标。”
“嗯,用在都市还算合理,可是在偏远地区……”
“对,我反而被排在最后面。你们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很怕给我特殊待遇。我想说的是安德斯什么也没说,但他似乎心情很不好。根据我的解读,你们在原地打转。”
“建造杆柱到私人小屋,费用是一般柏油路的五分之一。”
“你和鉴识组警官同居不代表你能插队,莫娜。”
哈利歪嘴一笑。“听起来你挺喜欢这个点子。”
“你们已经好一阵子没开记者招待会了,安德斯似乎……”
卡雅哈哈大笑。“如果我在二〇〇四年有钱的话一定会投资。”
“记者招待会会报告这件事。”
“然后呢?”
“萝凯命案的侦办进度。”
“然后会血本无归。林道尔的第二篇访谈是在二〇〇九年,标题是《黑带选手宣告破产》。投资人血本无归,怒轰林道尔,林道尔则宣称他也是受害者。他说有些人缺乏远见,缩减资金,最后毁了一切。你知道他曾经是挪威柔道冠军吗?”
“这是一句俗语,下一句是:少了女人……算了。《世界之路报》有何贵干呢?”
“嗯。”
“什么?”
“他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卡雅往下拉动网页,笑着朗声读道,“所谓金融精英只是一群寄生虫,挪威已经连续五十年维持经济增长,他们以为需要用到聪明才智,才能在这个国家致富,但其实你需要的只是自卑情结、拿别人的金钱去冒险的意愿,以及出生在一九六〇年之后。所谓挪威金融精英,只是玉米筒仓里的盲目母鸡,而挪威是庸才的乐园。”
“对,我也在加班。少了卡车,挪威瘫痪。”
“措辞很激烈。”
“这是短信用语,就是彼此彼此[1]的意思。”
“不只如此,他还提出了阴谋论。”
“什么?”
哈利看着卡雅前方桌子上放着的杯子,正冒着白色热气,这表示厨房里有刚泡好的咖啡。“说来听听。”
“ISB。”莫娜说。
“‘这项开发案总有一天会实现,届时谁会因此损失最多?’”
“早安,莫娜,星期天早上你还加班?”
“你是在问我吗?”
卡翠娜瞄了一眼手机屏幕,查看来电者是谁。她迟疑了片刻,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叹了口气。
“我在读这篇访谈!”
“我在教堂看见你时,你看起来像是只要找到适当理由,就准备一死了之。”
“那你应该用你那种滑稽的声调。”
“什么?”
卡雅瞪了哈利一眼。
“你知道吗?”哈利正要开门,卡雅说,“你看起来像是决定要活下去了。”
“车商?”哈利叹了口气,“道路营造商?石油公司?”
卡雅跟着哈利走到玄关,哈利穿上靴子。
卡雅清了清喉咙,视线回到屏幕上。“‘一如大型武器制造商,车商也是重量级玩家,他们几乎和自用汽车同生共死,因此会用尽全力攻击这项开发案,同时又装出一副自己是开创者的模样。他们试图说服大众说无人驾驶汽车是解决方案,这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们想推出更理想的运输解决方案,而是因为他们想尽量抑制新世代运输方式的形成,这样才能继续生产那些重达一吨的怪物汽车,即便他们早已知道汽车对这个世界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正在耗竭地球的有限资源。只要有人提出其他运输方式,他们就会竭尽所能将其消灭。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想消灭我。虽然他们没办法把我弄死,但他们显然已经吓退了我的投资人。’”卡雅抬起头来。
“我以前更厉害,当初我应该把那些想法都刺在身上。”哈利揉了揉颈背。他脑中的警报器响个不停,就像卧室窗外的老式汽车,一响起来就没完没了,非要等人去把它关掉才行。难道除了地板的咯吱声,还有其他东西触动了警报?
“还有呢?”哈利问道。
“你是个思绪万千的人,有很多奇特的想法,哈利。”
“没什么其他的了,只有二〇一六年有一篇简短的报道,也是《财经日报》发布的,里头提到挪威创业家彼得·林道尔目前在赫勒鲁区经营一家小烟草公司,还说他曾短暂建构一座空中楼阁,尽管交通经济研究所的专家曾称赞他提出了未来个人运输的合理蓝图,尤其是针对都市。”
“不错,你还记得,真了不起。”
“犯罪记录呢?”
“你说维持白纸一张,才有机会成为一个崭新的、更好的人。你还说刺青会定义一个人,逼你停留在旧的价值观和选择里。你以前会拿胸部刺耶稣像来当例子,说这样会倾向于依恋旧有的迷信,因为对无神论者来说,耶稣刺青看起来十分荒谬。”
“他还是学生时曾当过保镖,殴打过一名男子,另外还有一次被控告危险驾驶,这也是他在学校时发生的,两件案子都没被定罪。但我另外发现了一件被束之高阁的失踪人口案。”
“天哪,我说过这种话?”
“哦?”
卡雅微微一笑。“你说人类都是白痴,如果要在岩石或皮肤上留下图案或文字,只能用水溶性颜料,不能用镌刻或刺青的方式,这样日后才能抹除过去,忘记昔日的自己。”
“他的第二任前妻安德烈娅·克利奇可娃去年被报案失踪,这件案子后来被撤销了,所以档案已经删除,但我发现安德烈娅的挪威友人所写的一封电子邮件,当时报案的就是这名友人。她在信中写道,安德烈娅曾告诉她,她在离开林道尔之前,林道尔拿刀威胁过她好几次,只因她批评关于他破产的事。我找到这名友人的电话,打给她,她说警方找林道尔问过话,但后来她收到安德烈娅从俄国发送来的电子邮件,对她突然的不告而别表达歉意。由于安德烈娅是俄国公民,后来案子转交给俄国警方。”
“有吗?”
“然后呢?”
“真的吗?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刺青?”
“安德烈娅可能被找到了吧,因为警方的档案里,已经没有关于这件案子的资料了。”
“没关系,”哈利说,关上笔记本电脑,“我得回家换衣服。”他站起来亲了亲卡雅的额头。“对了,刺青很漂亮。”
哈利起身走向厨房。“你怎么能存取警方档案?”哈利问道,“难道信息人员忘了删除你的账号?”
“吓你一跳吧!”卡雅笑说,赤脚走进客厅,身上穿一件尺寸太大的旧浴衣,可能是她父亲或哥哥的,“家里只有一人份的早餐,我们可以出去……”
“没有,但我还留着我的登入芯片,你又跟我说过你朋友的账号和密码。”
采集指纹的警察用的是老方法,用软毛刷或磁性刷将有色粉末均匀地刷在杯子表面。哈利一共看见五根手指的指纹。杯身的指纹图案显示它们来自四根手指,小指指纹在杯底,指纹都指向左方。杯底还有一个大拇指指纹,应该是萝凯的指纹,是她用右手递出杯子时留下的。哈利看到报告结尾,果然不出所料:指纹分别属于萝凯的右手,以及不明男子的左手。这时哈利的大脑突然响起警报,后方地板传来咯吱声,就跟昨晚一样。
“有吗?”
这么说来,萝凯认识这个人,并让他进门,但又没有熟到直接用水龙头上方柜子里的宜家玻璃杯盛水给他喝。她特地去拿了蓝杯子,难道是情人或新的约会对象?因为萝凯特地绕路去客厅拿杯子,而且那人可能没去过她家。哈利检视过野生动物摄像机里的其他监视录像,只看见萝凯一个人在屋里来来去去,没有任何访客。凶手一定就是那个人。哈利想到萝凯开门看见那人时显得有点惊讶,愣了几秒才让他进门。报告里说数据库中没有与那个人相匹配的指纹,这表示那人不是现役警察,至少不是负责搜索大宅的警察,而且也不是重刑犯。现场只发现这组指纹,所以那人不常去萝凯家。
“BH100和HW1953,你忘了吗?”
哈利揉了揉脸。
他不记得了,哈利心想,从厨房柜子拿出一个杯子,用咖啡壶倒了一些咖啡。史戴·奥纳曾警告过他出现韦尼克-科尔萨科夫综合征的风险,当酗酒者的记忆力缓慢但稳定地受酒精侵蚀,就会出现这种综合征。好吧,至少他还记得韦尼克和科尔萨科夫这两个名字。他鲜少会忘记清醒时所做的事,更鲜少发生过完全的记忆断片,就像命案当晚那样,以及密码。
沾有指纹的杯子是萝凯在尼特达尔一家小玻璃工坊买的,工坊由一个叙利亚难民家庭经营。萝凯喜欢那个蓝杯子,也希望帮助那家人,因此建议妒火酒吧大量采购,说是能让酒吧有独特风格。但哈利还来不及做决定,就被撵出了霍尔门科伦区的大宅,连酒吧的经营权也被转让了。蓝杯子放在大宅客厅的柜子里,客厅十分宽敞,凶手若是在行凶后想喝东西,应该不会去客厅的柜子里找杯子。报告中指出杯子上有萝凯的指纹,因此萝凯应该亲自用杯子盛东西给凶手喝了。报告说杯子里没任何残留物,这表示萝凯盛的应该是水。萝凯自己则没有喝东西,因为洗碗机里只有一个蓝杯子。
哈利看着柜子和料理台之间的墙壁上挂着的几张照片。
哈利穿上衣服,拿着咖啡、外套和靴子,下楼来到客厅,打开卡雅的笔记本电脑,登入奥斯陆警区网站,找到调查报告。最后一份报告中有许多洗碗机里的餐具照片,那个杯子便是其中之一。洗碗机里有两个盘子和四个杯子,这表示杯子可能在案发前不久被使用过。萝凯不会让餐具在洗碗机里放上超过一天,有时洗碗机里堆积的餐具如果不到一半,她会自己动手清洗。
其中一张褪色的照片中,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车子后座,小女孩是卡雅,她露出尖利的牙齿,对着镜头微笑。小男孩伸出手臂揽着她的肩膀,那一定是她哥哥艾文。另一张照片是卡雅和一个有深色头发女子的合照,女子比她矮一个头。卡雅身穿T恤和卡其长裤,女子身穿西式服装,头上包着头巾。照片的背景是沙漠。相机三脚架的影子投射在她们前方的地面上,但不见拍摄者的影子,显然照片是用定时器拍摄的。虽然这只是张照片,但她们彼此十分靠近,让哈利觉得这张照片和那张在车子后座拍的照片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亲密感。
“当我床上有个性感的男人时,我一定会通知你。”亚历山德拉结束通话。
哈利的目光移动到下一张照片,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身穿亚麻夹克坐在餐厅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手里夹着一根烟。男子的双眼流露出一种玩世不恭但自信的神色,视线落在比镜头稍微上方的位置。哈利心想这一定是那个瑞士籍的家伙,也就是进阶版红十字会的成员。
“有其他发现你会再通知我吗?”
第四张照片是哈利、萝凯和欧雷克的合照。哈利家也有这张照片。他不知道卡雅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但这张照片不像他那张拍得那么清晰,深色的部分显得更深,照片一侧还有反光,看起来是翻拍的。可能是卡雅在跟他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中在他家翻拍的,尽管他不太认为他们称得上曾经“在一起”。当时他们两人就像是在寒冬夜晚互相拥抱取暖,躲避暴风雪,而当天气放晴后,他就起身朝温暖地带移动。
“朋友,”亚历山德拉哼了一声,“谁想当朋友啊?”
为什么有人会把人生中留下的照片挂在厨房墙壁上?是因为他们不想忘记,还是担心喝醉酒或岁月流逝使得回忆褪色不再清晰,所以觉得照片是更理想、更精准的人生记录?难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除了这张照片以外没有其他照片?难道他其实更想遗忘?
“指纹?那他们一定有拍照存证。”哈利双腿一晃下了床,“亚历山德拉,你真是个好朋友,谢啦!”
哈利啜饮一口咖啡。
“对,他们说杯子上还有指纹。”
不对,照片并不会更精准。你选择挂在墙上的照片,只是你所期望的人生片段。照片所揭露的其实是悬挂者本身,而不是照片中的人物。如果你的解读正确,它们透露的信息会多于访谈。例如,博尔小屋墙上的剪报、手枪;伯格街少女卧室墙上背着里肯巴克电吉他的少年照片、跑鞋、父亲唯一的衣柜。
“男性吗?”
他需要进入彼得·林道尔的家,解读他家的墙壁,解读那个怒批投资人没有撑下去的男人。那个男人曾因妻子批评他而拿刀相向。
“杯子边缘有干掉的唾液,DNA属于不明人士。”
“第三型。”他高声说,双眼看着萝凯、欧雷克和自己。他们曾经快乐过,此事不假,不是吗?
“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第三型?”卡雅高声问道。
“不是太严重,但他们对证据的搜查非常彻底,哈利。他们搜索了整栋房子,包括地下室,带回来的东西非常多,多到必须列出优先级来给我们检验,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东西现在才被发现,因为洗碗机里没洗的杯子和餐具被排到很后面。”
“第三型杀人犯。”
“调查小组真的污染了犯罪现场?”
“第三型是什么来着?”
亚历山德拉叹了口气。“我们把命案现场可能沾有DNA的东西全都拿来分析,可想而知,数据库里很多警察的DNA都被比对出来了,包括你的、欧雷克的和调查小组成员的。”
哈利端着咖啡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愤恨型,这种人无法接受批评,会把怒气发泄在他们怨恨的人身上。”
一阵静默。哈利听见浴室传来冲澡的声音。
只见卡雅缩着双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拨了拨脸上的头发。这一瞬间,哈利再度发现卡雅长得很美。
“听着,亚历山德拉,这几个月以来,我除了伤心还是伤心,所以现在没心情跟你玩这种游戏,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报告的事?”
“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你至少可以假装伤心一点吧。”
萝凯,他心想。
“好吧,看来我只好认命了。”
“入侵民宅。”他说。
“以后我不会再跟你约了,帅哥。”
爱斯坦·艾克兰的生活十分简单。每天他起床,或不起床。如果起床,他会从德扬区的住处走到阿里·史第安的小摊。如果摊子没开,就表示今天是星期天,那他会立刻检视他的长期记忆所浮现的第一件事:瓦勒伦加足球队的赛程表。只要是星期天,而且瓦勒伦加足球队在主场踢球,他一定会排休。如果那天瓦勒伦加足球队在瓦勒-霍文新建的体育场没有赛事,那他就会回家,再睡半小时,等妒火酒吧开门。如果是工作日,他会去阿里·史第安的摊子买杯咖啡。阿里·史第安的父亲是巴基斯坦人,母亲是挪威人,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两国文化的融合体。有一年挪威国庆五月十七日是在星期五,有人看见他身穿全套民族服装,在当地清真寺里跪在自备的垫子上祈祷。
“用‘承认’这两个字不太恰当,不过事实的确如此。很抱歉惹你不高兴,但我对你来说只是一夜情,所以你的心情应该很快就会平复。”
爱斯坦在史第安的摊子前翻完报纸,跟史第安讨论完当天的重大新闻,并把报纸插回到摊子上之后,就会走到附近咖啡馆跟爱莉碰面。爱莉是个上了年纪、超重的妇人,她喜欢请爱斯坦吃早餐,好让爱斯坦跟她聊天,或者应该说,听爱斯坦对她说话,因为她其实沉默寡言,不管爱斯坦滔滔不绝地说了什么,她总是微笑点头。爱斯坦做这件事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因为爱莉认为他的陪伴很有价值,值得一个面包卷和一杯牛奶。
“你承认了!”亚历山德拉高声道。
然后爱斯坦会从德扬区步行到基努拉卡区的妒火酒吧,这就是他一天所做的运动。虽然路程只有二十多分钟,但有时他觉得运动后应该来杯免费啤酒。就算不是大杯的,他也能凑合。他觉得没关系,因为他不一定喝得到。不过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对他有益,虽然他不喜欢新老板林道尔,但他喜欢这份工作,也希望能保住这份工作,就像他喜欢维持简单生活一样。因此,当他听见哈利在手机上跟他说的事情之后,他感到非常不开心。
“因为我在卡雅的床上?”
“不要,哈利。”爱斯坦说。他站在妒火酒吧的工作间里,一只手拿着耳机紧贴耳朵,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塞住耳朵,挡住音乐声。酒吧正在播放彼得·加布里埃尔[6]唱的《地毯爬行者》。林道尔和新来的女酒保正在外面服务傍晚的一拨客人。“我不要帮你偷林道尔的钥匙。”
“但现在我不太确定该不该通知你了。”
“不是偷,”哈利说,“是借。”
“哦?”
“好吧,就算是借好了。我们十七岁的时候不是在奥普索偷过一辆车?那时你也是这样说。”
“找我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德拉模仿哈利的口气,“我只是想通知你,最近我们递交了一份DNA报告给调查小组。”
“那是你自己说的,爱斯坦,而且那是崔斯可他老爸的车,所以没关系,你还记得吗?”
“有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哈利说,看着卡雅下床脱去睡衣,走进浴室,“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关系?我们是没关系,崔斯可是被禁足了两个月。”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但卡雅是谁啊?”亚历山德拉的口气十分冰冷。
“就像我说的,这不是没关系吗?”
“喂?”
“你傻啊。”
卡雅把手机交给哈利,哈利露出无奈的表情,看了看手机屏幕。
“林道尔把钥匙放在夹克口袋里,他每次挂衣服都会发出当啷声。”
“他跟卡雅在床上,现在有点忙,请长话短说。”
爱斯坦看着挂在他面前的那件旧卡塔利那夹克。在八十年代,这种售价过高的棉质短夹克是奥斯陆年轻社会民主主义者的制服,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则是涂鸦艺术家爱穿的衣服。但爱斯坦看见这种夹克只想到演员保罗·纽曼。有些人就是可以将一件平平无奇的衣服穿得酷劲十足,让你也想拥有一件,但其实你已经可以想象,自己穿上照镜子时,一定会大失所望。“你要他的钥匙干吗?”
房间里传来手机振动声。卡雅倚到床边,从哈利的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按下接听键。
“我只是想去他家看看。”哈利说。
哈利摇了摇头。
“你认为是他杀了萝凯?”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是这样,你回想一下,会不会跟妒火酒吧有什么关系?”
“你用不着去想这件事。”
“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才怪,这不是很容易联想吗?”爱斯坦呻吟一声,“好,如果我笨到答应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女性?”
“你会因为帮了你唯一的好友而感到心满意足。”
“我还是妒火酒吧的老板时,她来酒吧帮过忙。我把酒吧卖给林道尔以后,他希望萝凯继续做下去,但萝凯拒绝,这不可能构成杀人动机吧。”
“而且如果酒吧老板锒铛入狱,我还可以去领失业救济金。”
“什么?”
“没错,你就说你要去倒垃圾,九点钟在后院跟我碰面,也就是……六分钟后。”
“她认识我的同事,还有……不可能。”
“你知道这是个很糟的主意吗,哈利?”
“除了博尔和她的同事,她还认识哪个男人?”
“让我想一想。好,我想过了,你说得没错,这个主意真的很糟。”
“前者的名单很长,后者的名单很短。”
爱斯坦结束通话,跟林道尔说他要去休息一下抽根烟,然后走出后门,站在路边停放的车辆和垃圾桶之间,点燃一根香烟,思索两个永恒的谜题:为什么瓦勒伦加足球队每次只要签下高价球员,他们拼命避免被降级而不是拼命争夺奖牌的概率就更大?以及为什么每次哈利叫他帮忙的事越可怕,他就越可能答应?爱斯坦把他从那件卡塔利那夹克里偷来的钥匙拿在手上,钥匙当啷作响。他把钥匙塞进口袋,思索着刚才哈利做出的结论:这主意真的很糟,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哈利看见卡雅镇定下来,她清了清喉咙。“呃,萝凯跟博尔说,她受到的威胁跟你的工作有关,我们也知道在自家发生的命案中,有九成的情况是凶手认识受害人,所以凶手不是她认识的人,就是认识你的人。”
[1]即英文“In the same boat”。
卡雅面色紧绷,仿佛在说:我们才起床,你连五分钟都不肯放下萝凯吗?
[2]葡萄牙籍足球教练若泽·莫里尼奥(José Mourinho)是个喜欢轮换球员的教练。
哈利眼神放空,点了点头。“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再试一次,重新开始?”他一转头就看见卡雅露出诧异的表情,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好吧,目前我们手上没有嫌疑人,”他赶紧说,“要从哪里开始呢?”
[3]亚历克斯·弗格森爵士(Sir Alexander Ferguson)是英超曼联队前传奇总教练。
“睡得死死的,你在这里很有效果,当然上次也是。”
[4]保罗·弗雷德里克·西蒙(Paul Frederic Simon)和亚特·加芬克尔(Art Garfunkel)是20世纪60年代著名民谣音乐二人组合“西蒙与加芬克尔”的成员。
“看来是如此。”哈利说,在床上坐了起来,啜饮一口咖啡,“你呢?”
[5]这里指的是车辆通过交通信号灯时,绿灯信号传递到车主脑海中的时间、车主的反应时间、车辆往前移动的速度,以及后车跟着前进的反应时间,都有细微的反应延迟,而种种延迟加起来,就会造成交通堵塞,此为交通中的手风琴效应。
哈利沉思片刻。对,该死,他竟然睡得很好。他不记得做过噩梦,没有无法遏止的戒断症状,眼前没有突如其来的影像,也没有恐慌发作。
[6]Peter Gabriel(1950— ),英国音乐家,前创世记乐队成员。
“睡得好吗?”卡雅问道,手上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杯递给哈利,然后钻进被窝,依偎在哈利身旁。卧房窗户开着,窗帘微微飘动,苍白的阳光从窗帘间透进来。早晨空气依然冰凉,卡雅将冰冷的双脚塞进哈利双腿之间,快乐地打了个冷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