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闪了几下,接着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你是被她甩掉的丈夫,这种事很典型,不是吗?人们通常会首先想到是丈夫下的手。而且我在葬礼上,看见你的眼神中夹杂了无辜和自责,一个人只有在因为憎恨和欲望而杀人,然后又感到后悔时,才会露出那种眼神。由于太后悔了,所以必须把情绪压抑下来,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手段,否则真相会令人无法承受。我在瓦格中士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好像他已设法忘记他对赫拉做过的事,后来在我的质问之下才想起来。但后来我发现你有不在场证明,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看见的罪恶感,跟我心中的罪恶感是一样的,你的罪恶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能阻止这件事发生。而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事是因为……”博尔离开桌子,消失在黑暗里,口中继续说,“……因为我知道你要的跟我一样,你希望看见凶手受到惩罚。凶手夺走了你挚爱的女人,光是被关进监狱是不够的,死得太容易也是不够的。”
果不其然,这是一间办公室,或应该说曾经是办公室。房间里有六七张桌子,桌上的白色痕迹显示曾经放置过电脑,屋里还有垃圾桶、散置的办公用品、一台打印机。这一切都显示这间办公室是在匆忙之间遭到弃置的。白色木质墙壁上挂着一张国王的照片,让哈利立刻联想到军人。
“哦?”
“我们走吧?”博尔说。
博尔合起双手。“我得承认,起初我认为是你杀了萝凯,哈利。”
哈利站了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朝一扇木门走去。博尔站在门边等他,并交还他的手机、手枪和打火机。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事,博尔?”
“那晚你在哪里?”哈利问道,把手机和打火机放进口袋,手中握着手枪,感觉它的重量。“就是萝凯遇害的那天晚上,因为你不在家……”
“然后付出代价。”
“那天是周末,我在埃格达尔的小屋里,”博尔说,“很遗憾我是一个人独处。”
“然后呢?”
“你在小屋干吗?”
“只要有人敢闯入我守护的女人家里,最后一定会沦落到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
“对,我在干吗?我在擦枪、维持壁炉里的火、思考、听广播。”
“因为?”
“嗯,侯林达电台?”
“我总是把氯仿带在身上。”
“对,那里只收得到那个电台的信号。”
“所以你才能从后面的走廊悄悄靠近我,可是你身上怎么会正好带有氯仿?”
“那天晚上电台有举办宾果游戏。”
“什么都没发现,画质太差了。后来我听见开门声,就离开客厅走进厨房。”
“对啊,你在埃格达尔待过很久?”
“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你记得任何特别的事情吗?”
“我在她的电脑上看到一段录像,有一个男人在命案当晚离开萝凯家,所以我趁她出去的时候进屋看了个仔细。”
博尔扬起双眉。“你是说宾果?”
“你去卡雅家做什么?”
“对。”
“当然知道,你不也是吗?”
博尔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有心理创伤吧,博尔?”
“什么都不记得?”哈利说,感觉手枪的重量,判断弹匣里的子弹没被卸除。
“当然是我的错。”
“没有。你这是在侦讯我吗?”
“你认为这件事是你的错?”
“仔细回想一下。”
“她没看见性侵者的长相,她说当时太暗了,也可能是她屏蔽了自己的记忆吧。我在苏丹见到过这种事,士兵有过可怕经历后会把它完全忘记,隔天早上醒来,可以发自真心地否认去过什么地方或看见过什么。对某些人来说,压抑没什么问题,但对其他人来说,压抑的记忆会在日后以‘经验再现’或噩梦的方式浮现。我想那些可怕的经验又回到了比安卡身上,她应付不了,恐惧感令她崩溃。”
博尔蹙起眉头。“是不是所有赢家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是奥尔还是弗洛?”
“那性侵者长什么样子?”
“宾果,”哈利静静地说,将手枪收进外套口袋,“你从我的嫌疑人名单中正式除名了。”
博尔深深吸了口气。“性侵者威胁她说,只要她敢说出去,他就会把她哥哥给杀了,也就是我。她不知道性侵者怎么会晓得她有哥哥。”
博尔看着哈利。“我刚才大可把你杀了,绝对不会有人发现,你却需要用电台的宾果游戏来排除我的嫌疑?”
“当时她为什么没告诉你?”
哈利耸了耸肩。“我需要抽根烟。”
“我以前有个妹妹,”博尔淡淡地说,“她叫比安卡,她在十七岁那年遭人性侵。那天晚上我应该照顾她的,可是我跑去电影院看《虎胆龙威》,那部片子要满十八岁才能观赏。多年后她才告诉我说当晚她被性侵,就在我去看布鲁斯·威利斯的时候。”
两人走下老旧且咯吱作响的木台阶,踏进朦胧夜色,这时钟声正好响起。
一阵静默。博尔在桌缘坐了下来,哈利试着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该死,”哈利说,吸进冷冽的空气。眼前的广场上人们正纷纷赶赴酒吧或餐厅,越过屋顶可以看见市政厅,“我们就在市中心。”
“嗯,为什么你要守护这些女人?”
哈利听过市政厅时钟演奏发电厂乐队[2]和多莉·帕顿[3]的歌,欧雷克有一次还很高兴地听出电子游戏《我的世界》里的曲子,但今晚时钟演奏的是比较平常的歌曲,也就是爱德华·格里格[4]的《守夜者之歌》。这表示现在是午夜。
“对。”
哈利回过头,看见他们是从一栋看起来像兵营的木造建筑中走出来,这栋建筑就矗立在阿克什胡斯堡垒的栅门内。
“你在回程时通报说中士失踪?”
“虽然比不上英国秘密情报局或美国中情局,”博尔说,“但这里以前是E14的总部。”
“我不知道他们把尸体怎么处理了,只知道最后他的头被插在村庄外的木杆上。分尸(Quartering)也许是英国的玩意,但斩首在世界上很常见。”
“E14?”哈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烟。
“那个中士的尸体呢?”
“就是短命的挪威情报机构。”
“赫拉的家人非常感谢我把她的遗体送回家,”博尔说,“也很感谢我把行凶者的尸体带回去,或者应该说残余的尸体。他们替她举行了很完美的葬礼。”
“我依稀记得有过这么一个机构。”
哈利想到柏油路上发现的长条血迹。
“它成立于一九九五年,花了几年时间执行詹姆斯·邦德式的行动任务,然后因为执行任务的方法引起高度争议,于是经历权力倾轧和政治斗争,最后在二〇〇六年被废除了,这栋房子就被荒废至今。”
“就是英式车裂(Drawing and quartering),这是英国在公元一二八三年至一八七〇年间,对叛国罪犯人所施的酷刑。受刑者会被吊至濒死,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切开肚子,拉出内脏,最后才被斩首。但在这之前,受刑者会先被马拖到刑场,这就是‘拖拉’(Drawing)的阶段。如果监狱离刑场很远,受刑者可能会很幸运地在这个阶段就死了,因为当他没办法再跟着马走路或跑步,就会胸口朝地面倒下,被马拖着走,身上肉被一层一层刮下来。这是一种缓慢且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
“但你手上有钥匙?”
“D和Q?”
“它裁撤前的最后几年我在这里待过,没有人要求我交还钥匙。”
博尔点了点头。“赫拉是我的口译员,我必须为她负责。瓦格中士也一样,我也必须为他负责。我联络赫拉的父母,跟他们说我会亲自把遗体送回他们的村庄。从喀布尔到村庄有五小时的车程,路上多半是荒凉的沙漠。我命令瓦格开车载我去,上路后几小时我叫他停车,拿枪指着他的头,逼他坦白了,然后把他绑在路虎后面,将车子往前开。这就是所谓D和Q。”
“嗯,你以前是间谍,怪不得会随身携带氯仿。”
“所以你就自己当法官兼陪审团?”
博尔歪嘴一笑。“哦,当年我们用过更奇特的手法。”
“对,多国部队享有豁免权,瓦格可能会被遣送回挪威,随便一个半吊子律师都可以让他摆脱官司。”
“我想也是。”哈利朝市政厅的时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但这不能算直接证据,博尔。”
“抱歉搅扰了你夜晚的兴致,”博尔说,“离开前我可以跟你要一根烟吗?”
“没错。”
“我被招募时还很年轻。”博尔说,朝天空呼出一口烟。他和哈利在城墙边找了张长椅坐下,长椅前方设置着好几门对着奥斯陆峡湾的大炮。“E14里不只有军人,还有外交官、服务生、木匠、警察、数学家、可以当作诱饵的美女。”
“除非你是性侵者,在用刀刺她之前看过那个刺青。”
“听起来好像间谍电影。”哈利说,吸了口烟。
“重点就在这里,”博尔说,“其中两处刀伤……”他顿了一顿,颤抖地深呼吸一口气,“十六处刀伤中的两处正好穿透刺青,让那个词模糊难辨,除非你本来就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的确是间谍电影。”
“瓦格可能是从发现尸体或验尸体的人那边听来的。”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博尔露出悲伤的微笑。“‘朋友’。她对语言十分着迷,她想知道这个词的不同拼法是否具有不同意义,或是有言外之意。”
“在挪威可能出兵的地区搜集情报,例如,巴尔干半岛、中东、苏丹、阿富汗。政府给我们很大的自由,照理说我们的工作可以独立于美国情报网和NATO[5]。有一段时间我们看起来似乎运作得挺好,非常团结,每个人都忠贞爱国,只是好像有点太自由了。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下,只要没人约束,很容易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标准。我们会付钱让女人去跟联络人上床,让自己配备未登记的高标HD22手枪。”
“那个词是什么?”
哈利点了点头,他在博尔的小屋里见过那把手枪。那是中情局职员爱用的手枪,重量轻,消声效果好。一九六〇年弗朗西斯·加里·鲍尔斯驾驶U-2侦察机飞越苏联领空时被击落,苏联人在他身上搜出的就是这款手枪。
“不是。除了刺青师之外,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赫拉去刺青前,来问过我那个词的正确拼法,以及是否有她不知道的双关意义。”
“枪上没有序列号,如果我们用它来杀人,绝对没办法追查到我们身上。”
“嗯,但她刺青的事对你来说不是秘密?”
“这些事你都做过?”
“明白。特种部队里没有笨蛋,因为进入的门槛太高,但这样说好了,瓦格中士是那种睾酮比大脑还发达的人。赫拉遇害后的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谈论关于她的事,那时我听见有人说,赫拉一定很爱挪威,因为她把一个挪威单词文在身上。于是我开始调查这件事,发现这些话是瓦格中士在酒吧里几杯黄汤下肚之后说的。但赫拉总是全身包得紧紧,那个刺青又刺在她的心脏正上方。她不可能跟瓦格乱搞,而且我知道她对刺青的事很保密。海娜文身虽然在中东地区很常见,但很多穆斯林依然把永久刺青视为‘肌肤之罪’。”
“我没做过买春和杀人。我做过的最糟的事……”博尔若有所思,揉了揉下巴,“或者说我做过的让我感觉最糟的事……是我第一次故意让某人相信我,然后又背叛对方。要进入E14必须先通过考试,其中一道题目是利用口袋里的十克朗,尽快从奥斯陆前往特隆赫姆。用意在于测试社交技能、想象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我在中央车站找了一个看起来很善良的女人,跟她说我想付十克朗借用她的手机,打给住在特隆赫姆地区医院生重病的妹妹,告诉她说我的行李被偷了,皮夹、火车票和手机都被一起偷走了。我故意打给另一名探员,还在电话上哭了。当我结束通话时,那个女人眼泛泪光,我正想跟她借钱买火车票,她却主动说愿意开车载我去特隆赫姆,她的车子就停在车站旁边的停车场里。一路上她尽快赶路,在车上的那几小时,我们无所不聊,就连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讲出来了,这种话只有对陌生人才说得出口。我用学来的技巧编造我的秘密,这对一个希望成为间谍的人是很好的练习。四小时后,我们在多夫勒稍做休息,一起欣赏夕阳沉落在高原上,互相亲吻,眼中含泪,微笑地互道我爱你。两小时后,就在午夜之前,她让我在医院大门前下车。我说我去看我妹妹住在哪间病房,请她先去停车,我会在前台等她。接着我穿过大厅,直接从后门离开,一出门就朝奥拉夫一世的铜像狂奔而去。主考官就在铜像前拿着秒表计时。我是第一个抵达终点的考生,那晚还被捧成英雄。”
“从那个中士开始吧。”
“你不会觉得心有歉疚吗?”
“你想让我从哪里开始说起?”
“当时不会,后来才会。在特种部队时也是一样,你必须承受一般人永远不会面临的压力,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开始觉得一般人的规则并不适用于你。在E14,一开始你只是稍微操纵或剥削别人,或稍微触犯法律,后来却会碰上攸关生死的道德难题。”
“嗯,”哈利直起身子,揉了揉两条前臂,手中依然拿着刀子,“说来听听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你们从事这种工作,一般规则还是适用?”
“我知道。”
“当然在书面形式上是这样……”博尔用手指轻叩大腿,“但是在这里……”他轻叩额头,“你知道你得打破一些规则才能保护她们,你必须时时守护她们。这是个非常孤单的工作,守护者只有彼此而已。没有人会感谢我们,因为大多数人永远不知道有人在守护自己。”
“你知道这叫作偏执吗?”
“法律规定……”
“多半是萝凯,我会守护她,就像赫拉遭到性侵并被杀害后,我一直在喀布尔守护卡雅一样,现在我在奥斯陆也在做同样的事。”
“有其限制。依照法律,挪威军人性侵、杀害阿富汗妇女会被遣返回国,而且刑期很短,对哈扎拉人来说,那就跟住五星级饭店没有两样。我给了他应得的处罚,哈利。我也替赫拉和她的家人讨回了公道,在阿富汗犯下的罪行,就得用阿富汗的方式来处罚。”
“我们?”
“你想追捕杀害萝凯的凶手,但根据你说的这个原则,在挪威犯下的罪行应该由挪威法律来制裁,而挪威是没有死刑的。”
“我用胶带把你固定在椅子上,就是为了避免你还没听我说明,就一股脑儿攻击我。”博尔说。哈利边听边割断脚踝上的胶带。“萝凯跟我说过你跟她之间的问题,跟你经手的多起命案有关,有些逍遥法外的歹徒想对你们不利,所以我一直在留意你们。”
“挪威也许没有,但我有,哈利你也有。”
博尔再度踏进光线中,手上拿着一把刀身很宽的大刀。哈利想吞口水,但嘴巴实在太干。博尔拿刀朝哈利移动,先是把刀伸到左扶手下,割断胶带,接着又割断右扶手的胶带。哈利抬起了手,接过刀子。
“是吗?”
“你用胶带把我绑在椅子上,我怎么想都无关紧要。”
“你和大多数挪威人,都真心相信人道处罚和全新的开始,对此我并不怀疑。但你也是人,哈利,你失去了挚爱,我也失去了挚爱。”
“我想那是因为你相信我说的话,哈利。”
哈利用力吸了口烟。
“如果有用的话,你就不会让我跟她通话了。”
“不对,”博尔说,“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萝凯像我妹妹,赫拉也像我妹妹,她们都是比安卡,我失去了她们三个人。”
博尔按下结束键,将手机放回桌上。“你为什么不警告她?”
“你想要什么,博尔?”
“好。”卡雅说,口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我想帮助你,哈利。等你找到凶手,我想帮你。”
“是我移的,”哈利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听着,我正在忙,待会儿打给你好吗?”
“帮我什么?”
“哈利?你在哪里?你的声音听起来好……”
博尔举起手中的香烟。“杀人就像抽烟,抽第一口你会咳嗽,觉得难受,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抽第二口。特种部队里有人说杀死敌人可以带来终极的快感,我从来不相信这种说法。如果要让杀害萝凯的凶手在就擒后被杀,你必须摆脱一切嫌疑。”
哈利看着灯光。
“你的意思是,我判凶手死刑,你要充当刽子手?”
“我的电脑被人移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是你移动的吧?不然我会担心。”
“哦,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受到审判了,哈利。仇恨正在焚烧我们的灵魂,我们虽然察觉了自己的处境,但身上已经着火,要阻止火势蔓延已经太迟了。”博尔将烟蒂丢在地上,“要我载你回家吗?”
“这里?”
“我走路就好,”哈利说,“我得把氯仿排出体外。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你妻子和我坐在史美斯德湖畔时,你用激光瞄准器对准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去那里?”
“我刚回家,我看见你打电话找我。刚才我肚子饿,去转角处的一家新餐厅吃东西,把手机留在家里充电。告诉我,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博尔微微一笑。“我并不知道,我只是经常在地下室监视湖面,防止水貂再度偷走湖上那对天鹅所生的小天鹅,然后我就看见你们了。”
哈利清了清喉咙。“你……你在哪里?”
“嗯。”
“哈利?”卡雅的声音传来。
“第二个问题呢?”
博尔按了一下屏幕,拿起手机,凑到哈利的耳朵旁边。
“今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抬上车,又把我搬上楼梯的?”
博尔瞧了一眼。“这是你的手机,哈利,是卡雅·索尼斯打来的。”
“像背包一样背上来的,我们都是这样背负伤亡人员,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哈利突然住口,因为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博尔的脸孔。有一道光线由下往上照亮博尔的脸,仿佛他是在一部恐怖片中。过了片刻,哈利明白那道光线来自桌子上的手机,桌子就放在他和博尔之间,而这时手机正好响起。
哈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我知道萝凯是你杀的,博尔。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我也不想听你那些可悲的借口……”
博尔站了起来。“你知道哪里找得到我,哈利。”
“请听我说,萝凯不是我杀的。”
哈利穿过市政厅,行经议会街,在国家剧院前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经过三家营业中的热闹酒吧,却毫不费力地抵抗住了诱惑。他拿出手机,看见欧雷克传了短信给他。
“不要!”哈利用力拖拉椅子,但胶带让他动弹不得。
有什么新消息?头有浮出水面吗?
“你误会我了哈利,让我解释给你听。”
刚才他跟卡雅说过会回电,因此决定先打给她。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说不定阴间比人间更好,而且那里也许有我更喜欢的人陪着。”
“哈利?”卡雅的口气听起来颇为担心。
“你还真是急性子。”
“我刚才跟博尔谈过了。”哈利说。
“如果每一个人都误会你,博尔,那你应该扪心自问,是不是你疯了?快动手吧,你这可悲的王八蛋,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
“我就知道一定有事!”
“你误会我了,哈利。”
“他是无辜的。”
哈利咳了一声。“他查到你了,所以你才杀死他,现在你也想杀死我。我没兴趣听你坦白,博尔,你要杀我就快动手吧。”
“真的?”哈利听见卡雅翻身、被子摩擦手机的声音,“这代表什么?”
“我在特种部队有个部下叫瓦格,我听说他知道关于我的口译员赫拉遇害的一些事,于是加以追查,后来我发现了他所知道的事,于是我只好杀了他。”
“这代表我们又回到了原点,我明天起来会给你完整的报告,好吗?”
哈利仰头朝天花板望去,只见一片天花板被取下,许多被割断的电线从里头伸出来,有可能是信息科技所使用的线材。
“哈利?”
“我得坦白一件事,哈利,我杀过人。我一直认为我没办法杀人,但我错了,”脚步声停下,“听说人一旦开了杀戒……”
“怎么了?”
哈利听见灯光后方传来脚步声。
“我很担心。”
“你杀了萝凯,还有其他你在小屋里贴了照片的女人。”
“我注意到了。”
“也?”
“现在我觉得有点寂寞。”
“你是不是也杀了卡雅,博尔?”
一阵静默。
哈利从声音判断自己是坐在一个大房间里,墙壁可能是以木材构成,因此这里不是地下室。但这里十分湿冷,仿佛无人使用。空气中没什么气味,像是在会议室或开放式办公室里。这个推测很合理,因为他的手臂被胶带绑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双脚被绑在办公椅的滑轮椅脚上。他没闻到油漆或建筑工程的气味,只看见椅子的下方和前方铺着透明塑料,下头则是拼花地板,灯光反射在透明塑料上。
“哈利?”
“那不用担心,哈利。”
“嗯。”
“博尔,”哈利用嘶哑的声音说,“卡雅在哪里?”
“你不用在意。”
他们只在葬礼上说过几句话,但哈利记得对方的卷舌音。“我来先回答你最纳闷的问题,哈利,那就是‘他想对我干吗?’”
“我知道。”
“你可能有很多疑问,”那盏灯后面一片漆黑,漆黑中传来声音,“比如,‘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他是谁?’”
哈利结束通话,在联络人里找到代表欧雷克的O,正要按下拨号键,却心有迟疑。他改为按下短信符号,输入:明天打给你。
哈利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盏灯直接照在他脸上。
[1]E14,挪威情报机构之一,重点负责国外的秘密行动。
“三氯甲烷,俗称氯仿,有点老派,但非常有效。我们在E14[1]时,只要执行绑架任务,就会用到它。”
[2]Kraftwerk,1970年成立的德国电子乐乐队。
哈利睁开眼睛。光线像刀一样刺进双眼。他又闭上眼睛。
[3]Dolly Parton(1946— ),美国歌手,词曲作者,作家。
“晚上好,哈利。”
[4]Edvard Grieg(1843—1907),挪威作曲家,浪漫主义音乐时期的重要作曲家之一。
哈利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舞厅,管弦乐队正在演奏慢华尔兹。这时他看见了她。她坐在铺了白色桌巾的餐桌前,桌子上方是一盏水晶吊灯。她的两侧各站着一名男子,男子身穿晚礼服,努力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她的双眼只是看着他,看着哈利。她身穿那件黑色裙子。她有很多黑色裙子,但只有那件被她称为“那件”黑色裙子。哈利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黑西装。他只有这么一套黑西装,无论是去参加受洗典礼、婚礼还是葬礼,穿的都是这一套。他跨出脚步,朝餐桌走去,但脚步甚慢,仿佛整个舞厅都泡在水里。水面上一定掀起了大浪,因为他每跨出一步就后退一小步,那盏S形水晶吊灯也随着华尔兹的节奏左右摆荡。他好不容易抵达,正想说话并放开桌子时,他的脚从地板上漂了起来,然后整个人都开始往上浮。她朝哈利伸出了手,但手已够不着他。即使她站起来,把手伸向哈利,她也依然停留在原地,而他越浮越高。接着他发现水开始变红,红到让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水既红且暖。他脑中的压力开始升高。他一开始没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他在水里,当然无法呼吸。他挥动四肢,希望浮上水面。
[5]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的首字母缩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