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有过，”哈利说，低头看着下方车道，车道两旁伫立着有如守卫般的深色浓密冷杉，“但回答你的疑问：我认为缩小范围追查嫌疑人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亲眼来查看犯罪现场。凶手清理过现场，但杀人手法粗糙且情绪化，仿佛我们面对的这个凶手同时受过训练又缺乏训练，又或者他受过训练，但情绪上不平衡，这对性挫折或个人仇恨型的凶手来说非常典型。”
“是吗？”
“因为没有性侵迹象，所以你才认为我们要找的是仇恨型的凶手？”
“呃，我想就算是疯子也需要依循一些脉络。即使是在盛怒之下，我们在某个片刻还是必须说服自己，这种行为是合理的。疯狂是一种孤独的对话，我们自问自答，而每个人都有过这种自问自答的经验。”
“对，这就是为什么斯韦恩·芬内是个理想的嫌疑人，他惯用暴力，又有为儿子复仇的动机。”
“不客气，这是你在警察大学的课堂上说的。那么到底是谁杀了萝凯？难道凶手的人格特质符合你刚才说的那些类型，但杀人行为毫无脉络可循？或者凶手只是个正常人，因为自己幻想出来的理由而杀人？”
“他要复仇的话，不是应该找你下手吗？”
“谢谢。”
“我以为斯韦恩·芬内懂得失去挚爱比死亡还痛苦这个道理，看来是我判断错误。”
卡雅耸了耸肩。“杀人行为与其背后的脉络息息相关。如果你自认为是城市里值得尊敬的刽子手、祖国的英勇战士、执法者或正义的复仇者，那么夺人性命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你找错嫌疑人，但这并不必意味着你判断的行凶动机是错误的。”
“也许我只是想从别人口中听到答案。”
“嗯，你的意思是，要找痛恨萝凯的人比较难，要找痛恨我的人比较容易？”
“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何必还问？”
“这只是个想法而已。”卡雅说。
“嗯，可是有多少人真的会去执行冷血的预谋杀人行为？”
“很好，这就是我们调查的起点。”
“你应该知道你说的这些类型，对缩小范围没有帮助吧？”卡雅说，她转头朝山下的城市望去，“每个人总会在某个时候符合其中的描述。”
“说不定调查小组握有我们没有的线索。”
哈利不认为是孔恩在背后指挥芬内，做出虚假供述来摆脱性侵指控。孔恩比任何人都清楚，尽管辩护律师持有执照可合法使用计谋，但是用这种计谋所赢得的短期利益，根本抵不过在信用上的损害，而信用对执业律师而言，是相当重要的资产。
哈利摇了摇头。“昨晚我看过他们的档案，里面只有彼此无关的细节，没有可以串联起来的笔录或物证。”
哈利用力吸了一口骆驼牌香烟，用力到连喉咙都感觉得到烟的热度。奇怪的是，芬内做出虚假供述这件事并未令他震惊。自从他们在碉堡里相处过后，他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芬内对目前的情况有些过于乐观，他刻意挑起肢体暴力，使得他对命案或性侵案的供述都不能当作呈堂证供。难道他早就知道他去医院陪产的那晚，正好就是萝凯命案发生的时候？难道他早就知道那段视频会造成误导？又或者他是后来在警局侦讯中才发现这是命运的作弄，整个情况原来是为这场悲喜剧准备的？哈利朝厨房窗户看去。去年四月他和萝凯打扫庭院，将落叶和树枝堆在一起。那时芬内正好出狱，还说他会来哈利家拜访，口气中隐约带有威胁之意。倘若芬内曾在某个夜晚来过这里，站到拖车上，透过厨房铁窗看进去，就可以看见墙壁上挂着揉面板，要是他眼力够好，甚至可以看见揉面板上写的字。也许芬内就是因为发现这栋房子和碉堡没两样，才想出这个计划。
“你不是无权参与侦办工作吗？”
“不是，但就萝凯命案而言是的。”
“我知道某个有权参与侦办工作的同事账号，因为他很气信息部门用他的上围尺寸作为账号：BH100。他的密码是我猜出来的。”
“而斯韦恩·芬内是无辜的？”
“是他的生日？”
“嗯。”
“差不多，是HW1953。”
“你认为你寻找的凶手，属于这位美国心理学家说的八种类型中的一种？”
“那是什么？”
“马蒂乌齐称他们为‘凶恶愤怒型’，是前七种类型的综合体。”
“汉克·威廉姆斯那年元旦被发现死在他的爱车上。”
“那第八种呢？”卡雅问道，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在碎石地上跺了跺脚。
“如此看来，目前我们只有杂乱无章的想法。我们可以去暖和一点的地方继续讨论吗？”
哈利把香烟放回唇间，抬头望去，目光在木造大宅上游移。这里是命案现场，窗户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大宅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一分荒凉感。房子里看起来同样苍白，寂静似乎吸走了墙壁和窗帘上的色彩，吸走了照片里的面孔，吸走了书本里的回忆。他没看见任何新线索，脑中没有任何新想法。他们又回到昨晚开始查看的地方，回到了原点，背后的山下是冒着白烟的楼房和饭店的废墟。
“好。”哈利说，正要抽最后一口烟。
“其余的类型包括：第五种，执迷且不成熟的自恋型；第六种，濒临精神失常的偏执与嫉妒型；第七种，精神失常型。”
“等一下，”卡雅说，伸出手来，“可以给我……”
哈利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夹着香烟，他站立的身躯倒映在半干的小池塘上，池塘周围是棕色土壤和灰色碎石。
哈利凝视她片刻，递出香烟。先前他跟侯勒姆说他看得见，其实不然，他比任何人都盲目，因为他的双眼被泪水遮蔽。但在这个片刻，泪水似乎退去，他的眼睛真正张开。这是他跟卡雅重逢以来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由于那根烟的缘故，回忆突然涌上心头，出乎他的意料。当年十分年轻的刑警卡雅，特地飞去香港找哈利回国，协助他们缉捕一名奥斯陆警方抓不到的连环杀人犯。那时他还躺在重庆大厦的床垫上，徘徊在毒品和自我放逐的地狱边境，让人分不清究竟需要救援的是他，还是奥斯陆警方。如今卡雅·索尼斯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这位女子经常刻意露出她那口不平整的尖细牙齿，借以否认自己的美貌，否则她那张脸蛋称得上完美无瑕。哈利记得那些日子的早晨，他们曾在空旷的大房子里共享一根香烟。萝凯总喜欢抽第一口烟，卡雅则喜欢抽最后一口烟。
“他们犯下命案是因为身份认同遭到攻击，这种攻击非常强烈且令人难以忍受，以至于剥夺了他们所有的力量，因此为了保护自己的存在或男子气概，他们不得不杀人。如果能察觉他们这种状况，通常可以预测或防止命案的发生。”
后来哈利抛弃她们两人，再度前往香港，但最后为了其中一人返回挪威，而那个人是萝凯。
哈利从嘴巴和鼻子喷出了烟。
哈利看着卡雅的莓红色嘴唇吸住黄褐色的滤嘴。她用力吸了口烟，将烟屁股丢在池塘和碎石之间的潮湿棕色土壤上，然后用脚一踩，转身朝车子走去。哈利正要跟上，却停下脚步。
“第三种是愤恨型，这种人觉得自己遭人践踏、总是受到不合理对待，自己的人生无法成功都是别人的错。他们满腹怨恨，尤其是对批评或谴责他们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这种人在心理上是无能的，当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激烈情绪，就会诉诸暴力，而且会将暴力行为施加于他们愤恨的人身上。第四种是创伤型。”
他的目光被那截踩扁的烟屁股给吸引住。
哈利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抽了一口。
他脑中想到了“模式识别”理论。据说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脑有能力辨识模式，而正是由于人类对模式无止境的搜寻，智性才得以成长，文明才得以诞生。这时他识别出了鞋印的模式。调查小组的数据库中有个文件夹名叫“犯罪现场照片”，里头有一张照片，眼前这个鞋印宛然就是照片中的鞋印。那张照片还有一行附注，说明该鞋印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中无法找到匹配的项目。
“第二种是控制敌意型，这种人很少发脾气，情感是僵化的，外表看起来彬彬有礼且严肃。他们按规矩行事，视自己为正义支持者，待人和善，有可能被人占便宜。这种人就像放在火上炖煮的压力锅，它不爆炸你不知道它里面是什么情况，而邻居总说他们是好好先生。”
哈利清了清喉咙。
哈利将香烟夹在双唇之间。
“卡雅？”
“根据保罗·马蒂乌齐的研究，大多数的杀人犯可归类为八种类型，”哈利说，“第一种是长期具攻击性型，这种人的冲动控制力较差，心情容易沮丧，痛恨权威，认为暴力是合理反应，寻找表达愤怒的方法，能带给他们深刻的喜悦。这种人犯案是可以预料的。”
哈利看见卡雅的苗条背影突然一僵，走向车子的脚步猛然停住。天知道为什么，也许她察觉到哈利的口气有点异样，只不过细微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卡雅转身面对他，嘴唇后缩，露出尖细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