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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拜托,把它关掉,刚才那张我都快听习惯了。”

“坎耶·韦斯特的《心惊胆战》。”爱斯坦在工作间里拉高嗓门说。

“这张很好听,哈利!放一段时间,我们不能让耳朵生锈。”

“这是谁的专辑,爱斯坦?”

“为什么不行?上个千禧年还有成千上万张专辑我没听过,就算听一辈子也听不完。”哈利吞了口口水。跟熟悉老友进行无意义的对话,就像打三克重的乒乓球一样轻松无负担,这让他暂时从沉重的思绪中抽身出来,稍微松了口气。

他需要休息一下,需要……来杯咖啡,浓咖啡,土耳其咖啡。他弯身到吧台里,寻找穆罕默德留下来的土耳其咖啡壶,却发现爱斯坦换了音乐。音响播放的依然是嘻哈音乐,但爵士味和繁复的贝斯声线不见了。

“你得多用点心。”爱斯坦回到吧台里,咧嘴而笑,笑容里少了两颗门牙。他的最后一颗门牙不知怎的掉在布拉格的一家酒吧里,他是到了机场卫生间才发现的。他打电话给酒吧,酒吧也将那颗黄褐色的门牙寄回给他,但他早已回天乏术。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并没有为此烦恼。

他想得不对,全都不对!可恶,可恶。

“这是经典嘻哈音乐乐迷老了以后会听的,哈利。它注重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

哈利搓揉着那张存储卡,仿佛希望神灯精灵会出现。

哈利拿起存储卡对着灯光瞧,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爱斯坦。”

他坐上车,车灯亮起,然后又熄灭。他绕了一圈,走到野生动物摄像机后方,录像到此结束。

“说点我不知道的来听听。”

两点二十三分走出来的那人,在门口站了几秒,而且看起来身体像是在晃动。是受伤了,喝醉了,还是一时头晕?

“我想错了,是因为我把注意力都放在形式上,放在凶手的杀人手法上,却忽略了我上课时常跟学生耳提面命的重点,那就是‘为什么’,也就是杀人动机,就是你说的内容。”

录像太过模糊,无法看清楚,但大约看得出身形轮廓。弯身走进门内的那个人看起来比较魁梧,不过可能是因为换了衣服,或者影子的关系。

这时酒吧大门打了开来。

不对。

“哦,该死。”爱斯坦低声说。

那人会不会跟当晚稍早来过的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第二次是开车来?

哈利抬头朝前方的镜子瞥去,看见一个男子走了过来。男子身材矮小,脚步轻快,头微微摇动,油腻的黑色刘海下浮现露齿笑容。当高尔夫球或足球选手击球或踢球过高,球飞到观众席时,脸上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可能是因为情况搞砸了,脸上只能堆起笑容。

那人在屋里待了将近三小时,午夜前抵达,大约凌晨两点半才离开。根据法医部门分析的死亡时间推算,那人在杀人之后还在屋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花了很多时间清理现场。

“霍勒。”男子声调颇高,语气中带着一丝窘迫的友善之意。

难道这里头混杂着计划、喝醉酒和巧合?

“林道尔。”哈利声调不高,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窘迫的友善之意。

哈利突然想到,车停在台阶前方,那人又在车上待了那么久,这是不是有点草率?萝凯可能醒来并有所警觉,邻居可能望出窗外。最后他终于打开大门,透进的光线照出一个人影,以奇怪的姿势弯身进入门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喝醉了?若说他醉了,也许可以解释他为何停车笨拙,又过了许久才到门口,但无法解释车内的灯为何被关上了,以及现场为何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哈利看见爱斯坦打个冷战,仿佛酒吧里的温度忽然降到零摄氏度以下。

或者他只是随机应变,现场的那把刀只是他偶然想起来用的?

“你怎么会在我的酒吧里,霍勒?”林道尔脱下蓝色的卡塔利那夹克,挂在工作间的门后挂钩上。

可能在找手套,或者在找擦拭指纹的布。或者他在检查要用来威胁萝凯的手枪是不是关了保险,显然他没有打算用手枪杀人。通过弹道分析可以确认出手枪,进而确认手枪的主人的身份。他会使用现场的刀杀人。那把刀用来杀人十分理想,凶手已经知道在厨房料理台的刀座上,可以找到那把刀。

“这个嘛,”哈利说,“如果我说‘我来看看现任老板把酒吧经营得如何’,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说不定那人在车里找东西?

“只有一种回答我会满意,那就是‘滚出去’。”

但是从车停妥到前门打开的这段时间有点太长了。

哈利将存储卡放进口袋,手一推,身体离开吧台。“你的伤势看起来没有我预期中那么严重,林道尔。”

车停在门口台阶的正前方。为什么?因为这样走到门口的距离更短,可以降低被人看见的概率。对,这个推论与车内自动灯被关掉的事实对应上了。

林道尔卷起袖子。“伤势?”

三小时后,那辆车抵达。

“我起码要打断你的鼻子,才足以被列入终生黑名单,还是你的鼻子其实没有骨头?”

但是第一个人,也就是晚上八点多步行到萝凯家,半小时后又离开的那个人是男人。这点哈利非常确定。而且男子没跟萝凯事先约好。萝凯打开门后,只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就让男子进门。说不定男子问她可不可以进来,而萝凯立刻就答应了。这么看来,她跟男子是熟识的,但有多熟?熟到半小时后她让男子自行离开,没有送他到门口?也许男子的造访跟命案无关,但哈利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一男一女在半小时内可以做什么?为什么男子离开时厨房和客厅的灯都关了?该死,这可不是想歪的时候。他赶紧继续往下思索。

林道尔哈哈大笑,仿佛真心觉得哈利很幽默。“你第一拳打中我,是因为我措手不及,霍勒。我只是鼻子流了点血,什么都没有断。后来你不是朝空气挥拳,就是打中那边的墙壁。”他打开吧台里的水龙头,装了一杯水。他是禁酒主义者,当酒吧老板似乎有点矛盾,但也可能没那么矛盾。“不过你还是铆足了劲一直打,真是精神可嘉,霍勒。也许下次你应该少喝点酒,再来挑战挪威柔道冠军。”

说不定那人不是男人,录像中连是男是女都很难分辨。

“原来如此。”哈利说。

他是谁?

“什么?”

说不定他抵达时,萝凯正躺在沙发上。

“你听说过哪个柔道选手有好的音乐品味吗?”

哈利闭上眼睛。音乐。关联。回忆。王子。马文·盖伊。奇克·柯里亚。黑胶唱片,唱针的摩擦声,萝凯躺在霍尔门科伦区的沙发上,睡眼蒙眬,嘴角含笑,他低声说:“听这段……”

林道尔叹了口气,爱斯坦扬起双眉。哈利知道这球射到了观众席上。

“我有很多杯子要洗。”爱斯坦说,走进后面的工作间。

“滚出去……”哈利说,站了起来。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

“霍勒。”

“导演很重要。”

哈利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这玩意也是一样。”哈利说,将存储卡翻面。

“萝凯的事我很遗憾,”林道尔用左手举起那杯水,像要敬酒似的。“她是个很棒的人,可惜她没时间继续做下去。”

“音乐很棒,有些片段和访谈很有意思,但整部片子太长了,看起来像是拍了太多素材,却没有剪出重点。”

“继续做下去?”

“没有,好看吗?”

“哦,她没跟你说吗?你离开后,我请她继续担任酒吧的董事。反正呢,我们的事就一笔勾销吧,哈利。这里还是欢迎你来的,我保证在音乐方面一定会听从爱斯坦的建议。最近店里的生意有点下滑,虽然不一定跟缺乏……”他斟酌着该怎么说才好,“……严谨的音乐选播策略有关。”

“你的口气就好像圣托马斯[1]把录音带贴到耳边,然后说他听得见声音一样,你看过他的纪录片吗?”

哈利点了点头,打开大门。

“夜晚的监视录像。”哈利说。

他踏出门外,环顾四周。

“你看见了什么?”爱斯坦·艾克兰问道。店里正在播放肯德里克·拉马尔的《破茧成蝶》专辑。根据爱斯坦的说法,这是酒吧人最少的时间,专门播放给有心克服对嘻哈音乐的偏见的老人听的。

基努拉卡区。滑板的摩擦声传来。溜滑板的是个将近四十岁的男子,脚踏匡威帆布鞋,身穿法兰绒衬衫。哈利猜测男子是在设计工作室、精品服饰店或时髦汉堡店上班。欧雷克的女友海尔加曾说,这里的汉堡店“卖的东西跟其他地方差不多,包装也没太大差别,只不过在薯条上加了松露,价格就翻了三倍,大家竟然还觉得很时髦。”

哈利看着放在吧台上的存储卡。

奥斯陆。一名年轻男子留着蓬乱的大胡子,宛如《圣经·旧约》里的先知,大胡子有如围兜般盖在领带和无懈可击的西装上,身上的巴宝莉外套没扣扣子。男子会不会是在金融业工作?留大胡子是为了嘲讽,还是只是出于困惑?

戴格妮离开后,卡翠娜发现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短短两个字同时夹杂着那么多的绝望和那么少的希望。

挪威。一对男女身穿莱卡滑雪装,手拿滑雪板和手杖正在慢跑,准备前往努尔马卡区高处的最后一块雪地滑雪。他们的腰包里放着能量饮品、高蛋白能量棒和价值一千克朗的板蜡。

“谢谢。”

哈利拿出手机,打给侯勒姆。

戴格妮将纸巾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哈利?”

“这次做出保证的是我,是这间办公室,是这个警局大楼,是这座城市。”

“我找到了野生动物摄像机的存储卡。”

“上次跟我做出这种保证的警察是哈利·霍勒。”

一阵静默。

“没什么,我当然很难了解你的感受。听着,我跟你一样希望把芬内缉捕归案,而且我们一定会办到。就算他设圈套欺骗我们,也不能阻止我们,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毕尔?”

“什么?”

“我得避开同事一下。太不可思议了吧!你看见了什么?”

“谁说我不明白?”卡翠娜说。

“很遗憾没看见什么,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分析一下?画面很暗,但你应该能用一些我不知道的办法增强录像。里面有几个人影,还有门框高度之类的参考要素,3D专家应该可以做出不错的分析。”哈利搔了搔下巴,他觉得身体发痒,却又找不到究竟是哪里痒。

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卡翠娜听见办公室外快步通过的脚步声,听起来那脚步声比昨天稍慢了些,看来大家都累了。

“我可以试试看,”侯勒姆说,“我可以交给外包的专家,你应该想低调处理这件事吧?”

“抱歉,”戴格妮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好累。我刚才想说的是,你不明白这种感觉……”她深深吸了口气,身子颤抖,“……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这个孩子。”

“对,如果要追查这条线索,最好能不受干扰。”

卡翠娜闭上嘴巴。

“你有备份录像吗?”

“听我说完!”

“没有,全都在存储卡里。”

“我们可以帮你安排堕胎的医生——”

“好,你把存储卡放进信封,寄放在施罗德餐厅,晚一点我过去拿。”

“你不明白,布莱特,”戴格妮擦了擦哭花了的眼妆,“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肚子里怀着这样一个小孩……”

“谢啦,毕尔。”哈利结束通话,然后在联络人中单击字母R。R代表的是萝凯。手机里还有其他联络人:O代表欧雷克、Ø代表爱斯坦、K代表卡翠娜、B代表毕尔、S代表小妹、A代表史戴·奥纳。就这么几个人。哈利只需要这些人的电话,尽管萝凯曾跟奥纳说哈利已准备好去认识新朋友,但前提是新朋友的名字的首字母不能跟上述字母重复。

卡翠娜看见戴格妮脸色一变,显然这话说得有点太重了。

哈利输入萝凯的办公室电话,但省略分机号码。

卡翠娜打开抽屉,递了一张纸巾给戴格妮。“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延森女士。你可以对霍勒提出正式申诉,因为他隐瞒被停职的事实,还让你身处险境,如此一来他一定会被开除,并遭到起诉,这样能让你满意了吧。”

“我找罗阿尔·博尔。”总机接起电话后,哈利说。

“是你们劝我撤销起诉的。”戴格妮说。

“博尔今天没进办公室。”

卡翠娜沉默不语。

“他在哪里?他今天会来吗?”

“而你们站在对的那边?哈利·霍勒那边?”

“我们这里没有收到通知,但我有他的手机号码。”

“他也许更聪明,但他站在错误的那边。”

哈利记下号码,输入查号台应用程序中,结果出现一个位于史美斯德区和胡斯比之间的地址,以及一组固定电话号码。他看了看表。一点半。他拨打那个固定电话。

“你们办不到,他有那个律师帮他撑腰。那个律师比你们都聪明,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喂?”铃响三次后,一个女性声音传来。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我们正在研究有没有办法依然以性侵罪起诉他,把他关回监狱。”

“抱歉,打错了。”哈利结束通话,朝白桦公园坡顶的电车站走去。他抓了抓上臂,但痒的地方也不是那里。一直到他搭上电车朝史美斯德区行进时,他才发现发痒的可能是他的脑袋,而且几乎可以断定是林道尔先前所说的那番话引起的。林道尔说的话可能出自善意,也可能经过斟酌,但哈利宁愿被列入黑名单,也不愿接受林道尔宽容大度的善意,因为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柔道。

戴格妮又是啜泣又是打嗝。卡翠娜心下盘算该如何应对,是要绕到办公桌前安慰她,还是放任她哭?或者不做任何反应好了,看她的情绪会不会慢慢平复下来。

博尔家是一栋黄色屋子,来开门的女子流露出一种鲜明的活力。在奥斯陆西部这类高级小区、年龄介于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妇女身上,经常看得见这种活力。至于那是她们刻意营造出来的理想形象,还是真实能量的展现,就不得而知了。但她们总喜欢以一种自然且高调的方式带着丈夫、猎狗和两个小孩出现在公众场合,因此哈利怀疑那多少有点炫耀社会地位的意味。

“叫我延森,”戴格妮插嘴说,“延森女士。”接着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哭了起来。“他永远自由了,你们却没办法保护我那么久。他……他会监视我,就好像……农夫监视怀孕的母牛一样!”

“请问你是皮娅·博尔吗?”

“戴格妮……”卡翠娜说。

“有什么事吗?”女子没有正面回答,态度礼貌但带有一丝高傲,说话时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她个子不高,未施脂粉,脸上的皱纹显示她年近五十而非四十,但身材苗条得有如青春少女。哈利猜想她应该经常上健身房或从事户外活动。

卡翠娜看见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个肌肉发达的彪形大汉,那人名叫卡里·比尔,是轮流保护戴格妮的三名警察之一。

“我是警察。”哈利亮出警察证。

“你知道你们让我陷入什么样的处境吗?”戴格妮·延森说,她没脱外套,怀里抱着手提包,直挺挺地坐在卡翠娜·布莱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斯韦恩·芬内不用面对任何控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警局,连躲都不用躲,而且他已经知道是我报警指控他性侵的。”

“我知道,你是哈利·霍勒,”女子说,未向警察证瞧上一眼,“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照片,你是萝凯·樊科的先生。请节哀。”

“总之,阿富汗特种部队用的就是这种步枪。”

“谢谢。”

“博尔?”

“你应该是来找罗阿尔的吧?他不在家。”

“除非我看错了,”卡雅说,但哈利知道她没看错,“否则那一定是柯尔特加拿大C8突击步枪,不夸张地说,这种步枪一般人可没办法随便入手。”

“他什么时候……”

画面中一轮明月悬挂在屋顶上方。在月光的照耀下,哈利看见一把步枪的枪管清晰可见,枪托突出于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就站在摄像机和大宅之间。

“他可能晚上才回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我请他跟你联络。”

“这是命案发生前的一星期,”她说,“显然这个人从后方走向摄像机所在的位置,所以录像开始时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他一直站在摄像机前方,可惜没转过脸来,两小时以后他离开,还是没能看见他的脸。”

“嗯,我可以先跟你谈谈吗,博尔太太?”

卡雅转过相机,将屏幕凑到哈利眼前。

“跟我?为什么?”

“看过三月十日以前的监视录像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想请教几件事,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哈利的视线越过皮娅,朝鞋架上看去,“我可以进来吗?”

哈利耸了耸肩。“吃过致幻剂的人是我,不是你。”

哈利注意到皮娅脸上浮现犹豫之色。他的眼睛在鞋架底层找到了目标,一双黑色的苏联军鞋。

“如果我的宇宙洞察力说你错了呢?”

“现在不太方便,我有事……要忙。”

“好吧,宇宙洞察力告诉我,罗阿尔·博尔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卡雅。”

“我可以等。”

“也许吧。”卡雅说,眼睛依然盯着相机屏幕。

皮娅微微一笑。她算不上漂亮,但颇为可爱。哈利心想,这种女人会被爱斯坦称为“丰田汽车”,因为她们不是少年的第一选择,但即使岁月流逝,仍能保持最佳体态。

哈利耸了耸肩。“致幻剂可以提高觉察力,让大脑高速运转,精密地诠释信息,让你觉得自己可以洞察宇宙的奥秘。我只能这样说明,为什么我会觉得必须去查看绿色垃圾桶。我们只是第一次在某个有点古怪的地方搜索,便在距离犯罪现场一公里的地方找到那么小的塑料存储卡,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她看了看表。“我得去药房拿点东西,我们边走边谈好吗?”

“所以你不确定你是否正在经历致幻剂的迷幻旅程?”

她从挂钩上拿下一件外套,踏上台阶,关上前门。哈利注意到他们家的门锁跟萝凯家的一样,没有自动上锁功能,但皮娅并未掏钥匙锁门,显然这附近治安良好,不会有奇怪的男人闯进家里。

“聪明。我就没这么聪明。有人说压力、酗酒、创伤可能会启动药效的幻觉重现,而且它有可能其实是新的迷幻旅程,因为致幻剂是人工合成的,不像其他可卡因之类的毒品会被分解,所以残留的成分可能会被重新激活。”

他们经过车库,穿过栅门,沿着马路行走。路上可见几辆首批上市的特斯拉发出嗡嗡声响,载着早早下班的主人返家。

卡雅从相机上抬起头来。“我没用过致幻剂,别人也没有给过我。”

哈利用嘴唇夹住一根烟,并不点燃。“你是要去拿安眠药吗?”

“可以这样说,但又不能这样说。”他用手指按压太阳穴,“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年轻时在服用致幻剂之前,人家会警告日后可能会猝不及防地体验‘幻觉重现’,再度进入迷幻旅程吗?”

“抱歉?”

“直觉?”

哈利耸了耸肩。“失眠。你跟我们的警探说你先生三月十日到十一日整晚都在家,要能够这么确定,你一定睡得很少。”

哈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就像我说过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猜测,那只是我的……”他试着找到适当的言语。

“我……对,我要去拿安眠药。”

“但刀子是从犯罪现场拿来的,如果擦掉上面的指纹,只有在他家发现,才能把他跟案子联系起来。如果是我,藏在家里是我的下下之选。”

“嗯,我跟萝凯分居后也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失眠会侵蚀一个人的灵魂。医生开什么药给你?”

“因为他认为自己不会被当成嫌疑人。刀子不会腐烂,也不会融化,必须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而我们第一个会想到的理想藏刀之处就是自己家,把凶器放在近旁,也能给我们一种掌控命运的感觉。”

“呃……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皮娅加快脚步。

“为什么?”卡雅问道,看着相机屏幕,“如果刀子在他家被发现,不就等于罪证确凿?”

哈利拉长步伐,用打火机点烟,但没点着。“跟我一样,我吃两个月了,你呢?”

“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在凶手家里。”

“也差不多。”

“那刀子在哪里?”

哈利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为什么你要说谎,皮娅?”

“丢弃存储卡没关系,他认为我们不会去找存储卡,谁会想得到萝凯的院子里设有隐藏式野生动物摄像机?”

“你说什么?”

“可是存储卡……”

“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算强效药物,只要服用两个月一定会成瘾,一旦成瘾,每晚都得服用。也因为它们很有效,晚上只要服用,一定会陷入昏睡,你不可能知道你先生在做什么。况且你看起来不像服用安眠药成瘾的人,你有点太有活力,脑筋转得太快。”

哈利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从犯罪现场来看,凶手对警方办案的方式略知一二,因此他可能知道警方会在现场周围的地区搜索凶器,而且在距离现场不到一公里的垃圾箱里找到刀子的可能性很大。”

皮娅放慢脚步。

“好啊,”卡雅拿起相机,“你对那把刀子有什么想法?他为什么没把刀子跟存储卡一起丢弃?”

“但你也可以证明我说错了,”哈利说,“只要给我看处方笺就行了。”

“嗯,你能把存储卡拿出来吗?我想拿去给毕尔看,说不定鉴识人员可以从录像里分析出什么。”

皮娅停下脚步,从紧身牛仔裤的后口袋拿出一张折叠的蓝色纸张,打开来。

“排除去过阿富汗的特种部队三次的军官服用药物的可能性?当然不可能。”

“看到了吗?”她说,话声微微颤抖,扬起处方笺用手指了指。

“但你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原来如此,”哈利说,迅速抽走处方笺,一点也不给皮娅反应时间,但仔细一看,这是开给博尔的处方笺,上面写的名字是罗阿尔·博尔。“他显然没跟你说他吃的药药效有多强。”

“这表示我不知道。”

哈利把处方笺还给她。

“这表示没有?”

“说不定他还有别的事情没跟你说,皮娅?”

卡雅摇了摇头,望着哈利背后的墙壁。

“我……”

“我觉得他可能服用了药物或喝了酒。罗阿尔·博尔在服用药物吗?”

“那天晚上他在家吗?”

“你认为呢?”

皮娅吞了口口水,面无血色,活力的外衣也被戳破。哈利推测她的年龄应该要再加五岁。

“我不知道,”哈利靠上椅背,从口袋里拿出香烟,“他差点忘记处理摄像机的行为,跟其他的谨慎行动不太相符,而且他在门口的身影似乎在晃动,你有没有看见?好像出来的跟进去的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在屋里待了两个半小时,到底在干吗?”

“没有,”皮娅低声说,“他不在家。”

“抱歉我家没有冻干咖啡,”卡雅说,“所以结论是什么?这个谋杀计划是被完美执行的?”

两人没去药店,而是走到史美斯德湖边,在东侧斜坡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眺望湖中小岛,小岛上长着唯一的一棵柳树。

“嗯。”哈利喝了一口咖啡,立刻拉长了脸。

“春天,”皮娅说,“春天最无趣了。夏天这里草木茂盛,植物疯狂生长,还有好多鱼、昆虫、青蛙,生机蓬勃。这里的树会长满叶子,风吹过那棵柳树时,它们会一起舞动,发出窸窣声响,盖过马路上的车声。”她露出哀伤的微笑,“而奥斯陆的秋天……”

“好让目击者误导警方?”

“是世界上最棒的秋天。”哈利说,点燃香烟。

“我想他开的可能不是自己的车,如果是的话,他一定会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从他的行为来看,他几乎是希望那辆车在命案现场被看见。”

“就连冬天都比春天好,”皮娅说,“至少以前是这样。冬天天气一定很冷,湖面一定会结一层厚厚的冰。以前我们都会带孩子来这里溜冰,他们都玩得很开心。”

“但邻居还是会看见他的车啊。”

“你们有几个?”

“对,”哈利说,将咖啡杯凑到唇边,“但其他细节都经过缜密计划,例如,他上下车时,车内灯都没有亮起,这表示他已经先把车内灯关了,以免邻居听见车声往窗外看是谁开车经过。”

“两个,一女一男,一个二十八岁,一个二十五岁。琼在卑尔根当海洋生物学家,古斯塔夫在美国念书。”

“所以他本来没计划要处理摄像机?”

“你们很早就生小孩了。”

“他先坐上车,然后才想到忘记处理摄像机。”

皮娅露出苦笑。“我生琼的时候,罗阿尔二十三岁,我二十一岁。跟随军队驻地辗转于全国的夫妻,通常很早就生孩子,可能这样妻子才有事情做吧。女人嫁给军官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让自己被驯服,接受自己只是一头负责生产的母牛,必须乖乖待在畜栏里,生下小牛,替小牛哺乳,反刍食物。”

“几乎?”

“那第二个选择呢?”

“对,而且他几乎是以军事行动般的精准度执行谋杀的。”

“不要嫁给军官。”

卡雅缓缓点头。“既然他知道摄像机的位置,这表示他一定事先勘查过场地。”

“而你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他是为了避开积雪比较深的地方,事后清除鞋印比较容易。”

“看来如此。”

“为什么要绕路?我的意思是说,他不是都已经打算把存储卡拿走了吗?”

“嗯,对那天晚上的事,你为什么要说谎?”

“他是从旁边过来的,”哈利说,“可以看见他从左边绕过来。”

“为了避免接受侦讯、避免成为媒体焦点。你应该料想得到,如果我们因为命案而受到警方侦讯,罗阿尔的声望一定会受损。这样说好了,他不需要承受这种事。”

“如果他是下车走向摄像机的,那我们不是一定会看见他吗?”

“为什么他不需要承受这种事?”

“他把摄像机扯下来了。”哈利说。

皮娅耸了耸肩。“没有人需要承受这种事吧?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小区。”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那晚他在哪里?”

画面晃动,大宅轮廓变得歪斜。画面再度晃动,大宅轮廓变得更斜,然后录像就停止了。

“我不知道,他出去了。”

“没有。”

“出去?”

“我不知道,”哈利倾身向前,靠近屏幕仔细观看,“有人走过来,你有没有看到?”

“他睡不着。”

“他关闭引擎了,”卡雅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是有卡立普多吗?”

车头灯亮起,车尾的红色刹车灯也亮起,接着倒车灯也亮了。就在此时,车灯全部暗下去,画面变暗。

“那次他从伊拉克回来以后情况变得很糟,医生给他开了氟硝安定,他吃了两星期就上瘾,而且还会昏迷,后来他就拒绝再吃药。他经常穿上野战制服,说要去进行侦察,保持警戒,多加留意。他说他只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像夜间巡逻一样,隐匿行迹不被发现。我想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心里总是会觉得害怕。他通常回家睡几小时后就去上班。”

画面中出现亮光。

“他有办法瞒着同事不被发现?”

“他要走了。”哈利说。

“人总是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罗阿尔又总是很擅长树立形象,他是那种大家会信任的男人。”

画面中的前门打开,昏暗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门口站了几秒,看起来似乎在摇晃。接着前门关上,整个画面变暗。

“你也信任他?”

“祝我好运吧。”哈利说,按下播放键。

皮娅叹了口气。“我丈夫不是坏人,但有时好人也会崩溃。”

“有发现,但是不够。”哈利点击了三月十一日的缩略图,见里头只有一段录像,时间是02:23:12。

“他晚上出去巡逻时会带枪吗?”

“有什么发现吗?”卡雅问道,将一个咖啡杯放到哈利面前。

“我不知道,他都趁我上床睡觉后出门。”

可能是因为有人走过大宅前方的车道,但也可能是一只鸟、一只猫或一只狗。哈利用力抹了抹脸。野生动物摄像机的传感器效能远比镜头高,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依稀记得店家推销他买价格较高的高级款摄像机时,说明了一些功能,但当时他正好财务困窘,既要花钱喝酒,又得花钱租屋。

“你知道命案当晚他在哪里吗?”

三十秒后,录像停止。

“你们来问我后,我问过他,他说他睡在琼以前的房间里。”

摄像机的PIR传感器感应到了什么?那个物体一定在移动,而且有脉搏,温度和周围环境不同。

“但你不相信他说的话?”

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这样说?”

一片黑暗。

“不然你会直接跟警方说他睡在另一个房间,你没说实话,是因为你担心警方可能握有线索,这表示他需要比实话更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哈利点击了午夜前的最后一段录像,时间是23:38:21。

“你不是真的在怀疑罗阿尔吧,霍勒?”

时钟的秒数持续走动,但画面中什么事都没发生。难道驾驶者坐在阒黑的车子上等待某人?不对,摄像机没有停止,传感器一定侦测到动作了。接着哈利终于看到画面出现变化。前门打开,微弱光线照射在台阶上,看起来似乎有一个人影弯身走进门内。前门关上,画面再度变暗,几秒钟后录像结束。

哈利看着一对天鹅朝他们游过来,眼角瞥见马路另一侧的山坡上有亮光闪了闪,可能是某户人家打开窗户。

画面中一辆车驶上车道,车灯照亮大宅墙壁,车子在门口台阶前停下,车灯熄灭。哈利紧盯着屏幕,希望能看穿黑暗,却徒劳无功。

“创伤后应激障碍,”哈利说,“他有什么创伤?”

哈利点击第三个缩略图,上头标示的时间是23:21:09。他感觉自己掌心冒汗。

皮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其中可能夹杂很多因素吧,童年有难过的回忆,再加上被派驻到伊拉克和阿富汗。但他最后一次回国后跟我说,他决定离开军队,我一听就知道他遭遇了一些事。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比较封闭。我一直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他才说他在阿富汗杀了一个人。当然他们去阿富汗就是要去杀敌,但显然这个人对他影响很大,而且他不愿多谈,但至少他那时还能正常生活。”

第二段录像始于20:29:25。哈利点击了一下。只见前门打开,但客厅和厨房的灯没开,或者被关上了,因此他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出去,那人把门关上,步下台阶,消失在黑暗中。这时是晚上八点半,比法医判定的死亡期间还早了一个半小时。接下来的录像很重要。

“他现在不能正常生活了?”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之后,画面停止。

皮娅看着哈利,眼神像是遭遇船难似的。这时哈利才发现,皮娅之所以如此容易就对陌生人打开心房,是因为他不是这个小区的居民。她一直很想找人倾诉,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直到现在。

哈利用鼻子用力呼吸。

“在萝凯·樊科……在你太太遇害之后,他完全崩溃了,他……他无法正常生活。”

黑暗中只看见厨房窗帘内透出亮光,但某个人或某个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因此启动了摄像机。该死,当初他应该听从店家的建议,购买使用“零模糊”科技的高级摄像机。不对,是“零模糊”,还是“零闪光”?反正就是在黑夜中也能看清楚摄像机镜头前的物体。突然间台阶上出现亮光,前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看那身形一定是萝凯。她在门口站立几秒,然后让另一个人进门,接着前门关上。

山坡上又闪了一下。哈利突然想到博尔家差不多就在那个位置,不由得身子一僵。接着眼角又瞥见他和皮娅中间的长椅靠背上有个东西一闪而过,仿佛是一只红色昆虫无声地快速飞过。但现在是三月,不会有昆虫。

哈利点击了第一段录像,拍摄时间是20:02:10。

哈利立刻倾身向前,脚跟在斜坡上用力一顶,背部往椅背上猛力撞去。皮娅尖叫一声,长椅已往后倾倒,两人连人带椅摔在地上。皮娅滑下椅背,哈利伸出手臂环抱住她,把她按到长椅后方的浅沟里,接着又拉着她在泥泞中匍匐前进,前进一段距离后停下,探头朝那片山坡望去。柳树正好挡在闪光位置和他们之间。前方小径有个身穿连帽毛衣的男子牵着一只罗威纳犬正在散步,一看见他们便停下脚步,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介入。

案发当晚的午夜以前,摄像机启动过四次。

“我是警察!”哈利高声喊道,“快后退!有狙击手!”

屏幕上出现四个更小的缩略图,上头标明了时间。

哈利看见一位老妇人转身快步离开,但手牵罗威纳犬的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按下三月十日缩略图上的播放符号。

皮娅试图挣脱,但哈利用全身重量压住这个娇小女子,使他们面对面躺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活像个遭受攻击的马蜂窝,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面对它。

“看来你丈夫在家,”哈利说,拿出手机,“难怪你不让我进去,出来也不锁门。”他拨打电话。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他想看见什么?担心看见什么?又希望看见什么?

“不要!”皮娅高声喊道。

倒数第二个缩略图的拍摄日期是三月十日,最后一个缩略图是三月十一日,也就是案发当晚拍摄的。

“紧急事故控制中心。”手机那头传来声音。

缩略图都有标明了日期。

“我是哈利·霍勒警监,报告一名男子持枪——”

“好了。”卡雅说,走到咖啡机前。咖啡机发出咝咝声响,正在煮第二杯咖啡。哈利知道卡雅是想让他独自看。

手机突然从他手中被抽走。“他只是把步枪当成望远镜在用。”皮娅把手机放到耳边。“抱歉,打错了。”她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哈利,说:“先前你打电话来是不是也说打错了?”

阳光洒落在里德萨根街这栋屋子的厨房里,卡雅站在桌前,移除一台相机的存储卡。哈利觉得那台相机看起来很不起眼,卡雅说那可是佳能G9,她在二〇〇九年花了不少钱买的,后来证实它十分耐用。她将从垃圾箱里找到的存储卡插进相机,用一条传输线把相机连接到苹果电脑,然后点击照片档案。一排又一排的缩略图立刻显示在屏幕上,缩略图中全都是萝凯家,有些是在不同时段的日光下拍的,有些是在夜晚拍的,哈利看见厨房窗户透出的亮光。

哈利没有动。

存储卡,哈利心想,野生动物摄像机用的那种。

“你很重,霍勒,可以请你……”

“我不确定,但看起来很像是……”

“我怎么知道站起来额头不会中弹?”

哈利转过头去,只见卡雅的大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个黑色的小塑料块。“那是什么?”哈利问道,眯起眼睛,感觉心跳加速。

“因为我们坐下来后,你的额头上就一直有个红点。”

“哈利……”卡雅喊道。

哈利凝视皮娅片刻,双手在冰冷的泥地中一按,站了起来,眯眼朝那片山坡望去。他转身去扶皮娅,却发现她已经站起,牛仔裤和夹克上正滴着黑色泥巴。哈利从骆驼牌烟盒中抽出一根弯折的香烟。“这下你先生是不是又要搞失踪了?”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应该是吧,”皮娅叹了口气,“请你谅解,他的心理状态不佳,非常神经质。”

“可是你在翻我们的垃圾。”

“他会去哪里?”

“不要随便相信——”

“我不知道。”

“你就是那个超级警探?”

“你知道这样可能被指控妨碍公务吗,博尔太太?”

“对。”

“你是说我,还是我先生?”皮娅问道,拂拭大腿,“还是你自己?”

男子嘴巴半张,看了看警察证,又看了看哈利。“你是哈利·霍勒。”

“什么?”

哈利站起身来,走到男子面前,亮出警察证。“三月十日晚上,有人看见这里有任何人出没吗?”

“你应该不能参与自己太太的命案调查工作吧,霍勒。你是以私家侦探的身份来找我的,还是以盗版警探的身份?”

这时大门打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站在芮宜运动中心招牌底下的台阶上,身上穿的牛仔裤绣有芮宜的标志。“妈的,你们在干什么?”

哈利撕去弯折的香烟前段,将烟点着,低头看着身上泥泞不堪的衣裤,只见外套有几处扯破了,还掉了一颗扣子。“你先生回来后,你会通知我吗?”

“你真的很懂得怎么激励部下。”卡雅蹲了下来。哈利注意到卡雅依照警察大学教导的方法,从左上角开始搜寻。

皮娅朝湖面点了点头。“小心那只天鹅,它不喜欢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你那个垃圾箱没有我的这个臭。”

哈利转头便看见一只天鹅朝他们逐渐逼近。

“你可一毛钱都没付给我。”卡雅说,推倒最小的垃圾箱。

回过头时,皮娅已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领的薪水那么低,应该心里有数,迟早要应付垃圾。”

“她说你是盗版警探?”

“我的职责描述中可不包括要与垃圾为伍。”

“没错。”哈利说,打开比约森霍伦运动中心大厅的门,让卡雅先进去。

“这表示垃圾有一阵子没被清空了。”哈利说,蹲下身去,翻看垃圾。“你可以帮我找找其他垃圾箱吗?”

这座复合式运动中心包含造型独特的运动场及周围较普通的建筑,大厅就位于周边建筑中。卡雅说过谢索斯乒乓球俱乐部在一楼大型超市的楼上。

“很好?”

“你还是不喜欢搭电梯这个概念吗?”卡雅问道,快步拾级而上,跟上哈利。

“很好。”

“问题不在于概念,而在于空间大小。”哈利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宪兵的?”

“好臭哦。”卡雅说,从后面追上他。

“派驻在喀布尔的挪威人不是很多,我问过大部分我认识的人,葛伦纳听起来可能有我们要找的线索。”

他将垃圾箱倾斜,利用后方的两个轮子把垃圾箱拉到空地,然后将它推倒,让里头的垃圾散落一地。

前台的女孩跟他们说明该怎么走。他们还没到转角处,就听见球鞋踏上地面的声音和乒乓球的敲击声,再转个弯就看见偌大的开放式球场,里头有一些人正在绿色球桌的两端弯身跳动、挥舞球拍,且多半是男性。

哈利没有回答,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直到他走到加油站后方,看见一栋建筑的入口上方挂着芮宜运动中心的招牌。建筑物旁有六个绿色的塑料垃圾箱不在监视器的监测范围内,他打开最大的垃圾箱,一股腐烂食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卡雅朝其中一名男子走去。

“你要去哪里?”卡雅在后面高声问道。

男子正在和另一名男子对打,两人站在球桌斜对角,每次都以相同弧线打出上旋球,将球打过网。他们几乎没怎么移动,只是重复同样的打球动作,手臂弯曲,手腕轻摆,一脚重重踏地。小白球飞快跳动,看起来像是在两人之间拉起一条白线,紧紧系住两端,宛如卡住的电脑游戏。

哈利朝足球场的方向走去。

其中一人用力过猛,小白球掉落在球桌之间的地上又弹起。

“你看,”哈利说,伸手一指,“这里有监视摄像头,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敢来倒私人垃圾。这个凶手头脑很好,懂得破坏犯罪现场架设的隐藏式野生动物摄像机,绝对不可能开车来这家装有监视器的加油站丢弃凶器。”

“可恶。”那男子说。他体格结实,可能四十或五十来岁,头上戴着黑色头巾,留着银灰色短发。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你没看准旋转角度。”另一名男子说,跑去捡球。

“我错了。”

“约尔。”卡雅说。

“但你不是说……”

“卡雅!”戴着头巾的男子咧嘴而笑,“我全身是汗。”两人抱了一下。

“刀子不在这个垃圾箱里。”

卡雅将他介绍给哈利。

“为什么?”

“谢谢你同意跟我们见面。”哈利说。

“不用了。”哈利说。

“没有人会拒绝这位年轻女士,”葛伦纳说,眼角带笑,用力跟哈利握了握手,力道像对付情敌似的,“但我没料到她会带后援来……”

过了一会儿,卡雅看了看表。“我们要不要进去问一下?”

卡雅和葛伦纳哈哈大笑。

站长转身离开,走进红黄相间的加油站里。哈利和卡雅站在原地,看见下面人工草坪上有几个小男孩正在练习最近十分火的内马尔假摔技法,应该是从油管(YouTube)上看来的。

“我们去喝杯咖啡。”葛伦纳说,将球拍放在桌上。

“我们明白,”卡雅露出微笑,“如果你能打电话请示主管,我们会非常感谢。”

“你的球友怎么办?”卡雅问道。

“我说我是这家加油站的站长,并不表示——”

“他是我的教练,我付费让他教我。”葛伦纳说,替两人带路,“今年秋天我跟康诺利约好要在尤鲍碰面,所以得好好练球。”

“你不就是主管吗?”哈利说。

“康诺利是个美国军官,”卡雅向哈利解释说,“他们两个人在喀布尔的时候,成天都在比球。”

“我不知道,我得打电话请示主管。”

“要不要一起来啊?”葛伦纳问道,“你们在那里一定找得到工作。”

“像这种大型调查工作,各个部门通常不会知道其他部门在做什么。你可以打开垃圾箱,让我们看看里面吗?”

“南苏丹?”卡雅问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你不就是警察吗?”

“也差不多,内战、饥荒、丁卡人、努尔人、食人族、轮奸,武器比整个阿富汗加起来还多。”

“警察有没有来打开查看过里面?”哈利问道。

“让我考虑一下。”卡雅说。哈利从她脸上表情看得出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上次来回收垃圾箱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吧。”站长说。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像学生餐厅的自助餐馆坐下,从不甚干净的窗户望出去,是比约森谷物加工厂和奥克西瓦河。葛伦纳没等哈利和卡雅提问便先开口。

“上次回收是什么时候?”哈利问道,眼睛看着加油站旁的大型灰色垃圾箱。女子自称是加油站站长,她说那个垃圾箱加油站自己在用,通常是用来处理纸箱包材,还说不记得看过有人把私人垃圾丢进去。垃圾箱的一侧有个金属开口,站长按下一个红色按钮,演示了垃圾箱如何压缩垃圾,再吞进肚子。卡雅站在几米外,抄写垃圾箱灰色钢质侧面上注明的公司名称和电话。

“我同意跟你们谈,是因为我在喀布尔跟罗阿尔·博尔闹翻,当时有个女子遭到性侵杀害,她是博尔的随行口译员,一个哈扎拉人。哈扎拉人多半是贫穷单纯的老百姓,没受过教育,但这个叫哈拉的年轻女子——”

“垃圾箱满了以后,租赁垃圾箱的公司就会来回收。”戴眼镜的深色肌肤女子说。

“是赫拉,”卡雅纠正说,“意思是满月周围的光晕。”

“铁质摄取得不够。”哈利说,站了起来。

“……在几乎没有接受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自学了英语和法语,而且正在学挪威语。她很有语言天分。她的尸体是在宿舍门口附近发现的,她跟其他替联军和人道救援组织工作的女性,就住在那间宿舍里。你也住那里对吧,卡雅。”

“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卡雅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是塔利班或她家乡的人干的。对逊尼派穆斯林而言,荣誉是天大的事,对哈扎拉人来说更是如此。她替异教徒工作、跟男人社交、穿得像西方人,这些很可能就足以让她成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你没事吧?”

“我听过‘以杀人为荣’,”哈利说,“可是以性侵为荣?”

“当然肯定,换作我的话,我一定选那个垃圾箱。”

葛伦纳耸了耸肩。“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吧,谁知道?可是博尔阻止我们调查这件案子。”

卡雅哈哈大笑。“那是众多的可能性之一,凭什么你这么肯定?”

“真的?”

“车站路附近的加油站有个垃圾箱。”

“她的尸体是在我们负责安全的房屋周边发现的,基本上可以说是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但博尔还是把调查权交给了阿富汗当地警方。我提出抗议,但他说所有宪兵,也就是包括我和其他宪兵,都得服从他的命令,只能负责阿富汗境内挪威士兵的安全。他明知道阿富汗警方没有我们惯用的资源和鉴识工具,对他们来说,指纹是新奇的概念,DNA检验更是天方夜谭。”

“垃圾箱?”

“博尔要考虑政治层面的因素,”卡雅说,“当地人对西方势力的大举进驻已有很多不满,更何况赫拉是阿富汗人。”

“垃圾箱。”他说。

“她是哈扎拉人,”葛伦纳哼了一声说,“博尔知道如果她是普什图人,这件案子的优先级就会不一样。好吧,反正警方验尸了,结果发现她体内有那个氟什么的药物残留,就是男人放在饮料中给女人喝的强暴药丸——”

哈利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沙发后方用来陈列唱片的层架上,在脑袋里重现这条他开过无数次的路线。霍尔门科伦区到史美斯德区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四公里,却非常多的地方可以丢弃小物件,其中大多数是庭院,车站路前的那片树林也有可能。他听见远处传来电车的金属悲鸣声,接着窗外附近又传来电车的忧郁摩擦声。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眼前浮现绿色物体,伴随着死亡的恶臭。

“学名是氟硝西泮,”卡雅说,“商品名是氟硝安定。”

“那还有什么地方?”

“没错,你认为阿富汗人要强暴女人还会花钱下药吗?”

“很好,”哈利说,“但档案上说警方去侯曼塘搜索过,那座池塘平均只有三米深,如果刀子丢在那里他们早就找到了。”

“呃……”

“侯曼塘离马路边很近。”

“当然不会,妈的,那一定是外国人干的!”葛伦纳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结果案子侦破了吗?当然没有。”

“我们来做个假设,假设凶手是博尔,他杀害萝凯之后直接回家,并在路上丢弃凶器,这表示他开车回家的路线,可能跟刚才我们从霍尔门科伦区回到我家的路线差不多。如果你想在霍尔门科伦区和史美斯德区之间丢弃一把刀,你会丢在哪里?”

“你认为……”哈利啜饮一口咖啡,想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来询问,但他一抬头跟葛伦纳四目相对,便改变主意,“……罗阿尔·博尔有可能是嫌疑人吗?因此他才把调查权交给最不可能破案的阿富汗警方,这就是你愿意跟我们谈的原因?”

“比如?”

葛伦纳眨了眨眼,张口欲言,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哈利揉了揉颈背。“我被停职,所以不能打电话进行侦讯、申请搜查证,或做出任何可能吸引克里波或犯罪特警队注意的动作,但我们可以在他们看不见的盲区挖掘一些线索。”

“听着,约尔,”卡雅说,“我们知道博尔跟他妻子说,他在阿富汗杀了一个人,我也跟扬谈过……”

“你少来。”

“扬?”

“胡思乱想。”

“特种部队的教官,个子很高,金色头发……”

“你在想什么?”

“哦,他啊,他也很爱你啊!”

“嗯。”

“总之呢,”卡雅说,低下双眼。哈利怀疑她可能只是故作害羞,好让葛伦纳尽情大笑。“扬说博尔没有确认杀敌和宣称杀敌的记录。博尔是指挥官,不太需要亲自上火线,但以前他被派驻前线时也没有任何杀敌记录。”

“他家在史美斯德区,我记得他好像从小在那里长大。”

“我知道,”葛伦纳说,“正式来说,特种部队不在巴士拉,但博尔是去和美国部队一起接受训练的。听说他参加过很多大型战斗,却从来没开过杀戒。他最有机会大显身手的,是瓦格中士被塔利班掳走那一次。”

“他是……博尔住在哪里?”

“对,那一次。”卡雅说。

“这么说来,在国家人权机构工作,必须配合其他人的工作时间和业务期限喽。联合国总部的时区比我们晚六小时,所以上司有时会比较晚打电话给她,应该不是太奇怪的事。”

“那一次是指?”哈利问道。

“向联合国条约机构汇报、讲课、为政治人物当顾问。”

葛伦纳耸了耸肩。“那次博尔和瓦格长途驾车,中途在沙漠停车好让瓦格去方便。瓦格绕到岩石后方,二十分钟后还没回来,呼叫也没响应。博尔在报告里写说他下车去找过瓦格,但我敢打包票,他根本就没去。”

“她的职务是什么?”

“为什么这样说?”

“技术总监,但意思差不多。”

“因为沙漠里根本不会有别的事发生,他一定知道可能有一两个带着简单步枪和刀子的塔利班农夫,就躲在岩石后方等他过去查看。他在防弹车里很安全,车子距离岩石还有一大块空地。他知道没有目击者可以证明他说谎,所以他锁上车门,呼叫营地,他们回答说从营地开车过去要五小时。两天后,一支阿富汗部队在柏油路上发现一条血迹绵延了好几公里长,是一路往北好几小时的车程。有时塔利班会折磨俘虏,用卡车拖在后面。后来在更北边的一个村子外,他们发现一颗头颅被插在路边的木杆上,那颗头的整张脸都被柏油路面刮平,但巴黎的DNA分析报告证实死者是瓦格中士。”

“如果我没记错,萝凯是国家人权机构的助理主任,对不对?”

“嗯,”哈利把玩着咖啡杯,“你会这样想,是因为换作你,你也会这样做吗,葛伦纳?”

“如果可以的话。”

那名宪兵耸了耸肩。“我不会对这个世界心存幻想,我们都是人,我们都会挑阻力最小的路走,但这不会是我的作风。”

卡雅皱了一下脸。“你是要我跟你抬杠,还是……”

“所以说?”

“凌晨一点还打电话?”

“所以我会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说不定博尔也是这样,指挥官失去部属一定很难过。反正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个人。”

“博尔是个做事很认真的长官,”卡雅说,“这表示他有时会有点太过事必躬亲且缺乏耐心,我可以想象他打了三通电话,你才抽空回他一通。”

“所以你认为他性侵并杀害自己的口译员,但让他崩溃的是塔利班掳走他的中士?”

卡雅揉了揉下巴。不知为何,哈利觉得卡雅的这个动作很男性化,可能由于男人揉下巴通常是因为有胡子楂。

葛伦纳耸了耸肩。“我说过了,我无权进行调查,所以只能推测。”

“你觉得呢?”

“那你最可能的推测是?”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博尔私下对萝凯有意思?”

“我认为性侵只是故意误导方向,让人以为凶手的杀人动机跟性有关,好让喀布尔警方去调查这方面的嫌疑人和变态,而他们的相关档案并不多。”

“他妻子说他整晚都在家。我觉得奇怪的是,根据通讯记录,博尔大概每打三通电话给萝凯,萝凯会回一通,这也许算不上跟踪行为,但通常下属回上司的电话是不是应该更频繁?”

“这么做是为了掩饰什么?”

“然后呢?”

“掩饰博尔真正的动机,那就是杀死一个人。”

“罗阿尔·博尔的电话号码经常出现在萝凯的通讯记录中,因此警方查过案发当晚他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杀死一个人?”

“我不记得了,但这种靴子很受欢迎,也很便宜。你为什么这样问?”

“你可能已经发现,博尔在杀人方面有问题,但在特种部队里这可是个大问题。”

“这是不是表示他也有一双这样的靴子?”

“真的?我以为他们没有那么嗜血。”

“对。”

“他们没有,可是……这该怎么说才好?”葛伦纳摇了摇头,“老一代的特种部队是经过伞兵训练筛选出来的,他们被选上,是因为具备在敌军阵线后方长期搜集情报的能力,所以耐心和毅力是最重要的考虑条件。他们就像军队里的长途跑者,这样你懂吗?博尔就属于这种类型。但如今注重的是在都市环境中执行反恐任务的能力,所以新一代特种部队就像是冰上曲棍球选手,你懂我的意思吗?听说在这种新环境中,博尔算是……”葛伦纳拉长了脸,仿佛难以启齿。

“你说的是博尔中校?”

“是懦夫?”哈利问道。

“很惊人,对不对?以前在喀布尔有一位挪威籍中校说,当初苏联如果是由这家鞋厂统治,一定不会垮台。”

“是无能者。想想这有多丢脸,他掌握指挥权,却没杀过人。说他丢脸,并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机会杀人,特种部队里有很多人没遇过必须杀人的情况,所以主要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硬不起来,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至少有三十年历史了吧。”

哈利点了点头。

“对。”

“身为老鸟,博尔知道第一次杀人最困难,”葛伦纳继续往下说,“第一次之后就容易多了,所以他挑选了一个容易下手的目标,作为他的第一个受害者,一个无力反抗的女人,一个不会起疑且信任他的对象。她是遭到痛恨的哈扎拉人,是逊尼派伊斯兰国家中的什叶派教徒,很多人有杀害她的动机。经过这次之后,他可能食髓知味,因为杀人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比性爱的感觉更棒。”

“这是苏联军靴?”

“是吗?”

“我的是三十八号。这双靴子是我从喀布尔的二手市集买的,这是最小的尺寸。”

“我是这样听说的,你可以去问特种部队队员,叫他们老实说。”

“可能是四十三或四十四号。”哈利说。

哈利和葛伦纳彼此凝视片刻,接着葛伦纳看向卡雅。“这纯属我的个人推测,但既然博尔已经跟妻子坦承说他杀了哈拉——”

“的确,”卡雅说,拿起自己的靴子,“可是照片中的鞋印尺寸更大,对不对?”

“赫拉。”

“你可别忘记你讲过这句话。”哈利说,伸手指向电脑屏幕,“这是在萝凯家外面的积雪上拍摄的鞋印照片,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那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葛伦纳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康诺利是不休息的,我得回去继续练球了。”

“看来只有你懂得如何对待女人,哈利。”

“怎么样?”卡雅问道,她和哈利站在运动中心外的街道上,“你对葛伦纳有什么看法?”

“什么?难道自从上次我泡咖啡给你喝之后,就没人替你泡过咖啡了?”

“我认为他用力过猛,没有看准旋转角度。”

“我都忘了它有多好喝。”卡雅笑道。

“真好笑。”

“这是一罐新开的冷冻干燥速溶咖啡。”哈利说。

“这只是个比喻。他对球的运行轨道做出过度判断,而且没有分析对手的击球手法。”

“嗯。”

“你说这些术语,是要告诉我你很懂乒乓球?”

“可能吧,毕尔说只有我疯了,因为其他人都是按照发行顺序来排列。”哈利在沙发上坐下,卡雅滑坐到他身旁,啜饮一口咖啡。

哈利耸了耸肩。“我们从十岁开始就在爱斯坦家的地下室打乒乓球,我、爱斯坦和崔斯可会一边听深红之王乐队的歌,一边打球。坦白说,我们到十六岁的时候,对螺旋球和前卫摇滚懂得很多,对女孩懂得很少。我们……”哈利突然住口,露出苦笑。

卡雅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人都疯了。”

“怎么了?”卡雅问道。

“没有,”哈利说,将咖啡杯放在电脑旁的桌子上,朝手指吹了几口气,“我只是按照购入顺序排列的,从右往左,越往左买得越晚。”

“我在胡言乱语,我……”他闭上眼睛,“我在胡言乱语是因为我不想醒来。”

“和大多数有强迫症的人一样,你是按照歌手姓名的首字母顺序来排序的,但至少你没有按照每张专辑的发行日期的顺序来排列。”

“醒来?”

哈利嘴角牵动,歪嘴一笑。“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六张。”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我在沉睡。只要我还在沉睡,我就能待在梦里,就能继续追查凶手。但有时我会恍神。我必须专注在沉睡上,因为我如果一醒来……”

“大概一千五百张。”哈利将手指穿过杯柄,指节接触到杯子上传来的高热。他迈出三大步,迅速走进客厅。卡雅正跪在沙发上,看他收藏的唱片。“大概?”

“就会怎样?”

“你一共有几张唱片啊?”卡雅高声回道。

“那我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我就会死。”

“希望你喜欢喝浓咖啡。”哈利朝客厅高声说,拿起热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倒进咖啡杯。

哈利聆听雪地钉轮胎在柏油路上滚动的声响,以及奥克西瓦河的小瀑布流水声。

对,他应该去弄一张沙发过来,甚至是一间告解室。

“这听起来像是我听心理医生说过的清醒梦,”哈利听见卡雅说,“在梦中你能控制一切,所以你不想醒来。”

“下星期一同一个时间见?”马德森问道。

哈利摇了摇头。“我不能控制一切,我只想逮到杀害萝凯的凶手,然后我就能醒来,然后死去。”

马德森静静等待,但博尔没有继续往下说。

“为什么不试试好好睡一觉呢?”卡雅温柔地说,“休息一下可能会好一点,哈利。”

“我想谈这件事,我……”博尔顿了一顿,扣上夹克扣子,“我需要跟人讲这件事,如果不讲的话……”

哈利睁开双眼,看见卡雅举起手,可能是要拍拍他的肩膀,但看见他的眼神之后,只是拨了拨自己脸上的头发。

马德森点了点头。他的工作是替咨询对象找到问题所在,因此必须对此具备职业上的好奇心,否则他个人对咨询对象的人生故事很少感到好奇。但博尔的经历很不一样,马德森只希望心中的失望之情没有写在脸上。“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如果你不想谈这件事的话……”

哈利清了清喉咙。“你说你在房地产记录中有所发现?”

博尔用手掌揉了揉额头。“我知道,但我等一下要开会,时间不够了。”

卡雅的眼睛眨了几下。

“我看得出你有所顾虑,所以我必须再说一次,我发过誓,必须替当事人尽到保密义务。”

“对,”她说,“罗阿尔·博尔名下有一栋小屋位于埃格达尔,我查过谷歌地图,开车过去大概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博尔点了点头。

“很好,我问问毕尔能不能开车。”

“我想听你多说一点关于你自己的问题,”马德森说,“还有你自己的杀人行为。根据上次我做的笔记,你说你自己是怪胎,却又不愿多谈。”

“你确定不先跟卡翠娜说,请她对博尔发出警戒?”

博尔默然不答。

“理由是什么?就因为那晚他妻子没有亲眼看见他睡在女儿房间里?”

“只是赏耳光而已吗?”马德森苦笑问道。

“既然你觉得卡翠娜会认为我们证据不足,那你又何必呢?”

博尔闭眼片刻,又张开眼睛。“杀人是一种既复杂又极简单的行为。我们在替特种部队这种精英单位招募新人时,评估的不仅是生理和心理条件,还有杀人的能力。我们要找的新人,必须在心理上能够客观看待杀人行为。你可能在电影或电视上看过特殊单位,如游骑兵团的征募活动,其实对这类部队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具备压力管控能力,你要在缺乏食物或睡眠的状况下完成任务,并在强大的情绪和生理压力下表现得像军人。我还是普通士兵的时候,大家都不太在意杀人这件事,也不太在意军人杀人后的心理调适能力。现在我们对这方面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们知道杀人的先决条件是了解自己,不能对自己产生的感觉感到意外。‘杀害同类是不自然的行为’这种说法并不是真的,实际上杀害同类非常自然。这种事在大自然中一直都在发生。大多数人对杀人会有抗拒心态,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这完全符合逻辑。但是当环境要求时,这种心态可以被克服。事实上,能够杀人是一种健康的象征,因为它展现出自我控制的能力。我在特种部队里的士兵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能用非常轻松的态度看待杀人这件事,但如果有人敢说他们心理病态,我会非常乐意在对方脸上赏个耳光。”

哈利扣上外套扣子,拿出手机。“因为我凭直觉逮到的杀人犯,比挪威其他人都多。”

“我们还有时间。”

他打电话给侯勒姆,感觉卡雅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博尔拉了拉领带,看看时间,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要聊吗?”

“我可以开车。”侯勒姆想了一下说。

“我们要聊聊杀人这件事吗?”

“谢谢。”

博尔露出苦笑。“我妻子总是得重新训练我,提醒我她叫我去买牛奶时,我不用说‘明白’,还有我应该穿得体的服装。阿富汗很热,我们常年都穿野战制服,突然要穿西装会让我觉得……很拘束。而且在社交场合一定要跟女性握手,就算她们戴头巾也是一样。”

“还有一件事,你的那张存储卡……”

“回家后你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

“怎么样?”

博尔耸了耸肩。“其中可能掺杂了个人野心和理想主义吧,但我不记得比例各占多少了。”

“我用你的名字把信封转交给我们的外包3D专家弗罗恩德,但我还没问他结果。我把他的联络信息用电子邮件寄给你了,你可以自己问他。”

“这就是你去阿富汗的原因?”

“了解,你不想让自己牵扯进来。”

“我的路早就被铺好了,我也做了努力,顺利从军校毕业。当你被灌输了自己是万中选一的概念时,你就愿意去做任何事。在六十年代,每个人都知道搭火箭上月球几乎等于自杀任务,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只从精英飞行员中招募志愿者进入航天员计划。在那个年代,无论是民航机或军用飞机的飞行员都有大好未来,社会地位堪比电影明星和足球明星。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招募的不是无所畏惧、追求刺激的年轻飞行员,而是资深稳重的飞行员。这些飞行员清楚何谓冒险,而且不会特意以身涉险。他们多半已经结婚,可能有一两个小孩。简而言之,他们可以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但你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拒绝国家提出的公开自杀任务?”

“我只懂得做这个,哈利。”

“但是……”

“我了解的。”

“我听说过,对。他们说你从阿富汗带回来的,只会是破碎的心灵、离婚,还有你会在即将退休时晋升为上校,如果你没先染上酗酒恶习的话。”

“我有孩子,我要养家糊口,如果我被开除……”

“你和家人应该都知道前往战区的风险,无论是心理健康或亲密关系都会受到影响。”

“别说了,毕尔,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拖你下水。”

“一次十二个月,两次六个月。”

一阵静默。哈利虽然说了这些话,但似乎还是可以透过手机感觉到侯勒姆心怀愧疚。

“但你还是去了……”马德森低头看笔记,“三次?每次为期十二个月?”

“我会去载你。”侯勒姆说。

“我们并没有真正住在喀布尔,而是住在市区外的营帐里。营帐很不错,几乎像房子一样,但我们是在一般的房屋里办公。营帐里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而且电风扇也不是经常开着,因为晚上很冷,但白天能热到要在室外活动都很困难。虽然喀布尔的夏天比不上伊拉克巴士拉五十摄氏度的超级湿热,但也称得上地狱了。”

费拉警监坐在椅子上,背后电扇呼呼地吹,但衬衫还是贴在肌肤上。他厌恶酷热的天气,厌恶喀布尔,厌恶这间防弹办公室,除此之外,他最厌恶日复一日地听别人说谎。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可悲、不识字、有鸦片瘾的哈扎拉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你住在那里时不一样了?”

“你被带来见我,是因为你在侦讯时说,你能供出凶手的名字,”费拉说,“你说凶手是外国人。”

博尔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这次他眼里没有阳光。“阿富汗有太多遭弃养的狗,狗都以吃垃圾为生。喀布尔有很多垃圾,整座城市充满废气和烧焦的气味。阿富汗人会烧任何东西来取暖,包括垃圾、石油、木材。喀布尔会下雪,雪只是让城市看起来更加灰沉沉的。当然,喀布尔也有像样的建筑,例如,总统府和五星级的塞雷纳酒店,巴布尔花园也很漂亮,但如果你开车在街上行驶,只会看见简陋破旧的房子,也许是一层楼,也许是两层楼,商店里贩卖各种各样的杂货。这些房子之中,俄式建筑是最糟糕的。”博尔摇了摇头,“我看过苏联入侵喀布尔之前的照片,人家说得没错,喀布尔的确繁华过一时。”

“只要你愿意保护我。”男子说。

“你是指字面上的意思,而不是……”

费拉看见男子在他面前蜷缩着身子。男子双手搓揉一顶老旧的帽子,那顶帽子虽然不是阿富汗煎饼帽,但至少可以盖住他肮脏的头发。这个汗如雨下、不学无术的恶棍,最后还是觉得只要能逃过死刑,就算被判无期徒刑也没关系。无期徒刑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要费拉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吊刑。

“到处都是流浪狗。”

费拉用手帕擦了擦额头。“这要看你提供什么情报给我,快说。”

“流浪?”

“他杀了……”那名哈扎拉男子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我发誓,阿拉可以替我做证。”

“喀布尔,”博尔换个坐姿,“流浪。”

“你说凶手是外国军人。”

“跟我说说喀布尔。”

“是的,长官,但这不是作战,这是谋杀。谋杀,就这么简单。”

“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你只要停止前进,不往上爬,军队就会用一种缓慢、痛苦且极尽羞辱的方式把你整死。”

“原来如此,这个外国军人是谁?”

“而你想晋升?”

“他是挪威军人的长官,我认得他,他来过我们的村子,说他们是来提供帮助的,还说我们会得到民主和工作……反正就是经常听到的那些。”

“要在军队里晋升,必须参加过ISAF。”

费拉心头涌上渴盼已久的兴奋感。“你是说尤纳森少校?”

“那你为什么要去?”

“不是,他不叫这个名字。他是博中校。”

“没有一个阿富汗人真的了解ISAF到当地的原因,甚至连部队里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明白。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相信ISAF派驻当地只是为了将民主和幸福带给一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对民主完全没概念,对民主的价值也不感兴趣。阿富汗人只需要我们提供饮用水和必需品,还有帮忙他们清理地雷,为此他们愿意讲出任何我们想听的话。若非如此,他们便觉得我们每一个人都该下地狱。而且我说的不只是塔利班同情者。”

“你是说博尔?”

“他们没有赢取到民心?”马德森说。

“是……是的,长官。”

马德森是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专家,人称“阿富汗医生”,从交战地区带着心理创伤回国的军人都听说过他,也会来找他咨询。马德森虽然聆听过无数军人述说战地生活及其感受,但根据经验,他知道自己在咨询时最好如同一张白卷,好让咨询对象尽情地述说具体的简单事实。没有任何细节会被当成理所当然。他希望咨询对象知道,他们必须把完整的战地经验描述给他听。这是因为咨询对象通常不知道自己的压力来源是什么,有时压力来源于咨询对象认为琐碎且不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来源于不这样述说就可能被忽略的事情,或者在潜意识中秘密运作的事情。但今天这位咨询对象仍处于暖身阶段。

“你看见他谋杀一个阿富汗男子?”

“没有。”博尔说。

“不,不是。”

“他们赢得了任何东西吗?”

“那是谁?”

“详述深色头发?”博尔微微一笑,笑容延伸到他的岩灰色眼睛时,眼中无声干涸的泪水似乎对微笑产生了衬托效果,就像云朵边缘的阳光会显得特别耀眼一样,“他们的头发是深色的,他们的拿手技能是开枪射中数百米外的敌人头部,但是当他们通过检查站时,你只会看见他们有一头深色头发,而且态度友善。他们看起来很吓人,同时也很友善,这是因为表现友善是职责的一部分。他们决定从军并接受魔鬼训练以进入特种部队时,不是没想过要按照训练方法射杀敌人,但他们万万没想过的是,通过去年被自杀式爆炸者攻击过两次的检查站时,必须对平民露出微笑,摆出友善的态度。这叫作赢取民心。”

费拉聆听男子的描述,越听越没兴趣,兴奋感也逐渐消退。第一,博尔中校已经回国,要成功引渡的机会接近于零。第二,对喀布尔的政治游戏来说,已经退出战场的指挥官是个不再具有价值的棋子,而他最厌恶的莫过于政治游戏。第三,死者不值得警方耗费资源去调查这个鸦片毒虫的供词是否为真。第四,男子在说谎,当然是说谎,为了逃过死刑大家什么都敢说。他描述得越详细,费拉就越确定他是在描述自己犯下的杀人案,因为细节符合警方掌握到的少数证据。说什么是外国军人杀的简直是鬼扯,费拉可不想拿少得可怜的资源去调查这些鬼话。无论是吸食毒品还是杀人,一个人只能被吊死一次。

马德森低头看着笔记本。至少心理医生可以使用笔记本。“你能详述吗?”

[1]Thomas Hansen(1976—2007),挪威音乐家,以圣托马斯(St.Thomas)为艺名演出,生前受精神疾病所苦,2016年的英文纪录片《烧掉你藏身之地》(Burn the Place you Hide)探索了其生前生活。

“步兵的头发都是深色的。”咖啡桌另一端的矮扶手椅上坐着一名健壮结实的男子。埃兰·马德森的椅子和罗阿尔·博尔坐的椅子呈九十度角,并非面对面。椅子如此摆放,可以让马德森的咨询对象自行选择眼睛要不要看他。避免面对面讲话,可产生一种有如告解般的效果,让咨询对象觉得自己仿佛在自言自语。当你看不见聆听者的反应,包括肢体语言和脸部表情,说出心里话的门槛就会降低。马德森想过要放一张沙发,但又觉得过于老套,有点展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