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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卡翠娜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但还是忍不住。“要不要带这些糕点给他吃,替他打打气?不然最后也要丢掉。”

孔恩用严肃的神情看着卡翠娜。“他当然觉得很难受。”

孔恩朝卡翠娜凝视片刻,转头向警察局局长说:“希望今天稍晚可以得到你们的回应。”

卡翠娜也起身跟孔恩握了握手,惊讶地发现孔恩的手黏湿且柔软。“你的当事人情况如何?”

卡翠娜注意到孔恩的女跟班穿着紧身裙,以至于步出警察局局长办公室时,孔恩每踏出一步,她至少必须跨出三步。卡翠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可以趁他们走出警局时,把那盒丹麦糕点从六楼窗户丢出去,砸在他们头上。

“谢谢,”哈根说,站起身来,伸出了手,“我们很快会通知你。”

“如何?”哈根说,办公室门在访客离去后关上。

孔恩将档案夹递回给那位女事务律师,卡翠娜瞥见她看孔恩的眼神中夹杂着恐惧和迷恋,很确定他们在下班时间一定妥善运用了事务所的深色皮革家具。

“为什么辩护律师老爱摆出一副正义独行侠的模样?”

“我了解你可能反对这件事,但容我提醒一下,我的当事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若被定罪他可能会死在狱中,我真的看不出来,他是因为杀人罪还是因为性侵罪入狱有什么分别。与其坚持对大家都没有益处的原则,何不去问问指控者希望看到什么结果?她们是希望看见斯韦恩·芬内在未来十二年中死在狱中,还是希望看见他四年后又出现在街上?至于性侵赔偿金,我相信我的当事人和所谓受害人一定可以达成私下和解。”

哈根咕哝着:“他们是警方权力的必要制衡力量,卡翠娜,而保持客观或自我控制一向都不是你的强项。”

“那你应该也知道,正常来说,警方不会进行你所提出的这种交易,也许可以协议减刑,但撤销性侵指控是……”

“自我控制?”

“那是当然,”孔恩答道,“我不是质疑警方的廉正性,我只是指出他的行为并不恰当。”

“替他打打气?”

“本案无关乎警监的身份,”哈根咕哝着,“哈利·霍勒是以公民的身份行动的,如果有警察在值勤时违法,我一定会亲自举报他们。”

卡翠娜耸了耸肩。“你对他的提议有什么看法?”

“不用,谢谢。”孔恩用食指抓了抓一侧的眉毛,或者应该说仔细抚平,“如果我们达成协议,我的当事人也愿意考虑撤销对哈利·霍勒警监的控诉,罪名包括不法监禁和人身攻击。”

哈根揉了揉下巴。“这会衍生出一些问题。当然了,萝凯命案的破案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如果我们不能让芬内定罪,那肯定会成为警方这十年来吃下的最大败仗。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几年来性侵犯逍遥法外的新闻到处可见,如果我们撤销这三起性侵调查……你认为呢,卡翠娜?”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要喝咖啡吗?”

“我讨厌那家伙,但他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我认为我们应该务实,把眼光放远一点。我去跟提出性侵指控的那些女人谈谈。”

哈根朝卡翠娜看了一眼。

“好,”哈根说,犹豫地清了清喉咙,“说到保持客观……”

“我们知道警方的大量资源被这类含糊不清的性侵案件消耗了,而现在我们面前就有三件,”孔恩继续往下说,视线集中于前方一点,仿佛空中悬挂着一份隐形讲稿。“我的工作是捍卫社会利益,但我相信在这起案件上,我们的利益可能是一致的。我的当事人说,如果你们答应不以性侵指控起诉他,那么他愿意承认犯了谋杀罪。据我了解,就目前这起命案,你们所掌握的证据只有……”孔恩低头看着文件,仿佛需要确认他所说的是事实,“……一块揉面板、一段经由刑讯逼供得来的认罪陈词、一段视频,视频中的人有可能是任何人,视频本身也可能截取自一部影片。”孔恩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卡翠娜观察孔恩旁边那个年轻女子有何反应,但什么也没发现。

“你的态度没有因为哈利能因此免于被起诉而受影响吧?”

“我的当事人因涉嫌杀害萝凯·樊科被拘捕后,对他的另外三项性侵指控也浮上台面,”孔恩说,“第一名指控者是个海洛因成瘾者,过去她曾接受过两次性侵害赔偿金,老实说,她提出的证据都很薄弱,而且两次嫌疑人都没有被定罪。第二名指控者呢,据我了解,她今天撤回了指控。第三名叫戴格妮·延森,由于缺乏刑事鉴识证据,她的案子根本不成立。我的当事人解释说他们是合意性行为。一个男人就算有过前科,也一样有权利享有性生活,不应该成为警方和事后反悔的女性的公开箭靶。”

“什么?”

“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能尽快达成协议,对大家都好。”孔恩打开档案夹,却没低头看内容。卡翠娜听说过一则关于孔恩的传闻,据说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不知是真是假。过去在法学院举办的派对上,孔恩的拿手好戏是请同学从多达三千七百六十页的挪威法律中随便挑出一页,让他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怪咖派对。卡翠娜在学生时期只会受到怪咖派对的邀请,因为她虽然长得美,却是个边缘人,爱穿皮衣,还留着朋克头。她不跟朋克们厮混,也不跟穿着得体的好学生为伍,因此较为自卑的团体会邀请她加入,但她也会拒绝。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典型的“投靠不擅交际但有魅力的书呆子的美女”。她本身的烦恼已经够多了,真的太多了。心理医生的诊断对她形成疲劳轰炸,让她不想再招惹无谓的麻烦,但无论如何她熬过来了。

“你们在工作上的来往很密切,而且……”

但对你个人有好处,卡翠娜心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替访客和警察局局长倒咖啡。

“而且?”

“这件案子吸引媒体的高度关注,”孔恩说,“这对警方或我的当事人来说都没有好处。”

“我又不是瞎子,卡翠娜。”

年轻女子将一个黄色档案夹交到孔恩手上,宛如护士将手术刀递给外科医生般熟练精准。

卡翠娜走到窗边,望着警局门口的道路穿过布兹公园,朝格兰斯莱达街上拥堵的车流延伸而去。公园里的积雪终于完全融化了。

孔恩看了看左手腕戴着的百达翡丽名表,朝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子伸出右手。女子身穿低调但贵得不像话的爱马仕套装,可能还是以优异成绩从法学院毕业的。卡翠娜心想,昨天会议留下来的丹麦糕点,今天应该也派不上用场了。

“你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甘纳?我是说真心觉得后悔。”

好吧,卡翠娜知道自己这样想并不公平,就像现在他们所坐的位子,她和孔恩本来就处于对立面,而且同情受害人并不是孔恩的职责。也许按照司法制度的设计,辩护律师本来就要有能力关闭对受害人的同理心,这样才能专心维护当事人的权益。孔恩事业上的成功就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的。这可能就是卡翠娜看孔恩不顺眼的原因,除此之外,孔恩还在很多案子上赢过她。

“嗯,你指的是工作上的事吗?”

习惯直接“切入正题”的男人总喜欢这样说,卡翠娜心想。虽然孔恩很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其实他是个怪咖。他是知名的辩护律师,快五十五岁了,看起来却像小男孩。他小时候遭受过霸凌,现在却用专业名声和新获得的信心来充当自己的盔甲。霸凌的事是卡翠娜在杂志上读到的。孔恩受过的霸凌,不是卡翠娜小时候经历过的那种每次课间被打的霸凌,而是轻度的嘲弄,或不给他发出生日派对邀约或游戏邀约,是那种如今每位名人都宣称自己经历过的霸凌,他们甚至还因为开诚布公而获得掌声。孔恩说他之所以公开谈论这件事,是希望其他跟他一样聪明的小孩不要遭受同样的痛苦。这位高人气律师伸张正义的渴望,完全被他缺乏同理心的事实给抵消,卡翠娜实在觉得有点奇怪。

“不尽然。”

“太好了,那我就直接切入正题。”

“你有事想跟我说吗?”

“没事。”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说,点了点头。

卡翠娜想过如果可以把那件事告诉某人,一定可以带来很大的解脱,因为这么一来,除了她以外,还有人也知道那件事。她一直以为那个负担、那个秘密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容易忍受,但事实正好相反,每过一天她心头重担就增加一点。

“感谢两位在收到临时通知后,立刻安排会面。”尤汉·孔恩说。

“我明白他的用意。”她静静地说。

今天可能不会再度变成马拉松式的一天,媒体还没公布斯韦恩·芬内的名字,让他们有些许喘息时间,至少目前暴风眼中一切是平静的。但现在是早上,时间还太早,难以预料今天事情会如何演变。

“你是说孔恩?”

卡翠娜·布莱特捂嘴打了个哈欠,暗自希望坐在警察局局长办公桌前的其他三人都没发现。昨天非常漫长,他们在举行萝凯命案嫌疑人被捕的新闻发布会后,就忙得不可开交,等她好不容易回家上床睡觉,儿子又把她吵得几乎整晚不成眠。

“不是,我是说斯韦恩·芬内,我明白他想认罪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