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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哈利僵在原地。芬内抬头望着天花板。

“抱歉搅扰了你执行死刑的兴致,霍勒,但我在此声明:我应受谴责,是我杀了你的妻子萝凯·樊科。”

“我用一把刀子杀了她,”芬内低声说,“但不是你手上拿的那把。她临死前发出惨叫,口里叫着你的名字:哈……利……哈……利……”

哈利站了起来。

哈利觉得心头涌起一种不同的怒意,那是一种冰冷的怒意,既能让他冷静下来,也能令他疯狂。他一直害怕这种怒意的来到,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被这种怒意掌控。

“不对,等等,”芬内说,抬起鲜血淋漓的头,“你已经研究过刑讯逼供,却还进行这场毫无效率可言的拳击比赛,难道是因为你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要我坦白?”他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对,没错,你不想要我的坦白,这样你才有理由杀我。为了讨回公道,你非杀了我不可。你只是需要有个杀人的借口,这样你就能告诉自己说你尝试过了,而这不是你想要的,你跟其他杀人者不一样,你不是因为喜欢才杀人。”芬内的笑声变成了咯咯的咳嗽声。“对,我没有说实话,我也是个杀人者。杀人的感觉非常美妙,对不对,霍勒?见证一个孩子诞生到世界上,知道孩子是你创造出来的,这种喜悦只能被另一种感觉超越,那就是将一个人从世界上移除。终结生命就是僭越命运,把自己当成别人的骰子,然后你就成了神,霍勒。你大可否认,但这就是你现在的感觉,这感觉很棒,对不对?”

“为什么?”哈利问道,口气突然放松下来,呼吸频率也恢复正常。

哈利默然不语。

“为什么?”

“你想唬我吗,霍勒?要是你在我肚子上刺一刀,我会没办法说话,你还没获得我的坦白,我就会流血过多而死。”

“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你的肚子,就跟你刺在我妻子身上的位置一样。”

“这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我的杀人动机跟你一样,霍勒,是为了复仇,我们之间有着典型的血海深仇。你杀了我儿子,我杀你妻子。我们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这就是我们跟动物的区别:我们懂得复仇。复仇是很理智的行为,但我们根本不会去想这种行为是否合理,我们只是觉得做起来很爽。你现在是不是就觉得很爽啊,霍勒?你把自己的痛苦加诸别人身上,你认为这个人要为你所受的痛苦负责。”

“你想刺哪里?”

“证明给我看。”

“好,我这里有刀。”哈利说,朝放在两人中间地上的那把刀点了点头。

“证明什么?”

芬内清了清喉咙,往两人之间的地上吐了口含有鲜血的口水。“谁都会。女人、男人、你、我都会。在卢旺达,图西族的民众有机会购买子弹,好让他们自己被子弹射死,而不是被大砍刀砍死。你知道吗?大家都愿意花钱买子弹。”

“证明是你杀了她,说出关于命案或犯罪现场的一件事,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谁都会乖乖听话?”

“给哈立。站立的‘立’。”

“自石器时代以来,人就懂得用刀子来刺杀彼此,霍勒。我们的基因里埋藏着对刀子的恐惧,因为我们害怕刀子刺穿肌肤,进入体内,摧毁我们的内在,摧毁我们的本体。只要亮出刀子,谁都会乖乖听话。”

“欧雷克赠。”芬内往下说,“揉面板上是这样写的,它挂在墙壁上,就挂在厨房吊柜和咖啡机之间。”

“刀子?”哈利低声说。

碉堡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节拍器般的滴水声响。

“刀子,”已听不出是芬内的声音,哈利抬头看去,只见已看不出来眼前那人是芬内。芬内的一只眼睛被肿胀的脸皮给挤得闭了起来,脸上的鲜血不住地流淌,宛如湿漉漉的红色络腮胡。“人懂得用刀子。”

“你得到我的坦白了,”芬内说,又咳了几声,啐了一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逮捕我,依照挪威法律给我定罪,通常警察会这么做。第二是按照我们这种杀人者的办法来做。”

哈利坐在地上,背靠水泥墙壁,耳中聆听自己深沉的呼吸声和长椅上传来的喘息声。他把芬内的上衣卷在手上,但手上传来的疼痛感告诉他,他的某个指节已经破皮了。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多久?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达到目的?那个讨论刑讯逼供的网站说,绝对没有人可以忍受长时间的刑讯逼供,受刑者一定会说出答案,或说出他们认为你想听的答案。但芬内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再来,而哈利也如他所愿。

哈利点了点头,又蹲了下去,拿起骰子,放在双掌之间摇了摇,将骰子掷于水泥地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掷出的骰子,将骰子收回口袋,握住刀子站了起来。阳光从木板之间照进来,将刀身照得闪闪发光。他站到芬内背后,用左臂按住芬内的额头,将芬内的头固定在自己的胸膛上。

哈利朝同一个位置再度挥拳。他似乎听见了嘎吱的碎裂声,不知道是来自芬内的鼻子,还是来自自己的错觉。芬内仰头对着天花板咧嘴而笑。“再来!”

“霍勒?”芬内的声音拉高了些,“霍勒,不要……”芬内的手铐抖动了一下,哈利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不已。

哈利握住刀柄,紧握拳头,挥出一拳。他感觉到芬内的鼻软骨断裂,指节承受冲击,温热的鲜血沾上手背。疼痛使得芬内的双眼瞬间泛泪,他张开双唇,咧嘴而笑,露出又大又黄的牙齿。“每个人都会杀人,霍勒,”芬内有如神职人员般的嗓音多了些鼻音,“包括你、你的同事、你的邻居。只有我不杀人,我创造新生命,我修复你们所摧毁的,我在这个世界上繁衍自己的后代,让世界上多一些想要良善的人类。”他侧过了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花力气去抚养别人的孩子,就像你和你的继子,他叫欧雷克对不对?是不是因为你的精子太弱了,霍勒?还是因为你的技巧不好,她不想怀你的孩子?”

死神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不安的神色。

“我只有一个细节可以提供给你,那就是人不是我杀的。”

哈利呼出一口气,将刀子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左臂依然紧紧夹住芬内的头,右手从裤子口袋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芬内的脸,抹去鼻子、嘴巴和下巴上的鲜血。芬内用鼻子闻了闻,咒骂一声,但并未挣扎。哈利从手帕上撕下两个布条,分别塞进芬内的左右鼻孔,再把剩余的手帕收回口袋。他在长椅周围绕了一圈,观察成果。只见芬内气喘吁吁,仿佛刚跑完四百米。哈利殴打芬内时,将芬内的T恤卷在手上,因此并未在芬内脸上留下伤口,只造成肿胀和鼻血长流。

“所有细节。”

哈利走出碉堡,用T恤包了一些雪,回去敷在芬内的脸上。

芬内舔了舔厚唇。“原来如此,你想听细节?”

“你是想让我消一点肿,这样你就可以声称这件事没发生过吗?”芬内说,显然已冷静下来。

“昨晚我上网查过刑讯逼供方法,”哈利说,用大拇指抚摸那把刀的刀锋,“原来让人自白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对痛苦的恐惧。但要引发恐惧必须先做好铺垫,施刑者必须先让受刑者相信,只要他具有无穷的想象力,那他所施加的痛苦也是无穷的。而现在呢,芬内,我充满想象力。”

“可能已经太迟了,”哈利说,“不管他们要给我什么惩罚,都会根据我所造成的伤害而定,所以就称之为‘降低伤害’好了。再说,你挑衅我是因为你希望我打你。”

“你怎么知道?”

“我成功了,不是吗?”

“利用汽车电瓶刑讯逼供是个迷思,”哈利说,“其实电瓶的力量不够。”

“那是当然,你想取得物证来向律师证明,你在接受警察侦讯时受到了刑讯逼供,任何法官都不会承认警方以不法方式所取得的证据。这就是你坦白的原因,因为你认为坦白能让你从这里脱身,以后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损失。”

“要不然呢?”芬内叹了口气,仿佛很无聊似的,“你要把车上的电瓶搬来接在我的睾丸上吗?”

“可能吧,至少你没想杀了我。”

“闭嘴,快说。”

“没有吗?”

“请节哀顺变。”

“要杀你已经杀了。可能我判断错误,可能你还没有那个胆。”

“我妻子,”哈利说,“命案发生在十天前,现场位于我们在霍尔门科伦区的住宅厨房里。”他看见芬内的眼神中有某种东西在闪动。

“你是说我应该杀了你?”

“谁是萝凯·樊科?”

“就像你自己说的,现在已经太迟了,帮我冰敷也无法挽救这件事,最后我还是能逍遥脱身。”

哈利确认手机正在录音,才把手机放在长椅上。他深深吸了口气。“你在下手杀害萝凯·樊科之前,是不是也掷了骰子?”

哈利从长椅上拿起手机,关闭录音功能,打电话给毕尔·侯勒姆。

“那当然,你想想,当你想杀一个人,却无法下定决心,这时候就需要命运来帮你一把。如果骰子叫你杀人,那命运就要负起责任,这不只是让你解脱,也让你的自由意志解脱。这样说你明白了吧?要做决定只要掷骰子就好了。”

“哈喽?”

“你认为把人生交给命运,比自己做决定更有解脱感?”

“我是哈利,我逮到斯韦恩·芬内了,他刚才承认萝凯是他杀的,我都录下来了。”

“我不看书的,霍勒。骰子你可以留着,算我送你。当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以让命运替你抉择。相信我,你会发现很有解脱的感觉。”

哈利听见电话那头一阵静默,只听得见婴儿的哭声。

“卢克·莱因哈特,”哈利说,“你看过《骰子人》那本小说?”

“真的假的?”侯勒姆缓缓地说。

“人生中做艰难抉择时用。”

“真的,我希望你过来逮捕他。”

“我记得那些刀子,”哈利说,“这颗骰子是做什么用的?”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逮到他了吗?”

“我喜欢收藏刀子,”芬内说,“你还记得你曾经查扣我收藏的二十六把刀子吗?那些刀子你到现在都没还给我。”清晨低垂的阳光照在芬内的脸庞和健壮的上半身上,他的身材不像在狭小的健身房重复做举重训练的囚犯那般跟充气了一样,而是结实精壮。哈利心想,像芭蕾舞者的身材,或者歌手伊吉·帕普[2]的身材,简洁匀称。芬内坐在长椅上,双手被铐在椅背上。哈利脱下芬内的鞋子,但让他穿着裤子。

“我说的不是‘逮捕’,”哈利望着芬内说。“我现在停职了,所以我只是以公民的身份限制另一位公民的人身自由。芬内可以提起诉讼,但考虑到他杀了我妻子,我应该会被轻判。重点是他已经被捕,而且接受了警察的正当侦讯。”

“这把刀不错。”哈利说。

“了解,你在哪里?”

哈利在木长椅前蹲了下来,地上摆着他从芬内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包括一颗由蓝灰色金属制成的骰子、几张一百克朗的钞票、几个硬币,但没有公交车或电车车票。此外还有一把配有刀鞘的刀子,刀柄是棕色木制的,刀身甚短,颇为锋利。这会不会是凶器?但上头没有血迹。哈利抬头看去。他取下了盖住射击孔的一片木板,让些许阳光照进碉堡。有时会有人慢跑经过外头的小径,但现在积雪还没完全融化,不会有人来慢跑,也不会有人听见芬内的惨叫声。

“海员学校山坡上的德国碉堡里,芬内被铐在椅子上。”

“我说错什么了吗?”芬内哈哈大笑,在泥泞的雪地里一个踉跄,双膝跪了下去。哈利把他拉起来,推了他一把,要他朝碉堡前进。

“原来如此,那你呢?”

芬内倾身向前,手铐咔嗒作响。“反正呢,你也知道强暴案就是这么回事,两造各有说辞,没有目击者或鉴识证据。我一定可以脱身的,霍勒。难道这就是你的计划吗?你认为逼我坦白就可以用强暴罪把我关回牢里?抱歉,霍勒,我说过,我承认我曾经在公共场所做那事,这样你至少已经有个罪名可以安在我头上。好了,你还要请我吃早餐吗?”

“嗯。”

哈利正想回应,却突然觉得一阵反胃。羞耻。压抑。

“不要,哈利。”

“刀子?”芬内坐在位子上转头看着哈利,“我是在栅栏旁边上她的,就在你逮捕我的地方的正后方。我当然知道在墓园里做这事是违法的,但她那么坚持,还一要再要,所以我想罚款的话,她应该多出一点。她是不是提出了申诉?我想她一定是后悔做出渎神的行为。是的,我并不觉得惊讶。说不定她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是事实,羞耻感可以让人扭曲一切。你知道吗?监狱里有个心理医生跟我讲过精神科医生内桑森[1]的羞耻罗盘理论。他说我因为杀了那女孩觉得太羞耻,因此才想通过否认一切来摆脱羞耻,但其实是你诬赖我的。我想这件事也是这样,戴格妮觉得自己在墓园里太过乐在其中,为此感到羞耻,于是把记忆扭曲成强暴。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啊,霍勒?”

“不要什么?”

哈利吞了口口水,眼睛闭上片刻。“一把刀子刺进她的肚子,她还乐在其中?”

“今天晚上我可不要去某家酒吧扛你回家。”

“……自己投怀送抱的,”芬内耸了耸肩,“我想她可能还比我乐在其中。”

“我会把录音文件发送到你的电子信箱。”

“等我开始录音。”哈利说,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

莫娜·达亚在编辑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编辑正在打电话。

“哈!我欣赏你,霍勒,我说真的。我痛恨你这个人,但我喜欢你的个性。”芬内舔了舔嘴唇。“我可以坦白啊,是她——”

“警方逮捕了谋杀萝凯·樊科的嫌疑人。”莫娜高声说。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哈利说,“如果你此刻在这里坦白,我就把车开回警局,让你在温暖的牢房里享用早餐。如果你否认,我们就去战争碉堡里散个步。”

“我得先挂了,”编辑说,没等对方回应就挂上电话,抬头望过来,“你去追这条新闻了吗,达亚?”

“真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芬内说,透过福特护卫者挡风玻璃往下望着峡湾,“不过我们怎么没去警局?”

“我已经把新闻稿写好了。”莫娜说。

哈利以逆时针方向转动车钥匙,引擎熄火。

“快发出去!别家发了没有?”

上铐的声响在空荡的墓园里宛如一个湿润的吻。

“我们五分钟前接到通知,警方四点会举行新闻发布会。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公布嫌疑人的姓名。”

哈利看见芬内手上的洞宛如托格哈特山,那座小山的中央有个中空的天然洞穴,透过它可以看见日光。芬内手上的洞是哈利早期当刑警时开枪射穿的。但这时引起哈利注意的是,芬内另一只手腕上戴着的灰色腕表。哈利一手举着手枪,另一手抓住芬内的手腕,将它翻过来,按了一下腕表的表面,只见显示时间和日期的数字亮了起来。

“警方在通知中提到姓名了吗?”

“对,我敢说那是你的选择性记忆,你一定也会记得你是这样对我开枪的。”

“当然没有。”

“他拒捕,我不得不开枪。”

“那你怎么知道是谁?”

“就像你对我儿子那样,先让他坦白,再开枪射杀他?”

“因为我是你手下数一数二的优秀记者。”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压抑身体的颤抖。“因为我想让你在死之前坦白罪行。”

“才五分钟你就查到了?”

“是因为你认为比起死亡,我更怕瘫痪吗?”

“好吧,我是你手下最优秀的记者。”

“你要朝我的脊椎底端开枪,霍勒?”芬内转过头来,咧嘴而笑,露出他的棕色眼睛和湿润厚唇。哈利用鼻子吸气,只觉得空气冷冽。他必须保持冷静,脑子里不能想到她,只能专注于当前的事,不能去想别的,只能去想简单实际的事。

“嫌疑人是谁?”

“我要替你戴上手铐,别想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我手上的枪对准了你的脊椎底端。”

“斯韦恩·芬内,他有攻击和性侵前科,犯罪记录多到罄竹难书。要公布他的名字吗?”

芬内重重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到背后,仿佛这样会让他更舒服似的。

编辑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嗯,有点棘手。”

“双手放到背后。”

莫娜知道这是个不好决定的难题。根据挪威媒体从业人员伦理守则第4.7项,媒体在公布嫌疑人姓名时必须谨慎,尤其是在案件的调查初期,公布嫌疑人姓名必须基于公众利益。另一方面,莫娜所供职的《世界之路报》曾公布一位教授的姓名,因为他传送不雅短信给多名女子。大家都同意这位教授是个色鬼,但事实是他并未触犯任何法律,因此报社很难宣称他们是基于民众有知情权才公布姓名。以芬内的例子来说,报社可以说他们是为了让民众提防此人,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芬内已被拘捕,就不符合守则所明定之“嫌疑人有重大且重复犯罪行为,对无辜民众可能造成立即性伤害”。

哈利听见芬内发出笑声,看见对方肩膀晃动。“每次你见到我,说的好像都是这句台词,霍勒。”

“先不要公布姓名,”编辑说,“但要包括他的犯罪记录,并说《世界之路报》知道此人是谁,这样新闻协会至少会给我们星级评价。”

“斯韦恩·芬内,”哈利听见自己颤声说,“你被逮捕了。”

“我就是这样写的,那新闻稿就这样发了,我们还拿到萝凯的一张新照片,是先前没公布过的。”

哈利听了男子的声音不禁打个冷战。上次他听见斯韦恩·芬内那有如神职人员般粗哑洪亮的嗓音,是在伊拉监狱的牢房里,当时他想取得芬内的协助,追捕现在躺在芬内面前那座坟墓里的男子。当时哈利并不知道瓦伦丁·耶尔森是斯韦恩·芬内的儿子。现在回头想想,哈利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起疑,发现这种变态的暴力倾向一定其来有自,有其父必有其子。

“太好了。”

“有何贵干?”

莫娜的编辑并未说错,这起命案在历经一个半星期的媒体密集报道后,他们可选用的照片已被再三用过。

哈利在外套口袋里握住手枪枪柄,往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在男子背后三米处停下脚步。

“但也许可以把死者的丈夫、就是那个警察的照片,登在标题下方。”

他迈步奔跑,来到栅门前倏然止步。这地方正好位于整座墓园的斜坡顶端,他往下一看就看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站在墓碑前。那人低着头,背后垂着一条又厚又长的印第安辫子。

莫娜眨了眨眼。“你是说哈利·霍勒?登在‘萝凯命案嫌疑人被捕’的标题下方?这样会不会有点误导读者?”

哈利冲出公寓大门,吸入清晨的冷冽空气,跳上停在人行道旁的福特护卫者。跑的话,三分半钟就能抵达,但第二阶段需要以车代步。第一次引擎发动不成功,哈利低声咒骂。明年去验车如果还这样就死定了。他再度转动钥匙,踩下油门。发动了!他驾车驶过史登柏街上的潮湿卵石路,清晨街上人车稀疏。一般人会在坟前站立多久?他穿过伍立弗路上早晨高峰时段刚开始增加的车潮,将车子停在奥克巴肯街的人行道旁,就在救世主墓园的北门前。他没锁车门,警徽放在仪表板上很容易看见的地方。

编辑耸了耸肩。“反正读者读了内容就知道了。”

他跳下床铺,从地下捡起长裤迅速穿上,然后一边穿上T恤,一边朝楼梯间奔去。他双手伸进口袋,检查昨晚放进口袋里的东西是否齐全,包括车钥匙、手铐,以及黑克勒-科赫手枪。

莫娜缓缓点了点头。哈利·霍勒那张熟悉、粗犷、英俊的脸蛋出现在这种标题下方,肯定会比萝凯的照片博得更多点击率,而且从过往经验来看,读者一定会原谅这种看似不小心的误导行为。没有人愿意被刻意欺骗,但民众并不排斥这种具有娱乐效果的不小心误导。既然如此,莫娜为什么不喜欢新闻工作的这个部分,即使她热爱这份工作的其他部分?

只见“未婚夫”斯韦恩·芬内低头站立,面对镜头,眼睛看着镜头上方的位置,头部后方的天空透着红色光芒。

“莫娜?”

他用手指点击屏幕两次,觉得心脏似乎停了一拍。

“没问题,”她说,身体离开门框,“这条新闻一定会造成轰动。”

他心跳加速。

[1]Donald Nathanson(1936— ),美国心理学家,著有《羞耻与骄傲》。

下一条短信附有一张照片。

[2]IggyPop(1947— ),美国歌手,音乐家。

哈利醒了过来,只见一切如旧。过了几秒,他记起现实,发现一切都不是噩梦,于是便觉得腹部像是挨了一拳。他翻了个身,看着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中萝凯、欧雷克和他坐在一颗大圆石上,周围尽是秋叶。萝凯很喜欢远足,照片应该是其中一次远足拍的,后来哈利也开始享受远足的乐趣。这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每天醒来,状态都像这样每况愈下,那他还能够再承受几天?他正要回答这个问题,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放在那张照片旁的手机正静静地震动,发出的嗡嗡声犹如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