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肩膀宽阔、高大消瘦的男子。
柜台另一头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们有好几款……”艾尔夫说。
“我想买一台野生动物摄像机。”
“我知道,我上次来买过一台。这次我想买高级款的,就是拍到东西会发送短信到手机、可以隐藏起来的那种。”
接着真正的夜晚降临,你拥有的只剩下回忆、一件飘动着的迷人蓝色裙子,以及你不到一天就会随她而去的承诺。只有那件蓝色裙子能让你梦想有一天可以再度和她共舞。
“了解,我去拿你要的那种。”
“好啊,亲爱的,但我们只是蜉蝣啊。”说完她就死了。
老人的女婿朝野生动物摄像机的展示架走去,高个男子转过身来,和老人四目相接。老人记得男子的脸,不只是因为他曾在店里见过男子,更因为他一直无法判断出男子究竟属于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但是奇怪,今天男子看起来毫无疑问是食肉动物,但他的神情中还有其他东西有点熟悉。老人仔细瞧过去。这时艾尔夫走了回来,高个男子转身面对柜台。
老人看着那件蓝色裙子在河水中漂荡。人生就像蜉蝣跳的一场舞,你站在充满睾酮和香水的舞池中,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对最漂亮的女人露出微笑,因为你认为她注定会跟你在一起。你邀她共舞,她却拒绝,目光越过你的肩膀,望向别的男人,而不是你。你修补破碎的心,降低标准,邀请第二漂亮的女人与你共舞,接着再邀第三漂亮的女人,直到邀到一个愿意跟你共舞的女人。如果你幸运的话,你们的舞步十分协调,于是你邀她跳下一支舞,再下一支舞,直到夜晚来到尽头,你说你希望和她白头偕老。
“这台摄像机只要感应到镜头前有动静就会立刻开始摄影,并发送短信到你设定的手机号码……”
“线索?”
“谢谢,我要这台。”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哈利站了起来,“谢谢你提供的热水澡,还有线索。”
高个男子离开商店后,老人转回头看着电视屏幕。有一天那件蓝色裙子会被扯碎漂走,回忆也会放手并消失。他每天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神中的失落伤疤和放弃,这就是刚才他在高个男子眼中看见的:失落,但不见放弃。男子尚未放弃。
“什么?”
哈利听见靴底踩着的碎石地发出嘎吱声响,心想人老了就是这样,越来越常来拜访墓园。既然有一天他会在这里长眠,那不妨先来认识一下未来的邻居。他在一块黑色小墓碑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在雪地里挖了个洞,将插有白百合花的花瓶放进去,再把雪覆盖在周围,并整理花茎。他后退一步,确认一切都看起来十分妥当。他抬头看了看一排排的墓碑。如果规定一个人必须葬在离家最近的墓园,那哈利就会葬在这里,而不是葬在萝凯旁边,因为萝凯葬在福克森墓园。他从家里走过来花了七分钟,快一点的话,三分半钟就可以抵达,但今天他是慢慢走来的。一个人只能独自占有一块墓地二十年,之后同一块墓地会有新的棺材下葬,就葬在原本的棺材旁边。因此如果命运使然,他们死后有可能再度重逢。哈利穿着外套,浑身打了个冷战。他看了看时间,快步朝出口走去。
“鬼魂。”哈利说。
“你怎么样?”
“我在犯罪特警队的风化组待过,”卡雅说,“我看过斯韦恩·芬内的犯罪记录被编列在训练教材上。”
“还好。”欧雷克说。
哈利抬起头来。
“还好?”
“没有人逮得到芬内,他就像鬼魂一样。”
“起起伏伏吧。”
“谁会去算时间?反正最后我逮到了他。”
“嗯,”哈利将手机往耳朵边贴得更紧,仿佛要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苏菲街这栋公寓和北方两千公里外欧雷克住处之间的距离。公寓沉浸在夜晚的黑暗中,里头播放着布鲁斯·史普林斯汀的《流弹》,欧雷克的住处可以眺望空军基地和波尔桑格峡湾。“我打电话来是想叫你小心一点。”
卡雅叹了口气。“当初你对芬内的孩子调查了多久才逮到他?”
“小心?”
“不,它是。”
哈利告诉欧雷克关于斯韦恩·芬内的事。“如果芬内是要报杀子之仇,那表示你可能也会有危险。”
“那不是你最大的问题。”
“我要回奥斯陆。”欧雷克语气坚定。
“对,帮我逮到芬内。”
“不行!”
“我认识专门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医生,你需要帮助,哈利。”
“不行?如果妈是他杀的,难道我要坐在这里——”
“……萝凯现在还活着。”
“第一,犯罪特警队绝对不会让你插手,你想想,你是被害人的儿子,如果你参与侦办工作,一定会被对方的辩护律师拿去做文章。第二,他挑选你母亲下手而不是你,很可能是因为你不在他通常活动的地盘。”
“你只是恪尽职守而已。”
“我要回去。”
“你说得没错,”哈利说,“但除了寻求理由来怪罪自己之外,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杀死斯韦恩·芬内的儿子……”
“听着!如果他把你当成目标,我要你待在拉克塞尔夫有两个原因。第一,他不可能自己开车开两千公里,一定得搭飞机前往小机场,你可以在机场里分发他的照片。斯韦恩·芬内在小城市里很容易被认出来,你待在那里反而可以增加我们逮到他的概率,好吗?”
卡雅吞了口口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至少我不是有意要把它说成那样。”
“可是——”
客厅陷入寂静。哈利只是凝视前方,不停眨眼。
“第二,你想想,他如果真的去了却找不到你,只发现海尔加一个人在家。”
“……将萝凯的死归罪于自己。”
一阵静默,只有史普林斯汀的歌声和钢琴的声音。
“好,你就说出来吧。”哈利插嘴说。
欧雷克清了清喉咙。“事情有什么进展你都会跟我说吧?”
“有百分之八的人就算有正当理由来合理化他们的杀人行为,也还是会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你就属于这百分之八,”卡雅说,“这种人不会去想他们的正当性,而是一直无意识地积极寻求理由来怪罪自己,就好像你一直——”
“我都会跟你说,好吗?”
“嗯,你是在说我有心理创伤,但我都是出于必要才杀人。是的,他们会来梦里骚扰我,但我都一次次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结束通话后,哈利坐在原地,看着他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机。“工人皇帝”史普林斯汀唱到了另一首歌,这首歌是《河流》这张专辑的遗珠,歌名叫作《逃跑的人》。
“显然你说得对,每个人对杀人经验会有非常不同的反应。但是对一般人来说,杀人的原因同样也很重要。美国智库兰德公司做过一项研究,他们发现在被派去阿富汗或伊拉克的美国军人中,至少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参加过越战的美国军人中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同盟国军人,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心理学家认为,这是因为那些军人不理解发生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争,相较之下,每个人都明白希特勒为什么发动战争。军人从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场返回祖国后,民众非但不会夹道欢迎,反而对他们投以怀疑的眼光。对自己的行为,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进行合理化的解释。这就是为什么以色列军人要下手杀人比较容易,他们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也只有百分之八,不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暴力比较不那么冲击人心,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告诉自己他们是在保卫一个四面受敌的小国,而且他们获得了国内同胞的广泛支持。这让他们的杀人行为有了简单的道德合理性,让杀人变成一种必要且有意义的事。”
妈的,不可能,这次绝对不能让他逃跑。
“而我见过杀人对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影响,有些人可以把它轻易抛开,仿佛这不算什么,反而继续等待下次杀人的机会出现。”
手机躺在桌上,冰冷死寂。
“你已经上过战场了,哈利,你已经在战场上待太久了。你是少数在值勤时杀过好几个人的警察。我在阿富汗学到一件事,那就是杀人可以对一个人产生非常强烈的冲击。”
到了晚上十一点半,他终于坐不住了。
“我没上过战场,我只是失去了挚爱。”
他穿上靴子,拿起手机,走到玄关。车钥匙通常放在柜子上,这时却不在那里,于是他翻遍裤子和夹克口袋,最后在他丢进洗衣篮的沾血牛仔裤里找到。他走下楼,坐上他那辆福特护卫者,调整座椅,转动钥匙发动引擎,习惯性地伸手要去开收音机,却又改变主意。他车上的收音机平常都调到FM硬石电台,因为这个电台的节目没人说话,只会二十四小时播放无脑且能麻痹痛苦的硬摇滚乐。但他现在不需要麻痹痛苦,他需要痛苦。因此他没听音乐,只是静静地驾车,穿过奥斯陆市中心的昏沉街道,开上山坡。这条路会经过海员学校并通往诺斯特朗市。他在路边停下车子,从置物箱里拿出手电筒,开门下车,俯瞰奥斯陆峡湾。黑魆魆的峡湾躺在溶溶月色中,光滑得有如铜矿,朝南方的丹麦和公海延伸而去。他打开后备厢,拿出撬棒,站在原地看着撬棒出了一会儿神。似乎有件事不太对劲,那是一件不会令他多想的事,但它十分隐微,犹如从视网膜前飘过的细小碎片,刹那间就已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他咬了一下义指,牙齿接触到钛合金,令他打个冷战。但这么做还是没用,它已消失不见,犹如梦境滑出记忆般消失无踪。
卡雅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也曾经历过悲伤,哈利,我知道悲伤是什么。你和我在阿富汗看到过的那些军人太像了,他们离开阿富汗时创伤后应激障碍大爆发,有些人伤病退役,有些人选择自我了断。但你知道吗?最可怕的是那些平安回国的军人,他们躲过心理医生的侦测雷达,成了未爆炸的弹药,有可能伤及自己和同袍。”
他步履艰难地穿过雪地,来到山坡边缘的老碉堡。以前他常跟爱斯坦和崔斯可来这里,喝到酩酊大醉,当时其他同学可能正在庆祝毕业、度国庆假日、仲夏节或其他狗屁节日。
“呃,他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在青少年时期就有这些症状,而且一直没有改善,他说可能我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或者我小时候母亲过世时就已经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显然悲伤很容易跟创伤后应激障碍搞混。”
自从奥斯陆的一份报纸刊登了一系列新闻报道之后,市议会就决定用挂锁锁上碉堡的门。他们早就知道毒虫和妓女会把碉堡拿去用,过去也经常有照片流出。照片中的年轻人将海洛因打在布满疤痕的手臂上,外国女子穿着暴露,躺在肮脏的床垫上。但这次让他们有所反应的是一张照片,照片并不是特别暴力,只是一名年轻男子坐在床垫上,用小狗般的眼神看着镜头,情趣用品摆在一旁。这其中的冲击要素在于,男子看起来就跟一般的挪威青年没有两样,一双眼珠是蓝色的,身穿传统毛衣和短裤,头发剪得很整齐,不仔细看还以为照片是复活节在家族小屋拍的。隔天市议会就把碉堡的门全都锁上,并设置警告标语,禁止擅入,还说会有人定期在碉堡巡逻。哈利知道这不过是用来吓唬人的,碉堡里的东西早就被洗劫一空,警察局局长才没有足够的资源和人力,来调查空荡的碉堡的入侵事件。
“史戴·奥纳?他认为你真的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哈利将撬棒插进门缝。
“我们的常驻心理医生仔细跟我说明过。”
他用了全身重量才把锁撬开。
卡雅点了点头。“别忘了还有情绪亢奋、焦虑、忧郁、易怒、冲动、睡眠障碍。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走进碉堡,里头一片寂静,只有漆黑深处传来滴水声的回音,令他联想到潜艇的声呐脉冲。有一次崔斯可说他从网络上下载了声呐脉冲的音轨,拿来循环播放,好帮助入眠。他还说置身水底的感觉让他觉得平静。
哈利耸了耸肩。“创伤经验再体验、做梦、忆起创伤经验、情感反应受限。你会变成僵尸,你也感觉自己像僵尸,就像吃了快乐丸的边缘人,感觉麻木,觉得没必要的话不想活太久。世界变得不真实,对时间的感觉发生改变。你会筑起防御机制,把创伤经验碎片化,只记得特定的细节,但让整个经验和脉络藏在黑暗中。”
哈利闻出空气中夹杂着尿液、石油和潮湿水泥的气味。他打开手电筒,往碉堡深处走去。光线照亮一张木质长椅,看起来是从附近公园偷来的,地上放着一张发霉潮湿的发黑床垫,面对峡湾的水平射击孔用木板钉了起来。
“太好了,你知道它有哪些症状吗?”
他心想,这地方太完美了。
“我知道PTSD是什么。”
接着他情不自禁。
“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卡雅说。
哈利关上手电筒。
哈利只是凝视着卡雅。
他闭上眼睛,想提前试试那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现全是典型的PTSD症状。”
他试着让画面出现在眼前,但徒劳无功。
“哦?”
为什么不行?或许他需要注入恨的力量。
“对,我想帮你,”卡雅说,在哈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不是帮你调查命案。”
他想象萝凯,想象她躺在石地板上,斯韦恩·芬内压着她的身体。注入恨的力量。
“所以你改变心意,决定要帮我了?”哈利喝了口茶,觉得甚是苦涩,让他回想起小时候感冒喝的蔷薇果茶。他很讨厌蔷薇果茶的味道,但母亲总是说它能增强免疫系统,一杯蔷薇果茶的维生素C抵得上四十多个橙子。也许他长大后很少感冒就是因为小时候服了过量的维生素C,而他从此也不爱吃橙子。
接着画面出现。
“我哥的身材比你小一号。”卡雅又笑了笑。
哈利在黑暗中惊声大叫,睁开眼睛。
哈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裤子和毛衣。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脑子里储存着自己身上满是鲜血的画面?
“没关系,衣服还合身吗?”
树枝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斯韦恩·芬内从睡梦中醒来。
“有吗?”哈利背靠沙发,双手捧着碗,“抱歉。”
他在一秒内完全清醒,凝视着眼前的黑暗和双人帐篷的顶部。
“因为你在里面待了四十五分钟。”
难道他找到了自己?这片浓密松树林距离最近的屋舍很远,而且地形崎岖,连狗都难以穿越,难道他有办法找来这里?
“水不够热。”
芬内竖耳聆听,分辨耳中听见的是什么声音。他听见了呼噜声,那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此外还有沉重的脚步踏在森林地面上的声音,连大地也随之微微震动。那是一头大型动物,有可能是驼鹿。他年轻时经常带着帐篷去马里达伦谷或索克达伦谷的森林里过夜。奥斯陆的森林幅员辽阔,可以替他那种年轻人提供自由和庇护,因为他总是惹上麻烦,无法融入大家,别人不是躲避他就是欺负他,人们总是表现出非常怕他的样子。他不明白别人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都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他只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极少数的人看,也能理解那些人为何看了只觉得害怕。他觉得来森林跟动物为伍就像回到家一样,比起待在数小时脚程以外的城市感觉好得多。这里有很多动物,奥斯陆人多半不知道自家门口竟有那么多动物。这里有鹿、野兔、松貂,当然还有狐狸。狐狸光靠人类垃圾就能大量繁衍。有时还见得到红鹿。他曾经在月光皎洁的夜晚看见一头山猫悄悄地从湖对岸走过。此外还有鱼鹰、灰林鸮、鬼鸮。他没见到他成长过程中这里常见的苍鹰和雀鹰,但他见过一只鵟从他头顶的树林中飞过。
“我不知道,”卡雅微微一笑,“你冲个澡以后觉得怎么样?”
那只驼鹿越走越近,已没再折断树枝。驼鹿经常会折断树枝。只见那只动物的口鼻顶着帐篷,上下嗅闻,看来正在寻找食物。现在是大半夜,所以那一定不是驼鹿。
“谢谢,可是我真的需要这个吗?”哈利问道,露出苦笑。卡雅端了个碗给他,闻起来里面装的是茶。
芬内在睡袋里翻身,拿起手电筒,朝那只动物的口鼻打下去。它缩了回去,帐篷外随即传来沉重的呼哧声。接着它又伸出口鼻,这次身体重重地压在帐篷上。芬内迅速地把手电筒打开关上,就这么一瞬间,他已知道那是什么动物。他看见了那只动物的轮廓。它的头很大,还可以看到它的下巴。帐篷上传来爪子扒抓的声音和纤维破裂的声音。芬内的动作疾如闪电,抄起平常放在睡袋下的刀子,拉下帐篷拉链,滚了出去,同时确定自己不是背对着那只动物。他把帐篷搭在一处没有积雪的斜坡上,斜坡大约数平方米。上方正好有一块大岩石,挡住山上冰雪融化所产生的雪水,让水顺着帐篷两边流下。他赤身裸体滚下山坡,树枝和石头割进肌肤,但不觉疼痛。耳中听见树丛发出不绝于耳的噼啪声响,那只熊朝他冲了过来。他的行踪被发现了,熊的猎杀本能已然启动。芬内知道在这种地形里,没有人跑得比熊快,但他并不打算逃跑,也不想躺下来装死。常有人建议如果在野外碰到熊,装死是个好办法,但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饥肠辘辘,有死尸可吃再好不过,白痴才想得出这种法子。芬内滚到山坡底端,一跃而起,背靠一根粗大树干,直起身子。他打开手电筒,朝噼啪声的方向照去。
“我们回我家去。”卡雅·索尼斯说。
那只熊猛然停步,它被强光照到眼睛,一时之间为之目眩,只是用后腿立了起来,双爪不停挥舞。那是一头棕熊,大约两米高。说不定更大,芬内心想。他用牙齿咬住刀鞘,拔出普寇猎刀。芬内曾听爷爷说过,上次在奥斯陆附近的森林里有人捕到熊是在一八八二年,捕获者是森林巡查员谢索斯,地点是在欧普库文底下的绿山,捕获的熊身高将近两米半。
人形轮廓移到旁边,哈利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只见那只熊四脚着地,皮肤松松垮垮的,它正喘着气,左摇右摆着头,一下望向森林,一下看向光线,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找到我了,”哈利说,“然后呢?”
芬内将刀子举在胸前。“不想努力争取食物吗,棕熊先生?今晚身体有点虚吗?”
哈利停下动作。
那只熊大吼一声,仿佛遭受挫败。芬内纵声狂笑,山上的大石将笑声反射回来。“一八八二年吃了你爷爷的人,就包括我爷爷,”芬内高声说,“他说熊肉就算加了很多调味料还是难吃死了,但我还是想吃你一口,棕熊先生,所以来啊!来啊,你这畜生!”
“我到处找你。”那人形轮廓轻声说。
芬内往前踏一步,那只熊稍微后退,身形左右摆动,仿佛陷入困惑,几乎像是受到威胁。
他把手伸进夹克。
“我懂得那是什么感觉,”芬内说,“你被禁闭了很多年,突然间你自由了,但外面太亮,食物太少,而且你很孤单。这不是因为你受到放逐,而是因为你跟其他动物不一样,你不是群居动物,是你放逐了其他动物。”他又踏近一步,“但这不代表你不觉得寂寞,是不是?散播你的种子吧,棕熊先生,生下你的后代,它们会了解你,它们会为父亲带来荣耀!哈哈!离开这里吧,索克达伦山谷没有母熊,快点离开,这是我的地盘,你这饥饿的可怜虫!在这里你只找得到寂寞。”
阳光照射在他前方的人形轮廓上,形成一圈光晕。
那只熊前脚按在地上,仿佛又想站立,却无法办到。
照在眼皮上的光线变弱了,气温也下降了。他知道有一朵云飘过,挡住了阳光,于是他静静等待,等待温暖的阳光再度出现。等待中他可以陷入沉睡,直到有什么东西令他心头一惊,屏住呼吸。他听见别人的呼吸声。遮住阳光的不是云,而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站在他面前。虽然四周都是积雪,但他并未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他睁开眼睛。
这时芬内看清楚了,那只熊已上了年纪,身上可能有病。他清楚地闻到一股味道,那是恐惧的味道。那只熊并不害怕眼前这个体形远比它小的两足直立动物,它怕的是这只动物并未跟它一样,散发出恐惧的味道。这动物无所畏惧,而且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又闭上眼睛,侧耳静听。
“怎么样啊,老棕熊?”
“原来这就是孤独的滋味,”他说,“还没认识你之前,我经常独来独往,但我从来不觉得孤独。孤独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体验,孤独是……一种有趣的东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你填补了什么空缺,但你离开以后留下一个大洞。好像有一种说法是,爱是一个失去的过程,你觉得呢?”
那只熊咆哮一声,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
他又把小酒壶凑到唇边,然后拿开,张开眼睛。
接着它转身缓步离开,直到没入夜色。
“对了,听说你想跟我复合……那棵树是挪威云杉[1]吗?你不用回答我。”
芬内站在原地,聆听树枝断裂声渐去渐远。
哈利喝了一大口酒。可能因为他已经十分麻木,以至于酒精无法再带来更多安慰。他顺着树干滑下,坐了下来,感觉到背后和大腿下方的积雪十分冰冷。
那只熊一定会再回来,可能等它再饿一点,或等它进食后觉得有点力气,便可能回来争夺地盘。明天他得开始去找别的地方扎营才行,必须找个更难进入,最好有山壁可防止熊出没的地方。但首先他得进市区买陷阱,顺便造访墓园,拜访他的族群。
“我还在梦游,”哈利说,“希望你不介意,因为我如果醒来,一定会崩溃,这样我就没办法逮到他。我一定会逮到他,我发誓。你还记得你很害怕《活死人之夜》里的吃人僵尸吗?关于这点……”哈利举起小酒壶,“现在我也是僵尸了。”
卡翠娜睡不着觉,但她儿子在窗边摇篮里睡着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哈利闭上双眼。他背倚着粗大的白桦树干,春天耀眼的阳光温暖着他的脸庞。他面前伫立着一个简单的棕色木十字架,上面写着萝凯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写,也没写生卒年月。殡仪馆的女性工作人员说那只是“暂时标记”,他们还在等墓碑制作完成,因此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暂时先插上木十字架。但哈利不由自主地做出自己的诠释:之所以是暂时的,是因为萝凯在等他。
她翻了个身,看着侯勒姆的苍白脸庞。侯勒姆眼睛闭着,但没打呼噜,这表示他也没睡着。卡翠娜仔细看着他。发红的单薄眼皮上爬着细小血管,眉毛是淡色的,肌肤是白色的,仿佛口中含着一颗灯泡,由内而外鼓胀发亮。很多人得知他们在一起后都十分讶异,虽然没有人当面这样问,但从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他们心中的疑惑:为什么一个明艳照人、自给自足的女人,会嫁给一个外形连普通都称不上又口袋空空的男人?有次在一场“高层女性”联络感情的鸡尾酒派对上,一位司法委员会的女性国会议员把卡翠娜拉到一旁,说她觉得卡翠娜嫁给一个位阶比她低的男同事真是太好了。卡翠娜回答说侯勒姆的床上技巧高超,并反问那女议员说,她的丈夫社会地位比她高,赚的又比她多,她不觉得羞耻吗?还问对方觉得下一任丈夫社会地位比她低的概率有多高?卡翠娜不知道那女人的丈夫是谁,但从对方脸色来看,一定被她说得八九不离十。总之卡翠娜很讨厌那种“有影响力女性”的聚会,并不是因为她不赞成女性有影响力,也不是因为她认为女性平权不值得争取,而是因为她很难强迫自己融入那种充满情绪化对话的姐妹聚会。有时她很想叫她们都闭嘴,只谈论争取女性平权和同工同酬的话题。的确,社会风气早就应该有所改变了,不仅明目张胆的性骚扰时常发生,男性也经常运用间接且通常无形的性别操弄伎俩,但女性聚会不能光讨论这些话题,而把平权丢在一旁。女性如果把受伤的感觉看得比薪资多寡还重要,那只会继续伤害自己。只有争取更高的薪资、掌握更强大的经济实力,女性才能变得刀枪不入。
卡翠娜呻吟一声,双肘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好,你走吧。”
如果她在卧室里是最容易受伤的那个人,那她的感觉也许会不一样。她在最虚弱、最脆弱、最需要有人无条件爱她的时刻,投入了侯勒姆的怀抱。而这名身材微胖、心地善良、个性讨喜的刑事鉴识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幸运,因此把她捧成高高在上的女王,几乎到了自我否定的程度。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利用侯勒姆的这种感情,她看过太多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伴侣甘愿奉献自己,他们就会变成吞噬对方的怪物。对于这点她很努力,非常努力。
“不是,可是我最好先走人,以免我把别的话说出口。”
她接受过考验,但是当真正的试炼来临,也就是第三者、她的宝宝出生之后,她白天在外打拼的生存本能掌控了她,对伴侣的关怀只好让步。
“走?”卡翠娜扬起双手,“真的吗?你想说的只有这句话?”
第三者。她爱第三者的程度超过伴侣。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嗯,我想说:我可以走了吗?”
然而对卡翠娜而言,这个第三者一直存在。
“不行!你知道戴格妮·延森来要求警方保护时,我是怎么跟她说的吗?我跟她说,她要求警方保护没问题,但保护她的警察也是凡人,他们如果知道保护的对象竟然因为他们的一名同事过度热心而要提出申诉,那他们很快就会意兴阑珊。我对她施压,哈利,我对一个无辜的受害人施压,全都是为了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曾有那么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像现在这样躺着,跟第三者一起躺在这张床上,聆听他的呼吸声。外面的秋日暴风雨将窗户吹得咔嗒作响,墙壁不时发出咯吱声。那次她的世界崩塌了。男子属于别人,卡翠娜只是暂时借用,但如果她能得到的只有这些,那她也心甘情愿。她是否后悔当时的疯狂举动?是的,是的,她当然后悔。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吗?不是,她只觉得绝望,还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但那整件事情有办法避免吗?绝对不可能。
“是,这又不是很复杂。我可以走了吗?”
“你在想什么?”侯勒姆低声说。
“是?”
如果她坦白以告,如果她把整件事都告诉侯勒姆呢?
“是。”
“命案。”她说。
“你已经被停职了,哈利,除了开除你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方法来惩罚你。或者我也可以告发你,如果你被判有罪,最后还是一样逃不了被开除的命运,你明白吗?”
“哦?”
卡翠娜停顿了一下。妈的,他藏在太阳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到底在看什么?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后面墙壁上挂着的照片?还是他自己的靴子?
“你们怎么可能什么证物都采集不到?”
“所以,”她说,“你认为斯韦恩·芬内杀害萝凯是为了向你报仇,因此你无视警方所有的办案规定,让一个性侵受害人深入险境,只为了达到你个人的目的。这不只是恶意渎职,哈利,更是犯罪。”
“跟你说了,凶手犯案后清理过。你真的在想命案的事吗?还是……其他事?”
卡翠娜观察哈利的反应,但只看见太阳眼镜的蓝色镜面反射出自己的倒影。
黑暗中卡翠娜看不见侯勒姆的眼神,但听得出他说话的口气。侯勒姆早就知道第三者的事,那时卡翠娜刚调来警局,侯勒姆跟她只是朋友,她跟侯勒姆吐露过自己痴心迷恋哈利的蠢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一晚的事,她从未跟侯勒姆提过。
“有,我刚才收到法医研究所的通知,说瓦伦丁·耶尔森是斯韦恩·芬内的亲生儿子,而你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案发当晚,有一对住在霍尔门科伦区的夫妇开车回家,”卡翠娜说,“他们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走在霍尔门科伦区的路上。”
“很好,还有事吗?”
“刚好符合法医推测的犯案时间,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侯勒姆说。
“对。”
“开车返回霍尔门科伦区的那对夫妻都没喝酒。当时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开走。我们调来霍尔门科伦区地铁站的监视画面,一列电车在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进站,但唯一下车的乘客是女性。时间那么晚,怎么会有人走在那一区呢?如果他是从市区酒吧走回家,那得一路爬上山坡才行。如果他是要去市区,应该会去地铁站才对,除非他想躲避监视摄像机。”
“二十四小时?”
“一个男人走在路上,这线索是不是有点薄弱?他们有没有描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卡翠娜重重叹了口气。“戴格妮已经受到警方的保护。”
“没什么特别,一般身高,年纪介于二十五到六十岁之间,种族不明,但肤色有点黑。”
哈利又瘫坐回椅子上。
“你挂念这件事是因为……”
“坐下!”卡翠娜吼道。
“因为这是目前我们掌握到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
“那就当是这样好了。”哈利说,双手放在扶手上,就要起身。
“你们没从邻居那边问到有用的线索吗?”
“那就有可能是任何人的肚子,而且视频可能是芬内从网络上找来的,再发给戴格妮·延森,用来吓唬她。”
“你是说赛弗森太太?她的卧室位于房子后侧,虽然窗户开着,但她说她整晚都睡得跟婴儿一样香甜。”
“拜托,它画质很糟,镜头又一直晃。”
这时摇篮里传来一声犹疑不定的抽噎声,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似的。他们彼此相视,差点笑出声来。
“你能认出那是萝凯的肚子吗?”
卡翠娜翻过身去,背对他们,把耳朵埋在枕头里,但还是无法隔绝接下来的两声哀鸣。跟平常一样,宝宝顿了一顿,便开始号啕大哭。她感觉床垫晃动,侯勒姆已翻身下床。
“关键就在‘认为’这两个字,”哈利说,“你我都清楚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不能百分之百精准。”
刚才她想的不是宝宝,不是哈利,也不是命案。她想的是睡眠,哺乳动物的深沉睡眠,左右大脑都完全关机的那种睡眠。
“看到了,日期就是萝凯遇害当天,这的确很可疑,不过时间比法医认为的死亡时间还晚了一小时。”
卡雅伸手抚摸粗糙坚硬的手枪枪柄,她关掉了客厅里所有的噪声来源,聆听寂静。他就在外面,她听得见那人。自从赫拉在喀布尔遭遇那件事之后,这把手枪就到了卡雅手上。
“一定是他,你看到了手表上的时间和日期吗?”
她们那一队共有二十三人,同住在一间宿舍里,其中九人是女性,赫拉和卡雅是其中两人。大多数队员是红新月会运动或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但有些是维和部队的民间雇员。赫拉是个独特的人,有着独特的背景,但她和宿舍其他队员真正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不是外国人,而是阿富汗人。宿舍距离喀布尔塞雷纳酒店和阿富汗总统府不远。塔利班激进分子在塞雷纳酒店发动的攻击证明了喀布尔没有一处完全安全,但凡事都是相对的,宿舍的高大栅栏内配置了许多警卫人员,让她们觉得受到了良好保护。下午的时候,赫拉和卡雅会跑上平坦的屋顶放风筝,风筝是她们在斯特兰德市集花了一两美元买来的。卡雅原本以为放风筝是畅销书里的老套浪漫剧情,因为风筝飞舞在喀布尔的天空,象征着这座城市不受塔利班政权的迫害。九十年代塔利班下令禁止放风筝,理由是放风筝会占去人民用在祷告上的时间和精力。但现在每到周末,天上总会有成千成百的风筝在飞舞。赫拉说现在的风筝比塔利班组织兴起前的风筝还来得亮丽,因为市场进了新染料。赫拉懂得要齐心协力才能把风筝放得好,必须一个人负责操控,另一人负责顾线,否则会难以躲避那些故意来找麻烦的风筝。风筝的主人会在线上绑玻璃片,用以割断别人的风筝线。放风筝跟西方国家在阿富汗主动担负的任务很相似,这不难看出,但它仍是一场游戏。要是失去了风筝,他们就再把一个风筝放上天,但比风筝更美丽的,是赫拉抬头放风筝时那双美丽眼眸所闪耀的光芒。
“可惜他用的不是有洞的那只手,不然我们就能确切地把他指认出来。”
那天午夜过后,卡雅透过起居室窗户听见警笛声,看见蓝色的警车警示灯。因为赫拉迟迟没有回来,她很担心,便换上衣服出了门。警车停在小巷子里,现场并未拉起封锁线,一群人在那里围观。深夜还会出现在喀布尔街上的,只有身穿山寨古驰或阿玛尼皮夹克的阿富汗年轻男子。卡雅在犯罪特警队担任刑警时看过很多犯罪现场,但直到现在,那天晚上的情景仍会让她从梦中惊醒。赫拉身上穿的传统服饰沙丽克米兹被割掉一大片,露出底下的肌肤。她的头往后仰成一个很离谱的角度,仿佛脖子断了似的,喉咙上的伤口也被扯开,可以直接看见伤口内血已流干的粉红色组织。卡雅在尸体前蹲下时,伤口内飞出一群白蛉,犹如恶灵从油灯里现身,她赶紧挥舞双手驱赶。
“视频是斯韦恩·芬内发的,也是他拍的,是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肚子里。”
验尸报告指出,赫拉在遭人杀害前曾有性交迹象,虽然证据不足以排除合意性交的可能性,但是根据现场情况,以及赫拉是遵循严格哈扎拉戒律的年轻单身女性来看,她是遭人性侵。后来警方并未找到凶手。大家都说在喀布尔街上被强暴的概率远低于被土制炸弹炸到的概率,但自从塔利班政权垮台后,性侵案的件数不断上升。警方推测这些案件是塔利班在幕后主使,为了让阿富汗女性知道替ISAF、坚定支持任务团和其他西方组织工作会有什么下场。尽管如此,喀布尔发生的性侵案和凶杀案依然让队上其他女性惊惧不已,于是卡雅教她们如何用枪防身。当时这把枪就像接力棒一样被传来传去,只要有人入夜后必须出门,就会把这把枪带在身上,而不可思议的是,这把枪似乎成了凝聚她们的一股力量,让她们成为一个风筝团队。
“查过了,”卡翠娜说,“是一次性手机,现在已经搜寻不到信号,无法追踪。”
卡雅在手里感受那把枪的重量。过去她在挪威担任刑警时,手中握有一把装子弹的手枪,总是让她感到既害怕又安全。到了阿富汗,她开始将手枪视为必要工具,是个值得佩带在身上的武器,就跟刀一样。教她用刀的人是安东。安东说即使是在红十字会,或至少在他所身处的红十字会,若是出于必要,队员还是会出于自卫而杀人。卡雅记得她初见安东时,心想这个瑞士籍的金发男子爽朗大方、身材高大、脸蛋英俊,条件太出众了,不可能会喜欢她,结果她竟判断错误。至于赫拉的命案,她并未误判,她是对的。
“对,”男子说,没捂住嘴巴就咳了几声。卡翠娜看见几滴口水喷到男子坐的椅子扶手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查过视频是谁发送的吗?”
杀害赫拉的主谋者不是塔利班。
“是这样吗,哈利?”
卡雅知道主谋者是谁,却苦无证据。
她从文件上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桌前的两条长腿,接着是瘫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男子的浅蓝色眼睛被一副雷朋太阳眼镜遮住,一支镜脚用布胶带固定在镜架上。男子喝了很多酒,衣服和身体散发出污浊腐败的刺鼻酒精气味,令她联想到汞齐、老人院和腐烂的黑莓。但他口中喷出的酒精味是新鲜且清新的。换句话说,坐在她面前的男子是个酒鬼,他的身体有一部分正在从醉酒中恢复,另一部分正在陷入新的醉酒状态。
卡雅紧紧握住手枪枪柄。聆听、呼吸、等待、麻木。奇怪的是,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处于恐慌边缘,但同时她又觉得事不关己。她害怕死亡,同时又没那么想活着。尽管如此,他们在返回挪威的路上曾在塔林稍做停留,听取心理医生的说明,再搭船走海路,躲避他们的耳目。
“戴格妮·延森做笔录时说,是你说服她去引诱斯韦恩·芬内进入圈套。”她说。
[1]名为Old Tjikko,是目前地球上已知最古老的欧洲云杉,树龄已超过9561岁。
窗外射入的阳光照亮卡翠娜·布莱特桌上的白色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