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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对,就是命运。”芬内把手伸进裤子口袋,用拇指和食指拿出一样东西。那是颗骰子,以蓝灰色的金属制成。

“你是说你的父亲?”

“那是你的父亲?”

“当我不确定的时候,”芬内说:“我会让父亲来决定。”

“命运是每一个人的父亲,戴格妮。一或二代表我们今天就结婚,三或四代表我们改天再结婚,五或六代表……”芬内倾身向前,在戴格妮耳边轻声说,“代表你背叛了我,我现在就在这里割开你的喉咙,你会安静地站在这里,乖得像一只献祭的羔羊,任凭我宰割。把手伸出来。”

“我们可以进去说吗?”

芬内直起身子。戴格妮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至少没有她辨认得出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兴奋、没有紧张、没有消遣、没有恨、没有爱。她看见的只有意志,他的意志,当中蕴含着一种催眠般的指挥力量,不要求理由,也不要求逻辑。她想放声尖叫,她想逃跑,却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芬内侧过了头,若有所思,宛如在发动攻击前观察猎物的鸟,不确定是不是要让猎物继续活下去。“结婚誓言是非常严肃的,戴格妮,我不希望你草率发誓或匆忙决定。而且你看起来……不是很确定。也许我们应该再等一段时间?”

芬内合拢手掌包住骰子摇晃,然后快速翻转底下那只手,把骰子放在戴格妮的掌心。她感觉到芬内温暖干燥的肌肤触碰到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说错了,”戴格妮说,不再试图控制话声中的颤抖,“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她听见自己用恳求的口气说。

芬内抽回手,低头看着戴格妮的掌心,咧嘴而笑。

芬内叹了口气。“这个孩子是你我一起在珍贵的片刻之爱中创造的,或许你现在后悔了,或许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但只要你心里知道这是由真爱创造出来的孩子,你就没办法进行冷血谋杀,因此你想找别的办法来让你摆脱这个孩子。”他高声说话,话语从柔软的嘴唇清晰地说出。戴格妮心想,他好像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利用声量和发音方法清楚地说出每一个字,好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听得见。“你这是在欺骗自己的良心,戴格妮。你告诉自己,事实不是这样,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我逼你怀上的,而且你以为你能让那个警察相信这个说法。可是你知道那个男人是撒旦吗?他是不是跟你说,我曾经因为涉嫌其他性侵罪坐过牢?”

戴格妮再度屏息,缩回了手低头一看,只见骰子朝上的那一面有三个黑点。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头动了一下,不确定自己究竟是点头,还是摇头。

“改天见喽,戴格妮,”芬内说,抬头望去,“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芬内难过地摇了摇头。“你读过《圣经》吗,戴格妮?你知道撒种的寓言吗?上帝撒的种子就是福音,就是承诺。如果种子没有生根,撒旦就会把它吞噬。撒旦会夺走信仰、夺走我们的孩子,戴格妮。因为我就是撒种者,问题是,你见过撒旦了吗?”

戴格妮也跟着抬头往天空看去,只见城市灯光将云朵染得晕黄。她再低下头时,芬内已不见踪影,只听见从拱道另一端的街道传来的噪声。

“我怎么样?”戴格妮努力克服内心的惊慌失措。

她转身推开教堂大门,走了进去。最后一场弥撒的风琴声,似乎还萦绕在偌大的中殿里。她走向后侧墙壁旁的两间告解室,坐进其中一间,拉开帘子。

“我不知道,但这个味道有点熟悉,让我回想一下……”芬内把手指放在下巴上,蹙起眉头,打量着她,“戴格妮,别跟我说你……你没有吧……对不对,戴格妮?”

“他走了。”她说。

“找过我?”戴格妮想发出笑声,结果却有如咳嗽,“谁?”

“去哪里了?”窗格另一头的声音说。

“上次你闻起来不是这样的,”芬内说,“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不知道,反正已经太迟了。”

这次戴格妮不用假装发抖。

“气味?”哈利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虽然他很确定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人坐在最后一排,但仍压低声音:“他说他闻得到气味?然后掷了骰子?”

“我闻到悲伤的气味,戴格妮,还有走投无路和痛苦的气味。”

戴格妮点了点头,伸手朝两人中间指了指,她已经把录音装置放在长椅上。“全都录进去了。”

芬内睁开双眼,再度看着她。

“他没有承认任何罪行?”

“气味?”

“没有,他只说自己是撒种者,你可以自己去听。”

芬内并未移动,只是闭上眼睛,抬头用鼻子闻了闻。“我闻到一些气味。”他说。

哈利止住咒骂,用力往后一靠,使得整张长椅晃动了一下。

“那我们进去吧。”戴格妮说,挣脱芬内的手掌,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假装身体在发抖。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戴格妮问道。

“好啊,既然我们都要结婚了,不必再浪费时间。”芬内的手滑到戴格妮的颈背。她把小麦克风贴在胸罩的两个罩杯之间,外头再穿上薄毛衣和外套。霍勒嘱咐过她,一定要把芬内带进教堂,这样录音质量才会好。进了教堂,城市的噪声将被隔绝在外,而她也才有理由脱去会减弱声音的外套。芬内在教堂里无处可逃,一旦录下足以起诉他的证据,他们就会上前逮捕他。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芬内怎么可能会知道?除了他自己、戴格妮、卡雅和楚斯,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计划。说不定芬内是从戴格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看出来的?很可能是这样,恐惧是很好的放大器。无论如何,现在他们该怎么做呢?这真是个好问题。

“进去教堂,外面很冷。”

“我需要看见他死。”戴格妮说。

“进去?”

哈利点了点头。“芬内年纪已经大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死了我会通知你。”

芬内举起手,戴格妮极力克制想后退的冲动。有一刻,她看见教堂门口的灯光穿过芬内手掌上的洞,接着就感觉到芬内温暖而干燥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她记得自己要呼吸,然后吞了口口水。“我们得讨论一下实际的问题。进去好吗?”

戴格妮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需要亲眼看着他死亡,不然我的身体不会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实,他会一直在我的梦中出现,就跟我母亲一样。”

“你当然怀孕了。”

一个振动声响起,表示有短信来了。戴格妮从口袋里拿出一部亮银色手机。

戴格妮如他所言,呼吸了几口气。“我们得谈一谈,”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想我怀孕了。”

哈利突然想到,在他看见萝凯的尸体之后,萝凯并没有到他梦中来骚扰他。至少目前为止都没有,至少就他梦醒之后的记忆所及没有。但他的确梦见过萝凯的脸,看起来毫无生命,一片死寂。这时他突然觉得他真的希望萝凯来他梦中骚扰他,他宁愿梦见死亡面具或蛆从她嘴巴里爬出来,也不愿梦见那些冷冰冰的虚无梦境。

斯韦恩·芬内露出微笑,湿润的厚唇往上翻,贴在泛黄的牙齿上。“你需要呼吸,亲爱的,我们可不希望孩子因为缺氧而脑部受损吧?”

“我的天哪……”戴格妮低声说。

戴格妮张口欲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目瞪口呆的表情被手机照亮。

“真的?没有人来庆祝我们的婚礼?”

手机哐啷一声掉到地上,屏幕朝上。哈利弯下身去。只见视频已停止播放,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画面中有块手表亮着红色数字。哈利按下播放键,视频又从头开始播放。它没有声音,画质不佳,镜头有点晃动,但看得出是特写,拍的是白色肚皮上有个伤口,鲜血喷涌而出。这时一只毛茸茸的手戴着灰色手表进入画面。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那只手伸进伤口,一直到手表表盘的位置。手表按钮被触动,屏幕亮了起来。更多的鲜血不断涌出。镜头对着手表放大,然后画面就停格了。视频到此结束。哈利吞了口口水,压抑作呕之感。

戴格妮又点了点头。

“那……那是什么?”戴格妮结结巴巴地说。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我不知道,”哈利说,眼睛盯着停格画面中的手表,“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次。

她点了点头。

“我不能……”戴格妮说,“他也会把我杀了,你一个人是阻止不了他的。你是一个人吧,对不对?”

这人是如何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偷偷靠近的?

“对,”哈利说,“我只有一个人。”

她几乎心跳停止。

“那我得去向别人求助,我得替自己着想才行。”

“你在等的人是我吗?”

“你应该去。”哈利说,他的目光无法从停格的画面上移开。录像的画质很糟,虽然拍到了肚子和手,但无法用来指认任何人。然而手表拍得很清楚,上面显示的时间和日期也很清楚。

戴格妮觉得身子快冻僵了,早知道应该穿暖和一点。她又看了看表。

凌晨三点。萝凯就是在那天晚上遭到谋杀的。

戴格妮在天主教堂门口的灯光下看了看表。九点。如果芬内不来,该怎么办?德拉门路和穆克坦斯路的车辆川流不息,但她朝通往王宫公园的小街望去,连一辆车或一个人都看不到,往阿克尔港和峡湾的方向望去也同样空荡无人。这里就像是暴风眼,是城市中的盲点。这间教堂被夹在两个办公街区之间,看起来不太像是上帝的殿堂。教堂采用尖顶式设计,但正面没有十字架,没有耶稣像或圣母像,也没有拉丁引文。教堂大门是木制的,十分厚重高大,上面刻有花纹,并未上锁,看上去确实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宗教场所。但在戴格妮看来,它可以是很多宗教场所的入口,比如说,犹太教、伊斯兰教,或其他较小的教派的寺庙。然而走近一点看,会发现大门旁边的玻璃布告栏上贴着弥撒时程表。今天是星期日,从一大早开始就有弥撒举行,分别有挪威语、英语、波兰语、越南语的。最后一场是波兰语弥撒,半小时前才结束。远处的车流声不绝于耳,但这条街十分安静。她在这里到底有多孤单呢?戴格妮没问那位哈利·霍勒会派多少警力来监视她,或者他们会待在教堂外面,还是会在教堂里面?她之所以没问,可能是因为不想知道,也可能是因为担心泄露自己的心事。她抱着期望,朝对街的窗户和门口望去。然而,期待落空了。在内心深处,她觉得只有霍勒一个人会来。这是个两人行动。霍勒脸上的那副表情就是想告诉她这件事。霍勒离开后,她上网查了一下,确认她记得自己在报纸上读过的新闻。哈利·霍勒是个知名刑警,他可怜的妻子最近才遭人用刀杀害。这解释了他眼神中的残缺,就像裂开的镜子。但现在一切都已太迟。这个行动是她自己答应要推动的,她大可以拒绝,但是她无法抗拒。是的,她自欺欺人的程度可能跟霍勒不相上下。现在她成了霍勒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