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过去曾是她卧室的窗户,尽管她本可以把床铺搬到别的房间。他蹲下来收集积雪揉成雪球,就在此时,他在积雪上看见一个脚印。那是靴子踩出来的脚印。他开始搜寻头脑里的数据库,发现他曾在霍尔门科伦区那栋木造大宅外见过这种脚印。
他绕过屋子,北边阴暗处的枯萎草地上仍有一块块的积雪。
他把手伸进夹克。显然那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脚印,卡雅也很可能不在家。他握住黑克勒-科赫P30L手枪枪托,伏下身子,悄悄地大步走回前门的台阶上。他倒转手枪,握住枪管,想打破猫眼上的玻璃,但先试了试门把手。
他透过门上的大猫眼孔往内看,看见她穿去参加葬礼的外套挂在挂钩上,黑色高筒靴站在下方的鞋架上。
门没上锁。
他按下门铃,等候片刻,又按了一次。
他踏进门内,竖耳聆听。屋内静悄悄的。他闻着屋内的气味,只闻到卡雅的一丝香水味,可能是挂在外套旁的围巾散发出来的。
这样做太疯狂了,真的太疯狂了,但他别无他法。
他举枪指着前方,穿过玄关。
他打开吱吱作响的熟铁栅门,朝屋子走去。
厨房门开着,咖啡机的按钮亮着红光。哈利紧握枪托,食指扣在扳机上,继续朝屋内走去。客厅门微微开着,里头传来嗡嗡声,有点像苍蝇的声音。他小心地用脚把门推开,手枪依然指着前方。
哈利来到卡雅·索尼斯家门口,在街道上停下脚步,打了三次电话给她,但得到的回应都一样。“您拨的电话未开机,或……”
只见卡雅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双臂抱胸,身上穿着那件过大的羊毛衫,身体和苍白的脸庞沐浴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
“好,”戴格妮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哈利吐出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呻吟一声,放低手枪,蹲了下来,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卡雅穿着旧拖鞋的大脚趾。
绝对。戴格妮知道这是谎言,就像她知道那个女牧师口中所说的救赎是谎言。那不过是安慰之语罢了,但它的确有效。即便我们可以看穿“绝对”和“救赎”,它们仍是开启心门的密码,于是我们的心会去相信它所希望相信的。戴格妮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多了。她半闭着双眼,看着那警察,只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头上形成一道光圈。她再也看不见那警察眼中的伤痛,再也听不见他言语中的虚妄。
卡雅吓一大跳,尖叫一声,摘下耳机。“要死了,哈利!”
“是的,我明白。我向你保证,你以后绝对不会再见到斯韦恩·芬内这个人,这样可以吗?”
“抱歉,我按门铃你都没回应。”哈利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我需要你帮忙。”
“在我答应去做这件事之前,我必须先确定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你明白吗,霍勒?”
卡雅闭上眼睛,一手按在胸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说过了。”
她回到厨房椅子上坐下。
刚才哈利在客厅门外听见的嗡嗡声原来是耳机发出来的,如今耳机摘下,便能清楚地听见它正在大声播放他耳熟能详的硬摇滚歌曲。
戴格妮看着那警察。她一直觉得他眼中的某种东西看起来很熟悉,现在她明白那是什么了。她在自己眼中也见过相同的东西,起初她还以为是镜子有瑕疵,后来才发现那是一种缺陷,她心中有某个地方破碎了。此外,那警察说话的声音让她联想到学生用颤抖的声音找借口,解释他们为什么没做作业。她走到炉子旁,放下咖啡壶,望向窗外。她看见星期日出来散步的民众,但没看见芬内。周遭的人继续过着日常生活,而这一切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一首牵强附会的田园诗。她从未这样想过,只是以为日子本来就该这样过。
“你打电话找我,是因为你希望我能说服你。”哈利说,拿出香烟。
“……而且我们会在现场监视。”
“我不是那种喜欢被说服的人,哈利。”
“上次我们就是在公共场所。”
哈利朝耳机点了点头。“你听深紫乐队不就是被说服了?”
那警察耸了耸肩。“从很多层面来看,教堂是个理想的场所,那里不会有噪声,不会有东西妨碍我们取得高质量的录音。那里是公共场所,所以他也不能攻击你……”
卡雅脸上似乎微微一红。“那是因为你说他们在‘不刻意搞怪,但还是不赖’的类别里是最棒的。”
“可是?”
“嗯,”哈利把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夹在嘴唇之间,“我这个计划也属于同一个类别,希望也能引起你的兴趣——”
“对。”那警察没多说,只是小口喝着咖啡。
“哈利……”
“你刚才说方法有好几种?”
“请记住,你帮我把这个恶名昭彰的性侵犯缉捕到案,就等于拯救了全奥斯陆的女性,还把谋杀欧雷克母亲的凶手绳之以法,而且你还能把我——”
“没关系,”那警察说,“如果你拒绝,我都理解。”
“别说了,哈利。”
“抱歉,”戴格妮说,“我只是很……”
“……从我主动陷入的处境里解救出来。”
那警察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
卡雅挑起一侧的深色眉毛。“哦?”
“你们还在用录音带?”
“我刚才说服了斯韦恩·芬内的性侵受害人去当诱饵,好当场逮捕他。我说服那个无辜女人戴上麦克风,去录下她和芬内的对话,还让她以为这是警方的行动,但实际上是一个停职警察的自作主张,旁边有协助他的共犯,这个共犯是他的前同事,也就是你。”
那警察抬起头来,双眼的蓝色虹膜看起来像是褪了色。“你要问他,如果不照他的话去做,会有什么后果,这样我们就能录下他对你的威胁。有了这些,再加上他在对话中间接承认性侵,就足以给他定罪。”
卡雅瞪大眼睛看着哈利。“你是开玩笑的吧?”
“继续说。”戴格妮说。
“不是,”哈利说,“看来只要能逮到斯韦恩·芬内,我什么道德原则都不顾了。”
他低头看着餐桌。
“我正想这样说。”
那警察一手捂着咖啡杯。“方法有好几种,其中一种是把你当成诱饵,在你身上藏好麦克风,引诱他谈论性侵过程。”
“我需要你,卡雅,你愿意帮我吗?”
“那要怎么办到?”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根本就是疯了。”
“嗯,反过来说,就算是一只大熊,只要枪法准确,照样可以将它一枪毙命。”
“我们有多少次明知凶手是谁,却因为必须遵守规定而只能袖手旁观?现在你不当警察了,你不用遵守那些规定了。”
“这就是我选择不报案的原因,”戴格妮说,“这就好比猎熊,对不对?如果你第一枪没有把它射倒,就来不及装填子弹,就会被它扑倒,所以还不如不要开第一枪。”
“但你还是警察啊,虽然你被停职了。你这样做不只是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还是拿自己的自由开玩笑,搞不好最后会被关进监狱的人是你。”
那名警察点了点头。
“我不会失去什么,卡雅,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所以我的情况会变得更危险。”
“那你做的那些噩梦呢?你知道你让这个女人暴露在什么样的危险中吗?”
“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释放他,如此一来,他也会知道是你告诉我们的……”
“她不会来梦中骚扰我的。戴格妮·延森知道这不是正规行动,她看穿我了。”
“可是你们没有任何证据。”
“她这样说过吗?”
“好,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逮捕他,然后再讯问他。”
“没有,但我们心照不宣,这样她事后才能宣称她以为这是警方的正式行动,所以这对她不会有损害,她只是跟我一样非常希望看见斯韦恩·芬内被除掉。”
“对。”她说。
卡雅翻过身子,双肘撑地,羊毛衫的袖口滑落,露出细长的前臂。“你说的除掉是什么意思?”
那名高大的警察勉强把自己挤进料理台和折叠桌之间的椅子上。“所以芬内要你今天晚上九点去维卡区的天主教堂跟他碰面?”那警察在她叙述时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记笔记,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凝视着她,感觉像是在吸收她所说的每一个字,用他的心眼观看她所经历的恐怖录像的每一个镜头,这部录像一直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
哈利耸了耸肩。“从游戏中出局。移掉。”
小巧的厨房折叠桌上放着一个咖啡杯,戴格妮将咖啡倒进杯子。
“从哪里移掉?”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她想请对方离开,却发现自己有所迟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对方说的缉捕芬内一事,因为这事显然无解。但那警察有一种在其他人身上看不见的特质,那就是果决,他给人一种果敢坚毅的感觉。也许这就跟如何看待牧师一样,戴格妮心想,我们之所以相信牧师是因为走投无路,只能相信他们所言属实。
“街道上,公众生活中。”
“那是他的惯用手法,他是不是还威胁你说,如果你去堕胎就会伤害你?”
“就是被关进监狱喽?”
戴格妮的眼睛眨了两下。“你怎么会知道……”
哈利看着卡雅,吸了一口没点燃的烟,点了点头。“这是其中一种。”
“他那样做是想让你受孕,”那警察说,“现在他希望你怀上他的小孩,所以他会照看你,是不是这样?”
卡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做这种事,哈利,现在的你很……不一样。你总是喜欢挑战极限,但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也不像是我们会做的事。这是……”她又摇了摇头。
霍勒沉默不语,只是凝视她的双眼。现在变成男子在打量她。
“说出来吧。”哈利说。
戴格妮身子一震。“我?你误会了吧,霍勒,被性侵的人不是我,如果真的发生过性侵案的话。”
“这是仇恨。这是仇恨和悲愤的可怕综合体。”
“是的,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协助我缉捕那个性侵你的男人。”
“你说得对,”哈利说,拿出嘴唇间的香烟,放回烟盒,“而我错了,我还没有失去一切,我还有仇恨。”
“是吗?”戴格妮说。
哈利站起身来,走出客厅,听见耳机里的伊恩·吉兰唱出尖锐的颤音,唱着:我要让你难受,让你……这句还没唱完,里奇·布莱克摩尔的吉他声就响了起来,接着吉兰把这句歌词唱完:掉进火里……哈利走出前门,步下台阶,走进令人目眩的阳光里。
戴格妮看着男子。男子满脸胡楂,双眼布满血丝,脸颊上有一道深红色的疤痕,宛如“禁止进入”的标志。虽然男子跟斯韦恩·芬内一样,脸上有着暴力的痕迹,却透出一丝温柔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几乎算得上英俊。
皮娅·博尔敲了敲女儿的房门。
“我理解,你很害怕。”
她等候片刻,没有回应。
“我改变主意了。”
她把门推开。
“昨天你想报告一起性侵案。”
只见他背对着她坐在床上,身上仍穿着迷彩服。床罩上摆着手枪、插在刀鞘里的匕首和一台NVG,也就是夜视镜。
“有什么事吗?”
“你得停止这种行为,”皮娅说,“听见了吗,罗阿尔?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男子说“奥斯陆警察”这几个字的口气似乎有点勉强。
他转身看着皮娅。
“我叫哈利·霍勒,我是奥斯陆警察。”
只见他两眼通红,面有泪痕,显然刚刚哭过,而且可能彻夜未眠。
“对。”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罗阿尔?你可以跟我说。”
“你是戴格妮·延森吗?”男子问道。
皮娅的丈夫,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又转回身子。皮娅叹了口气。他总是不说他去了什么地方,但地上的泥巴显示他去过森林、草地或垃圾场。
男子也没留长发,一头金发甚是凌乱。她又走近了些。
皮娅在床铺另一头坐下,她需要跟他保持距离,因为跟陌生人保持距离是必要的。
戴格妮走近了些。
“你做了什么?”皮娅问道,“你做了什么事,罗阿尔?”
但那人不放过她。她看着站在她家公寓门口的男子。男子跺了跺脚,像是在维持体温,也像是等了很久。她正要转身避开,却发现男子不是他。男子比芬内还高。
她提心吊胆地等他回答,等了五秒还是等不到答案,便起身快步走出房门,感觉几乎松了口气。不管他做过什么,她都是无辜的。她问了三次,都问不出个所以然,还能怎么办呢?
戴格妮·延森猛然停步。她按照星期日的惯例,去奥克西瓦河畔散步、喂喂鸭子、向带着小孩和小狗的一家人微笑、寻找第一朵雪花莲的踪迹。反正不管做什么,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思绪。她已经想了一整个晚上,现在她需要的是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