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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不知道。”卡雅顿了一顿。哈利只觉得一边耳朵听见的是卡雅的呼吸声,另一边听见的是亚历山德拉的呼吸声。“你听起来是躺着的,哈利,你在家吗?”

“这表示你愿意帮我了?”

“不是,他在亚历山德拉家。”亚历山德拉的声音切入哈利的耳朵。

“我同意,我想你找到芬内的杀人动机了。”

“那是谁?”卡雅问道。

“然后呢?”

“那……”哈利说,“是亚历山德拉。”

“对。”耳边传来她轻柔的声音。

“原来如此,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嘿,卡雅,你收到我的短信了?”

“你没有打扰……”

哈利的裤子口袋振动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按下接听键。

卡雅已结束通话。

“嗯,他犯过什么……”

哈利呆视手机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将香烟按熄在床头柜的方形桌灯上,双腿晃下了床。

“对。”

“你要去哪里?”

这时哈利恍然大悟。“你是在警方的数据库里找到他的,他有犯罪记录?”

“回家。”哈利说,弯身在亚历山德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亲子鉴定案的规定是这样,没错。”

哈利快步朝西边走去,脑中不断厘清案情脉络。

“真的?那你一定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因为据我所知,你们研究所处理亲子鉴定案的规定是,一年之后就要把个案的DNA图谱删除。”

他拿出手机打给侯勒姆。

“我找到他了。”

“哈利?”

“然后呢?”

“是芬内干的。”

“对。”

“宝宝会被吵醒的,哈利,”侯勒姆说,“可以明天再说吗?”

“这样你就可以继续找你父亲。”

“斯韦恩·芬内是瓦伦丁·耶尔森的父亲。”

“我是说在挪威。我是来挪威找我父亲的。我母亲很不喜欢谈起我父亲的事,我只知道他是挪威人。我母亲过世后,我买了一张机票,就飞来这里找他。头一年我兼做了三份工作。我只知道我父亲可能头脑聪明,因为我母亲的智商很一般,但我在罗马尼亚念书时总是成绩优异,而且我只花了六个月就学会一口流利的挪威语。但我还是没找到我父亲。后来我拿到挪威科技大学化学系的奖学金,毕业后又应征到法医研究所的工作,专门负责DNA检验。”

“哦,妈的。”

“你是说跟我一起在这张床上?”

“他的杀人动机是为了报杀子之仇,我很确定。你得对芬内发出警戒通报,一旦掌握他的住址,就可以去申请搜查证。如果可以找到那把刀,案子就破了……”

“是的,”亚历山德拉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杯葡萄酒,“如果我不这样认为,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听见了,哈利,但葛德好不容易才睡着,我也需要休息。还有我不确定光靠这些就申请得到搜查证,他们可能会要求更确切的证据。”

“你这样认为?”

“我们说的可是报杀子之仇,毕尔,这是人类的天性,如果有人杀了葛德,你是不是也会替他报仇?”

“由此可见,我们的身份认同是跟我们的基因遗传绑在一起的。”

“这可是个大哉问。”

“这是个有趣的事实。”

“你想想看嘛。”

“但我们还是会想知道自己的血缘来自哪里。你知道过去二十年来,去法医研究所想找出自己的生父是谁,或想知道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人,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吗?”

“哦,我不知道,哈利。”

“是吗?”哈利看着手上的香烟,心想肺癌想杀死他还得乖乖排队才行,不知道它排到什么地方了?“也许我们都受血缘关系的束缚却不自知,也许我们生来都是所谓‘血统’沙文主义者、种族歧视者和民族主义者,本能的欲望驱使我们替自己的家族去征服全世界,可是我们多多少少学会对它视而不见。总之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吧。”

“你不知道?”

“这人有病。”

“明天再说,好吗?”

哈利摇了摇头。“对斯韦恩·芬内而言不是,他不是把瓦伦丁·耶尔森当成一个人来爱,他根本不太认识瓦伦丁。他爱瓦伦丁只是因为瓦伦丁身上带有他的基因。芬内的心理驱动力是想尽量散播自己的基因,生下越多孩子越好,血缘对他来说代表一切,这是他获得永生的方式。”

“没问题,”哈利紧闭双眼,在心里暗暗咒骂,“抱歉我表现得像个白痴,毕尔,我就是无法忍受——”

“这你也跟我说了,但那只是血缘关系啊。”

“没关系,哈利,我们明天再说。还有你现在被停职了,最好不要跟别人说你和我讨论过案情。”

“欧雷克不是我亲生的,他是萝凯跟前一任丈夫生的。”

“那当然,你去睡一下吧,老弟。”

“你喝醉的时候话特别多,哈利,而且你说了太多关于你前妻和那个小伙子的事。”

哈利睁开眼睛,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是星期六的夜晚。他前方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醉酒的女子,头抵着墙壁正在啜泣。一名男子低着头站在女子背后,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安慰着她。“他跟别的女人上床!”女子哭道,“他不在乎我!没有人在乎我!”

哈利挑起一侧眉毛。“原来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在乎啊。”男子低声说。

“就逻辑上来说,他应该杀死欧雷克才对。”

“你?对啦。”女子用嘲讽的口吻说,又继续啜泣。哈利经过时和男子对看了一下。

哈利缓缓点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星期六的夜晚。马路这一侧的街道,就在前方一百米处有一家酒吧。也许他该过马路以避开酒吧,反正街上没什么车,只有几辆出租车。不对,街上有很多出租车,形成重重的黑色车阵,让他无法过马路。真是该死。

“而芬内发现了这件事?你认为他杀害你前妻就是因为这个?”

楚斯·班森正在看《盾牌》最终季第七集。他心想不然上上网吧,却又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信息部门可能会记录职员的上网冲浪记录。现在还有人用“上网冲浪”这个词吗?楚斯又看了看时间。家里网络更慢,反正也到了上床时间。他穿上夹克,拉上拉链。这时他突然觉得心有不安,却不清楚原因。他一整天无所事事,花的是纳税人的钱,银行账户又会有收入,照理说应该可以结束一天,安安稳稳地回家睡觉。

“当时瓦伦丁·耶尔森身上没带武器,却假装掏枪挑衅,刺激我对他开枪。不幸的是,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内部调查组发现我连开三枪这件事有点问题,但最后还是没有对我祭出惩戒,他们的说法是,无法证明我当时开枪不是出于自我防卫。”

楚斯看了看电话。

“你……”

太愚蠢了吧,但如果这样做可以让自己不胡思乱想,那也不错。

哈利吸了口烟,却觉得毫无滋味。“因为儿子的关系,芬内有了强烈的复仇动机。我曾经追捕他儿子,因为他涉嫌犯了几起命案,最后我射杀了他。”

“值班警察室。”

“怎么说?”

“我是楚斯·班森,今天你不是叫一个女的上来了吗?后来她有没有下去找你报案,跟你说嫌疑人是斯韦恩·芬内?”

“那不只是有趣的事实了。”

“她没再来找我。”

“对,例如,芬内有个性侵犯儿子。”

“她就这样走了?”

“是吗?”

“应该是吧。”

“没有,但你喜欢有趣的事实。”

楚斯挂上电话,思索片刻,又拨了一通电话,等待接通。

“所以你喜欢灯?”

“我是哈利。”

“蒂米什瓦拉是欧洲第一个使用电灯作为街道照明的城市,跑在我们前面的只有纽约。”

楚斯几乎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因为电话那头的背景是音乐声和嘈杂人声。“你在派对上吗?”

“哦?”

“我在酒吧。”

“我是在蒂米什瓦拉长大的。”

“他们在放摩托头乐队[1]的歌。”楚斯说。

“我明白啊,所以我冒着罹患癌症的风险、怀着更多的罪恶感,在此点燃香烟。”哈利吸了口烟,朝天花板吊灯呼出烟雾,“你喜欢灯?”他说。

“这家酒吧只有这个优点,找我有什么事?”

“它是要提醒你,抽烟不仅对你自己有害,也对你身旁关心你的人有害。”

“你不是一直在留意斯韦恩·芬内这个人吗?”

“嗯,‘朋友’这两个字还挺顺耳的。”

“对啊,怎么样?”

“我的卧房里什么事都可以做,但如果有人在我面前抽烟,我会把烟盒上的警告念出来给他听。朋友,吸烟有害健康。”

楚斯叙述了今天那位女访客的事。

“开始假装就是成功的一半,”哈利说,抬起臀部,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研究显示一个人如果多运动笑肌,心情也会跟着变好。如果想哭,那就大笑,我则选择睡觉。你的卧房有不能抽烟的规定吗?”

“嗯,你有那个女人的姓名、电话吗?”

亚历山德拉看着哈利。“好笑,你只是假装你在接受事实,对不对?”

“她的名字叫戴格妮,姓氏应该是延森吧,你可以去问值班警察,看她有没有留下个人资料,但我猜可能没有。”

“你觉得禁欲五天算多吗?”

“为什么?”

亚历山德拉悻悻然地哼了一声,翻身躺平。“她不只是你的前妻,哈利,她已经死了,你什么时候才要接受这个事实?”

“我想她会怕芬内发现她来过警局。”

“我猜可能是睾酮浓度太低吧。”

“好吧,可是我不能打电话给值班警察,因为我被停职了。你可以帮我问一下吗?”

“你为什么不想?”

“我要回家了。”

“这是个好问题。”

楚斯听见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只听见摩托头乐队的主唱莱米正唱着《被死亡杀死》。

“搞什么鬼啊?”亚历山德拉厉声说,“如果你不想做,那你还有什么用处?”

“好啦。”楚斯发出呼噜一声。

“我指的不是避孕套。”哈利说。亚历山德拉伸手去解开哈利的皮带,哈利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手上。

“还有一件事,我的磁卡被注销了,没办法进办公室。你可以帮我拿我的警用配枪吗?我放在最下面一格抽屉。二十分钟后我们在奥林本餐厅门口碰面?”

“不用?你不会想再要一个孩子吧?”

“你的配枪?你要枪干吗?”

“不用了,谢谢。”

“保护自己不受邪恶伤害。”

“闭嘴,哈利,我想要你。床头柜的抽屉里有避孕套。”

“你的抽屉锁上了。”

“你知道瓦伦丁·耶尔森在监狱里看牙医时,不仅把牙医强暴了,还把她的尼龙丝袜套在她头上,然后点火了。”

“你复制了一把钥匙。”

“谁不是呢?”亚历山德拉用胯部摩擦哈利的大腿。

“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

“天啊,这一连串的事件真是太离谱了,你想想,瓦伦丁·耶尔森可能是性侵的产物。”

“因为我注意到你动过我的东西,有一次你还把缉毒组查获的一包大麻放在我抽屉里,袋子上还贴了标签,你那样做是为了避免缉毒组在你的抽屉里找到它。”

“对。”

楚斯默不作声。

“所以瓦伦丁·耶尔森真的是斯韦恩·芬内的儿子,毋庸置疑?”哈利将双手枕在脑后。

“怎么样?”

“既然你已经有罪恶感了,那干脆把衣服脱了吧。”

“十五分钟,”楚斯咕哝道,“准时哦,我可不想站在街上吹风受冻。”

“我是坏男人的指标量表。”

卡雅·索尼斯站在客厅,双手交叠,望着窗外,全身发冷。她是寒性体质,经常觉得冷。以前在喀布尔的时候,温差很大,气温在零下五摄氏度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之间徘徊,导致她的夜间发冷状况不只会在十二月出现,在七月也会发作。对此她束手无策,只能等待早晨来临,让沙漠阳光再度温暖她的身体。她哥哥也是寒性体质,有一次她问哥哥,觉不觉得他们生来就是冷血动物,无法调节自己的体温,只能靠外在的热源防止他们像爬虫类一样被冻死。长久以来,她都觉得事实一定是这样,她无法自我调节,只能无助地仰赖外在环境、仰赖别人。

“什么指标量表?”

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目光在庭院栅栏上游移。

“并不会特别有,只是符合指标量表。”

他会不会站在外面某个地方?

“我是说来这里。”

她无从得知。黑夜深不可测,像他那种男人非常懂得隐藏自己。

“总是会有啊。”哈利说。

她全身发颤,但她并不害怕,现在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别人,她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

“你觉得有罪恶感吗?”她问道。

她想起那女人的声音。

“嗯。”哈利平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天花板吊灯发出的明亮灯光。亚历山德拉给他开门时身穿丝质长浴袍,牵起他的手直接走到卧房。

不是,他在亚历山德拉家。

“我真高兴你来了。”亚历山德拉说,一手放在哈利的胸膛上。

她只能掌控自己的生活,无法干涉别人的生活。

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发出长长的粗嘎呻吟声,双手伸展在头顶,手指和没穿袜子的双脚触碰到床头和床尾的铜制床架。接着她翻身侧躺,推开双腿之间的被子,把一个白色大枕头放到头下。她咧嘴而笑,一双深色眼睛几乎隐没在棱角分明的面容中。

[1]Motörhead,成立于1975年的英国重金属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