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他会杀害萝凯是因为你恪尽职守、做好警察的本分?你说他痛恨你,还出言恐吓你,好,可是像芬内那种男人之所以犯案,是受到色欲的驱使,而不是复仇,他和其他性侵犯没什么两样。我从不害怕被我送进监狱的犯人,无论他们对我做出过什么口头威胁。满口喷出廉价的口头威胁和冒险动手杀人之间,有很大的区别。我认为芬内需要一个更强烈的动机,才可能让他甘愿去冒再被关十二年,可能余生都得在牢里的风险。”
“是吗?”
哈利愤怒地用力吸烟。愤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用全身之力来对抗卡雅说的话,也是因为他知道卡雅说得有道理。“那你认为哪种复仇动机才称得上强烈?”
“不相信,我只是说还有其他可能性。我同样也不相信你试图安在芬内头上的杀人动机。”
卡雅又耸了耸肩,舞蹈似的动作几乎有点孩子气。“我不知道,这个动机必须很私人,而且能够对应到他对你采用的报复方式。”
“好,”哈利说,“你自己相信这些说法吗?”
“那不就是了吗?我夺走了他的自由,夺走了他热爱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也要夺走我最爱的人。”
“泛泛之论,的确。那我再说一个:女人偷情的原因比男人多。说不定萝凯觉得她必须离开你,但她需要一个催化剂来推动她做这件事,例如,一段短暂的恋情。当这段恋情成功地让她离开你,她就结束和对方的关系,而这样,那个为她神魂颠倒却又受到羞辱的男人,就有了杀害她的动机。”
“也就是萝凯,”卡雅嘟着下唇,点了点头,“好让你活在痛苦之中。”
哈利闭上双眼。“这听起来只是——”
“一点也没错,”哈利发现香烟已经被他抽到了底,“你很有洞察力,卡雅,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好,”卡雅把香烟放在木桌边缘,“那我可以提出另一种可能性,只是举例而已:说不定萝凯在跟别人交往。你可能会觉得她不可能背着你做出这种事,但相信我,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如何隐瞒恋情,尤其是当她们认为自己握有正当理由的时候。再说得更准确一点,男人比女人更不擅长发现对方偷情。”
“什么意思?”
“专业意见吧。”
“你看得出我现在不在状态,”哈利勉强露出微笑,“我完全被情绪牵着走,成了我自己口中最糟糕的那种刑警。我倒果为因,希望从结果反推回去找可以回答问题的答案。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卡雅。”
“那很好,哈利,可是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扮演什么角色。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安慰,还是专业意见?”
“我不懂你的意思。”
哈利清了清喉咙。“我了解她,卡雅,她也了解我。我们彼此了解,我们之间没有秘……”他听见自己话声发颤,没再说下去。
“我已被停职,不能跟警局的同事一起工作,但身为刑警,我们都需要有人能交换意见,切磋琢磨,激发出新想法。你以前当过刑警,现在又正好有时间。”
“刚才你斩钉截铁地说,除了那个叫芬内的家伙之外,萝凯没有其他敌人。可是你凭什么认为她的生活细节你全都知道?人们可以住在一起、同床共枕、共享一切,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分享彼此的秘密。”
“不行,不行,哈利。”
哈利品尝着回忆带来的甜美余韵。他们曾在这个阳台上聊过《扬帆》(Now,Voyager)[1]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帮男主角点烟,还聊过物质一元论、自由意志、美国作家约翰·芬提[2]和偷窃小东西的乐趣。就在此时,仿佛是要惩罚他回忆过去那些无痛无忧的日子,他突然听见萝凯的名字,随即心头一震,再度觉得心如刀割。
“听我说,卡雅,”哈利倾身向前,“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我知道那时候是我离开你,虽然当时我是因为心碎才那样做,但那也不能成为我让你也心碎的借口。那时候的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干吗,换作现在,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我不得不那样做,因为我爱萝凯。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还是得请求你,因为我快疯了,卡雅,我一定得做些什么才行,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查案,还有喝酒。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灌酒灌到死。”
“对,”卡雅说,“我记得。”她抽出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让哈利点燃,然后抽了口烟,呼出灰色烟雾。她抽烟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笨拙。
哈利看见卡雅身子一颤。
“你记得我们好几年前也像这样坐在这里吗?有多久了?七年,还是八年?”
“我只是如实说出我的想法,”哈利说,“你不用现在立刻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好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哈利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压在臀部之下。哈利记得她这样做是因为双手容易冰冷。
哈利站了起来。
“没有,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他穿上靴子,走出栅门,踏上索姆街,经过诺拉巴肯工厂区和法格博教堂,又经过两家正在营业的酒吧,忍住了没有进去。酒吧的吧台前围着一群熟客。他看见毕斯雷球场的入口,以前这里也有很多观众,但现在看起来更像监狱。他穿越马路,抬头看着晴朗得毫无意义的天空,在阳光里瞥见一个闪耀的S形。突然间耳边传来电车紧急刹车的尖锐声响,呼应着他自己的惊叫声。他的靴子踩到了一摊血,令他滑倒在地,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你有宗教信仰了?”
楚斯·班森坐在电脑前,观赏《盾牌》第一季第三集。这部电视剧他已经从头到尾看过两遍,目前正在看第三遍。电视剧就跟色情片一样,最棒的都是经典老片。再说,楚斯跟影集主角维克·麦基很像。好吧,两人也许不尽相同,但楚斯想成为维克那样的人,彻头彻尾地腐败堕落,却又自有一套道德法则来将一切合理化。这就是最酷的地方。你可以是大坏蛋,但这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看。纳粹党拍摄过自己的战争电影,让人民为他们的大坏蛋高声欢呼。世界上没什么是完全真实的,也没什么是绝对虚假的,依你的视角而定。一切都和视角有关。
她耸了耸肩,动作中带有一种韵律,宛如舞蹈。“我觉得有人一直在照看我。”
电话响起。
“所以你现在得自己照顾自己?”
真叫人措手不及。
“葛雷格几年前就已经九十岁高龄了,他去年过世了。”卡雅轻叹一声。
主张犯罪特警队在周末也要有人值勤的是哈根。虽然只有一人单独值勤,但这个安排正好适合楚斯,他还非常乐意替人值班,因为他没别的事好做,而且他计划秋天去芭堤雅玩,所以需要金钱和时间。况且周末来值勤也真的无事可做,因为电话都被警局的值班人员给接了。楚斯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犯罪特警队有人值勤,但他绝对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你那个邻居呢?”哈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他不再照看你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通电话令他措手不及,因为电话屏幕上显示来电的是值班警察。
他们穿上外套,在有雨篷的大阳台上坐下,阳台前方的庭院里种着许多光秃秃的苹果树。哈利朝对街房屋的一楼窗户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没有灯光。
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楚斯低低咒骂一声。他让《盾牌》继续播放,只是调低音量,然后接起电话。
哈利点了点头。“于是我再次逮捕他。我设下一个圈套,趁他脱下裤子的时候把他逮个正着,还用闪光灯拍了照,导致照片有点过度曝光。我除了羞辱未婚夫斯韦恩·芬内之外,还让他七十多年的人生中,有二十年在牢里度过。他认了其他罪,但宣称人不是他杀的。因此他有杀害萝凯的动机,这也是我直觉认为他就是凶手的原因。我们可以去外面的阳台吗?我想抽根烟。”
“什么事?”他说,俨然一副拒绝的口气。
卡雅倒抽一口凉气。“抱歉,”她说,“我很久没有办案了。”
“我是值班警察,这边来了一位女士需要协助,她想看性侵犯的照片,事情跟性侵案有关。”
“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我也没多少自知之明,但其中一个原因是芬内服刑期满后出狱,立刻又性侵了一个十九岁少女,还威胁她说不能堕胎,否则就杀了她,但她还是去堕了胎。一星期后,她被人发现趴在林纳吕德的森林小径上,四周都是鲜血,他们都认为她已经死了,可是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听见有个婴儿般的声音说‘妈妈’。于是她被送去医院,但医生发现原来说话的不是她,而是芬内把她的肚子切开,塞进一个装有电池、会讲话的娃娃,然后再把肚皮缝起来。”
“那是风化组的工作。”
哈利的目光在美丽而老旧的花朵壁纸上游移。
“周末他们没人,照片你们那边也有。”
“哦?为什么?”
“最好叫她星期一再来。”
“他是个性侵杀人犯。他外号叫‘未婚夫’,是因为如果他的性侵对象不把他的孩子生下来,他就会把她们杀死。当时我还年轻,办案不分昼夜,最后终于逮到了他。他是我逮到的第一个犯人,我给他铐上手铐时还开心地哈哈大笑。”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逮到犯人那么开心。”
“最好趁她还记得对方长相的时候看照片,你们周末到底有没有上班?”
“他是谁?”
“好吧,”楚斯发出一声呼噜,“带她上来。”
“萝凯的敌人只有这一个,这个人其实不是她的敌人,而是我的。他名叫斯韦恩·芬内,外号叫‘未婚夫’。”
“我们楼下很忙,你下来带她上去如何?”
“所有可能性吗?”卡雅只是捧着茶杯,却不喝茶,仿佛那杯茶只是用来暖手而已,“我记得我以前有个良师益友叫哈利,他跟我说凡事总是有其他可能性,利用逻辑演绎法所得到的结论可能被世人高估了。”
“我也很忙啊,”楚斯等候片刻,电话那头没有响应,“好啦,我下去。”他叹了口气。
“不只是直觉,我已经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很好。还有一件事,风化组是很久以前的名称,现在叫性犯罪小组。”
“我跟其他和你共事过的人,都非常钦佩你的直觉,哈利,可是这事事关你妻子,你确定你的直觉还可靠吗?”
“去你妈的。”楚斯嘀咕说,声音低到几不可闻。他按下暂停键,让《盾牌》暂停在他最喜欢的一场戏之前,也就是维克除掉警察同事泰里,开枪射爆他的左眼。
“我的直觉。”
“所以不是你遭受性侵,而是你目击别人遭到性侵?”楚斯说,在他的办公桌旁拉开一张椅子,“你确定是性侵吗?”
“有证据吗?”
“我不确定。”女子说。她说她名叫戴格妮·延森。“但如果我在你们的档案里认出其中一个性侵犯,那就能确定了。”
“我很确定。”
楚斯搔了搔他那有如科学怪人般突出的额头。“所以你要等认出嫌疑人以后才报案?”
“你知道?”
“没错。”
“我不知道侦办刑警妻子的命案还有标准程序,何况我知道凶手是谁。”
“我们通常不是这样处理案件的,”楚斯说,“但我现在可以在这里替你播放十分钟的幻灯片,如果你认出那个家伙,就可以回到楼下值班警察那里报案,说明案情。楼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很忙,这样好吗?”
“这类命案的标准程序就是这样,不是吗?”
“好。”
“他们不让我参与命案的侦办工作,”哈利说,“就算我已经被排除了嫌疑。”
“那开始喽,你说的性侵犯大概多大年纪?”
卡雅端来一杯热气蒸腾的茶,放在哈利面前的咖啡桌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缩到沙发上。哈利看见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脊朝上。那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简·爱》。他记得这本小说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子爱上一个性格阴郁、喜欢独来独往的男人,最后却发现原来他把妻子锁在阁楼里的故事。
大约三分钟后,戴格妮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不用不用,哎呀,我说过随时都欢迎你来啊。”她让到一旁。
“这是谁?”楚斯注意到她正努力克制不让话声发颤。
“我可以改天再来。”
“独一无二的斯韦恩·芬内,”楚斯说,“你看见的就是他吗?”
“呃,不会,我……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他做了什么?”
“我是说,如果不打扰你的话。”
“应该问他没做过什么吧,我看看。”
哈利在卡雅眼中看见迟疑的神色,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想到她说不定有人陪伴,可能是同居的伴侣,可能是情人,当然她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不想让他进门。
楚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按下输入键,详细的犯罪记录就显示在屏幕上。
因为我曾花费很多时间思索该用什么开场白,而且还练习了很多遍,哈利心想,微微一笑。“因为我有惊人的记忆力。我能进来吗?”
他看着戴格妮往下阅读资料,随着这个禽兽被警方干巴巴的语言描述出来,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恐。
“你怎么还记得?”
“他会把怀上他孩子的女人杀死。”戴格妮低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按门铃时对你说的话。”
“应该是施行剖宫产并杀害,”楚斯更正说,“他坐过牢,但这家伙一定很乐意在犯罪记录中再添一笔新资料。”
“什么?”她侧过了头。
“那你……你们一定能抓到他吧?”
“这里离我家很近,走路就到了,所以我想直接来找你,不用打电话。”
“哦,只要发出通缉令,就一定能缉捕到他,”楚斯说,“但能不能以性侵罪给他定罪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这种案子通常都是双方各执一词,不过有你这位目击者,显然就是二对一了,幸运的话就能定罪。”
“哈利。”她说道。
戴格妮吞了好几次口水。
就连她身上穿的过大羊毛衫和脚上踩的邋遢拖鞋,看起来都和过去没有两样。
楚斯打个哈欠,看了看时间。“好了,照片你也看过了,你可以下楼去找值班警察报案了吧?”
卡雅打开了门,拨开脸上一绺被太阳晒得颜色浅淡的头发,交叠双臂。
“对,”戴格妮说,眼睛盯着屏幕,“好的,我下去。”
哈利推开栅门,门轴发出吱的一声,仿佛是来自过去的回音。一切都和过去一样,通往前门的台阶发出吱吱的声响,门铃上没挂名牌,门口摆着一双四十六号的男鞋。鞋子是卡雅·索尼斯故意摆在外面的,为了让窃贼和其他不速之客知难而退。
[1]欧文·拉帕尔于1942年执导的电影。
可能因为现在是早上九点,美好的一天正要开始;可能因为阳光灿烂,正如天气预报所说这个周末将十分温暖;也可能因为里德萨根街的鸟儿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鸟儿都要快乐。挪威在全球最快乐国家排行榜上经常名列前茅,而这条以一位卑尔根的老师的名字命名的不起眼街道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条四百七十米长的街道充满喜乐,不仅没有金钱上的烦恼,也看不见夸张的物质主义,只有朴实的独栋住宅以及不过分整齐的庭院。庭院里散置着儿童玩具,散发出一种恬静的氛围,一望便知这里的家庭十分重视儿童。这里的居民就像波希米亚人,却拥有全新的奥迪汽车,只是不是那种浮夸的车型,停放在车库里。车库里存放着许多陈旧笨重,以上等木材制成却又不实用的庭院家具。虽然里德萨根街可能是全挪威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但这里的理想居民似乎是艺术家,房子是从祖母那一辈继承来的。无论如何,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善良的社会民主主义者,他们相信永续发展,价值观坚定敦厚,如同他们的老式房子里纵横交错的巨大木梁。
[2]John Fante(1909—1983),美国小说家,代表作有半自传体小说《问尘情缘》。
里德萨根街上的鸟儿正开心地啁啾啼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