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点了点头,看着卡雅的长腿踏着曼妙步伐穿过一张张椅子,走到桌子另一头。
卡雅将手轻轻放在哈利手臂上,轻得有如羽毛。“你们先聊,我去跟甘纳和其他人打招呼。”
欧雷克倾身靠向哈利。“她是谁啊?除了老同事以外?”
“嗯。”哈利想找话说,但找不到。
“说来话长。”
“不会待很久。”
“看得出来,那简单说呢?”
“你回来啦。”哈利说。
哈利啜饮了一口咖啡。“我曾经为了你母亲而放弃她。”
三人彼此握了握手。
下午三点,葬礼宾客中只剩三人还待在餐厅,其中一人是爱斯坦。爱斯坦站起身来,引用鲍勃·迪伦一段关于分手的歌词作为不伦不类的道别,然后离去。
“谢谢。这是欧雷克,这是他的女友海尔加。这位是卡雅·索尼斯,我的老同事。”
其余两人中的一个坐到哈利旁边的椅子上。
她的声音也跟记忆中一样。
“你今天没有工作要忙吗?”卡雅问道。
“请节哀顺变,我真的感到很遗憾,哈利。”
“明天也没有,我被暂停职务了,等候进一步通知,你呢?”
她的手握起来跟哈利记忆中一样柔嫩。
“我在红十字会待命,也就是说,我领着薪水,但目前在家等着世界上某个角落发生灾祸。”
卡雅站在门口,对哈根露出微笑,做了个手势,表示她想先跟哈利打声招呼。
“一定会发生的,不是吗?”
警察局局长哈根拉开一张椅子。
“这是当然,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就跟在犯罪特警队里差不多,你总是在那边晃来晃去,希望有重大案件发生。”
“卡雅!”哈利听见甘纳·哈根高声说,“过来这边坐!”
“嗯,红十字会,从犯罪特警队跳槽过去,有点远。”
她的目光找到哈利,脸上神色立刻亮了起来。
“也不尽然,我负责的是安全工作,上次我被派驻到阿富汗两年。”
“嗯。”这时餐厅门打开,哈利朝门口望了一眼,随即就忘记接下来还想问侯勒姆什么事。门口那名女子就是稍早之前背对着哈利在跟博尔说话的人。女子踏进门内,张望四周。她看起来没什么改变,脸上颧骨颇高,一双绿色大眼显得有点孩子气,两道眉毛乌黑且醒目,头发是蜂蜜棕色的,嘴唇丰润,嘴巴稍大。
“在那之前呢?”
“对,打电话跟警方说萝凯没去上班所以他们很担心的人,就是博尔。”
“也是在阿富汗待了两年。”卡雅微微一笑,露出尖细的牙齿,这个瑕疵让她的五官显得颇为有趣。
“国家人权机构。”
“阿富汗那么好?”
“博尔?我只知道他是萝凯的上司,他们从事的是跟人权有关的工作,对不对?”
卡雅耸了耸肩。“首先呢,你在那里要面对的问题都很严重,以至于你的个人烦恼会显得微不足道。其次呢,你在那里会很有用处,然后你也会慢慢喜欢你遇见的人,和跟你共事的人。”
“谢了,毕尔。还有一件事:你知道罗阿尔·博尔这个人吗?”
“例如罗阿尔·博尔?”
“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他告诉过你他被派驻过阿富汗?”
“你只字未提,是因为你已经猜到我打算独自去追捕芬内,不让克里波或其他人插手?”
“没有,但他看起来像是个不想踩到地雷的军人。他是特种部队的?”
“既然你也没跟他们说,那我想应该就跟案情没什么关系。”
卡雅若有所思地凝视哈利,绿色虹膜中央的瞳孔有点大,这是因为施罗德餐厅为了省电,把灯光调得甚是昏暗。
“嗯,是吗?”
“这是机密?”哈利问道。
“他没问,而且我觉得应该由你来判断这件事是不是跟案情有关。”
卡雅耸了耸肩。“对,博尔是特种作战部队中校,他和队员被派去喀布尔,上级给了他们一份名单,上面列出ISAF[2]想除掉的塔利班恐怖分子。”
“圣旻·拉森侦讯我的时候没问我野生动物摄像机的事,这表示你受侦讯时没说出这件事。”
“嗯,他只负责办公室业务,还是亲自执行射杀圣战士的任务?”
“哦?”
“我跟他都去参加过挪威大使馆举行的安全会议,但我没被告知任何细节,只知道博尔和他妹妹都是西阿格德尔郡的射击比赛冠军。”
“谢谢,毕尔。”哈利将礼物翻过来看了看,不难猜出里头是什么,“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
“所以他负责解决名单上的人?”
“好像没人在葬礼上送礼物的,”侯勒姆递给哈利一个长方形的扁平包裹,“但这样东西曾经帮助我渡过一些难关。”
“应该是吧。你跟博尔有点像,你们一旦盯上目标,不成功绝不放弃。”
许多人前来参加聚会,哈利躬身坐在一杯咖啡前,聆听其他人讲话的声音,这时有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原来是侯勒姆。
“既然他那么厉害,为什么要离开部队,跑去替人权机构工作?”
海尔加开车载哈利和欧雷克来到施罗德餐厅,妮娜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一张长桌。
卡雅扬起双眉,仿佛在问哈利为什么对博尔那么感兴趣,但似乎随即想到,哈利只是需要闲聊,聊什么话题都好,只要不提到萝凯、他自己和目前状况都好。本书首发自公众号阿蒙书单,关注公众号领取更多图书。
致哀仪式到此结束,灵车载着棺材离去,有些人已经离开,前去开会或处理日常事宜。哈利看见楚斯·班森独自步行去搭公交车返回警局,可能又回去玩接龙了吧。其他人三五成群,站在教堂外说话。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和安德斯·韦勒与卡翠娜及侯勒姆站在一起,卡翠娜怀中抱着小宝宝。哈利现在的住处就是跟韦勒租来的。有些人在举办葬礼的教堂里听见婴儿哭声会感到安慰,因为这提醒他们生活会继续。总之会因此而感到安慰的,只有希望生活继续的人。哈利高声对尚未离开的人说,待会儿在施罗德餐厅有个小聚会。哈利的妹妹“小妹”特地偕同伴侣从克里斯蒂安桑来奥斯陆,她走过来跟哈利和欧雷克拥抱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得回去了。哈利点了点头,说太可惜了,但他理解。哈利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心里松了口气,因为除了欧雷克以外,小妹是唯一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惹哭他的人。
“后来ISAF被坚定支持任务团(Resolute Support)取代,这表示所谓维和任务要转变为非战斗任务,所以他们不许再开枪杀人。加上他妻子希望他回家,她再也受不了独自带两个小孩的生活。挪威军官如果有想当上将军的野心,必须完成至少一趟阿富汗任务,因此罗阿尔提出转调申请时,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角逐高位了。他可能也对军旅生活不再感兴趣了吧,况且像他那种有领导能力的人是很多其他单位求之不得的人才。”
“谢谢。”哈利说,他相信博尔说的是真心话,也许是因为博尔的握手很温暖。这个在人权机构里工作的男人有一双温暖的手。哈利看着博尔朝站在不远处的两名女子走去,并注意到博尔走路时会低头看着地面,仿佛下意识地在留意地雷。这时哈利注意到其中一名女子有点眼熟,尽管女子是背对着他站立。博尔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子得向前倾身才听得见。他将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女子的脊椎尾端。
“可是从射杀敌人跳到人权部门工作?”
“我叫罗阿尔·博尔,我是萝凯的长官。”哈利看着男子的岩灰色双眼。博尔比哈利矮十五厘米,但感觉上跟哈利一样高。博尔的神态和稍微过时的那句“长官”,都让哈利联想到军队里的军官。博尔握手坚定有力,目光沉稳直接,但眼神中带有一丝哀伤,甚至是脆弱。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场合,所以他必须如此表现。“萝凯是部门里最优秀的同事,也是一个很棒的人,这对国家人权机构和我们全体同事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尤其是我,因为我跟她在工作上关系十分密切。”
“你以为他在阿富汗是在为什么奋斗?”
“好。”
“嗯,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顾家的男人。”
“最多三杯。”
“罗阿尔是个有信念的人,他随时准备为挚爱的人做出牺牲,就跟你一样。”卡雅沉下了脸,脸上掠过痛苦的微笑。她扣上外套扣子。“这是值得尊敬的,哈利。”
“你要请喝酒?”
“嗯,你认为我也做出了牺牲?”
“待会儿我们有几个人会去施罗德餐厅聚一聚。”
“我们总是认为自己很理性,却总是拗不过心之所向,是不是?”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哈利面前的桌子上,“我还住在老地方,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我对失落和渴望还有一点了解。”
“崔斯可不能来,”爱斯坦说,双手依然搭在哈利肩膀上,“因为他只要面对超过……呃,超过两人以上的团体,就会恐慌症发作。不过他要我转达哀悼之意,还说……”爱斯坦在早晨的阳光下眯起双眼,“该死。”
太阳沉落到山脊后方,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哈利打开木造大宅的前门,走了进去。欧雷克已经动身返回拉克塞尔夫,他把大宅的钥匙交给哈利,好让哈利可以让房产中介一星期进去一次。哈利请欧雷克考虑是否真要卖掉大宅,也许他完成一年的实务训练后,有个老家可以回来住挺不错的,他和海尔加也有个地方可以落脚。欧雷克答应说他会仔细考虑,但口气像是已做出决定。
“谢了。”哈利说。
犯罪现场鉴识人员已完成采证工作并清理善后,也就是说,地上那摊血迹不见了,只留下命案现场常见的粉笔线条,画出尸体躺卧的位置。哈利可以想象那名中介一定会急忙找个委婉说法,建议在他迎接第一批客人看房之前,一定要擦掉地上的粉笔线条。
“该死。”爱斯坦·艾克兰说,他是哈利的童年好友之一。爱斯坦眼中含泪,双手搭在哈利肩膀上,将新鲜的酒气呼在哈利脸上。爱斯坦长得有点像吉他手基思·理查德兹[1],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每次听见有人提起关于基思·理查德兹的老笑话,哈利都会想到爱斯坦。你每抽一口烟,上帝就会从你身上拿走一小时的生命……送给基思·理查德兹。哈利看见他的好友努力思索一会儿才张开嘴巴,露出泛黄的牙齿,用更重的语气说:“该死。”
哈利走到厨房窗户前,看着天色转为灰白,阳光消失,夜幕笼罩大地。他已保持清醒二十八小时,萝凯已死亡超过一百四十一小时。
哈利和欧雷克与众人握手,点头致意。来参加葬礼的多半是萝凯的朋友和同事,还有几个邻居。除了欧雷克,萝凯没有近亲尚在人间,但教堂还是坐了一半以上的人。葬礼主持说如果葬礼推迟到下星期再办,会有更多人可以改变行程前来参加。欧雷克并未当众宣布葬礼过后还有聚会,这让哈利松了口气。他们都不太认识萝凯的同事,也不想跟邻居聊天。关于萝凯,欧雷克、哈利和她的几名童年好友已经在葬礼上致过辞了,这样应该就够了,而牧师只需要主持祝祷并带领礼拜。
他走过地板,来到粉笔线条旁,蹲了下来,伸出手指抚摸粗糙的木质地板,然后躺在线条内,蜷曲身体,做出跟萝凯尸体一样的胎儿姿态,尽量不让身体超过粉笔线条。这时他终于哭了。起初没有眼泪,只有胸腔发出嘶哑的悲鸣,声音越来越大,穿过细窄的喉咙,最后传遍整间屋子,仿佛有个男人正在挣扎求生。悲号停止后,他翻身平躺在地上,不住地喘息。这时泪水潸潸落下。他的视线穿过婆娑泪眼,仿佛在梦中游泳前行,只见那盏水晶灯就挂在他的正上方,画出一个S形的弯曲弧线。
“请节哀顺变。”米凯·贝尔曼用真诚的口吻说,脸上露出的表情似乎也经过练习。这位年轻的前任警察局局长目前是年轻的司法部部长。他伸出右手握住哈利的手,左手再置于其上,仿佛要将两人的手封印起来,仿佛他真心感到哀悼,抑或只是想确保哈利不会把手抽走,至少在周围的媒体记者拍到这一幕之前不能抽走,尽管记者并未取得在教堂内拍摄的许可。待米凯确认报纸上会登出“司法部部长抽空参加警察同人配偶的葬礼”的新闻之后,他就坐上等候在一旁的黑色SUV,他事前甚至可能已经确认过哈利不是嫌疑人。
[1]Keith Richards(1943— ),英国音乐家、歌手、词曲创作人,也是英国摇滚乐队滚石乐队的创始成员之一。
高积云如同针织衫般高高挂在福克森教堂的上空。
[2]驻阿富汗国际维和部队(International Security Assistance Force)的缩写。
